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中蘊含的創新智慧

作者：楊德科（中國人民大學21世紀中國馬克思主義(yi) 研究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正月十二日癸酉

          耶穌2026年2月28日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周易》作為(wei) “群經之首、大道之源”，是我國現存最古老的文化經典，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源頭，是中華民族精神和智慧的集中體(ti) 現。“變易”思想貫穿《周易》始終，孕育了博大精深的創新智慧。從(cong)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辯證法則，到“革故鼎新”的實踐路徑，再到“日新之謂盛德”的價(jia) 值追求，《周易》構建了涵蓋宇宙觀、方法論、實踐論、價(jia) 值論的完整創新思想體(ti) 係。這種創新智慧並非孤立存在，而是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內(nei) 核一脈相承：《大學》“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遞進追求，《論語》“不憤不啟，不悱不發”的啟發式創新思維，協同匯聚構成了中華民族的創新精神底蘊。

創新之哲思：變易為(wei) 核、生生不息的宇宙觀

《周易》的創新思想，植根於(yu) 其“生生不息”的宇宙觀。“生生之謂易”（《係辭上》）揭示了宇宙萬(wan) 物的本質——萬(wan) 事萬(wan) 物皆處於(yu) 永恒的生成與(yu) 變革之中，新事物不斷湧現，舊事物不斷更新，構成了宇宙演進的基本規律。這種“變易”並非無序混亂(luan) ，而是“一陰一陽之謂道”（《係辭上》）的辯證運動，陰陽兩(liang) 種對立統一力量相互作用、相互轉化，推動事物從(cong) 低級向高級、從(cong) 僵化向活化演進，為(wei) 創新提供了最根本哲學依據。這與(yu) 《老子》“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的辯證思維異曲同工，均強調變革是事物發展的內(nei) 在動力，為(wei) 創新奠定了堅實的哲學基礎。

鄭康成曰：“易一名而含三義(yi) ：簡易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三者辯證統一構成了創新的邏輯前提。“變易”是創新的本質屬性，正如《係辭下》所言：“《易》之為(wei) 書(shu) 也，不可遠，為(wei) 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wei) 典要，唯變所適。”天地間沒有永恒不變的事物，唯有以變應變，才能跟上時代步伐。“不易”是創新的根基所在，《周易》雖主變，但並非否定事物的穩定性與(yu) 規律性，“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係辭上》），這種對宇宙秩序和基本法則的確認，意味著創新不是憑空妄為(wei) 的顛覆，而是在把握本質規律基礎上的突破，恰如《孟子》所言“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規律與(yu) 規矩是創新的前提而非桎梏。“簡易”是創新的方法論原則，“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係辭上》），複雜的事物往往可歸結為(wei) 簡單原理，創新的關(guan) 鍵在於(yu) 化繁為(wei) 簡、抓住核心，以簡潔有效的方式解決(jue) 問題，這與(yu) 《老子》“圖難於(yu) 其易，為(wei) 大於(yu) 其細”的認知相契合，均強調把握核心規律、優(you) 化實踐路徑的重要性。

“變易”與(yu) “不易”的辯證統一，在《周易》六十四卦的流轉中充分體(ti) 現。卦象排列遵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係辭下》）的邏輯，每一卦發展到極致，都會(hui) 向對立麵轉化，而轉化的過程正是創新的過程。例如《乾卦》象征剛健進取，從(cong) “潛龍勿用”到“亢龍有悔”，揭示了事物發展從(cong) 萌芽到鼎盛再到衰落的規律，而“亢龍有悔”之後的變革，正是新的生機所在。《否卦》與(yu) 《泰卦》的相互轉化，則生動詮釋了“窮則變”的創新邏輯：“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當局勢陷入閉塞不通的“否”境時，唯有主動變革，才能實現“泰，小往大來，吉亨”的通達之境。這種“窮則思變、變則通達”的哲學思維，為(wei) 後世創新實踐提供了思想啟示——創新並非主觀臆斷的盲目行動，而是順應事物發展規律、回應時代需求的必然選擇。

