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儒家文化的價(jia) 值及其傳(chuan) 承

——方朝暉先生訪談》

受訪者：方朝暉 

采訪者：康良

來源：《走進孔子（中英文）》2024年第6期

康良：方老師好，感謝撥冗接受我們(men) 采訪，現就幾個(ge) 問題請教如下。首先，您對古代儒士有何看法？比如他們(men) 對古代文明做出了什麽(me) 貢獻，或者存在哪些不足？

方朝暉先生

方朝暉：“儒士”這個(ge) 詞出現於(yu) 戰國時代、儒家興(xing) 起以後，本義(yi) 並不一定指在朝廷擔任官職的士大夫，可能包括一切信奉孔子或儒家學說的學者，故又可稱為(wei) 儒生、儒者、儒家，甚至簡稱為(wei) “儒”。我個(ge) 人覺得，儒學是一種精神信仰學說（未必等同於(yu) 西方作為(wei) 一門學科的哲學），其中包含對宇宙和人間秩序的一整套看法，也包含著每個(ge) 個(ge) 體(ti) 在人倫(lun) 關(guan) 係及人世社會(hui) 如何安身立命的思想。對於(yu) 儒家來說，一個(ge) 人如何安身立命，與(yu) 一個(ge) 人如何善盡人世的責任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絕不可能分開的。這種一體(ti) 兩(liang) 麵的思想，我認為(wei) 與(yu) 儒家建立在此世取向的世界觀基礎上有關(guan) 。正是基於(yu) 此一體(ti) 兩(liang) 麵思想，曆代的儒士們(men) 都認為(wei) 自己承擔著在人世建立秩序的使命，並以此作為(wei) 個(ge) 人安身立命的基礎。這鑄就了儒士們(men) 強烈的社會(hui) 責任感和使命感，使得儒學在漢代成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之後，一代代儒生幾乎成為(wei) 中國曆朝曆代真正的精英，引領中華民族幾千年來不斷進步和發展。這不僅(jin) 體(ti) 現在國家麵臨(lin) 生死存亡的危急關(guan) 頭，總會(hui) 有不少具有儒家信仰的人挺身而出、扭轉乾坤，也體(ti) 現在無數人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擔當道義(yi) 、無聲奉獻。

儒士、儒生的身份沒有明確的界定和標記，往往是出於(yu) 自我認同或後人追認，在現實生活中誰是儒、誰不是儒，從(cong) 來都無法確定，這種身份的模糊性恰恰反映了儒家思想在日常生活中到處存在、影響廣泛的現實。這一點也提示我們(men) 儒家存在及發展方式的特殊性，以及其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作用之大。

不同時期儒生們(men) 的知識、眼界各有優(you) 劣或不足，但抽象、籠統地說他們(men) 有何不足就比較難。這是因為(wei) 儒學本身不是僵化的、鐵板一塊的，而是包含著內(nei) 在自我調適、自我更新的潛力。兩(liang) 千多年來，它一直在不斷發展，不斷自我調適。

康良：儒家道德觀念的價(jia) 值何在？怎樣提升修養(yang) 境界？

方朝暉：我認為(wei) ，儒家道德觀念包含著中華民族過去幾千年精神思想最重要之精華，其中涉及個(ge) 人修養(yang) 、治國安邦、社會(hui) 秩序、文明理想等一係列內(nei) 容，是曆史上無數人安身立命的精神基礎，是中華文化不斷進步發展的推動力量，也是中華文明永葆活力、長盛不衰的內(nei) 在秘密。當下的絕大多數中國人，常常把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也包括儒學視作一種處世的精明才智，理解為(wei) 成功學，這是違背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真精神的。

我曾在《儒家修身九講》一書(shu) 中，綜合儒家、道家等思想，針對當代青年的實際處境，從(cong) 守靜、存養(yang) 、自省、定性、治心、慎獨、主敬、謹言和致誠九個(ge) 方麵講儒家修養(yang) ，主要關(guan) 注當代人如何活學活用古代修身思想。我在書(shu) 中也結合弗洛伊德等人的現代心理學成果，討論如何麵對當代人的精神心理問題。

