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我認為《清明上河圖》繪於宋神宗朝: 細讀《清圖》之一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5-11-08 17:3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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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我認為(wei) 《清明上河圖》繪於(yu) 宋神宗朝: 細讀《清圖》之一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十二日甲戌

          耶穌2025年11月1日

 

今天要說的話題是《清明上河圖》(將會(hui) 是一個(ge) 係列),因為(wei) 前段時間,故宮又展出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參觀的遊客太多太多了,據說排隊的時間至少需要3小時,而看畫的時間隻有一二分鍾。不過沒關(guan) 係,如果我們(men) 沒有機會(hui) 看到《清明上河圖》的展出,或者來不及細細品讀此畫,我們(men) 可以通過閱讀本係列文章,更深入地了解《清明上河圖》。

 

以下是正文——

 

 

 

如果今天我們(men) 要評選出一幅知名度最高、影響力最大、而且又最具代表性的宋畫,相信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一定會(hui) 得票最多。但與(yu) 《清明上河圖》無人不曉的知名度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畫家張擇端的存在感非常低,史料中關(guan) 於(yu) 他的記載隻有寥寥數語,所以我們(men) 對他知之甚少,既不知道他身世、生平的詳情,也不知道他是在什麽(me) 曆史背景下畫出了《清明上河圖》。換言之,《清明上河圖》究竟繪於(yu) 宋代的哪一個(ge) 時段,目前還不能下一個(ge) 定議。

 

一般認為(wei)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大致創作於(yu) 北宋徽宗朝宣和年間,因為(wei) 此圖卷尾所錄曆代鑒賞家的題跋透露了這方麵的信息,如金代酈權的題詩:“車轂人肩困擊磨,珠簾十裏沸笙歌。而今遺老空垂涕,猶恨宣和與(yu) 政和。”張公藥題詩:“通衢車馬正喧闐,祗是宣和第幾年。當日翰林呈畫本,升平風物正堪傳(chuan) 。”都提到了宣和。所以,按目前的主流意見,《清明上河圖》描繪的是北宋宣和年間的東(dong) 京繁華景象。

 

宋畫研究者曹星原女士卻提出一個(ge) 與(yu) 主流觀點大異其趣的看法:《清明上河圖》的創作時間大致是熙寧十年,在此之前,北宋有一個(ge) 叫做鄭俠(xia) 的官員畫了一幅《流民圖》,對神宗皇帝支持的王安石變法提出尖銳批判, “《清明上河圖》有可能是神宗授意下對《流民圖》不指明的回應。作品不動聲色地表現了東(dong) 京的百姓在清明時節的富足祥和之情,而非潦倒貧困之窘境”。

 

近年來,我對宋史的關(guan) 注重點放在熙寧—元豐(feng) 變法上,又參閱了大量宋神宗朝的史料,以我個(ge) 人對《清明上河圖》及北宋曆史的粗淺了解,我覺得張擇端此圖繪於(yu) 宋神宗朝熙寧末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至少我們(men) 有依據提出這樣的猜測。

 

 

 

《清明上河圖》中的城門

 

 

我們(men) 展開《清明上河圖》,沿著舟楫繁忙的汴河往城裏方向走,便可以看到一座不是很雄偉(wei) 、華麗(li) 的城門,城門上掛有題名的匾額,但匾額的字跡畫家作了模糊處理,看不出是什麽(me) 城門名。這應該是張擇端有意為(wei) 之,因為(wei) 他要畫的可能並不是東(dong) 京城的具體(ti) 哪處城門。但張擇端不可能憑空塗抹,必定是根據他觀察到的東(dong) 京實景進行藝術創作,因此,我們(men) 不能斬釘截鐵地說,《清明上河圖》的城門就是東(dong) 京的新鄭門,或新宋門,或上善門,但我們(men) 相信張擇端筆下的城門、城牆必定是當時之現實情況的寫(xie) 照,宋畫的突出特點也是強調寫(xie) 實。

 

我們(men) 看到,《清明上河圖》中的城門洞開,沒有城防機構,也未建甕城,城牆為(wei) 土牆,未修箭垛,也沒有其他防禦工事,有一段土牆還坍塌了,雜草叢(cong) 生,矮樹成蔭。按餘(yu) 輝先生的說法,張擇端這麽(me) 畫,是為(wei) 了向宋徽宗反映京城門禁製度的渙散、防範意識的日趨淡漠。但我們(men) 認為(wei) ,張擇端應該是以寫(xie) 實主義(yi) 的態度,將當時東(dong) 京的城門與(yu) 城牆實況如實捕捉入《清明上河圖》之中,因為(wei) 在元豐(feng) 元年之前,東(dong) 京城的外城就是這個(ge) 樣子的。