創新之路徑：革故鼎新、破立並舉(ju) 的實踐辯證法

《雜卦》指出：“革，去故也；鼎，取新也。”“革”與(yu) “鼎”作為(wei) 相鄰兩(liang) 卦，構成了創新過程中“破”與(yu) “立”的辯證統一，揭示了創新既要破除陳舊落後的觀念、製度與(yu) 模式，又要建立適應時代發展的新思想、新機製與(yu) 新方法。《革卦》象征變革除舊，其卦辭“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清晰闡明了變革基本原則。“巳日乃孚”意味著變革需要把握時機，待條件成熟時順勢而為(wei) ，方能獲得信任與(yu) 支持；“元亨利貞”表明，正當的變革能夠帶來元始、亨通、有利、貞正的結果，最終消除隱患。《革卦・彖傳(chuan) 》進一步闡釋：“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以天地變革形成四季更替為(wei) 喻，說明變革是順應天道與(yu) 人心的必然之舉(ju) 。這啟示我們(men) ，創新中的“革故”並非簡單否定與(yu) 破壞，而是遵循“順乎天而應乎人”原則：“順乎天”即符合事物發展客觀規律，“應乎人”即滿足人民群眾(zhong) 的根本需求。無論是科技領域的技術革新，還是製度層麵的改革完善，都需要摒棄違背規律、脫離實際的陳舊做法，打破束縛發展的思想桎梏和體(ti) 製機製障礙，為(wei) 創新掃清道路。

《鼎卦》象征穩固立新，其卦辭“鼎，元吉，亨”，寓意建立新體(ti) 係如同鑄造寶鼎，既要堅實穩固，又要通達四方。《鼎卦・彖傳(chuan) 》曰：“鼎，象也。以木巽火，烹飪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yang) 聖賢。”鼎的核心功能是烹飪，通過調和五味滋養(yang) 萬(wan) 物，這象征著創新中的“立新”不僅(jin) 要建立新形式，更要具備實用價(jia) 值，能夠解決(jue) 實際問題、滋養(yang) 社會(hui) 發展。《鼎卦》六爻變化更細致揭示了“立新”的實踐過程：初爻強調顛覆舊根基、清除積弊；二爻強調新體(ti) 係要具備充實內(nei) 容與(yu) 堅實基礎；三爻提醒創新過程中可能遇挫，需及時調整；四爻警示“立新”必須注重根基牢固、結構合理，避免因基礎不牢而失敗；五爻象征新體(ti) 係逐漸成熟完善，運行機製穩定可靠；上九則表明新體(ti) 係達至圓滿，能充分發揮其價(jia) 值。

“革故”與(yu) “鼎新”相輔相成、不可分割。沒有“革故”的勇氣，創新就會(hui) 陷入墨守成規的僵局；缺乏“鼎新”的智慧，變革就會(hui) 淪為(wei) 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周易》這種“破立並舉(ju) ”的創新路徑，在曆史上得到充分實踐。從(cong) 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破除舊製，到近代學習(xi) 西方先進技術與(yu) 製度的探索，皆體(ti) 現了這一智慧。在新時代，全麵深化改革正是“革故鼎新”的生動實踐：破除體(ti) 製機製障礙、打破利益固化藩籬，是為(wei) “革故”；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推進國家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是為(wei) “鼎新”。這種破立並舉(ju) 的創新實踐，既是對《周易》創新路徑的當代傳(chuan) 承，也呼應了《大學》“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持續革新追求。

