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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作者簡介:王琦,女,西元1976年生,湖南邵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中國哲學博士。現任長沙理工大學教授。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經筵講義(yi) 等領域的研究,著有《論語探微》(中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等。 |
宋代《中庸》經筵進講與(yu) 帝王修己治人
作者:王 琦 劉美芳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中原文化研究》2022年第4期
內(nei) 容摘要:《中庸》經筵進講及其向最高層的傳(chuan) 播,是研究宋代《中庸》學發展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從(cong) 邢昺為(wei) 真宗講《中庸》、到仁宗以之賜新及第進士,再到真德秀為(wei) 理宗讀《中庸》,並成為(wei) “四書(shu) ”之一,《中庸》思想不斷被詮釋與(yu) 挖掘。其“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道德性命之說、執中以致和等思想,成為(wei) 帝王修己治人的重要資源與(yu) 價(jia) 值源泉。經筵官們(men) 切近人君,義(yi) 理解經,主旨明確、、反複開陳、說理透徹、有的放矢、指陳時政等方式,加深了帝王對《中庸》的認同與(yu) 理解,促進了其官學化、社會(hui) 化與(yu) 普及化。
關(guan) 鍵詞:中庸 經筵進講 帝學 修己 治人
作者簡介

王琦,女,長沙理工大學設計藝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藝術哲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2項、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子項目及湖南省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多項。出版《宋代“四書(shu) ”經筵講義(yi) 研究》《中國儒學通誌·宋元卷·紀年篇》《朱熹帝學思想研究》《論語探微》等著作9部。在《北京大學學報》《哲學動態》《光明日報》等期刊與(yu) 報紙發表論文60多篇。

劉美芳,女,江西宜春人,廈門大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儒家哲學。
在宋代儒學發展與(yu) 社會(hui) 秩序重建過程中,《中庸》從(cong) 《禮記》中獨立出來,無疑是四書(shu) 學發展史上的標誌性事件。自唐代李翱《複性書(shu) 》以《中庸》為(wei) 依據,建構儒家心性之學以來,為(wei) 應對佛道衝(chong) 擊、複興(xing) 儒學、挽救世道人心,《中庸》的價(jia) 值意義(yi) 與(yu) 思想資源在宋代被重新挖掘。範仲淹、胡瑗、李覯、張方平、陳襄、周敦頤、司馬光、二程、蘇軾、範祖禹、呂大臨(lin) 、晁說之、遊酢、楊時、侯仲良、朱熹、真德秀、袁甫等均有詮釋《中庸》之作,一時蔚為(wei) 壯觀。尤其是朱熹將《中庸章句》與(yu) 《大學章句》《論語集注》《孟子集注》合編為(wei) 《四書(shu) 章句集注》,在理宗朝受到官方的推崇後,《中庸》便奠定了在“四書(shu) ”中的重要地位。
《中庸》在宋代的發展與(yu) 興(xing) 盛,不僅(jin) 與(yu) 智圓等佛教徒們(men) 的提倡、士大夫的撰述與(yu) 闡釋密切相關(guan) ①,而且因其適應了時代與(yu) 社會(hui) 發展的多種需求②。然而一種學術思想與(yu) 價(jia) 值觀念要成為(wei) 全社會(hui) 共同認可的主流意識形態,固然離不開一批批士人通過著書(shu) 立說、授徒講學等方式向社會(hui) 傳(chuan) 播,但同時還必須得到最高層的認可
