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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四新作者簡介:丁四新,男,西元1969年生,湖北武漢人。曾任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玄圃畜艾——丁四新學術論文選集》《郭店楚竹書(shu) 〈老子〉校注》《楚竹簡與(yu) 漢帛書(shu) 〈周易〉校注》《周易溯源與(yu) 早期易學考論》等。 |
“六經責我開生麵
——《王夫之的經學世界》研讀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丁四新
來源:“華漢學術”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三月十八日戊寅
耶穌2026年5月4日

張(學智)老師的兩(liang) 部大作——《王夫之的易學世界》和《王夫之的經學世界》,我大體(ti) 上都讀完了,從(cong) 前天晚上一直到昨天晚上都在集中學習(xi) 。《王夫之的易學世界》讀得快一些,王夫之的幾本易學著作我和我的學生曾經一起讀過,此前還看過我的老師蕭漢明的《船山易學研究》一書(shu) 。做這樣的大人物研究,確實非常不容易,值得祝賀!我們(men) 認真學習(xi) 一下,是應當的,理所當然的。
一
船山學自清代晚期以來,經由曾國藩等學者的提倡,再影響到毛澤東(dong) 等人,受到廣泛重視,發生重大影響,這是曆史之必然。正是通過曾國藩、毛澤東(dong) 等人,船山學才被進一步“炒熱”起來。在這一過程中,始終繞不開的是中國的近代性問題,而從(cong) 近代性逐步演化出來的革命性,也形成了對船山學的特定解讀以及與(yu) 之相應的問題意識。其中,啟蒙一係的解讀成為(wei) 整個(ge) 20世紀船山學研究的大宗,這是時代所決(jue) 定的。船山學研究之所以經久不衰,也是以此為(wei) 背景的。
進一步看,我以為(wei) 船山學的研究大致可以分成三係:
第一係,是從(cong) 熊十力到台港學界。從(cong) 熊十力到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等,他們(men) 大致都屬於(yu) 這一係。熊十力本人是從(cong) 革命派中分化出來,但最終成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保守主義(yi) 者。港台係研究船山學的著作不少,我手頭正好有曾昭旭的《船山哲學研究》一書(shu) 的電子版,便翻出來看一下,其中就有船山經學的專(zhuan) 門研究。他的做法也像張老師您所做的那樣,分為(wei) 易學、尚書(shu) 學、詩學、春秋學等展開,隻是遠不如您所做的那樣詳細。
第二係是啟蒙派。這一派從(cong) 梁啟超開始,後來被馬克思主義(yi) 一係接續上去了,包括我的老師的老師——蕭萐父先生,也是從(cong) 這一脈絡中分化出來的。蕭先生是以馬克思主義(yi) 和人文主義(yi) 的雙重立場研究船山哲學和思想的,1980年代後蕭先生又特別突出了熊十力所概括的船山學宗旨的一麵。
第三係是清華—北大係。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兩(liang) 卷本《中國哲學史》寫(xie) 得相對較少,但到了張岱年先生的《中國哲學大綱》,對船山學的關(guan) 注明顯增加了分量。再往後,就是陳來老師和您了。這一脈絡是比較清晰的。北大係基本上沿著張岱年先生所確定的方向,即依據宋明理學的內(nei) 在理路,按照其“本來”的敘述方式來展開,包括陳來老師的那本書(shu) 也是如此。其用心在於(yu) 為(wei) 船山學進行重新定位,擺脫此前過於(yu) 偏向啟蒙與(yu) 革命的解讀模式。當然,這也會(hui) 帶來問題,因為(wei) 船山畢竟說過“六經責我開生麵”。“生麵”開在何處?這是一個(ge) 需要回答的問題。而在現代性或近代性的解讀中,人們(men) 總是要將其納入當下加以解釋或闡釋,因而也就構成了某種張力——曆史與(yu) 當下的張力。
二
