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蒙露】如何言仁:二程仁學中的兩種比喻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3-17 21:36:06
標簽:

如何言仁:二程仁學中的兩(liang) 種比喻

作者:劉蒙露(北京林業(ye) 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哲學教研室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正月十二日癸酉

          耶穌2026年2月28日

 

“仁”乃儒家文化之精髓。現如今,人們(men) 對其概念雖已耳熟能詳,但若深究“何為(wei) 仁”,則常難給出完備的言說。其實,此種解釋困境自古有之。縱觀儒學史可知,仁最不容忽視,又最不易表達。與(yu) 如何識仁、行仁等問題相應,如何恰切“言仁”,亦漸成後世儒者必須直麵的議題。

 

孔門弟子常問仁,孔子則多答以“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等語。依程顥、程頤之見,此類答語多指向“如何行仁”,未直陳“什麽(me) 是仁”;孔子所言說的,是實踐仁的方法,而非仁本身的實質。由這一現象出發,二程體(ti) 會(hui) 到了仁本身的“難言”。其有雲(yun) :“‘忠恕違道不遠’,‘可謂仁之方’,‘力行近乎仁’,‘求仁莫近焉’。仁道難言,故止曰近,不遠而已;苟以力行便為(wei) 仁,則失之矣。”(《二程集》)對於(yu) 作為(wei) 形上之道的仁,單靠語言直接定義(yi) 非常困難,反而可能構成某種限製。即便是孔門言仁之語,亦多僅(jin) 說到如何行動能夠逐步接近仁、不違背仁。因此,學者切不可徑直將此類答語視作對於(yu) 仁道本身的言說。

 

與(yu) 此同時,程顥還指出,也是正因言仁之難,學者才需從(cong) 踐行仁的方法出發,逐步獲得對仁道本身的體(ti) 貼。他曾說:“仁至難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觀仁,可以得仁之體(ti) 。”(《二程集》)究其要,仁本身並非名言概念所能界定的抽象對象,其關(guan) 乎難以名狀的生命體(ti) 驗,不可脫離日常實踐而被空言。

 

然而,躬行踐履雖不可或缺,但若全然取消對於(yu) 仁之內(nei) 涵與(yu) 本質的必要言說,行仁的實踐亦易淪為(wei) 盲目妄行。並且,逮至宋時,麵對佛學在本體(ti) 論上長於(yu) 窮究根本、明心見性的挑戰,儒者們(men) 不再滿足於(yu) 僅(jin) 就善的行動、愛的情感等具體(ti) 方法和現實表現來論仁,而是有意識地探賾其本,即從(cong) 本體(ti) 、境界等更為(wei) 深入的維度展開對於(yu) 仁本身的思考與(yu) 言說。其實,言仁的方式本不囿於(yu) 直接定義(yi) ,若取法得當,仁道、仁體(ti) 的韻味亦可在話語中得以鮮活呈現。

 

鑒於(yu) 此,程顥、程頤兩(liang) 兄弟在感歎“仁道難言”的同時,設法對仁作出生動活潑的“妙言”。而善用比喻便是二程言仁的共通方法。他們(men) 借助“手足不仁”“穀核之仁”等“仁”字在其他領域的日常語用習(xi) 慣,貢獻了兩(liang) 種仁學比喻。這既有助於(yu) 學者直觀形象地領會(hui) 仁的深層意蘊,亦更新了傳(chuan) 統儒學價(jia) 值的言說方式。

 

“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與(yu) 醫書(shu) 之喻

 

如今,“麻木不仁”一語仍被廣泛使用。其本為(wei) 中醫術語,後被引申為(wei) 一種帶有價(jia) 值色彩的表達。程顥早已明確以“不仁”在醫學中的用法,比擬“不仁”在倫(lun) 理中的用法。其有雲(yun) :“醫書(shu) 言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認得為(wei) 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諸己,自不與(yu) 己相幹。如手足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二程集》)中醫典籍中慣見“四肢不仁”“皮膚不仁”一類的病理描述,指由氣血流通不暢等原因所導致的肌體(ti) 麻痹、失去正常知覺等症狀。出現此類病症時,即便肌體(ti) 受傷(shang) 流血,心亦不覺傷(shang) 痛。相較於(yu) “不仁”的病態,“仁”則是健康狀態。在氣血通暢的正常情況下,人可自然知覺身之疾痛,並加以愛護。

 

進入價(jia) 值領域,程顥心目中的仁者能夠切身感到萬(wan) 物均與(yu) 自己密切相關(guan) ,正如身體(ti) 的一部分。此時,他人他物所遭受的痛苦便如同我手足的痛癢,亦能被我心所感知,並可引發關(guan) 懷。相反,如果一個(ge) 人對萬(wan) 物的不幸遭遇漠不關(guan) 心,即心已無法感知身體(ti) 的痛苦,那麽(me) ,此人亦相當於(yu) 處在肌體(ti) 麻痹、失去正常知覺的病態之中。此即“不仁”的倫(lun) 理義(yi) 。可見,程顥以無法知覺手足痛癢的醫學之“不仁”,類比無法同感萬(wan) 物痛苦的倫(lun) 理之“不仁”,用具身感受反向比喻仁所涉及的道德體(ti) 驗。隨後,程頤對於(yu) 此喻亦有發揮。

 