與(yu) 推崇,方可形成引領學術發展與(yu) 社會(hui) 思潮的合力。目前學界對《中庸》的研究更多集中在其作者、文本、思想等方麵的探討,而對於(yu) 《中庸》如何為(wei) 帝王所熟知與(yu) 認可,則少有學者涉及。本文以經筵進講為(wei) 視角③,全麵梳理《中庸》向帝王傳(chuan) 播的情況,揭示其經義(yi) 詮釋與(yu) 帝王修己治人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探尋《中庸》興(xing) 盛與(yu) 發展的另類根源。
一、《中庸》在經筵的傳(chuan) 播
宋代帝王“無不典學”的製度安排,促進了經筵製度的完善,為(wei) 士大夫向帝王進講儒家典籍,傳(chuan) 播儒家學術思想與(yu) 價(jia) 值理念,獲得其認可與(yu) 支持提供了有效平台。[1]《中庸》從(cong) 《禮記》中獨立出來,成為(wei) “四書(shu) ”之一,與(yu) 其在經筵的進講與(yu) 傳(chuan) 播密切相關(guan) 。
現存最早的經筵《中庸》進講的記錄,是真宗景德四年(1007),“帝宴餞侍講學士邢昺於(yu) 龍圖閣,上掛《禮記·中庸》圖,昺指‘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之語,因講述大義(yi) ,序修身尊賢之理,皆有倫(lun) 貫,坐者聳聽,帝甚嘉納之。”[2]82邢昺以《中庸》“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的思想,勸諫真宗修身尊賢以治天下。其實真宗早在為(wei) 太子之時,便已接觸、學習(xi) 過《中庸》。據王應麟《玉海》記載:“真宗自居藩邸,升儲(chu) 官,命侍講邢昺說《尚書(shu) 》凡八席,《詩》《禮》《論語》《孝經》皆數四焉。”又說:“邢昺在東(dong) 宮及內(nei) 庭侍上講說《孝經》《禮記》者二,《論語》十,《書(shu) 》十三,《易》三,《詩》《左傳(chuan) 》各一。”[3]真宗立為(wei) 太子的時間是至道元年(995年),即皇帝位時為(wei) 至道三年(997)。邢昺在東(dong) 宮多次進講《禮記》,則《中庸》必在講讀之列,隻是此時《中庸》還沒有從(cong) 《禮記》中單篇獨立出來。
宋仁宗時,迎來了《中庸》發展的重要時期。天聖五年(1027),仁宗“賜新及第人聞喜燕於(yu) 瓊林苑,遣中使賜禦詩及《中庸》篇各一軸”,並“令張知白進讀,至修身治人之道,必使反複陳之。”[2]91-92這是宋代帝王最早以《中庸》賜新及第進士的記載,並由當時的宰相張知白當場講解經義(yi) ,足見其對《中庸》修己治人之道的重視。同時也說明了至少在仁宗時《中庸》已開始從(cong) 《禮記》中獨立出來。天聖八年(1030),仁宗“賜新及第進士《大學》一篇。自後與(yu) 《中庸》間賜,著為(wei) 例。”[4]5268可知,從(cong) 仁宗天聖八年開始,以《大學》與(yu) 《中庸》“間賜”新及第進士已經成為(wei) 慣例,這對於(yu) 《大學》《中庸》地位的提升與(yu) 影響力的擴大無疑是巨大的。仁宗為(wei) 什麽(me) 會(hui) 如此重視《中庸》等經典呢?這與(yu) 經筵官們(men) 多次為(wei) 仁宗講讀《禮記》密切相關(guan) 。早在天聖三年(1025)三月己酉,仁宗就“召輔臣於(yu) 崇政殿西廡觀孫奭講《曲禮》”[3],從(cong) 《禮記》第一篇開始至天聖五年“十月庚辰,以講《禮記》徹,燕近臣於(yu) 崇政殿”[5]2452,共計用時兩(liang) 年多,《中庸》必在講讀之中,否則就很難理解仁宗單獨從(cong) 《禮記》中擇取《中庸》以賜新及第進士,並以之為(wei) 常例的行為(wei) 。這一切應源自於(yu) 儒臣講讀及仁宗對《中庸》思想價(jia) 值及修己治人之道的高度認同。