關(guan) 於(yu) 船山學的宗旨,熊十力先生有過一段非常精彩的概括。熊先生將其歸結為(wei) 幾個(ge) 方麵,一是“尊生”,二是“明有”,三是“主動”,四是“率性”。可以說,熊十力已將船山學的核心精神說清楚了,船山“開生麵”之處也可能主要在這些方麵。這幾點,張老師您在您的書(shu) 中也都反複提及,加以強調。此外,讀了張老師的書(shu) 後,注意到王船山的一個(ge) 問題:船山思想中那種頗為(wei) 狹隘的民族主義(yi) 的觀念,即他的“華夷之辨”。這種“華夷之辨”在今天是受到批判的,但在當時卻有其特定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即所謂“神州慧命”或民族精神、民族文化的傳(chuan) 承問題。在這一點上,我們(men) 今天早已超越了王船山,將“神州慧命”置於(yu) 梁啟超所開創的新敘述方式中,即放在“中華民族”這一民族觀念,甚至放在“人類命運”的觀念中加以闡釋。這一點,我這裏順便說一下。
我個(ge) 人以為(wei) ,張老師的研究具有以下幾個(ge) 突出特點和成績,——其中部分張老師在其“序言”中也做了說明:
第一,張老師的船山學研究,可以看作是迄今為(wei) 止規模最大、最全的,這是前人所未能做到的。以前,船山易學有我的碩士導師蕭漢明先生的專(zhuan) 門研究,他那本書(shu) (《船山易學研究》)是從(cong) “易學”立場展開的。而我的老師的老師——蕭萐父先生則是從(cong) “啟蒙”和“哲學”的雙重視角切入的。到了蕭漢明老師那裏,明確以“易學”視角和框架為(wei) 重,他尤其重視《周易內(nei) 傳(chuan) 》。《周易內(nei) 傳(chuan) 》是船山易學的綱要與(yu) 門徑,就應該從(cong) 《周易內(nei) 傳(chuan) 》進入船山易學。蕭漢明老師在他的書(shu) 中非常鮮明地提出了這一點,基本框架也由此入手。張老師的著作,基本上也是沿著這條正確路線展開。此外,張老師還就多個(ge) 卦義(yi) 對船山易學進行了專(zhuan) 門的研究和論述,這一點好像是其他人的書(shu) 中所沒有的。除了船山易學外,張老師對船山尚書(shu) 學著墨較多,下了比較多的功夫。從(cong) 總體(ti) 上看,張老師對於(yu) 船山經學的梳理和論述還很注重各自的宗旨和特點。雖然對於(yu) 有些經學的論述篇幅不大,但是張老師都是緊抓住這些要點展開的。這很好。
第二,船山學的“尊生”“明有”等精神,張老師通過其梳理、研究和詮釋,確實把熊十力所揭示的那些方麵充分地展現了出來。“尊生”“明有”等等是船山思想遺產(chan) 中非常重要的部分,而張老師的梳理和闡述將其表現得很明顯、很突出,這說明張老師寫(xie) 書(shu) 不是為(wei) 了寫(xie) 書(shu) 而寫(xie) 書(shu) ,單純為(wei) 了出新意,而是為(wei) 了“直擊靈魂”,抓緊船山思想的要害。這個(ge) 基本麵,張老師的大作表現得很好,我這裏就不多說了。
第三,張老師提出了一個(ge) 新的,也可以說具有創見的論斷,那就是“物本論”。有人主張船山思想是理本論或氣本論的,崇尚朱子學,張老師對此並未反對,也基本上予以肯定,但他進一步深入到了“物本論”。這一點與(yu) 曾昭旭先生不同,與(yu) 唐君毅先生所說的“事理”論也不一樣。張老師提出物本論,是一種深入。我並非船山學的研究專(zhuan) 家,無法判斷其準確與(yu) 否,但這確實是一個(ge) 新的提法,表明張老師通過自己的研讀,形成了新的理解。船山也由此實現了對理學的一種新推進,物本論正是船山新開的生麵之一。船山思想的這個(ge) 側(ce) 麵,經由張老師的研究和發現,告訴我們(men) ,這可能是張老師著作的一個(ge) 重要貢獻。
第四,張老師在其大作中著力敘寫(xie) 了宋明理學特別重視價(jia) 值、重視人格建構的一麵。船山生活於(yu) 明末清初,經曆特殊,具有特別濃厚的遺民心態,船山對於(yu) “人格”的高度重視當與(yu) 此有關(guan) 。船山看到明代滅亡的原因,也看到明清之際士人在出處去就上搖擺不定,他很激憤,他的性格是孤傲的,他始終堅持儒家的人格理想。而儒家人格理想的內(nei) 涵當然是價(jia) 值的建構,也就是生命必須經由儒家的價(jia) 值理想真正建構起來。這在船山的“率性”方麵表現得尤為(wei) 鮮明,船山的詩詞尤其如此,船山的詩文都有鮮明的表現。
