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濤】對黃宗羲與“早期啟蒙說”的再探究 ——評顧家寧《時臻乎革:黃宗羲與儒學政教秩序的轉型》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6-03-17 21:40:51
標簽:
梁濤

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對黃宗羲與(yu) “早期啟蒙說”的再探究

——評顧家寧《時臻乎革:黃宗羲與(yu) 儒學政教秩序的轉型》

作者:梁濤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正月十六日丁醜(chou)

          耶穌2026年3月4日

 

顧家寧的黃宗羲研究專(zhuan) 著要由三聯書(shu) 店出版,請我寫(xie) 序,作為(wei) 他的博士導師自覺義(yi) 不容辭,也樂(le) 意為(wei) 之。家寧是2005年進入人大國學院學習(xi) 的,之後的碩士、博士也都是在國學院度過的,是地地道道的國學院“三朝元老”,在我指導的學生中,有這樣經曆的,似乎隻有他一個(ge) 。

 

2005年10月,人大國學院成立,因為(wei) 已錯過了招生時間,故當時的校領導決(jue) 定,允許已入學的零四、零五級學生以自願轉專(zhuan) 業(ye) 的方式加入國學院,當時“國學熱”剛剛興(xing) 起,年輕學子對國學充滿憧憬,報名人數大大超過預期,現在看來,這兩(liang) 級學生無疑也是學院成立以來水平最高的。我於(yu) 2006年初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調入人大國學院,給這兩(liang) 級學生上了一學期課,印象很深。國學院的教學以經典為(wei) 中心,通過對經典的閱讀,訓練文字訓詁、文獻考證以及理論分析的能力,但具體(ti) 到理論分析,國學院的課程設計還是偏弱,我一般建議學生去哲學院選修相關(guan) 的課程。而家寧是從(cong) 國際關(guan) 係學院轉來國學院,係統學習(xi) 了政治學、政治哲學史等課程,本科畢業(ye) 時拿到了國學與(yu) 政治學的雙學位,為(wei) 他以後研究黃宗羲打下初步的理論基礎。

 

學術研究好比打井,選井比挖井更重要,同樣選題比破題更重要。這些話我經常對學生講,家寧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他也想早早確定題目,以黃宗羲作為(wei) 未來的研究方向。我考慮到黃宗羲的貢獻在於(yu) 他的政治哲學,而家寧有較好的政治學訓練,又在國學院係統學習(xi) 了思想史、儒學史,選擇黃宗羲無疑是合適的。但我也告誡他,學術的生命在於(yu) 創新,學界對於(yu) 黃宗羲研究已有了較多的積累,出版了不少專(zhuan) 著,我們(men) 的目的不是在眾(zhong) 多的著作中再增加一部,而是超越前人,推動學術的發展。而要創新,靈感非常重要,一篇好的文章,靈感占99%,沒有靈感、好的想法,再努力也隻有1%的成就。但是當靈感出現後,要將其轉化為(wei) 成果,又要付出99%的努力,這時靈感反而隻占1%。靈感、創造力除了天賦之外,長期的鑽研、積累是非常重要的。一方麵要把黃宗羲的著作讀深、吃透,另一方麵要充分掌握前人的研究成果,看看在哪些方麵可以做出突破?一旦有靈感、想法出現,就要緊緊抓住不放,將其轉化為(wei) 一篇高質量的學術論文,做到了兩(liang) 個(ge) 99%的統一。

 

家寧到碩士畢業(ye) 時麵臨(lin) 選擇,我一般建議學生到外校申請讀博,不主張他們(men) 長期待在一個(ge) 學校。但家寧決(jue) 心已定,想留在國學院繼續他的黃宗羲研究,我尊重他的意見。到2014年畢業(ye) 時,已寫(xie) 出十餘(yu) 萬(wan) 字的博士論文,答辯時受到專(zhuan) 家的一致好評。在工作後的時間裏,家寧仍專(zhuan) 注於(yu) 黃宗羲的研究,他舉(ju) 辦過黃宗羲的學術會(hui) 議,不斷推出新的成果,活躍在明清哲學的學術會(hui) 議上,已成為(wei) 這一領域頗受關(guan) 注的學者。我知道家寧想寫(xie) 出一部自己滿意、也讓學界滿意的著作,所以沒有催促他盡快將論文出版、發表,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也不由為(wei) 他捏了一把汗。要知道目前學術界的考核製度,且不說不鼓勵,甚至根本不給青年學者“十年磨一劍”提供可能。十餘(yu) 年前,我曾在文章中發過一番感慨:

 