 

史料記載說,宋神宗時,東(dong) 京城的外城牆因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已經坍塌,熙寧初,朝廷曾派人整修,但因工程浩大,財政不堪重負,反對者眾(zhong) ,那次修繕草草了事,很快又頹圮如故。直至熙寧八年,神宗才重新下詔修築城牆。當時王安石擔任宰相,神宗皇帝給執政團隊發了禦批,提出修完都城的建議:“都城久失修治,熙寧之初,雖嚐設官繕完,費工以數十萬(wan) 計。今遣人視之,乃頹圮如故,若非選官總領,曠日持久,不能就緒,可差入內(nei) 東(dong) 頭供奉官宋用臣提轄修完,有當申請事條具以聞。”

 

這次為(wei) 了修繕城牆,宋政府特別成立了一個(ge) “修完京城所”,以內(nei) 侍宋用臣提轄修完京城所,主持修城。但修城的消息剛傳(chuan) 出,禦史蔡承禧便上疏反對:“聞近日朝旨欲修新城,外議喧傳(chuan) ,以為(wei) 日役萬(wan) 兵,財用所糜,其數不少。……以陛下之德,何啻金城湯池之固?而乃過計以為(wei) 此,外議紛紛,臣所未喻。”

 

不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似乎沒有理睬蔡承禧的意見,修城工程於(yu) 熙寧八年九月初七興(xing) 工,在宋用臣的指揮下按計劃推進。宋用臣是北宋的工程師型宦官,主持過多個(ge) 大型工程項目。他調動萬(wan) 名廂兵修城,並通過發行度牒籌集“修完都城諸門瓦木工直之費”,“財力皆不出於(yu) 民”;還創造性使用“機輪”運土,節省了大量人力成本,修城用度比預算節省了十分之三。

 

元豐(feng) 元年十月,修城工程畢工,曆時三年整。重修後的東(dong) 京外城牆,周長五十裏百六十步,高四丈,廣五丈九尺,並築有敵樓、甕城、壕塹等防禦工事。神宗命知製誥李清臣撰《重修都城記》,刻石於(yu) 南薰門上。

 

修完京城所的機構還保留著,負責對都城公共建築物的維護與(yu) 修築。但在不憚於(yu) 言利的熙豐(feng) 變法時代,修完京城所很快就發展成營利性的經濟部門:元豐(feng) 二年九月,修完京城所申請“賃官地創屋,與(yu) 民為(wei) 麵市,收其租”。經開封府相度、神宗批準後,修完京城所在城西、城東(dong) 的公地上建造了一批房廊(商鋪),租給磨戶及熟食人經營麵粉業(ye) ,形成“麵市一條街”,宋政府每年從(cong) 麵市課利十二萬(wan) 緡左右。

 

如果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創作於(yu) 元豐(feng) 之後,這幅寫(xie) 實主義(yi) 神品應該不會(hui) 畫出一段頹圮的城牆,而應該將修整一新的城牆及敵樓、甕城、壕塹等防禦工事繪製出來。

 

 

 

《清明上河圖》中的汴河

 

 

《清明上河圖》的主題,正如畫卷題簽所標明,畫的是清明時節北宋東(dong) 京汴河的“開河”景象。這一點也是學界的主流意見。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北宋東(dong) 京會(hui) 有“開河”的做法?這裏麵也藏著一把破譯《清明上河圖》創作年代的鑰匙。

 