第五,張老師在研究船山經學的思想時特別注意其時代性。也就是說,船山思想的萌生,他的想法、他的經學都有其特定的時代背景,張老師的大作把這一點充分彰顯出來了。在那樣一個(ge) 特定的時代,船山需要接續、延續乃至開創中華的慧命與(yu) 文化血脈,才是其活下去的理由。船山的思想、性格與(yu) 時代的關(guan) 係,張老師的大作也有相當充分的表現,讀起來很生動,不枯燥。這一點和那些偏於(yu) 枯澀、抽象的哲學研究成果不同,值得一提。張老師本人可能也是性情中人,所以在研讀船山著作時能夠產(chan) 生同感,感同身受,將船山“率性”的那個(ge) 層麵很好地、合乎時代地、合乎曆史使命地展現了出來。這可以說是張老師對於(yu) 船山的一個(ge) 比較重要的貢獻。
三
下麵,我也簡單地提幾個(ge) 問題:
第一,關(guan) 於(yu) 船山思想如何定位和理解的問題。我們(men) 閱讀船山著作,通常與(yu) 當下的時代處境相關(guan) 。從(cong) 19世紀晚期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是一個(ge) 革命高漲、啟蒙思潮激蕩的時期;但到90年代之後,中國大陸的文化氣象又逐漸趨於(yu) 保守,由此就會(hui) 呈現出,張老師作為(wei) 清華—北大一係的研究者,在麵對啟蒙派的現代性解讀時,您們(men) 二者之間所形成的張力,請問您是怎樣處理的?我想,這本身並不存在對錯,也是自然會(hui) 遇到的一個(ge) 問題。
第二,反思船山經學的問題。張老師在您的大作中對於(yu) 船山經學下了很大的功夫,而您的解讀無疑更多地偏重於(yu) 思想的層麵。如果單純從(cong) 經學的角度來看,還有一些問題需要涉及或討論。如船山將不少偽(wei) 經都納入其經學的框架中加以解釋,那麽(me) 我們(men) 今天應當如何處理和對待這一類問題?他有一些很重要的觀點,像“性日生日成”,其依據恰恰就建立在偽(wei) 經的基礎上。又如《尚書(shu) ·大禹謨》這樣重要的偽(wei) 經文本如何處理的問題。如果跳過乾嘉以來對《尚書(shu) 》學的經學研究成果,直接麵對船山本人,這樣處理固然有方便、直接的好處,但是也可能忽略掉了我們(men) 所應當麵對的文本複雜性和思想複雜性,尤其從(cong) 經學上來看。這就帶來一個(ge) 問題:如果我們(men) 今天把已證明屬於(yu) 偽(wei) 經的文本當作儒家的真經、真文本來看,那麽(me) 這種依據的可靠性就會(hui) 出現疑問。而隨之而來的問題是,船山據此得出和提出的“性日生日成”等的主張,是否符合先秦相關(guan) 經典的本義(yi) 或者周孔之本義(yi) 呢?進一步,這個(ge) 命題是否合於(yu) 先秦儒家的人性論思想呢?也就是說,我們(men) 在研究經學時,一方麵需要直接忽略清儒的考證成果,直麵王夫之思想本身,另一方麵又需要結合清儒的相關(guan) 成果,而反思王夫之的思想,進一步思考經典本身之思想的問題。這是一個(ge) 題外問題,不知道張老師您是怎麽(me) 看的?
最後,我還有一個(ge) 小請求,希望大作日後再版,張老師能夠對“六經責我開生麵”這樣的內(nei) 容做出更加詳盡的通論。目前,書(shu) 裏已經談到一些,但還是較少,也比較分散。目前所讀到的《王夫之的易學世界》的序言,可以算作《王夫之的經學世界》的“代序”,但文字太少,隻有十幾頁,雖然提綱挈領,也展現了船山經學的重點和特點。如果可能,希望張老師日後能將這個(ge) “通論”擴展到三五萬(wan) 字的樣子,更加詳細,更加明快,那就更好了。
謝謝張老師及各位!我就說這麽(me) 多。
(鄒嘯宇整理)

說明:2026年4月27日上午,北京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院主辦了“六經責我開生麵——《王夫之的經學世界》研讀會(hui) ”。這是丁四新先生經整理後的發言。除張學智、丁四新先生外,出席人員還有楊立華、鄭開、吳飛、陳明、林月惠教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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