《儒家修身九講》書(shu) 影

修養(yang) 主要是個(ge) 人工夫，特別是包括守靜、慎獨、讀書(shu) 在內(nei) 的實實在在的內(nei) 在工夫。這種工夫絕不是發明若幹條客觀準則，人人遵照去做那麽(me) 簡單的，而是痛苦的自我修煉。隻有從(cong) 自我做起，切實麵對自己，麵對內(nei) 心，麵對各種問題，痛下決(jue) 心投身其中，才可能有收獲。

康良：方老師對幼兒(er) 讀經有何看法？成年人是否也應當讀經？

方朝暉：各大文明古國皆有自己的核心經典，它們(men) 構成了迄今為(wei) 止人類文明最重要的寶藏，何況它們(men) 在曆史上曾經對人類文明的發展、進步做出過巨大貢獻。忘記本民族的核心經典，忽略祖先的思想寶庫，是不能饒恕的罪過。經典的學習(xi) 需要從(cong) 兒(er) 童做起，但經典對成人來說也同樣有價(jia) 值。

對非專(zhuan) 業(ye) 社會(hui) 人員來說，他們(men) 在成人階段未必有大量時間專(zhuan) 門讀經，盡管讀經定會(hui) 受益。成人的傳(chuan) 統文化基礎多半是在幼時打下的，如果不從(cong) 幼兒(er) 抓起，就不能真正將經典普遍推廣，深植人心。

幼兒(er) 時學會(hui) 的東(dong) 西如唐詩宋詞、經典範文等會(hui) 牢記終身，也最能受益終身。幼時是成長過程中的特殊階段，在這個(ge) 階段學會(hui) 的東(dong) 西對一生的心智有巨大塑造作用。把這個(ge) 特殊時期用之於(yu) 學習(xi) 最重要的東(dong) 西十分必要，而傳(chuan) 統文化經典是其中應該學習(xi) 的核心內(nei) 容之一。

康良：禮學的意義(yi) 是什麽(me) ？能否繼續發揚？

方朝暉：迄今為(wei) 止，世人對禮學之於(yu) 中華文明——無論是傳(chuan) 統的、現代的還是未來的——的意義(yi) 認識還存在著嚴(yan) 重不足，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wei) 我們(men) 過度迷信西方法治的緣故。個(ge) 人覺得，禮學應當上升到中華文明製度根基的高度來理解。人類文明——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不可能隻有一種，而是多元並存的，並且不可能都走西方現代文明的道路。就中華文明而言，我認為(wei) 它建立在此世取向、關(guan) 係本位和團體(ti) 主義(yi) 的基本預設上，這種預設是一種集體(ti) 無意識，帶有武斷性，但作為(wei) 綿延了三千多年的文化心理結構，目前看不到徹底解構的可能。正是在這一基礎上，中華文化中有效的製度應當是以禮為(wei) 基礎的。事實上，人類各民族包括西方文明，都有自己的深層文化心理結構，它們(men) 的一係列意識形態和指導原理，均是在此基礎上提出來的。

在中國幾千年傳(chuan) 統中，禮與(yu) 法共同構成中國社會(hui) 的製度係統，但禮的作用大於(yu) 法。這是因為(wei) 中國人自古重人情、輕法度，對缺乏人情味的、一刀切的製度缺乏一神教傳(chuan) 統中那樣的崇拜心理。事實上，即使在當代，製度的作用也往往要訴諸禮才能有效實施，隻不過人們(men) 常常不自覺而已。就禮主要指一種不成文的、至少表麵上非強製但在心理上有強大基礎的規則而言，我認為(wei) 它在今天中國人的現實生活中同樣是無處不在的，並非常有效地製約著一切製度的運行（隻要讀一下芬格萊特的《孔子：即凡而聖》，就不難理解這一點）。

《孔子：即凡而聖》書(shu) 影

就如何繼續發揚禮而論，我覺得不要陷入一個(ge) 誤區，以為(wei) 重建禮就是把古代的“五禮”等所包含的儀(yi) 節規矩重立起來，而是要深入學習(xi) 和體(ti) 會(hui) 古禮的內(nei) 在精神，全麵分析現代中國社會(hui) 中行之有效的“禮”在何處，需要如何塑造它們(men) 。我個(ge) 人覺得從(cong) 這兩(liang) 點出發，才能真正發揚禮學。