治平二年(1065),侍講司馬光以《中庸》學、問、思、辨之語,勸誡英宗在經筵學習(xi) 時要多加詢訪、詰問,以裨聖德[2]139。熙寧元年(1068)二月十一日,神宗召王珪、範鎮等講《禮記》[3]。哲宗元祐四年(1089)文彥博請哲宗依例科場給賜“臣僚《儒行》《中庸》篇”[5]10448,以警策士行。元祐八年(1093),經筵《禮記》講畢。[3]可見,終哲宗一朝《中庸》也是其經筵學習(xi) 的重要內(nei) 容。孝宗乾道年間,“因講《禮記》,首尾兩(liang) 年”,中書(shu) 舍人梁克請“如元祐範祖禹申請故事,或許擇諸篇最要切者,如《王製》、《學記》、《中庸》、《大學》之類,先次進講,庶幾有補聖德萬(wan) 分之一[4]2890-2891,被獲準。隆興(xing) 元年(1163)四月,“起居郎胡銓兼侍講,講《禮記》。”[4]3196淳熙四年(1177)二月,孝宗幸太學,曰:“《禮記•中庸篇》言‘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最關(guan) 治道”,命經筵官進講。[6]3876-3877淳熙九年(1182)朱熹“將《大學章句》《中庸章句》《論語集注》《孟子集注》集為(wei) 一編,刊刻於(yu) 婺州,是為(wei) 《四書(shu) 集注》。經學史上‘四書(shu) ’之名始於(yu) 此。”[7]731《中庸》成為(wei) “四書(shu) ”之一,而其地位的最終確立及“四書(shu) ”得到官方推崇,則在理宗時才得以完成。
寶慶元年(1225),“太學正徐介進對,論《中庸》謹獨之旨”,理宗深有體(ti) 會(hui) 曰:“此是以敬存心,不愧屋漏之意。”[6]4446寶慶三年(1227),理宗下詔稱讚朱熹所“集注《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發揮聖賢蘊奧,有補治道。”並對其子朱在曰:“先卿《中庸序》言之甚詳,朕讀之不釋手,恨不與(yu) 之同時也。”[8]879-880可見理宗對朱熹學識的讚許及《中庸》等“四書(shu) ”經典的認同。端平元年(1234),真德秀為(wei) 引導理宗窮理正心以成治道,進呈了自己傾(qing) 十年心力而作的“帝王之學”的典範著作《大學衍義(yi) 》,該書(shu) “因《大學》之條目”,附之“六經”《論》《孟》《中庸》等經史,“纂集為(wei) 書(shu) ”,成為(wei) 理宗“朝夕觀覽”之作。此外,該書(shu) 選取《中庸》首章、中庸、中和、自明誠、自誠明、五達德、三達道、“道不可須臾離”等章節經文,匯聚周敦頤、二程、朱熹、呂大臨(lin) 等先儒論述,列入《大學衍義(yi) 》各綱目之下,多次在經筵被進講。④此外,據真德秀《講筵進讀大學章句手記》記載,十一月十六日“進讀《大學》忿懥章”時,曾引《中庸》“中”“和”之言詮釋中節、性情、體(ti) 用等問題。又“因讀《衍義(yi) •中庸》九經章”,[9]十八日,“又讀卷子《衍義(yi) 》九經處”,“《中庸》至聖章”。[9]真德秀現存《經筵講義(yi) 》中保存了“《衍義(yi) 》九經節”經義(yi) 原文。[9]《中庸》及“四書(shu) ”等經典在經筵的進呈與(yu) 講讀,必然對理宗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不僅(jin) 朱熹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得到表彰,而且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朱熹等大儒均得以從(cong) 祀孔廟,⑤從(cong) 而奠定了“四書(shu) 學”的官學地位,程朱理學成為(wei) 了宋代的“正學”。
可見,從(cong) 邢昺為(wei) 真宗講《中庸》,到仁宗朝以之賜新及第進士,再到理宗朝“四書(shu) ”學地位的確立,《中庸》終宋一朝,均在經筵不斷地被進講,成為(wei) 帝王汲取修身立德智慧,提升治國理政能力的重要思想源泉。
二、《中庸》詮釋主旨與(yu) 帝王修己治人
由於(yu) 年代久遠、典籍散佚的原因,《中庸》經筵講義(yi) 之作現存寥寥無幾,但我們(men) 從(cong) 真德秀《大學衍義(yi) 》與(yu) 《經筵講義(yi) 》中有關(guan) 《中庸》經義(yi) 的闡發,以及《宋朝諸臣奏議》之“君道”與(yu) “帝學”中匯集的士大夫們(men) 運用《中庸》思想,勸誡人君修己治人等奏劄,⑥依然可以管窺宋代士大夫與(yu) 帝王對《中庸》思想資源的挖掘與(yu) 運用。
1.“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成為(wei) 士大夫與(yu) 帝王最為(wei) 關(guan) 切的主題
