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學人的更名問題
作者:王晚霞(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東(dong) 亞(ya) 濂溪學詮釋研究”負責人、天津科技大學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八月十二日丁亥
耶穌2023年9月26日
更名問題在避諱文化中可謂常見,避諱是人類各民族共有的一種文化現象,體(ti) 現在語言、行為(wei) 等方麵對相關(guan) 名物的回避。中國避諱學奠基之作——陳垣的《史諱舉(ju) 例》指出:“避諱為(wei) 中國特有之風俗,其俗起於(yu) 周,成於(yu) 秦,盛於(yu) 唐宋,其曆史垂二千年。”可知避諱文化源遠流長。
古代避諱文化中的更名
避諱的方法一般有四種:空字、缺筆、改音、改字。其中,空字指遇到需要避諱的字就留空白,或稱某,或直接寫(xie) 一個(ge) “諱”字,如《南齊書(shu) 》為(wei) 避梁武帝的父親(qin) ——蕭順之的諱,遇到順字一般改為(wei) 從(cong) 字,遇到其名字則以□代之,有時也加注說明。缺筆例開始於(yu) 唐代,為(wei) 避太宗李世民諱,貞觀三年刻的《等慈寺塔記》中稱王世充為(wei) 王充,乾封元年的《於(yu) 誌寧碑》中,“世武”中的世字做卅。改音也始於(yu) 唐代,此種方法實行不嚴(yan) 、不久,僅(jin) 存一說罷了。改字例最常見,秦代稱楚為(wei) 荊,是為(wei) 避莊襄王的名字——子楚,之後曆代沿襲,陳垣將所改的種類大致分為(wei) 23種,主要是改名和改字,包括人名、字、號,以及改官名、地名、物名和幹支名、常用語等。
古代避諱文化中的更名不止於(yu) 改本朝名物,還牽扯到改動前朝已故人的姓、名、諡和官名、地名、書(shu) 名、年號等。這樣一來,因避諱而造成的名和字的錯綜複雜可想而知,訛誤在所難免,或造成同一人在兩(liang) 個(ge) 史書(shu) 中異名,或在同一史書(shu) 中前後異名,或將多個(ge) 人誤認為(wei) 同一人,或將一個(ge) 人誤認為(wei) 多個(ge) 人,地名、書(shu) 名亦如是。研究避諱可考證校勘人物、年代、典籍。而之所以能如此,是因為(wei) 避諱的具體(ti) 內(nei) 容並非一成不變、永恒回避,設若如此,後代就很難依此避後之諱展開考辨工作。
避諱文化並不能無限覆蓋時間、空間,前朝應避之諱改朝換代後多數就不再避諱了。漢代為(wei) 避高祖劉邦諱,改邦為(wei) 國,但魏晉以後就不再改了;唐代為(wei) 避高祖李淵諱,改淵為(wei) 泉或深,到宋代就不再改了。宋代為(wei) 避太祖趙匡胤諱,改匡為(wei) 正、輔、規、糾、光、康,改胤為(wei) 裔,但元代以後就不再改了,隻是不同朝代執行的嚴(yan) 格程度不同。甚至不用改朝,有的是同一個(ge) 朝代七世以內(nei) 避諱,以外就不再避。個(ge) 別數朝同諱的字,字雖相同,但意義(yi) 迥異,如恒字在漢代、唐代、宋代均避,各因於(yu) 漢文帝劉恒、唐穆宗李恒、宋真宗趙恒。空間上,中國的避諱之規到其他國家往往無效。
1912年以前,中國古代因避諱所改之名,多數複其原名,不再使用諱改名。以清代康熙皇帝玄燁為(wei) 例,為(wei) 避其諱,當朝改玄為(wei) 元,東(dong) 漢學者鄭玄、元代學者歐陽玄,在清刻本中作鄭元、歐陽元,但現在的出版物中,則當時因康熙帝諱所改之元字,均複為(wei) 玄字;當時因此避諱而缺筆之玄、絃、曄,均寫(xie) 作正確字。古代文學史中提出神韻說的清代文人王士禛為(wei) 避雍正帝胤禛諱,改禛為(wei) 禎,現在高校通行的馬工程教材《中國古代文學史》、袁行霈《中國文學史》中均寫(xie) 作王士禛。正因避諱覆蓋的時間、空間都有一定限定,過了相關(guan) 的時間空間,因諱被改之名,多實現了正名的複歸。