康良：儒家的治理之道能給予我們(men) 哪些啟示？

方朝暉：儒家學說甚至先秦諸子學說的核心之一就是治理問題，也可以說是秩序問題。今天我們(men) 大概都聽說過儒家治道的一些內(nei) 容，比如大一統、以德治國、任賢使能、禮大於(yu) 法、重視人倫(lun) 、重視教化、以民為(wei) 本等。這些治道內(nei) 容當然在今天多半沒有過時。不過，我認為(wei) 我們(men) 的認識僅(jin) 停留在這一步仍然是不夠的。在2022年出版的《治道：概念·意義(yi) 》一書(shu) 中“自序”中，我曾說過如下一段話：

我認為(wei) ，儒家治道思想需要從(cong) 儒家有關(guan) 秩序的基本理念出發，才能得到較好的理解。這是因為(wei) ，儒家治道基於(yu) 它對於(yu) 秩序——從(cong) 宇宙秩序到人間秩序——的某種崇高理念。如果把治道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治理方式，它就變成了類似於(yu) 工具的東(dong) 西，從(cong) 而大大降低了地位。我們(men) 應該從(cong) 儒家有關(guan) 秩序的原本觀念出發，來完整地理解儒家治道思想。即，治道並不是為(wei) 了少數人的統治需要而發明出來的，而是為(wei) 了實現一種高遠的文明理想而提出來的。它不為(wei) 任何一個(ge) 特定的階層服務，也與(yu) 任何利益集團的需要無關(guan) ，它致力於(yu) 追求一種可在天地間永存的人類生活秩序，其中包括一種真正合乎人性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一種以統治集體(ti) 高度自覺為(wei) 前提的意識形態、一種公正合理的利益分配體(ti) 係以及一種人民自我覺醒和道德進步的文明生活方式等。如果我們(men) 遺忘了儒家治道背後的文明理念，忽略了儒家治道預設的宇宙秩序，而將其價(jia) 值貶低到對統治者有利這一工具性層麵，實在是以今度古，過於(yu) 膚淺和片麵了。

《治道：概念·意義(yi) 》書(shu) 影

康良：現今該如何傳(chuan) 承儒學？

方朝暉：我認為(wei) ，儒學的傳(chuan) 承需要從(cong) 孩童做起，從(cong) 現有教育體(ti) 製改革做起。首先，中小學教科書(shu) 及課程設置需要增加相關(guan) 內(nei) 容，設置獨立課程。目前中、小學生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包括對儒學的了解還是主要限於(yu) 語文課，儒學經典基本上被徹底碎片化，這不是真正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課程。其次，將儒學納入高等教育體(ti) 係，我早在20多年前就提出，中國大學為(wei) 何不普遍設立國學院呢？除了正規體(ti) 製內(nei) 教育之外，體(ti) 製外的教育（私立性質的）也有待大力發展，目前政策上改進的空間還很大。

當然，儒學的現代傳(chuan) 承遠不止於(yu) 教育領域，在鄉(xiang) 村建設及城市社會(hui) 建設等多個(ge) 實踐領域，近年來出現了複興(xing) 儒學的呼聲和運動，值得引領和推動。儒學的傳(chuan) 承和發展絕不單純是理論和學說的問題，更是生活和實踐的問題。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儒學的未來發展取決(jue) 於(yu) 真正有實踐精神的儒家群體(ti) 的誕生。

儒家的前提性預設是此世取向，即不以此世間之外的世界為(wei) 人類終極歸宿，因而它的烏(wu) 托邦理想隻能在此世間。這決(jue) 定了儒家必然會(hui) 把全麵設計、規劃人間秩序作為(wei) 它的最高目標。這也是我認為(wei) 儒學的未來傳(chuan) 承發展要從(cong) 教育特別是體(ti) 製內(nei) 教育做起的主要原因之一。

作者簡介：

方朝暉，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孔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思想史，以儒學研究為(wei) 主，研究方向包括儒學基本問題（儒家治道、儒家人性論等）、儒學與(yu) 中國現代性關(guan) 係及中西思想比較等。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文化、儒學與(yu) 中國現代性》《古今中外論人性及其善惡：以孟子為(wei) 中心》《性善論新探》《治道：概念·意義(yi) 》《儒家修身九講》《為(wei) “三綱”正名》《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大家讀〈中庸〉》等。在Philosophy East & West, Philosophy Compass, Dao: A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hilosophy, Philosophy Compass,《中國社會(hui) 科學》、《哲學研究》等發表中、英文論文數百篇，多篇被《新華文摘》《人大複印資料》全文轉載。

康良：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