通過對《中庸》進講情況的梳理,可以發現“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章成為(wei) 了士大夫與(yu) 帝王最為(wei) 關(guan) 切的主題。其間,既有士大夫主動向帝王進講“九經”章的,如邢昺、真德秀等,也有帝王要求士大夫進讀的,如仁宗、孝宗等。由於(yu) 《中庸》“九經”章勾勒了從(cong) 修身到尊賢、親(qin) 親(qin) ,再到體(ti) 恤、親(qin) 愛臣民乃至於(yu) 柔遠人、懷諸侯等平治天下的路徑與(yu) 綱目,為(wei) 士大夫以儒家價(jia) 值理想引導、教化帝王提供了詮釋空間,同時又為(wei) 君德成就與(yu) 治道的實現奠定了理論基礎與(yu) 操作方法。
如真德秀在《大學衍義(yi) 》中不僅(jin) 將《中庸》“九經章”列入“帝王為(wei) 治之序”,而且將其思想淵源上溯至上古時代,指出《尚書(shu) ·皐陶謨》所言“慎闕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zi) ”,乃是“九經之序”之“所祖”[10]11,從(cong) 而提升了《中庸》在經學史與(yu) 儒學史上的地位。真德秀還匯聚了呂大臨(lin) 、朱熹《中庸章句》《中庸或問》關(guan) 於(yu) “九經之序”的闡發與(yu) 議論,指出修身乃是“九經之本”。隻有修身道立,“道成於(yu) 己”而為(wei) 民表率以“建其有極”,方可推之家國天下。“凡此九經,其事不同,然總其實不出乎修身、尊賢、親(qin) 親(qin) 而已。”所謂的“敬大臣,體(ti) 群臣”,是“自尊賢之等而推之也”;“子庶民,來百工,柔遠人,懷諸侯”,則是“自親(qin) 親(qin) 之殺而推之也”;而尊賢親(qin) 親(qin) 則是“修身之至”,從(cong) 而凸顯了“修身”在“九經之序”中的首要地位,勾勒了由“內(nei) 聖”而至“外王”的儒家王道理想實現的路徑與(yu) 次第,所以真德秀讚曰:“九經之說,朱熹盡之矣。”[10]15-20並將“九經”章要旨歸之於(yu) “一”,而以“誠”“敬”貫穿始終,則《大學》之“意誠、心正在其中矣。”[10]20從(cong) 而貫通了《中庸》與(yu) 《大學》的要義(yi) 。可見,《中庸》九經章勾勒了帝王成君德立聖治,由內(nei) 聖而外王的修己治人的方向與(yu) 理路,是士大夫與(yu) 帝王共同關(guan) 注的思想資源與(yu) 治國理念。
2.道德性命之說成為(wei) 帝王修身立德的思想源泉
為(wei) 應對佛道思想的衝(chong) 擊,重振五代十國敗壞的人心世道與(yu) 社會(hui) 秩序,儒學複興(xing) 的當務之急就是建構一套精密的心性道德理論,為(wei) 世人安身立命提供思想與(yu) 理論支撐,《中庸》的性命道德之說適應了時代的這種需求。
北宋陳襄明確提出“《中庸》者,治性之書(shu) ”[11]217-223,較係統地闡發命、道、性、情、形、氣、中、庸、和、誠、善、惡等問題,開啟了宋代理學體(ti) 係建構的核心話題。[12]同時他還充分運用《中庸》的思想引導帝王修身立德。如其《上神宗論誠明之學》曰:“帝王之德,莫大於(yu) 務學,學莫大於(yu) 根誠明之性而蹈乎中庸之德”,希望神宗能夠以誠立善,以明致道,守中庸之常德,成就君德帝業(ye) ,並認為(wei) 如此“三者立,天下之事能畢矣。”[13]45又其《上神宗論人君在知道得賢務修法度》指出人君治天下首務在於(yu) 明晰性情、邪正、天道、人偽(wei) 之分,“養(yang) 心治性,擇乎中庸”,“進誠明之學”以“知至道”之要,要求君主與(yu) 賢者“日與(yu) 講求性命之理、道德之源,養(yang) 而充之”,然後任賢使能,修明法度,如此君臣“相與(yu) 共濟”,“立民之極”,則可成“堯舜之舉(ju) 。”[13]15-17劉述在《上神宗五事》中指出:“帝王接物也,以至誠為(wei) 先,權術不足任也。”[13]9相對於(yu) 帝王之術而言,劉述認為(wei) 帝王修至誠之德才是更為(wei) 根本的。李常在《上神宗論修身配天始於(yu) 至誠無息》中說:“昔者子思論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修身而己”,而“其修身之敘,亦必始於(yu) 至誠無息,而極乎高明”,“比德於(yu) 唐堯之盛”。[13]18-19欲成就堯舜之德業(ye) 事功,當以“至誠”修身為(wei) 先。孫覺上《上神宗論人主有高世之資求治之意在成之以學》奏劄,認為(wei) “人主之學”,當“深造於(yu) 道德性命之際”,“極高明而道中庸”,方可實現“度越漢、唐而比隆於(yu) 三代矣”的治世理想[13]44。可見,《中庸》道德性命之說是帝王學為(wei) 堯舜、修身立德的重要思想資源。