當然也有個(ge) 別避諱名在改後持續使用下去的例子,均各有原因。有些是因為(wei) 改朝換代後原名不再繼續使用,當然也就沒有再更改回去的必要,比如官名、年號;有些則是已形成稱呼習(xi) 慣,如地名、書(shu) 名等,為(wei) 避免引起指代混亂(luan) ,這些諱改之名本沒有複原舊名的必要。但有些書(shu) 依然放棄諱改名,而複用本名,如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在唐代為(wei) 避太宗李世民諱而改為(wei) 《齊人要術》,現在多數人都不知此書(shu) 還有這一曾用名。因避諱而生的錯誤、誤會(hui) 、浪費的人類必要勞動時間可想而知不在少數。
而北宋周濂溪(1017—1073,字茂叔)先後三次更名,曆時一百多年,迄今在中國不同情形中仍用字不同,在東(dong) 亞(ya) 各國的古今史書(shu) 中亦複如此,則是至今仍用諱改名的典型例子。

■周惇頤1069年肇慶星岩題名作者/供圖
周濂溪更名始末
周濂溪因其故居前一溪名濂溪,世稱濂溪先生,其學稱為(wei) 濂溪學。1241年,周濂溪與(yu) 程顥、程頤、張載、朱熹一起獲從(cong) 祀孔廟的殊榮,濂溪學作為(wei) 濂洛關(guan) 閩之首在南宋末傳(chuan) 入日本,元初傳(chuan) 入古朝鮮後,在整個(ge) 東(dong) 亞(ya) 思想史上都有較大影響。正因此,周濂溪之名至今仍然受到東(dong) 亞(ya) 學者的關(guan) 注。
第一次更改:周敦實→周惇實。濂溪名字最早的寫(xie) 法,較為(wei) 可靠的文獻依據是宋度正《濂溪先生周元公年表》,而該年表流傳(chuan) 至今出現不同版本,形成兩(liang) 種說法,最常見的一種是濂溪原名敦實。濂溪父周輔成去世後,1031年,周敦實與(yu) 同母異父的兄長盧敦文攜母親(qin) 前往河南,依附舅舅鄭向。因鄭向皆以“惇”命名自己的孩子,故鄭向改周敦實、盧敦文名中“敦”為(wei) “惇”,以示視如己出之意,也是為(wei) 1036年奏補濂溪試將作監主簿做好準備,時濂溪19歲。明清多數濂溪學文獻和康熙、道光《永州府誌》中皆持此說。還有一種認為(wei) 濂溪最初就叫“周惇實”,以最早的濂溪學文獻——南宋刻本《元公周先生濂溪集》為(wei) 代表。
第二次更改:周惇實→周惇頤。1063年,宋英宗趙曙(原名趙宗實)即位,為(wei) 避其舊名諱,濂溪改“實”為(wei) “頤”,惇字不變。時濂溪46歲,此名使用10年後濂溪離世。此次更名為(wei) 濂溪自改,史料無異議。
第三次更改:周惇頤→周敦頤。濂溪去世116年後,宋光宗趙惇即位,為(wei) 避其諱,時人將“周惇頤”改為(wei) “周敦頤”。改字就等於(yu) 改名,再改之敦字或源於(yu) 濂溪父為(wei) 其所取之名“周敦實”中,也算有所依憑。
在古代典籍中,“周惇頤”多見,“周敦頤”少見,其他兩(liang) 名不常見。南宋人因避諱替濂溪所改之“周敦頤”,在宋刻本中已被棄用,而複起用“周惇頤”。在明清多個(ge) 濂溪學文獻中也均作“周惇頤”,如明魯承恩《濂溪誌》、周木《濂溪周元公全集》、胥從(cong) 化《濂溪誌》、李嵊慈《宋濂溪周元公先生集》、王會(hui) 《濂溪集》、周與(yu) 爵《宋濂溪周元公先生集》、清吳大鎔《道國元公濂溪周夫子誌》、周誥《濂溪誌》、彭玉麟《希賢錄》等較為(wei) 重要的幾種。也有個(ge) 別作“周敦頤”者,如清鄧顯鶴《周子全書(shu) 》。古代朝鮮和日本多稱濂溪先生、周濂溪、周子,極少直呼其名,古朝鮮金時習(xi) 作有《周敦頤傳(chuan) 》。
近百年來,中國、韓國、日本等東(dong) 亞(ya) 國家通行作“周敦頤”。以被選入中國義(yi) 務教育七年級下冊(ce) 人教版語文教材的《愛蓮說》作者署名為(wei) 典型。也有個(ge) 別作“周惇頤”者,中國以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新編》、侯外廬《宋明理學史》為(wei) 代表,日本以關(guan) 西大學吾妻重二為(wei) 代表。作為(wei) 研究東(dong) 亞(ya) 朱子學的知名學者,吾妻先生在其著述《朱子學的新研究》等中堅持使用“周惇頤”。