北宋時期的東(dong) 京城,水運網絡十分發達。汴河、惠民河、金水河與(yu) 廣濟河流貫城內(nei) ,並與(yu) 城外的河運係統相銜接,合稱“漕運四渠”。來自陝西的物資可從(cong) 黃河—汴河運至汴梁,蔡州的物資直接由惠民河入汴,山東(dong) 的物資可通過黃河—廣濟河抵京,東(dong) 南六路的物資,可以借道大運河北上,轉入汴河,運達京師。其中汴河是北宋最重要的一條水運線,北接黃河,南連江淮,汴水貫穿東(dong) 京城,自外城西水門入城,流經州橋、相國寺,自東(dong) 南方向出東(dong) 水門,流往江淮。由於(yu) 北宋時,經濟重心在南方,東(dong) 京賴以生存的物資主要由東(dong) 南供應,而東(dong) 南的物資進入東(dong) 京,主要就靠汴河,用宋人自己的話來說,“唯汴水橫亙(gen) 中國,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盡南海,半天下之財賦,並山澤之百貨,悉由此路而進。”我們(men) 在《清明上河圖》上看到的汴河船隻,便是從(cong) 江淮運貨而來的漕船、貨船。

 

但由於(yu) 汴水承自黃河,河水渾濁,泥沙俱下,沉澱於(yu) 河床,河道特別容易淤塞,必須經常浚疏。北宋初,汴河每年浚疏一次,但浚河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財力成本,難以為(wei) 繼,真宗朝改為(wei) 三歲一浚;仁宗朝之後,“治溝洫之工漸弛,邑官徒帶空名,而汴渠至有二十年一浚,歲歲堙澱”,以致河床越堆越高,汴河變成了懸河,東(dong) 水門外,“河底皆高出堤外平地一丈二尺餘(yu) ,自汴堤下瞰,民居如在深穀”。

 

每年冬季枯水期,汴河淤淺,難以航行;而且,黃河上的冰淩通過汴口(汴河與(yu) 黃河連接之口)衝(chong) 入汴河,對汴河的船隻、堤岸、橋梁帶來破壞性。所以每年十月左右(冬至前三十日),宋政府幹脆關(guan) 閉汴口,停止航運,等到次年春天(清明節前後)才重開汴口,這便是清明開河的由來。

 

汴口每年啟閉,要投入大規模的人力物力,“輒調數州之民,勞費不貲”;黃河又經常改道,“向背不常,故河口歲易;易則度地形,相水勢,為(wei) 口以逆之”,成本更巨大;開汴口之時,還非常危險,“役者多溺死”;而且,因為(wei) 冬季閉河,汴河一年通航時間才二百餘(yu) 日,航運資源得不到最大化的利用,也非常可惜。

 

神宗與(yu) 王安石決(jue) 心馴服這條壞脾氣的汴河。

 

熙寧四年,宋政府在汴河上遊的孤柏嶺下開訾家口,試圖作為(wei) 永久性的汴口,但僅(jin) 過幾年,便因黃河改道,訾家口成了廢物。

 

熙寧六年,神宗又依王安石之議,下了一道詔書(shu) :“今冬不閉汴口,令造栰截浮淩。”試行冬季不閉汴口,但試驗以失敗告終,當年十一月,“汴水淩牌擁遏京城中”,神宗隻好發出批示,派人趕往“汴口監督,連夜閉塞”。

 

熙寧八年,宋政府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疏浚汴河工程,“自南京至泗州,一概疏深三尺至五尺”。但是,隻要汴水接自渾濁的黃河,河道便不可能沒有泥沙,遲早又會(hui) 淤塞。

 

也是在熙寧年間,朝廷討論了繞開黃河、引洛水入汴河的方案。洛水,流於(yu) 黃河之南,發源於(yu) 陝西,於(yu) 滎陽縣廣武山(邙山)北麓注入黃河,水流清澈,若能導洛通汴,便可一舉(ju) 解決(jue) 汴河易淤的問題。

 

宋政府曾派人勘探洛水至汴河的地形,相度導洛通汴的可行性,卻發現黃河緊貼著廣武山北麓奔流,如果要引洛水入汴河,必須沿廣武山開鑿引水渠,以一千年前的技術,這是異常艱巨的工程,所以導洛通汴的計劃很快就擱淺了。

 

直至熙寧十年七月,黃河滎陽段發生改道,往北退出七裏嫩灘,也就是說,在黃河與(yu) 廣武山之間,形成了一片寬約數裏的退灘,正好可以用來開挖水渠,引洛水入汴。導洛通汴最大的天然障礙消失了。

 

所以元豐(feng) 元年五月,有官員向神宗提議:“汴河口歲歲閉塞,又修堤防勞費,一歲通漕才二百餘(yu) 日。往時數有人建議引洛水入汴,患黃河齧廣武山,須鑿山嶺十五丈至十丈以通汴渠,功大不可為(wei) 。自去年七月,黃河暴漲異於(yu) 常年,水落而河稍北去,距廣武山麓有七裏遠者,退灘高闊,可鑿為(wei) 渠,引水入汴,為(wei) 萬(wan) 世之利。”

