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晨熹 多洛肯】曹丕“文氣”說與宋詩“氣本論”文學觀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3-17 21:3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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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文氣”說與(yu) 宋詩“氣本論”文學觀

作者:文晨熹 多洛肯(分別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西北民族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部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正月十二日癸酉

          耶穌2026年2月28日

 

宋人論詩,慣以“氣”為(wei) 核心樞紐。劉克莊在《劉圻父詩序》中明言秉承曹丕《典論·論文》“文以氣為(wei) 主”之旨,衛宗武亦繼其說,強調“詩亦然”,將“氣”確立為(wei) 詩文創作的根本內(nei) 核。宋人結合宋代詩學的獨特語境與(yu) 理學思想的時代浸潤,為(wei) 傳(chuan) 統“氣”論賦予了全新的理論內(nei) 涵與(yu) 批評實踐價(jia) 值,“氣韻”“氣骨”“氣格”等衍生範疇隨之成為(wei) 宋代詩學批評體(ti) 係中的核心要義(yi) 。陳善《捫虱新話》更是直截了當地將詩文工拙係於(yu) “氣”之盛衰:“文章以氣韻為(wei) 主,氣韻不足,雖有辭藻,要非佳作也。”其所言“文章”,兼括詩與(yu) 文,在他看來,詩文能否躋身佳作之列,關(guan) 鍵在於(yu) 內(nei) 在“氣”的充盈與(yu) 否,外在辭藻不過是次要點綴,這一認知,終成有宋一代詩學的共識。

 

宋人以“氣”論詩的傳(chuan) 統,根植於(yu) 其對世界本體(ti) 的哲學認知。在宋代哲學語境中,“氣”是構成天地萬(wan) 物的基本要素,不同學派雖對“氣”與(yu) “理”的關(guan) 係認知各異,卻均認可“氣”的本源意義(yi) 。在宋人看來,人之性情、賢愚、善惡,皆由稟賦之氣的差異所決(jue) 定,“凡人能言語、動作、思慮,營為(wei) 皆氣也”(《朱子語類》)。氣的稟賦偏正、盛衰,直接影響文人的為(wei) 文作詩之道,是以宋人多將詩文視為(wei) “氣”的外在物化產(chan) 物。北宋蘇轍率先明言“以為(wei) 文者,氣之所形”(《上樞密韓太尉書(shu) 》),明確詩文乃氣的具象化呈現;南宋衛宗武直接呼應其說,進一步強化“氣”對文之高下的決(jue) 定性作用;張元幹則將氣的來源上溯至天地自然,指出詩文乃天地之氣聚於(yu) 胸中、激蕩而出的產(chan) 物;真德秀更以“元氣”釋聖人之文,將氣與(yu) 道德本體(ti) 相連。四人之說,雖各有側(ce) 重,卻內(nei) 在理路貫通,共同夯實了宋代“氣本論文學觀”的理論根基。在此基礎上,宋代詩論逐漸形成兩(liang) 大鮮明傾(qing) 向:其一,將詩歌創作技法與(yu) “氣”的運化緊密關(guan) 聯;其二,以作者之“氣”為(wei) 核心,評判詩文的格調與(yu) 價(jia) 值。

 

宋人論詩,雖不乏對創作技法的細致探討,卻始終未陷入“技法本位”的桎梏,而是以“氣”為(wei) 綱,統攝各類創作技巧。江西詩派標舉(ju) “奪胎換骨”“點鐵成金”的詩學主張,從(cong) 其詩學批評與(yu) 創作實踐來看,其核心要義(yi) 實則指向“煉字”,而“煉字”的深層本質,正是“煉氣”。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中“白鷗沒浩蕩,萬(wan) 裏誰能馴”一聯,江西詩派代表文論家吳可在《藏海詩話》中評曰:“‘沒’若作‘波’字,則失一篇之意。如鷗之出沒萬(wan) 裏,浩蕩而去,其氣可知。”吳氏以杜詩為(wei) 證,揭示了“煉字”之所以能達成“奪胎換骨”的藝術效果,核心正在於(yu) 一字之煉可收聚、運化文氣,此即“煉氣”的本質所在。南宋胡仔《苕溪漁隱叢(cong) 話前集》(卷四十七)引釋惠洪《天廚禁臠》論黃庭堅作詩,亦循此理。胡氏認為(wei) ,黃庭堅作詩,常刻意以仄聲字替代律詩中本該用平聲的字,打破常規平仄的圓熟之態,其目的絕非刻意求奇,而是為(wei) 了“煉氣”——通過平仄的拗折變化,矯正詩文氣脈的柔靡之弊,造就剛健峭拔、挺然不群的氣格。可見,以“氣”統攝詩歌技法,並非個(ge) 別人的見解,而是宋代詩學的流行共識,黃庭堅所概括的“進技以道”,正是對這一共識的精準提煉。而這種“技法為(wei) 煉氣服務”的詩學主張,無疑是曹丕《典論·論文》“文以氣為(wei) 主”核心觀點在宋代詩論中的重要理論轉化與(yu) 實踐延伸。