真德秀《大學衍義(yi) 》是為(wei) 成就君德治道,建構其理想的“帝王之學”而作。為(wei) 引導帝王格物致知以正心修身,真德秀選取《中庸》首章“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經文,引朱熹之言,闡發了人人皆有的天賦仁義(yi) 禮智信之性“無一不本之天而備於(yu) 我”[10]72-74,引導理宗明“天理人心之善”,並以之為(wei) “人君致知之首”,進而指出隻有“知己性之善”“知人性之善”,方可知“我”與(yu) “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從(cong) 而治己治人,“使君為(wei) 堯舜之君,民為(wei) 堯舜之民”,達至堯舜之治[10]86-87。同時,他還擇取《中庸》“三年之喪(sang) ”的思想[10]103-105,闡明父母之喪(sang) 是人人均應遵守的人倫(lun) 之本,引導人君恪守“天理人倫(lun) 之正”,愛敬事親(qin) ,身為(wei) 表率,“躬行於(yu) 上”而“德教自形於(yu) 下”[10]93,收至孝治天下之效。此外,為(wei) 了啟沃神宗成就修德愛民之實心實事,真德秀選取了《中庸》誠者與(yu) 誠之者、自誠明與(yu) 自明誠、至誠與(yu) 致曲、五達道與(yu) 三達德等章節,指出“誠”乃真實無妄的“天理之本然”,“致誠”之本在“盡己之性而已”,聖人“可學而至”[10]189-194。勸誡理宗“為(wei) 君必盡君道”[10]195-196,行君臣、父子等五倫(lun) 之道,成仁、智、勇之德,則可修身治人以平天下,進而參天地讚之化育。可見,《中庸》為(wei) 士大夫貫通天人、性命、道德以引導帝王修身愛民,學為(wei) 聖人提供了理論依據與(yu) 價(jia) 值源泉。
3.執中以致和的中道思想成為(wei) 帝王為(wei) 治立政的根本原則
真德秀認為(wei) “人君以一身履至尊之位”,必“有天下之絕德”,立“至極之標準於(yu) 天下,”而後“卓然有以立乎天下之至中”,“所以作億(yi) 兆之父母,而為(wei) 天下之王”[10]169-174。那麽(me) ,人君修身立政以致極的標準與(yu) 大本是什麽(me) 呢?那就是“堯舜禹湯數聖相傳(chuan) ”的“惟一中道”[10]169。真德秀繼承與(yu) 發揚了程頤、朱熹的中道思想,認為(wei) 人君為(wei) 治天下當“執中”以“致和”,育萬(wan) 民而參天地。所謂“中”即“不偏不倚、無過不及”的“天理之當然”與(yu) “天下之大本”,是“天命之性”,為(wei) “道之體(ti) ”。“無所偏倚”描繪的是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時的“在中”狀態,“無過不及”指的是“發而皆得其當”、得其“和”的效用,為(wei) “著情之正”的“道之用”[10]182-184。“中”與(yu) “和”的關(guan) 係是“此為(wei) 彼體(ti) ,彼為(wei) 此用”的體(ti) 用關(guan) 係,執“中”以致“和”,得“和”以顯“中”,人君當“深體(ti) 力行之”,以收“正心”以正朝廷、百官、萬(wan) 民之效[10]184-187。