就此問題,當代學界同仁大致有三種觀點。一種是依現行習(xi) 慣,繼續使用“周敦頤”。中國以楊柱才先生為(wei) 代表,韓國以成均館大學崔英辰先生、建國大學鄭相峰先生為(wei) 代表。他們(men) 認為(wei) “惇頤”是對的,但在宋代就有“敦頤”的寫(xie) 法,且目前學界習(xi) 慣已成,改字會(hui) 引起不必要的混亂(luan) 。第二種是沒必要改,但要改也可以。以周建剛先生為(wei) 代表,他說:“‘周敦頤’我覺得並不算錯誤。惇改為(wei) 敦,是避諱皇帝,今天看來毫無必要。但改了幾百年了,約定俗成,南宋以後都寫(xie) 成周敦頤。改不改都可以,我覺得沒那麽(me) 重要。”第三種是科普文化類著述為(wei) 從(cong) 俗從(cong) 眾(zhong) 可不改,學界則可改為(wei) “周惇頤”,還濂溪本人一個(ge) 正確的名字。以粟品孝先生為(wei) 代表,他說:“我喜歡從(cong) 俗從(cong) 眾(zhong) ,所以還是用敦頤。但周的名字改成敦頤,已是周子死後的事了,所以很多人不認,學界應該把正確的書(shu) 寫(xie) 還給周子。”他還說,中國宋史研究會(hui) 前會(hui) 長王曾瑜先生也主張改成“周惇頤”。

■周惇頤1066年永州朝陽洞題名作者/供圖
名學中的“周惇頤”
出於(yu) 迷信、畏懼、政治、禮製等多種原因的避諱,皆起於(yu) 對名的重視。正名問題從(cong) 孔子提出“必也正名”始就是儒學中的重要問題,苟東(dong) 鋒在《孔子正名思想研究》中指出:“正名體(ti) 現的一是對言語名詞確切性的注重,二是相信文字有一種神秘力量,期待文字正則教行,天下正。”其中不僅(jin) 牽扯出正名、正實、正道的問題,又有名號、名分、名實、形名、名聲等多種名學論題和人文內(nei) 涵,交叉探討於(yu) 語言學、邏輯學、政治學、倫(lun) 理學之中。
與(yu) 人名避諱相關(guan) 的主要是名號的文字寫(xie) 法和含義(yi) 訓詁,即名字解,從(cong) 文字層麵強調名的確切性。不同的字當然含義(yi) 不同,之所以要改字,正是出於(yu) 對文字本身的重視,鄭玄甚至認為(wei) 名等同於(yu) 字。作為(wei) 一種語言文字的名,意味著區別和界限,首先得有個(ge) 確定的寫(xie) 法,否則其他問題無從(cong) 落腳。在沒有身份證號碼準確定位一個(ge) 人的古代,名字寫(xie) 法不同,往往就意味著人不同。所以,正名向來都是一個(ge) 重要問題,對於(yu) 在思想史上影響較大的濂溪來說尤其如此,正可謂實已至,名未歸。

周惇頤1067年永州九龍岩題名作者/供圖
正名,必要探求名的本源,厘清名的內(nei) 涵。敦與(yu) 惇聲訓雖同,形訓、義(yi) 訓卻不同。循名責實的話,敦字使用於(yu) 濂溪未成年時期,並無多大影響。然這是被濂溪本人放棄的字,於(yu) 成年後的濂溪來說,堪稱為(wei) 不當之名。對濂溪來講非常重要的鄭向更換其名為(wei) 惇字,其中蘊含著舅舅的關(guan) 愛。這是濂溪成年後唯一沒有更改過的字,是獲得濂溪認可的正當之名,當為(wei) 濂溪立身處世之名。若依宋刻本,則惇字是濂溪名中自始至終沒有更改過的字,對濂溪來說更有符號性價(jia) 值,假設能回到宋初麵問濂溪,大概他會(hui) 同意複其惇字。
在新舊時代的文化交接之中,濂溪先生的更名既有生前主動自更名,也有逝後被動更名,包含避帝王敬諱改字例和空字例。至今,其諱改名字和本名字都同時廣布東(dong) 亞(ya) ,可謂古代避諱文化中古代學人更名問題的典型案例。現在,我們(men) 對姓名用字依然非常在意,名字仍是識別人的重要符號。時至今日,古籍整理工作可依底本見其舊,此類情況也將被一一揭曉,為(wei) 我們(men) 探尋更加真實生動的古代社會(hui) 開啟一扇軒窗。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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