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簡開辟出土文獻新紀元

作者：丁四新 趙乾男（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博士研究生）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八月十一日丙戌

          耶穌2023年9月25日

今年是郭店簡出土三十周年，釋文公布、出版二十五周年。

1993年10月，郭店簡出土於(yu) 湖北荊門郭店一號楚墓。該墓的下葬時間為(wei) 公元前300年前後，即戰國中期偏晚。該墓出土了一批竹簡，十分重要，包括《老子》《太一生水》和《緇衣》《魯穆公問子思》《窮達以時》《五行》《唐虞之道》《忠信之道》《成之聞之》《尊德義(yi) 》《性自命出》《六德》《語叢(cong) 一》《語叢(cong) 二》《語叢(cong) 三》《語叢(cong) 四》，共計十六篇種。1998年5月，文物出版社出版了《郭店楚墓竹簡》一書(shu) ，包括竹簡圖版、釋文和注釋。此書(shu) 對於(yu) 竹簡的整理，以及釋文與(yu) 注釋的質量都很高，這要歸功於(yu) 方北鬆、彭浩、劉祖信和裘錫圭等人的辛勤勞動。

■郭店簡《老子》（甲本）局部資料圖片

郭店簡釋文一經公布、出版，立即引起了國內(nei) 外學術界的高度關(guan) 注和重視，掀起了研究熱潮。參與(yu) 研究的歐、美、澳、日、韓外籍學者眾(zhong) 多，發表了大量論文、出版了多部學術專(zhuan) 著。艾蘭(lan) （Sarah Allan）、安樂(le) 哲（Roger T.Ames）、鮑則嶽（William G.Boltz）、貝山（Sandor P.Szabo）、陳慧（Shirley Chan）、戴卡琳（Carine Defoort）、方嵐生（Franklin Perkins）、顧史考（Scott Cook）、韓祿伯（Robert G.Henricks）、郝樂(le) 為(wei) （Kenneth W.Holloway）、金鵬程（Paul R.Goldin）、柯鶴立（Constance Cook）、柯馬丁（Martin Kern）、羅浩（Harold Roth）、馬克（Marc Kalinowski）、馬思勱（Thomas Michael）、麥迪（Dirk Meyer）、普鳴（Michael Puett）、齊思敏（Mark Csikszentmihalyi）、瓦格納（Rudolf Wagner）、譚普森（Paul M.Thompson）、王安國（Jeffrey Riegel）、魏克彬（Crispin Williams）、夏德安（Donald Harper）、夏含夷（Edward L.Shaughnessy）、葉山（Robin D.S.Yates）、尤銳（Yuri Pines）和池田知久、大西克也、福田一也、工藤元男、穀中信一、李承律、末永高康、淺野裕一、湯淺邦弘、西山尚誌、小寺敦、竹田健二、佐藤將之，以及杜維明、成中英、劉笑敢等，都參與(yu) 了郭店簡的研究。國內(nei) 參與(yu) 研究的學者及其成果，集中見於(yu) 《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輯（1999年）、《中國哲學》第二十輯（1999年）、《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2000年）和《古墓新知——紀念郭店楚簡出土十周年論文專(zhuan) 輯》（2003年）四書(shu) 。其他散見於(yu) 期刊的作者和論文數量龐大，今不一一具列。

郭店簡之所以引起學者的極大關(guan) 注，是因為(wei) 其學術價(jia) 值和意義(yi) 十分重大，不但給先秦學術思想研究帶來了重要資料，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改寫(xie) 了先秦學術思想史，對當代中國的學術文化觀念和心態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饒宗頤先生曾說，包括郭店簡在內(nei) 的大批竹簡的出土，將給21世紀的中國帶來一場“自家的文藝複興(xing) 運動”。蕭萐父先生則認為(wei) 郭店竹書(shu) “幾乎全是最高水平的學術著作”，它們(men) “代表了當時時代精神的精華和學術思潮的主流”。筆者認為(wei) ，郭店簡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可以概括為(wei) 如下七點。