 

蘇轍在《上樞密韓太尉書(shu) 》中亦言:“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yang) 而致。”這並非否定後天學習(xi) 的意義(yi) ,而是強調:詩文的精妙並非單純依靠技法習(xi) 得所能達成,而內(nei) 在之氣的充盈,卻可通過後天涵養(yang) 實現,且氣的涵養(yang) ,在創作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決(jue) 定性作用。李石進一步以孟子與(yu) 司馬遷為(wei) 例,否定單純的文學技法對創作的主導意義(yi) ,強調養(yang) 氣乃是詩文創作的根本。陸遊所言“工夫在詩外”,實則與(yu) 蘇轍、李石之論一脈相承,明確表達了詩作的工巧與(yu) 否,根本依賴於(yu) 作者內(nei) 在之氣的涵養(yang) ,而非外在技法的雕琢。呂本中評論曾幾之詩時亦雲(yun) :“治擇工夫已勝,而波瀾尚未闊;欲波瀾之闊,須令規模宏放,以涵養(yang) 吾氣而後可。”在呂本中看來,曾幾之詩雖在文辭修飾、字句錘煉上已臻純熟,卻缺乏雄渾壯闊的氣象,其根本原因在於(yu) 氣的不足,唯有通過涵養(yang) 自身之氣,方能拓寬詩的格局,造就波瀾壯闊的藝術境界。

 

宋人的這些論點,共同促成了唐宋詩學的根本性轉變,改變了文學評判的價(jia) 值尺度。自魏晉文學自覺直至唐代,工巧的形式、高華的氣象與(yu) 渾融的意境,始終是衡量文學價(jia) 值的核心標準;而隨著宋代以氣論詩傳(chuan) 統的盛行,這一審美標準被逐漸否定,取而代之的是“文以載道”的全新價(jia) 值準繩——這一轉變,正是曹丕“氣”論在宋代詩學中理論轉化的深層體(ti) 現。

 

周敦頤標舉(ju) 的“文以載道”,乃是宋儒論詩的核心綱領。他在《通書(shu) ·文辭》中言:“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在周敦頤看來,修辭藻飾如同車輪車轅的裝飾,若不能承載“道”的內(nei) 涵,再多的修飾也隻是無用的點綴,更遑論那些毫無內(nei) 涵的“虛車”之作。他雖承認修辭的輔助意義(yi) ,卻明確將“載道”視為(wei) 詩文的根本目的,這一主張迅速得到後世理學家的廣泛響應。相較於(yu) 周敦頤的溫和,朱熹認為(wei) ,唯有“誌之所向”——即“道”的內(nei) 涵,才是文學批評的唯一標準。朱熹所言的“誌”,在葉適那裏得到了更為(wei) 明確的闡釋,即“關(guan) 政教”:葉適主張,詩文若不能關(guan) 乎政教、裨益世道,即便藝術上再工巧,也“雖工無益”。至此,宋代詩學的評判標準徹底從(cong) 審美轉向政教,魏晉至唐代一直備受重視的文學形式之美被逐漸拋棄,反映政教倫(lun) 理、承載道德內(nei) 涵的詩歌內(nei) 容,成為(wei) 宋人最為(wei) 看重的核心價(jia) 值。

 