同時“中”又不是固定不變的,朱熹曰:“蓋中無定體(ti) ,隨時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10]186程頤舉(ju) 例曰:“一廳則廳之中而為(wei) 中,一家則廳非中而堂為(wei) 中,一國則堂非中而國之中為(wei) 中。”又如“初寒時則薄裘為(wei) 中,如盛寒而用初寒之裘則非中也”等[10]186。“中”隨著空間、時間或事情的變化而變化,執“中”以致“和”需要因時因地而采取不同的策略,所以說:“欲知中庸無如權。權須是時而為(wei) 中”;“知中則知權,不知權則是不知中也。”[10]186-187人君應“知中”而又“知權”,把握好“中”與(yu) “權”的關(guan) 係,應對萬(wan) 物、治國理政。所謂“權以中行,中因權立”,將原則性與(yu) 靈活性高度統一,“隨時以取中”,因時而“執中”,進而致“中”、致“和”[10]186-187。這既是人君堯舜等聖聖相傳(chuan) “製治”之“準的”,人君“執中”之大本,又是“吾道源流”之正學,“範民”立政之軌範,“其體(ti) 則極天理之正”,“其用則酌時措宜之宜。”[10]169-170“中道”思想蘊含了先哲們(men) 治國理政的智慧,成為(wei) 曆代帝王們(men) 為(wei) 治立政的根本原則與(yu) 重要尺度。
三、《中庸》詮釋的特點
由於(yu) “天子之學,與(yu) 凡庶不同,夫分文析字,考治章句,此世之儒者以希祿利取科級耳,非人主所當學也。人主之所當學者,觀古聖人之所用心,論曆代帝王所以興(xing) 亡治亂(luan) 之跡,求立政立事之要,講愛民利物之術,自然日就月將,德及天下。”[13]24經筵講學的對象是貴為(wei) 天下至尊的天子,需要圍繞著國家立政立事之要,挖掘曆史興(xing) 衰治亂(luan) 存亡之跡,講明古代聖人愛民利物的道理與(yu) 方法,而切不可像普通學子與(yu) 儒者那樣分章析句以求取功名利祿。因而在詮釋經義(yi) 時,經筵官往往聯係帝王為(wei) 學為(wei) 德為(wei) 治的切要處,選取經文,發揮義(yi) 理,力求主旨明確,說理透徹,有的放矢,指陳時事,勸諫人君。
1.經文選取,主旨明確,修己治人
無論是陳襄、劉述、李常、孫覺、程顥、呂公著等運用《中庸》思想所上奏劄,還是真德秀經筵進講《中庸》,他們(men) 均是緊密圍繞著人君修己治人的主旨,擇取經文,詮釋經義(yi) ,所以《中庸》“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章成為(wei) 了士大夫為(wei) 帝王講解修己治人之道最重要、也是進講次數最多的篇章。又如《中庸》首章,既是全篇的綱領,又是性命道德之說的源泉。真德秀為(wei) 建構其“帝王之學”理論架構,並沒有按照《中庸》首章經文的原有結構與(yu) 秩序依次闡發,而是將其經文根據詮釋主旨的需要,分拆列入《大學衍義(yi) 》“格物致知之要”與(yu) “誠意正心之要”不同綱目下的細目。如將“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經文,列入“明道術”目下的“天理人心之善”[10]72-74;“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故君子慎其獨也”,列入“崇敬畏”目下的“操存省察之功”[10]472-473;“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列入“明道術”之“吾道源流之正”[10]183-185。從(cong) 各個(ge) 不同的側(ce) 麵與(yu) 角度,闡述帝王正心修身的經義(yi) 要旨。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可見,在經筵講學中,經筵官選取哪部經典的哪段經文予以講解與(yu) 闡發,均是為(wei) 君德成就與(yu) 國家治理服務的,有其鮮明的針對性與(yu) 目的性。
2.經義(yi) 闡發,反複開陳,說理透徹
關(guan) 於(yu) 經筵講經的特點與(yu) 方式,朱熹說得很透徹:“大抵解經固要簡約。若告人主,須有反複開導推說處,使人主自警省。蓋人主不比學者,可以令他去思量。”[14]2576對於(yu) 日理萬(wan) 機的君主而言,經筵官應邏輯清晰地將經文中所蘊含的修身治國平天下的要旨,反複鋪陳闡發,務必透徹、清晰、明白,警醒君主切身力行。如陳襄講人君至道之要”“在乎養(yang) 心治性,擇乎中庸而已”時,不僅(jin) 通過對命、性、中、情、欲、正、邪等關(guan) 係的梳理,指出人皆有天之所命的仁義(yi) 禮智信之“五善”,然其一旦“感物而動”則為(wei) 情,情“有邪有正”,因此必須擇善固執,通過博學、盡心、明善、持誌、養(yang) 氣、充體(ti) 等方式進“誠明之學”,從(cong) 而使“五善”“七情”皆得其正,君王如能養(yang) 心治性“莫不與(yu) 天下共之”,“必求天下之賢者而任之”,則可君臣“相與(yu) 共濟”以“定民之誌而立民之極”,天下自然不言而化以出治道[13]15-17。