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的實踐取向

作者：楊國榮（西北師範大學特聘教授，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

來源：澎湃新聞∙理論·學術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廿七日庚申

          耶穌2025年10月18日

道德作為(wei) 學科，具有實踐性。道德實踐性首先與(yu) 普遍的理性規範相關(guan) ：道德乃是通過行動來展開的，這種行動過程不同於(yu) 動物式的本能性的行為(wei) ，是有一定規範引導，因而具有自覺性質。從(cong) 哲學史上看，康德哲學比較多地突出了道德的這個(ge) 方麵：在他那裏，規範呈現重要的位置。有一種說法，認為(wei) 康德哲學是規範倫(lun) 理學，對此當然可以有不同意見，但康德確實對規範問題做了很多的考察，強調道德行為(wei) 、道德評價(jia) 都應以規範為(wei) 準則，而不是根據行為(wei) 的結果好壞來判斷。這是他的一個(ge) 基本特點。不過，康德哲學也有自身的問題，這主要在於(yu) 他沒有對規範的根源做出考察：他強調了規範的重要作用，但規範來自何處？規範不是從(cong) 天上掉下來、憑空產(chan) 生的。規範到底如何形成？這是個(ge) 重要的問題，康德沒有解決(jue) 。

從(cong) 實質的方麵看，可以基於(yu) 現實的角度，來看一般規範的來源。關(guan) 於(yu) 規範的來源，Christine曾寫(xie) 了《規範性之源》，對這個(ge) 問題作了一些解釋。不過，她對於(yu) 規範性的解釋是否確切，需要另當別論：她是康德的信奉者，其解釋也沒有超出康德的總體(ti) 思路。在我看來，考察規範性的來源應當麵對現實、以現實為(wei) 根據。在此意義(yi) 上，所謂曆史根據就是曆史中的現實：過去的現實，構成了規範的傳(chuan) 統根據。以儒家講的仁、義(yi) 、禮、智而言，它們(men) 在曆史中曾是製約行為(wei) 的規範，但本身並不是憑空產(chan) 生的，而是與(yu) 當時對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基本理解相關(guan) 、並基於(yu) 這樣的基本關(guan) 係的理解而形成的。

可以看到，曆史中的規範根據是當時的現實，這也就是曆史中的現實。從(cong) 現實來看，規範又有與(yu) 現在的變遷相關(guan) 的根據，以人工智能而言，其規範便與(yu) 今天的現實相關(guan) 。在現實生活中，人到底是什麽(me) 樣的主體(ti) ？這都是可以討論的。但是這個(ge) 主體(ti) 的行為(wei) 總是有所作所為(wei) ，並需要作相應的規範，後者即是基於(yu) 信息時代的現實：人工智能產(chan) 生之後，行為(wei) 規範也不能無視這樣一個(ge) 基本事實。

不過，我不讚成過分強化人工智能的作用。從(cong) 現實的形態看，人工智能應看作是人的智力延伸：如果沒有人給予的數據，算力、算法，它就什麽(me) 也不是。同時，人工智能歸根到底還是依賴於(yu) 人的設計，如果在程序中，我們(men) 不作某種規定，它也就相應地缺乏某種行為(wei) 取向。從(cong) 這一方麵看，人工智能無疑基於(yu) 現實的根據。廣而言之，人工智能如何作用、機器人怎麽(me) 樣去行動，對其行為(wei) 如何加以規範，需要我們(men) 從(cong) 現實出發去考察。在信息時代，人工智能並不是法外之地，它同樣需要我們(men) 以現實作為(wei) 依據，約束相關(guan) 的行為(wei) 。當然，具體(ti) 以什麽(me) 為(wei) 根據，可以各有各的理解，並不妨從(cong) 不同的角度加以考慮。

以上強調的是，道德現實的實踐性就在於(yu) 它的規範性，但規範性同時又是有現實根據的。進一步看，道德又與(yu) 德性相聯係。規範是外在的東(dong) 西，朱熹曾認為(wei) “理”作為(wei) 外在對象，與(yu) 人相對。理可以看作是普遍的規範，理與(yu) 我（行為(wei) 主體(ti) ）之間似乎隔了一條鴻溝。德性是人作為(wei) 主體(ti) 所具有的品格，這個(ge) 東(dong) 西不是空的。在我看來，德性首先需要與(yu) 規範的內(nei) 化相關(guan) ，現在談道德，很多哲學家都傾(qing) 向於(yu) 說德性倫(lun) 理學、規範倫(lun) 理學等，似乎德性跟規範完全判若兩(liang) 事。事實上，二者的關(guan) 係並不如此。如前所言，德性可以視為(wei) 規範的內(nei) 化。從(cong) 理性的角度來看，德性總是包含理智成分，這一點，則以規範的內(nei) 化為(wei) 前提。如果沒有規範的製約，那麽(me) 德性便缺乏其內(nei) 在依據。