宋人堅信,詩歌的好壞取決(jue) 於(yu) 作者之氣,而這一“氣”的內(nei) 涵,首先指向詩人的人格情操與(yu) 道德修養(yang) 。李綱在《道鄉(xiang) 鄒公文集序》中曰:“士之養(yang) 氣剛大,塞乎天壤,忘利害而外生死,胸中超然,則發為(wei) 文章,自其胸襟流出。”李綱所言“氣”,與(yu) 孟子所言“浩然之氣”一脈相承,特指個(ge) 體(ti) 所秉持的剛正貞烈、超然物外的人格品格。他以韓愈文章為(wei) 例,直言韓愈之文之所以千古傳(chuan) 誦,雖與(yu) “務去陳言”的語言錘煉有關(guan) ,但最根本的原因,在於(yu) 其“操履堅正,以養(yang) 氣為(wei) 之本”——韓愈文章中充盈的仁義(yi) 之氣,正是其剛正人格的自然流露,也是其文章感人至深的核心所在。陸遊在《方德亨詩集序》中亦持相近見解:“詩豈易言哉……有才矣,氣不足以禦之,淫於(yu) 富貴,移於(yu) 貧賤,得不償(chang) 失,榮不蓋愧,詩由此出,而欲追古人之逸駕,詎可得哉?”在陸遊看來,詩的創作固然需要才學,但更受製於(yu) 作者之氣:唯有人格光大、品行端正,氣脈充盈且不為(wei) 外物所移,方能駕馭才學,寫(xie) 出可追步古人的佳作;若氣格卑弱,即便有才,其詩作也終將流於(yu) 俗弊,難以達到高遠境界。

 

除此之外,宋代詩論中的“氣”,還蘊含著儒家詩教傳(chuan) 統中“誌”的內(nei) 涵——宋人論詩,始終遠紹《詩經》風雅傳(chuan) 統,援引儒家詩教理念,以矯正晚唐詩風的柔靡流弊。範仲淹在《唐異詩序》中批評五代以來的詩風:“五代已還,斯文大剝……仰不主乎規諫,俯不主乎勸誡,抱鄭衛之奏,責夔曠之賞。”在範仲淹看來,晚唐五代詩文之所以“氣韻甚卑”“氣弱格卑”,核心在於(yu) 其背離了儒家詩教的“規諫”“勸誡”之旨,淪為(wei) 無病呻吟的靡靡之音。他主張詩歌應回歸政教功能,並將這一理念貫徹於(yu) 自身創作之中,“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的崇高誌向,正是《毛詩序》以來儒家重政教、重諷喻的詩學精神的生動延續。黃庭堅亦十分重視詩歌的“載道”功能,在他看來,詩歌不僅(jin) 是抒情言誌的載體(ti) ,更是探求儒家之道的重要方式,作詩的根本,在於(yu) 深耕儒家經術、踐行儒家倫(lun) 理,這與(yu) 儒家詩教“文以載道”的一貫主張高度契合。

 

宋代儒學複興(xing) ,士人階層普遍重視道德修養(yang) 與(yu) 心性涵養(yang) ,“養(yang) 氣”隨之成為(wei) 士人精神生活的核心話題之一。加之宋代文論家普遍認可詩人之“氣”對作品優(you) 劣的決(jue) 定性作用,“養(yang) 氣”自然成為(wei) 詩歌創作的核心工夫。宋人“養(yang) 氣”的工夫論,主要取資於(yu) 思孟學派,尤其推崇孟子的“養(yang) 氣說”。《孟子·公孫醜(chou) 上》提出“誌者,氣之帥也”,明確主張“誌”為(wei) “氣”的統帥,“誌”立則“氣”存。宋人繼承這一觀點並進一步豐(feng) 富了“誌”與(yu) “氣”的關(guan) 係內(nei) 涵。朱熹言:“誌正而氣自完,氣完而誌益正”,明確揭示了“誌”與(yu) “氣”相互依存、相互促進的辯證關(guan) 係:心中之誌端正,方能涵養(yang) 充盈之“氣”;而氣脈充盈,又能進一步護持心誌、堅定誌向。這一認知,直接促成了詩歌創作中“持誌養(yang) 氣”說的提出與(yu) 發展。

 

“氣”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元範疇,始終是後世闡釋世界本體(ti) 、探尋事物規律的重要理論資源。宋人立足時代語境,取資於(yu) 傳(chuan) 統“氣”論,構建起自身的世界觀,並將這一認知延伸至文學領域,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氣本論文學觀”。他們(men) 強調“氣”所蘊含的人格道德內(nei) 涵,重視其政教倫(lun) 理指向,將詩文的價(jia) 值高下與(yu) 作者之“氣”的盛衰、偏正緊密相連,進而引出“持誌養(yang) 氣”的創作工夫論。宋代詩學對曹丕《典論·論文》“氣”論的繼承與(yu) 轉化,不僅(jin) 促成了唐宋詩學的根本性轉變,更打破了前代詩學的審美格局,最終構建起別開生麵、獨具特質的宋代詩學體(ti) 係,為(wei) 中國古代文論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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