通過一步一步地剖析闡發,陳襄清晰透徹地講明了人君養(yang) 心治性的可能性與(yu) 必要性,及修己治人的方法,以此勉勵人君成君德出治道。又如真德秀在進講《中庸》“九經”節時,不僅(jin) 闡釋了修身為(wei) 九經之本,而且指出朱熹“內(nei) 外交養(yang) ,而動靜不違”的要語“至為(wei) 精切”,將其要義(yi) 歸結為(wei) 一“敬”字,言簡意賅地闡明了人君修身為(wei) 治的切入點。[9]而真德秀對《中庸》“誠”的經文選取及闡釋,不僅(jin) 揭示了“誠”的內(nei) 涵是“真實無妄”的“天理之本然”,聖人“得誠之名”,常人因其私欲須擇善固執以誠之,而且指明“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此誠之目”,明示為(wei) 學修身做功夫的途徑與(yu) 方法,最後之落腳處則在於(yu) 勸誡人君將修德愛民之“實心”,落到治國理政的實際處,以實德成實政[10]190-195。
3.有的放矢,指陳時政,勸諫君王
經筵不僅(jin) 是帝王們(men) 接受儒家文化教育之地,而且為(wei) 士大夫們(men) “得君行道”,建言朝廷時政,參政議政提供了重要渠道[1]。因而在儒家經典解讀與(yu) 經義(yi) 闡釋的背後,往往寄寓了士大夫們(men) 匡正時政、致君堯舜的理想[15]。據《玉海》記載,邢昺在為(wei) 真宗講經時,經常“據傳(chuan) 疏敷引之外,多引時事為(wei) 喻,深被嘉奬。”[3]真德秀在進講《中庸》九經章時,特重“續絕世,舉(ju) 廢國,為(wei) 懷諸侯之首”經義(yi) 的闡發,意在勸誡神宗“重骨肉之恩”,為(wei) 功臣立後。為(wei) 增強勸說的信服力,真德秀首先引用孔子《堯曰》篇之言,將《中庸》“續絕世,舉(ju) 廢國”之意上溯至《尚書(shu) 》,將其定位為(wei) “自昔帝王相傳(chuan) 之法也”,認為(wei) “《中庸》之言蓋祖乎此”,從(cong) 而增強其言說的權威性[9]。接著曆數春秋時齊威王存三亡國的典故;漢成帝感杜業(ye) 之言,“複紹蕭何之世”並“增曹參、周勃之後”的“美事”;唐德宗念李懷光之“前功”為(wei) 之立後的仁德;本朝“每大赦令,輒取昭憲太後子孫,或及趙普之徒”等生動可感的故事,增強論說的感染力與(yu) 說服力,進而針對南宋外有強敵虎視眈眈,內(nei) 則吏治腐敗、民不聊生的現實,提出“當此兵事方興(xing) 之時,謂宜訪問,加以存錄,至於(yu) 骨肉之恩,析而不殊絕也,尤仁聖所宜哀惻也。故因《九經》之義(yi) 推而及之,以讚陛下矜恤之仁雲(yun) 。”[9]希望理宗能夠於(yu) 國家存亡治亂(luan) 之際,普施仁義(yi) 恩德,撫恤功臣之後,凝聚人心,可謂借經義(yi) 以闡時事,積極為(wei) 人君出謀劃策,具有強烈的現實關(guan) 懷。進讀完畢後,真德秀進而奏雲(yun) :“大抵續人之祀者,乃盛德事,天之所予也。絕人之祀者,非盛德事,天之所惡也”,將“續絕世”之意,上升到“天”之好惡的高度,從(cong) 而收到了經筵進講之效:“上意亦覺悚動。退而李正言甚稱開陳之善,謂其言切而不露也。”[9]理宗後來對朱熹、二程等道學人物的表彰與(yu) 對其後人的嘉獎,跟真德秀為(wei) 代表的士大夫不斷地勸諫、上奏不無關(guan) 係。
四、結語
《中庸》從(cong) 《禮記》中獨立出來單獨成“篇”到成為(wei) “四書(shu) ”之一,經曆了一個(ge) 在經筵不斷被進講及向最高層傳(chuan) 播的過程,尤其是仁宗時以《中庸》賜新及第進士,與(yu) 理宗對“四書(shu) ”的表彰,對《中庸》地位的提升起到了重要作用。為(wei) 實現秩序重建與(yu) 儒學複興(xing) 的重任,經筵官們(men) 充分挖掘與(yu) 運用《中庸》“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及道德性命之說,執中以致和的中道思想,采取切近人君實際選取經文,圍繞著人君修己治人的主旨,闡發經義(yi) ,反複開陳,有的放矢、指陳時政、勸誡君王,從(cong) 而引導帝王按照儒家的價(jia) 值理想與(yu) 思想觀念,修身立德,治國理政,學為(wei) 堯舜,進而加深帝王對《中庸》的認同與(yu) 理解,獲得了官方的認可與(yu) 推崇。