 

六月,權都水監丞範子淵也上奏:“乞於(yu) 汜水鎮北門導洛水入於(yu) 汴為(wei) 清汴通漕,以省開閉汴口功費。”並提出了一個(ge) 具體(ti) 的引水方案。神宗對引洛入汴工程十分重視,不過此時因重修都城工程尚未完工,神宗不想倉(cang) 促開辟第二條戰線,所以手批“候來年取旨”。

 

當年十月,修城工程畢工,神宗不候來年取旨了,先派範子淵實地勘探引洛工程所在地勢。十二月初六,範子淵回奏:洛水至汴水地段,“地形西高東(dong) 下,可以行水”。神宗又派直學士院安燾、入內(nei) 都知張茂則同往實地考察,再評估引洛工程的可行性。第二年,即元豐(feng) 二年正月,安燾等人向神宗提交了可行性報告,稱範子淵的引洛入汴方案不具可行性。

 

但神宗認為(wei) ,範子淵的方案未善,不代表引洛入汴工程不可行,所以又於(yu) 二月份命宋用臣“案視導洛通汴利害”。三月,宋用臣回朝,向神宗報告:引洛入汴是行得通的。他在範子淵方案的基礎上作了改良,提出一個(ge) 更完善的引水方案。

 

神宗批準了宋用臣的引水方案,並成立導洛通汴司,任命宋用臣為(wei) 都大提舉(ju) 導洛通汴司,主持引水工程。因為(wei) 洛水清澈,導洛通汴工程又稱“清汴”。

 

四月,清汴工程興(xing) 工。六月,清汴大功告成,總共用工四十五日。七月初二,汴口閉斷黃河水,導洛水入汴。次年(元豐(feng) 三年)六月,參知政事章惇進呈《導洛通汴記》,神宗詔以《元豐(feng) 導洛記》為(wei) 名,刻石立於(yu) 洛口廟。

 

清汴後,“波流平緩,兩(liang) 堤平直,泝行者道裏兼倍,官舟既無激射之虞”;且河水較之前清澈得多,大大延緩了河道的淤積速度,二十年不必浚河;且冬季亦不用關(guan) 閉汴口,汴水“四時行流不絕,遇冬淩結,即督責沿河官吏,打撥通流,並無壅遏”,於(yu) 是“江淮扁舟,四時上下,晝夜不絕”。

 

也就是說,元豐(feng) 二年“引洛入汴”工程竣工之後,由於(yu) 冬季已不用關(guan) 閉汴口,也就不存在每年清明時期開河的做法了。如果《清明上河圖》創作於(yu) 元豐(feng) 之後,張擇端會(hui) 將畫卷的主題聚焦於(yu) 已成曆史陳跡的“清明開河”嗎?

 

 

 

《清明上河圖》中的街市

 

 

如果《清明上河圖》繪於(yu) 元豐(feng) 之後,畫家大概率還會(hui) 畫出汴河上的水磨,因為(wei) 元豐(feng) 後期,宋政府在汴河邊修建了多個(ge) 水磨坊,由水力驅動、吱呀轉運的水磨是汴河一景。

 

元豐(feng) 二年“引洛入汴”完工,原來的導洛通汴司更名為(wei) 汴河堤岸司,職責轉為(wei) 維護汴河及堤岸。同修完京城所一樣,汴河堤岸司很快也發展成一個(ge) 營利性的經濟部門,業(ye) 務包括房廊租賃、水磨作業(ye) 、茶場交易、沿汴船渡,以及四壁花果場、冰雪窖、菜園、京城豬羊圈、東(dong) 西麵市、垛麻場、肉行的經營,等等。

 

其中特別值得一說的就是水磨業(ye) 務了。水磨,即利用水力驅動磨輪的機械設備。宋初設有水磨務,使用水磨磨麵,以供內(nei) 廷使用。但在元豐(feng) 年間,水磨務被廢置,宮廷日常食用的麵粉主要來自市場采購。與(yu) 此同時,一種商業(ye) 性的官營水磨茶作坊在京城興(xing) 起。所謂水磨茶,指用水磨研磨出來的茶葉末。宋代流行點茶,點茶須用茶末,茶末越細越好,烹茶方式類似現在的日本抹茶,因為(wei) 日本抹茶便是從(cong) 宋朝點茶演化過來的。