其一，郭店簡極大地改變了研究孔子和子思子思想的材料基礎，同時在較大程度上改變了今人的孔子著作觀。據筆者和其他學者的考證，郭店儒家竹書(shu) 大體(ti) 上屬於(yu) 孔子和子思的著作。如果這一點無誤的話，那麽(me) 我們(men) 對於(yu) 孔子和子思思想的研究必將發生巨變，對孟子與(yu) 孔子、子思的思想關(guan) 係也要重新作出更具體(ti) 、更深入的考察和梳理。從(cong) 材料基礎來看，學界長期以《論語》作為(wei) 研究孔子思想之主要材料，甚至唯一材料來源的做法必將被打破。現在，我們(men) 不但可直接以郭店簡、上博簡、安大簡和王家嘴簡等作為(wei) 研究孔子思想和行事的材料，而且大量傳(chuan) 世先秦儒家典籍中的“子曰”“子雲(yun) ”“孔子曰”“仲尼曰”或“夫子曰”必將重新受到檢視，其中部分文字可以納入孔子研究的資料範圍。那種認為(wei) 孔子生前沒有自己的著作、隻編述前人書(shu) 篇的陳詞濫調，也必將遭到否定和拋棄。

其二，郭店簡對於(yu) 揭示孔子、子思子或原始儒學的思想主題、內(nei) 容及其特點，極具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通過研究郭店簡，我們(men) 對於(yu) 以孔子、子思子為(wei) 代表的原始儒家之性命論、心性論、性情論，位分倫(lun) 理學、德行倫(lun) 理學和修身成德說，以及政治哲學、社會(hui) 思想和教化理念，將獲得更直接、更深入和更內(nei) 在的認識，從(cong) 結構和關(guan) 鍵點上補充、修正人們(men) 以往對於(yu) 先秦儒家思想的觀點和看法。另外，郭店簡對於(yu) 複原孔子思想，弄清楚孔子、子思子、孟子之思想發展的線索和曆程極具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近二十年來，由於(yu) 受到龐樸及李學勤相關(guan) 觀點的影響，大多數學者采取一種保守做法，將郭店儒家竹書(shu) 單列，置於(yu) 孔孟之間，不與(yu) 孔子本人著作發生直接關(guan) 係。但現在看來，這種做法過於(yu) 保守，看似謹慎、無害，實則過莫大焉。因為(wei) ，如果《尊德義(yi) 》等篇確實為(wei) 孔子本人所作，那麽(me) 這樣做無疑掩蓋了孔子思想再次表達和表現其自身的曆史機會(hui) ，郭店簡的文獻價(jia) 值和思想價(jia) 值也因此被大大貶低。

其三，郭店簡極大地促進了人們(men) 對於(yu) 老子其人其書(shu) 的認識和研究。老子及其思想是20世紀古史辨派極力懷疑和否定的一個(ge) 經典案例，也是中國現當代學術界反複討論的一個(ge) 焦點。郭店簡《老子》三組簡文的發現，一是在很大程度上直接否定了古史辨派的相關(guan) 觀點；二是直接展示了早期《老子》文本的存在狀態及其複雜性，這對於(yu) 今人理解早期《老子》文本的變化具有重要意義(yi) ；三是對於(yu) 今人應如何理解《老子》文本與(yu) 老子思想的關(guan) 係，以及對於(yu) 今人反思《老子》注疏的是非然否，也具有較大意義(yi) 。另外，《太一生水》的宇宙生成論很係統、很獨特，無疑豐(feng) 富和提高了今人對於(yu) 中國古代宇宙生成論的認識。同時，這篇竹書(shu) 對於(yu) 中國天形地勢成因的解釋也很獨特，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增加了中國古代相關(guan) 思想的複雜性。

其四，郭店簡對於(yu) 今人反思疑古思潮起到了重要作用，其釋文的公布和出版標誌著“走出疑古時代”的正式到來。20世紀二三十年代，在自我否定和自我批判的啟蒙思潮背景下，古史辨派借著“辨古”的名義(yi) 疑古，力圖否定古人建立的古史觀和古籍古書(shu) 觀。當時，學者因其文化態度及是否相信進化論而大抵分為(wei) “信古”“疑古”“證古”和“釋古”四派。直到20世紀80年代，“疑古”思潮仍占據上風，是為(wei) “疑古時代”。1992年，李學勤先生發表了他的名文——《走出“疑古時代”》（《中國文化》1992年第2期）。不過，在當時，響應“走出疑古時代”這一口號的人甚少，甚至一度遭到部分學者的圍攻和批駁。隨著郭店簡圖版和釋文的公布，這股反抗勢力很快偃旗息鼓，疑古之風也隨即煙消雲(yun) 散，學界由此正式走出了“疑古時代”，而走進了“證古時代”或“釋古時代”。所謂“證古”，既不是“信古”，也不是“疑古”，而是予以客觀的平情證明，信則信之，疑則疑之。而且，除了紛紛打起王國維所謂“二重證據法”的旗號外（《古史新證》），學者對待中國文化的態度變得積極而自信。所謂“釋古”，是對古史、古書(shu) 問題作融會(hui) 貫通的處理，力求趨向事實和真相。“釋”是融釋，而非解釋。“釋古”本是馮(feng) 友蘭(lan) 提出的觀念，李學勤接過此一觀念，賦予其新意義(yi) 。馮(feng) 先生的“釋古”，是以肯定“疑古”為(wei) 前提的，所以他在許多古書(shu) 問題上比胡適更激進、更疑古；而李學勤所說的“釋古”，則與(yu) “走出疑古時代”相應，是對於(yu) 疑古風氣的大力破除和糾正。