試看今日中國各大高校對科研指標化、數據化的管理方式,一篇論文的學術質量倒在其次,關(guan) 鍵要看它發表在什麽(me) 刊物上;一位學者的晉級升等,也取決(jue) 於(yu) 其論文、著作的數量多少,結果就是鼓勵大家多幹快上,什麽(me) 大課題、大項目,一兩(liang) 年就可以匆匆上馬,匆匆結項。可以肯定,這種管理方式的不良後果將會(hui) 在不遠的將來充分暴露出來。我常想,在今日這種“惡劣”的學術環境下,能否出現學術大師、出現學術名著?實在是一件值得讓人懷疑的事情。也許,在今日選擇自我放逐,明日才會(hui) 被曆史所記住。(《我的十年思孟學派研究》)

 

回過頭來看,今日的學術環境不僅(jin) 沒有改變,反而更加“惡劣”。在這種環境下,一個(ge) 真正的學者恐怕都要經曆一番磨礪和考驗。文中的“自我放逐”,當然是激憤之辭,我不希望任何一個(ge) 有誌於(yu) 學術的青年學者選擇自我放逐,而在以後才被曆史記住,那將是對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嘲諷。現在家寧的專(zhuan) 著終於(yu) 要出版了,我為(wei) 他高興(xing) 的同時,心中懸著的石頭也落了地。仔細算來,他博士畢業(ye) 後,又用了十一年的時間才交出學術生涯的第一份答卷。

 

明清之際一直是“侯外廬學派”思想史研究關(guan) 注的重點。明代中後期,江南地區出現“資本主義(yi) 萌芽”,表現為(wei) 私有土地和經營性地主的勢力空前發展,城市手工業(ye) 導致農(nong) 業(ye) 和家庭手工業(ye) 分離,東(dong) 南沿海地區出現手工業(ye) 和商業(ye) 化都市,同時,明廷開放海禁帶來海外貿易的繁榮興(xing) 盛,更進一步刺激了商品經濟的快速發展。16-17世紀之間以“個(ge) 人自覺的人文主義(yi) ”為(wei) 特征的早期啟蒙思想,正是上述新氣象的思想反映。“早期啟蒙說”曾在學界產(chan) 生過很大影響,同時也引發了很多質疑和批評,一個(ge) 比較常見的爭(zheng) 議點在於(yu) 其過強地將中國曆史思想與(yu) 西歐相類比,以至於(yu) 有所謂“比附”之嫌。這裏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曆史發展的普遍性與(yu) 特殊性。早期啟蒙說揭示了16世紀以來世界曆史發展的普遍趨勢,這一點無疑具有研究的典範意義(yi) ,也體(ti) 現了現代研究較之傳(chuan) 統學術的突破,隻不過由於(yu) 時代條件的限製,在侯先生那裏,對於(yu) 中國曆史、思想的特殊性考量的確有所不足,進而導致其對思想史具體(ti) 問題與(yu) 細節的處理難免顯得相對粗糙而留有瑕疵。事實上,重視曆史發展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原本是侯外廬學派思想史研究的特色,隻是由於(yu) 時代環境所限,這一原則遺憾未能在明清之際思想研究中獲得充分的落實與(yu) 實現。時至今日,如何在繼承其普遍性方向的基礎上,回到曆史的普遍性與(yu) 特殊性,對明清之際思想發展的內(nei) 在特質和趨勢做出解釋,進而重新理解、評估其價(jia) 值和意義(yi) ,就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問題。

 

“周秦之際”與(yu) “明清之際”構成了侯外廬先生社會(hui) 史、思想史研究中最為(wei) 關(guan) 注的關(guan) 鍵時段,前者是奴隸社會(hui) 向封建社會(hui) 的過渡,而後者則是封建生產(chan) 關(guan) 係中開始出現資本主義(yi) 萌芽。與(yu) 對古代社會(hui) “亞(ya) 細亞(ya) 生產(chan) 方式”的研究相呼應,明末清初“早期啟蒙說”的提出同樣反映了侯外廬先生對中國曆史發展的人類普遍性與(yu) 文明特殊性關(guan) 係的深刻洞察。早期啟蒙與(yu) 明清之際資本主義(yi) 萌芽研究的意義(yi) ,恰恰在於(yu) 說明中國曆史的發展雖然特殊、曲折,但並不自外於(yu) 人類社會(hui) ,隻是由於(yu) 傳(chuan) 統王權力量強大,這一過程在中國社會(hui) 的內(nei) 在演化中未能競其全功。這是曆史環境與(yu) 曆史機緣造成的挫折,決(jue) 非文化本身的宿命。

 