 

東(dong) 京城內(nei) 外河道縱橫,包括汴河在內(nei) 的河流不僅(jin) 可以用於(yu) 農(nong) 業(ye) 灌溉與(yu) 交通航運,宋政府與(yu) 民間富商還熱衷於(yu) 利用水流建造水磨坊,用於(yu) 磨茶或磨麵。元豐(feng) 時期出現的水磨茶作坊與(yu) 北宋前期的水磨務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liang) 個(ge) 部門,水磨務是自給自足的皇家磨麵機構;水磨茶作坊則是對外營業(ye) 的官營磨茶工廠。都提舉(ju) 汴河堤岸司還計劃在京城通津門外的汴河上“置水磨百盤”,並獲得神宗的批準。中國曆史上,再沒有一個(ge) 王朝像宋政府這樣對水力機械的運用及其商業(ye) 化表現出如此熱切的興(xing) 趣。

 

由於(yu) 水磨研茶要比用人力、畜力拉磨高效,且磨出來的茶末非常細膩,所以深受茶鋪與(yu) 市民的歡迎。據都提舉(ju) 汴河堤岸司的報告,“自興(xing) 置水磨後,其內(nei) 外茶鋪人戶各家,免雇召人工、養(yang) 飼頭口諸般浮費,及不入末豆、荷葉雜物之類和茶,委有利息。其民間皆得真茶食用,若比自來所買(mai) 鋪戶私磨絞和偽(wei) 茶,其價(jia) 亦賤。兼販茶客人亦免民間賒欠錢物,赴本司入中茶貨,便請見錢,再行興(xing) 販,甚有利潤。沿路往來所收商稅不少。”

 

但我們(men) 在《清明上河圖》的汴河邊看不見一處磨坊,畫家根本就沒有畫出水磨,原因很可能是畫家創作時,“引洛入汴”工程尚未動工,宋政府也未在汴河上設置水磨坊。換言之,《清明上河圖》很可能繪於(yu) 元豐(feng) 之前。

 

畫麵的其他細節也顯示《清明上河圖》不大可能創作於(yu) 元豐(feng) 之後的宋徽宗時期。比如,據研究者統計,《清明上河圖》出現的驢有49頭,馬隻有21匹。宋朝前期,京師中馬匹極少見,但自熙寧五年實行“保馬法”,京城的馬逐漸多了起來,到了徽宗朝,京城人的日常交通已普遍使用馬匹,多名生活於(yu) 北宋後期的宋人的記錄可證:“京師人多賃馬出入”;“尋常出街市幹事,稍似路遠倦行,逐坊巷橋市,自有假賃鞍馬者,不過百錢”;“京師賃驢,途之人相逢,無非驢也。熙寧以來,皆乘馬也”。所以,有研究者提出:《清明上河圖》中有騎馬者,有騎驢者,馬比驢少,反映的正是熙寧年間的情景。

 

再比如,北宋東(dong) 京城外的汴河堤岸長期未修防護牆,人們(men) 在堤岸上行走,一不小心就會(hui) 掉入河裏。元祐中,禦史方蒙建請在汴河堤岸上修建防護牆:“今汴堤修築堅全,且無車牛濘淖,故途人樂(le) 行於(yu) 其上。然而汴流迅急,墜者不救。……欲望降指揮,京城沿汴南北兩(liang) 岸,下至泗州,應係人馬所行汴岸,令河清兵士並流修牆,以防人跌馬驚之患。”獲朝廷批準,人們(men) 行走於(yu) 堤岸,“遂免淹溺之患”。但《清明上河圖》中的河岸並無防護牆,所繪顯然是元祐之前的汴河。

 

綜上所述,我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應該繪於(yu) 宋神宗朝熙寧後期,大約為(wei) 熙寧八年。當然,即便《清明上河圖》不是繪於(yu) 那個(ge) 時候,也不要緊。作為(wei) 看畫的人,我們(men) 可以通過畫家的細膩筆觸,看到那麽(me) 真切的宋朝城市、街道、商鋪、酒家、橋市、河道、船隻,看到如此充滿煙火氣的宋人生活,看到定格在畫麵上的曆史卻好似活了過來一般,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