同時在君主製國家,“人君一身實天下國家之本”[10]11,其言動舉(ju) 止皆影響著天下之風向。《中庸》成為(wei) 帝王經筵學習(xi) 與(yu) 經筵官進講的重要篇章,無疑提升了《中庸》在士大夫及百姓們(men) 心目中的分量,有利於(yu) 推動《中庸》官學化、社會(hui) 化與(yu) 普及化,進而奠定了其在宋代學術思想、人心世道與(yu) 國家治理中的影響力。《中庸》經筵進講及帝王對其思想價(jia) 值的認同與(yu) 理解,既是宋代《中庸》地位提升的關(guan) 鍵推動力量,又是研究宋代《中庸》學興(xing) 盛發展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呈現了學術、思想、政治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互動。
注釋
①陳寅恪在《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中指出:“北宋之智圓提倡《中庸》,甚至以僧徒而號‘中庸子’,並自為(wei) 傳(chuan) 以述其義(yi) 。其年代猶在司馬君實作《中庸廣義(yi) 》之前,似亦於(yu) 宋代新儒家為(wei) 先覺。” 見陳寅恪:《金明館從(cong) 稿二編》,《陳寅恪先生文集》,台北:裏仁書(shu) 局,1982年,第250-252頁。
②對宋代《中庸》學進行係統研究的主要有:王曉薇:《關(guan) 於(yu) <中庸>在宋代的發展》,河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5年;鄭熊:《宋儒對<中庸>的研究》,西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7年;王曉樸:《南宋理學視閾下的<中庸>思想研究》,河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5年等。
③經筵進講是儒家士大夫向帝王講解經史,傳(chuan) 播儒學思想,提升帝王道德修養(yang) 與(yu) 治國理政能力的講學與(yu) 教育活動,是北宋經筵製度完善的產(chan) 物。翰林侍講學士、翰林侍讀學士、侍講、侍讀、崇政殿說書(shu) 、天章閣侍講等統稱為(wei) 經筵官。
④據真德秀《大學衍義(yi) 》中《中書(shu) 門下省時政記房申狀》記載:“於(yu) 今月十四日輪當進讀《大學章句》。既畢,忽蒙聖訓:‘向所進《衍義(yi) 》’之書(shu) ,便合今日進讀。”可知,真德秀在經筵進讀朱熹《大學章句》的時候,曾經應理宗的要求進讀《大學衍義(yi) 》,並親(qin) 口承認:“卿所進《大學衍義(yi) 》之書(shu) ,有補治道,朕朝夕觀覽”,經常翻閱、學習(xi) 真德秀進呈的《大學衍義(yi) 》。
⑤據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卷80記載:淳祐元年(1241),理宗下詔曰:“朕惟孔子之道,自孟軻後不得其傳(chuan) ,至我朝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真見實踐,深探聖域,千載絕學,始有指歸。中興(xing) 以來,又得朱熹,精思明辨,折衷融會(hui) ,使《大學》《論》《孟》《中庸》之旨本末洞徹,孔子之道益以大明於(yu) 世。朕每觀五臣論著,啟沃良多。今視學有日,其令學官列諸從(cong) 祀,以副朕崇獎儒先之意。”
⑥趙汝愚編的《宋朝諸臣奏議》中收錄了陳襄的《上神宗論人君在知道得賢務修法度》、《上神宗論誠明之學》;程顥:《上神宗論君道之大在稽古正學》、呂公著的《上神宗論人君在至誠至仁》、劉述的《上神宗五事》、李常的《上神宗論修身配天始於(yu) 至誠無息》等篇目,均有是對《中庸》思想的發揮與(yu) 運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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