創新之價(jia) 值：日新其德、利國利民的價(jia) 值導向

創新的核心追求是“日新其德”“利國利民”，實現個(ge) 人、社會(hui) 與(yu) 國家的共同發展。《係辭上》所言“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將“日新”（持續創新）提升到“盛德”的高度，強調創新不僅(jin) 是成就事業(ye) 的手段，更是一種崇高的品德修養(yang) ；而“大業(ye) ”的核心在於(yu) “富有”，即通過創新創造豐(feng) 富的物質財富與(yu) 精神財富，滿足人民需求，推動社會(hui) 進步。這與(yu) 《尚書(shu) ·大禹謨》中“正德、利用、厚生、惟和”的思想相契合，共同指向創新當以增進民生福祉、促進社會(hui) 和諧為(wei) 歸宿。

從(cong) 個(ge) 人層麵看，《周易》倡導以“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大畜・彖傳(chuan) 》）的精神追求自我革新。“剛健”意味著具備勇於(yu) 突破的勇氣和堅韌不拔的意誌；“篤實”則要求創新必須立足實際、腳踏實地。“輝光日新”即是指通過持續的自我完善與(yu) 創新實踐，使個(ge) 人品德、能力與(yu) 境界不斷提升。《乾卦・象傳(chuan) 》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論斷，正是這種精神的集中體(ti) 現：君子應效法天道剛健運行的品格，不斷進取、永不止步，做到德技兼修、知行合一。

從(cong) 社會(hui) 層麵看，《周易》強調創新須“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係辭下》）。此言深刻揭示了創新的社會(hui) 價(jia) 值——通過創造性的變革回應民眾(zhong) 需求，讓民眾(zhong) 持續受益，避免社會(hui) 因僵化保守而停滯。神農(nong) 氏之後，黃帝、堯、舜“通其變”，根據社會(hui) 發展需要創新生產(chan) 方式、完善治理體(ti) 係，使民眾(zhong) “不倦”於(yu) 舊俗、“宜之”於(yu) 新政，正是創新推動社會(hui) 進步的生動寫(xie) 照。創新並非少數人的專(zhuan) 利，而是全社會(hui) 的共同事業(ye) 。這種以民為(wei) 本的價(jia) 值導向，與(yu) 新時代“以人民為(wei) 中心”的發展思想高度契合，啟示我們(men) ：一切創新都應圍繞人民群眾(zhong) 的急難愁盼問題展開，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為(wei) 出發點和落腳點。

從(cong) 國家層麵看，《周易》將創新視為(wei) 國家長治久安、繁榮昌盛的根本保障。“變通者，趣時者也”（《係辭下》），國家創新必須順應時勢，把握曆史機遇，因時而動、順勢而為(wei) 。當今世界，科技革命與(yu) 產(chan) 業(ye) 變革加速演進，創新能力成為(wei) 國家競爭(zheng) 力的核心。唯有主動順應時代潮流，全麵推進各領域創新，方能在激烈的國際競爭(zheng) 中占據主動。《周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思想，深刻闡明了國家創新的重要性：墨守成規、不思變革，終將陷入困境、走向衰落；勇於(yu) 創新、善於(yu) 變革，方能通達順暢、長治久安。中國曆史上，漢唐盛世的出現，正是統治者順應潮流、推行創新舉(ju) 措的結果，踐行了《詩經·大雅·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革新精神；近代中國落後挨打，亦與(yu) 閉關(guan) 鎖國、缺乏創新密切相關(guan) 。這一曆史經驗深刻啟示：必須堅持創新在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把科技自立自強作為(wei) 國家發展的戰略支撐。

《周易》中蘊含的創新智慧揭示，創新不僅(jin) 是技術層麵的突破，更是文明存續發展之道。這種源於(yu) 悠久農(nong) 耕文明而又曆久彌新的哲學思想，在當今數字化時代，依然展現出強大的生命力。站在文明傳(chuan) 承與(yu) 創新發展的交匯點，深入挖掘《周易》等傳(chuan) 統經典中的創新基因，既能為(wei) 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提供思想資源，也能為(wei) 人類文明的進步貢獻東(dong) 方智慧。這條“舊邦新命”的創新之路，正是中華文明五千年綿延不絕、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碼所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