其五，郭店簡極大地改變了人們(men) 對於(yu) 戰國時期華夏文化的交流、傳(chuan) 播，特別是對於(yu) 楚文化構成的理解。長期以來，學界比較強調先秦時期中國文化的地域性，而忽視戰國時期諸侯列國的文化交流和共性。就楚文化來說，以往人們(men) 強調楚文化的地域特色及其特殊性，其做法通常是以《史記·楚世家》《國語·楚語》《楚辭》為(wei) 基礎，通過有意的選擇，再加上主觀想象來塑造一番。更有甚者，許多學者將誕生於(yu) 中原地帶且主要生活於(yu) 此一地帶的道家人物如老子、莊子的思想當作楚文化來加以處理和對待。應當說，以往人們(men) 對於(yu) 楚文化特質的理解充斥著許多不真實的想象，帶有強烈的虛構色彩。現在看來，雖然楚文化中存在一些特別的東(dong) 西，也存在一些專(zhuan) 屬於(yu) 自己的傳(chuan) 統，但是對於(yu) 它們(men) ，我們(men) 不應誇大。在本質上，楚文化是華夏文化的一個(ge) 分支，它與(yu) 主體(ti) 文化的聯係是緊密和暢通的。郭店簡的出土從(cong) 根本上打破了以往人們(men) 對於(yu) 楚文化特質的某些虛假想象，大部分郭店儒道竹書(shu) 其實是從(cong) 當時華夏文化的核心地帶和先進地帶（鄒魯至陳宋）傳(chuan) 輸進來的。由此可知，楚國貴族很可能一直在主動接受東(dong) 周至鄒魯文化的影響，至遲戰國中期，楚國的精英文化與(yu) 鄒魯至陳宋一帶的先進文化其實沒有本質區別。這一點可以由上博簡、清華簡、安大簡和王家嘴簡得到證明。春秋末期至戰國中期，鄒魯至陳宋是當時中華先進文化最重要的發源地和孵化地，孔子、子思子、孟子、墨子和老子、莊子，是中國曆史上超一流的大思想家，他們(men) 都誕生並主要生活在這一文化軸心地帶上。戰國中期偏晚，齊國稷下學宮又一躍成為(wei) 另外一個(ge) 重要的精英文化和主流思想的製造、交流和傳(chuan) 播場所，這一點也是值得我們(men) 高度關(guan) 注的。

其六，郭店簡標誌著竹書(shu) 時代的正式來臨(lin) ，它的發現和出版無疑是中國古典文獻研究領域，特別是出土文獻研究領域的一個(ge) 重要轉折點。郭店簡給中國古文字學、古文獻學、古典學、先秦儒學、先秦哲學、先秦文化的研究都帶來了不可估量的影響。在郭店簡之後，人們(men) 又相繼發現了上博簡、清華簡、北大簡、安大簡、嶽麓簡和王家嘴簡等，它們(men) 極大地豐(feng) 富了先秦—秦漢時期的經書(shu) 類、子書(shu) 類、史書(shu) 類、文學類和政法類著作，為(wei) 中國古代思想和文化的研究提供了豐(feng) 富的資料和巨大的動力。

其七，郭店簡是中國學界和國際漢學界研究旅程上的一座豐(feng) 碑，自此中國內(nei) 地學界在簡帛研究、中國古代研究領域迅速趕超歐美和日韓同行，也迅速超越了港台學界，處於(yu) 領先和領導地位。而且，這種優(you) 勢隨後不斷得到加強和擴大，中國學者整理和研究上博簡、清華簡、北大簡、嶽麓簡、安大簡等簡書(shu) 的成果汗牛充棟，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

總之，郭店簡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十分重大，是出土文獻的新紀元，值得大力宣揚和予以隆重紀念。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