除了規範的內(nei) 化之外，從(cong) 道德實踐來說，還涉及德性如何外化的問題。德性的外化與(yu) 德行相關(guan) 。德性並不僅(jin) 是內(nei) 在品格，它同時要化為(wei) 行為(wei) 過程，外化的過程就意味著德行的展開。德性和德行在中文中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概念，也許在英文中，有的人都翻譯為(wei) virture。但是人的行為(wei) 應對二者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加以關(guan) 注。德性從(cong) 根本上說，也具有實踐性，外化為(wei) 德行、展開為(wei) 具體(ti) 行為(wei) 過程，便體(ti) 現了這一點。從(cong) 這一方麵來看，可以注意到，盡管德性似乎是內(nei) 在於(yu) 人的品格，但其實踐的取向不能忽視。說道德具有實踐品格，也是對以上關(guan) 聯的肯定。

從(cong) 中國哲學曆史看，儒家一係的哲學家往往注重“知”，而“知”的具體(ti) 內(nei) 容又被歸為(wei) 知人。孔子、孟子、荀子都把“知”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從(cong) 儒家傳(chuan) 統來看，知人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如何具體(ti) 理解這一點？儒家所說的“知人”至少包括三個(ge) 方麵：第一，它包括把握人的真實品格，也就是真實地把握對象和主體(ti) 的具體(ti) 規定。第二，理解社會(hui) 規範。從(cong) 理性的角度來說，一定時代的社會(hui) 都有其普遍規範：仁、義(yi) 、禮、智都屬於(yu) 這種規範。如何使規範起現實作用，需要對它的內(nei) 涵、作用方式有一定認識。第三方麵，要對更廣義(yi) 上的社會(hui) 有所認識，所謂“知人論世”，也涉及此，也就是說，要對社會(hui) 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和結構加以考察。中國人（特別是儒家）把倫(lun) 理與(yu) 知人聯係在一起，有它的道理。從(cong) 以上方麵看，需要了解對象、主體(ti) ，和行為(wei) 過程以及規範，等等，這也可以看作是現實的要求。

進一步的考察，可能涉及一個(ge) 問題：即“知”和規範的關(guan) 係問題。規範都是普遍的，對所有的人、所有的行為(wei) 環境都一樣，普遍有效，意味著對人和行為(wei) 沒有差別、一視同仁。但是，人的行動過程又是在具體(ti) 實踐中進行的，這樣，如何把一般意義(yi) 上的規範和具體(ti) 實踐結合起來，就是我們(men) 需要麵對的一個(ge) 問題。這裏實際上涉及實踐智慧問題。英文中的Pratical wisdom這個(ge) 概念，是由亞(ya) 裏士多德提出來，並翻譯成英文的。不僅(jin) 是西方社會(hui) 對實踐智慧較為(wei) 注重，中國哲學也同樣如此。中國人雖然不一定用“實踐智慧”這個(ge) 詞，但是實際上它對實踐智慧很注重。一般的規範如何和具體(ti) 實踐緊緊相結合，這是中國哲學所討論和關(guan) 注問題。中國哲學所說的“經”和“權”的關(guan) 係，也涉及這一方麵。所謂“經”，即一般的規範，不管在什麽(me) 條件下，它都要求被無條件地履行；“權”則是根據具體(ti) 的環境與(yu) 行為(wei) 的過程來具體(ti) 地把握普遍規範，包括作必要變通。《孟子》在書(shu) 中就曾提到，按照當時的禮儀(yi) 規範的話，男女之間授受不親(qin) ，是不能直接以肌膚接觸的。但是如果嫂子不慎落入到水裏，那就必須要拉她一把，如果你不拉她的話，就如同禽獸(shou) 。這種變通，也是實踐智慧的具體(ti) 體(ti) 現。

要而言之，一方麵，實踐智慧應該是實踐的，這與(yu) 前麵提到的道德之實踐指向相關(guan) ；另一方麵，實踐智慧又與(yu) 具體(ti) 的實踐情景相結合。在此意義(yi) 上，實踐智慧實際上把前麵提到的規範性問題和道德實踐結合起來。也就是說，作為(wei) 理性主體(ti) ，我們(men) 要遵循普遍規範，任何場合之下都不能違背，這是行為(wei) 獲得自覺品格的前提；另一方麵，我們(men) 又需要分析具體(ti) 情景，儒家所說的知人論世，便包括對具體(ti) 環境加以考察，確定我們(men) 在一定環境下如何去踐行具體(ti) 普遍規範，如何使它發揮最大作用。

（本文係作者2025年10月在中國人民大學舉(ju) 行的“麵向現實的倫(lun) 理學”會(hui) 議上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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