許多現代學者同樣將有情生命的感通視為(wei) 仁之本質,而二程言仁時的“醫書(shu) 之喻”即是對此的生動呈示。在醫學或倫(lun) 理的意義(yi) 上,仁與(yu) 不仁皆係於(yu) 心能否感通身體(ti) 的痛苦。當可感之身超越一己形軀、涵貫天地萬(wan) 物之際,感通人我的仁學精神便得以充分顯現。此喻為(wei) 古人言說儒學精神時“能近取譬”的典範。其從(cong) 每個(ge) 人切近、具體(ti) 、直接的生命體(ti) 驗出發,逐步接近深刻、豐(feng) 富、根本的仁道價(jia) 值。

 

“生之性便是仁”與(yu) 穀種之喻

 

為(wei) 回應佛、道在形而上學中的優(you) 長,宋儒深究天道性命,於(yu) 存在論、本體(ti) 論層麵為(wei) 仁奠基。注重從(cong) “生”的角度理解仁,正是這一思想轉向的顯著表現。比如朱熹曾說:“天地生物,自是溫暖和煦,這個(ge) 便是仁。”(《朱子語類》)天地的生成化育本身就是仁,天地又在生化過程中將仁之生意賦予人和物。程頤強調,仁是人生而具有的內(nei) 在本性。

 

一般而言,當仁被提升至形上層麵後,其內(nei) 涵越發深邃宏闊,而對仁的言說亦會(hui) 隨之愈顯困難。理學家的高明之處正體(ti) 現在,即便其所理解的仁已進至超越之域,但其對仁之超越義(yi) 的領會(hui) 與(yu) 言說,又往往不離經驗日常。一方麵,他們(men) 常“觀生意”以體(ti) 仁,從(cong) 窗前茂草生長、雞雛破殼而出、小驢暢快啼嘶時洋溢的蓬勃生機中,體(ti) 貼仁之興(xing) 味。另一方麵,他們(men) 由自然物的生命力來言說人的仁性。

 

在與(yu) 學生探討作為(wei) 本性的仁時,程頤曾以植物種子裏的“核仁”作比:“心譬如穀種,生之性便是仁也。”(《二程集》)其中“仁”字一語雙關(guan) ,既指穀種裏的核仁,亦指人心中的仁性。在通常語境中,種仁、果仁是種子或果實外殼之內(nei) 的核心胚胎,蘊含著生長發育的全部生命力,是植物“所以能生”的內(nei) 在根據。程頤將心比作種子,將作為(wei) 人之本性的仁性喻為(wei) 內(nei) 蘊生命力的核仁,形成了一個(ge) 揭示仁之“生”義(yi) 的“穀種之喻”。二程高足謝良佐循此比喻而說:“桃杏之核可種而生者,謂之桃仁、杏仁,言有生之意”(《上蔡語錄》)。依其之見,果核中間的胚胎之所以被稱作“桃仁”“杏仁”,正是因其能使果核播種後生根發芽,故而以有“生”義(yi) 的“仁”字昭示其內(nei) 在的生命潛能。

 

並且,謝良佐進一步將穀種之喻與(yu) 醫書(shu) 之喻合而為(wei) 一,有意使兩(liang) 喻義(yi) 理相互融攝。如曰:“草木五穀之實謂之仁,取名於(yu) 生也,生則有所覺矣。四肢之偏痹謂之不仁,取名於(yu) 不知覺也,不知覺則死矣。”(《論語精義(yi) 》)在他看來,強調生命活力的穀種之喻與(yu) 側(ce) 重知覺感通的醫書(shu) 之喻,實為(wei) 揭櫫同一仁學精神的喻言。生命力是知覺能力的內(nei) 在根據,而通暢的知覺則是生命力充盈的直觀表現。及至後世,方以智亦嚐借植物學層麵的“核中之仁”,以生意解仁,且由仁的“生生”之義(yi) 延及“貫通”之義(yi) (見《東(dong) 西均》)。

 

綜上可知,中華文化的智慧,不僅(jin) 蘊藏於(yu) 思想本身的厚重、高遠與(yu) 深刻,更體(ti) 現在傳(chuan) 遞思想時所運用的言說方式與(yu) 話語特質之中。以“言仁”為(wei) 例,二程兄弟雖深感仁道“難言”之實,但致力於(yu) 以“喻言”之方,探求“善言”之法。二人從(cong) 正反兩(liang) 麵設喻言仁:一方麵,其用醫學之“不仁”譬倫(lun) 理之“不仁”,反向指示仁的“廣泛感通”義(yi) ;另一方麵,其以植物學之“仁”擬人性之“仁”,正麵抉發仁的“內(nei) 在生性”義(yi) 。醫書(shu) 之喻與(yu) 穀種之喻深遠影響著後世言仁的話語傳(chuan) 統。例如,《康熙字典》在釋“仁”字時,即同時征引此二喻。

 

二程的仁學比喻為(wei) 今人提供了從(cong) 日常用語與(yu) 生活經驗中建構理論話語的範例。從(cong) 中可見,思想的博大精深與(yu) 語言的鮮活生動,原是並行不悖的。醫書(shu) 之喻與(yu) 穀種之喻皆借“仁”在其他領域廣為(wei) 人知的用法,結合切身的生命體(ti) 驗,來言說本體(ti) 或境界層麵的仁,從(cong) 而使其哲學奧義(yi) 得以形象開顯。此種言說並非用抽象的名言分析為(wei) “仁”下定義(yi) ,反而能輔助學者超越概念界定的桎梏,達成對“何為(wei) 仁”的另一種清晰體(ti) 認。此外,這種近取諸身、遠取諸自然物的喻言方式,更反映出身心為(wei) 一、人與(yu) 自然合一的思維方式,進一步彰顯了中國哲學的獨特風格。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