侯外廬先生強調思想史研究必以社會(hui) 史研究為(wei) 基礎,不過在實踐中,其社會(hui) 史研究總體(ti) 上強於(yu) 思想史研究,往往偏重於(yu) 強調社會(hui) 基礎對於(yu) 思想(社會(hui) 意識)的決(jue) 定作用,而非對於(yu) 思想本身的內(nei) 在精神、結構的分析。這樣的研究方式固然有其優(you) 長,其短處則在於(yu) 容易將思想簡化為(wei) 社會(hui) 意識對社會(hui) 存在的反映,而對思想本身的作用意義(yi) 重視不足,這就不免導致其對於(yu) 儒學,尤其是對宋明儒學曆史文化與(yu) 價(jia) 值意義(yi) 的整體(ti) 評價(jia) 偏於(yu) 單向化和負麵化。儒學誕生於(yu) 周秦之際,轉型於(yu) 明清之際,在“兩(liang) 個(ge) 之際”,以孔孟荀、顧黃王為(wei) 代表的真正的儒家思想者究竟如何麵對劇烈變化的社會(hui) 而思考一種理想秩序,其中如何展現了儒學自身的內(nei) 在變化與(yu) 發展?上述問題的解答,固然離不開社會(hui) 史的分析,但也同樣需要基於(yu) 思想的內(nei) 在理路解釋,如此方能給出完整的答案。在侯先生那裏,此種思想內(nei) 在理路的研究恰恰構成了一個(ge) 思考的盲點,從(cong) 而也阻礙了從(cong) 個(ge) 性視角去理解普遍性的文明形態。

 

在明清之際的變革浪潮中,儒學的作用和意義(yi) 是什麽(me) ?這一問題,在過去可以說是由於(yu) 時代局限而導致的思維盲點,在今天則恰恰構成了我們(men) 重新審視、發展早期啟蒙說的起點。作為(wei) 明清之際最具變革意味的思想家,黃宗羲集中呈現了明清之際思想的時代新氣象。侯先生曾經發問,從(cong) 16世紀以來,中國曆史為(wei) 什麽(me) 沒有如歐洲那樣走向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封建土地國有製以及由此產(chan) 生的專(zhuan) 製政治、特權政治。在明清之際思想家群體(ti) 中,黃宗羲對專(zhuan) 製政治的批判無疑是最為(wei) 激烈和徹底的。在近代轉型的視角下,從(cong) 儒學的內(nei) 在理路重新解讀黃宗羲的思想,可以提供一個(ge) 理解儒學自身的近代發展邏輯,以及儒家政教理想之常變的典範。侯先生反複強調,“周秦之際”與(yu) “明清之際”都處在古代維新路線的影響之下,“舊的拖住新的”“死的抓住活的”不僅(jin) 影響到秦漢以後的封建社會(hui) ,也影響到了中國的近代化。那麽(me) 我們(men) 需要進一步追問,在儒學傳(chuan) 統中,哪些是“舊的”“死的”,哪些是鮮活而具有普遍、恒常價(jia) 值的,這在今天尤其值得深思。

 

當年侯外廬先生提出“早期啟蒙說”,深刻影響到學界,成為(wei) 頗有影響力的研究範式。家寧作為(wei) 侯外廬學派的新一代學人,從(cong) 反思“早期啟蒙說”入手,既繼承其所長,又有新的發展,著力於(yu) 從(cong) 儒學自身發展的內(nei) 在視角解讀明清之際黃宗羲的思想創造。書(shu) 稿看到了心性之學對於(yu) 政教變革的作用,討論黃宗羲心學作為(wei) 一種“變革形而上學”的意義(yi) ,發掘性善論對於(yu) 政治公共性的塑造意義(yi) ,對黃宗羲哲學建構提出一種政教維度的解讀。對黃宗羲的政治製度建構給出了麵向“後帝製時代”的混合政體(ti) 的定位,指出其以太學師儒作為(wei) 立法者,超越“聖王製法”的傳(chuan) 統,具有憲製意義(yi) 。上述觀點都頗具新意,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有所推進和發展,尤其是能夠從(cong) 儒學自身的內(nei) 在演化視角思考黃宗羲思想的價(jia) 值,無疑是黃宗羲研究的一部領先之作,相信每一位讀者都會(hui) 從(cong) 中獲得啟迪和收獲。

 

體(ti) 育界流行一句話:十枚銀牌不及一枚金牌。我想這句話同樣適用於(yu) 學術界。在信息爆炸的時代,一個(ge) 學者的成就,不在他發表了多少論文,出版了多少專(zhuan) 著,而在他拿到了多少學術的金牌,在多少個(ge) 學科、多少個(ge) 領域達到了國內(nei) 、國際的最高水平。學術的生命在於(yu) 創新,包括觀點的創新,方法的創新,範式的突破。對於(yu) 人文學科而言,這需要長期的積累和沉澱,更需要能夠將自己的學術研究與(yu) 對國家、民族未來命運的思考結合起來的思想高度。家寧經曆了種種磨礪,挺過了一時的失意落寞,終有所成,希望他在未來的學術研究中,再接再厲,拿出更為(wei) 優(you) 秀的成果。

 

梁濤,2025年11月3日於(yu) 燕西書(shu) 院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