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劉逢祿《春秋》學著述再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0-02 20:13:03
標簽:
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同濟大學哲學係長聘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同濟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院、經學研究院院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從(cong) 素王到真王:劉逢祿〈春秋〉學研究》,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劉逢祿《春秋》學著述再考

作者:曾亦(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5期


摘要:劉逢祿是清代今文學的重要代表人物,其《春秋》學著述頗為(wei) 豐(feng) 富,但又存在諸多異說。本文詳細考訂了劉逢祿的《春秋》學著述,確認已刊行者有十二種,包括《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等;至於(yu) 擬作而未刊刻的著述,本文在綜合各家說法的基礎上,通過對相關(guan) 文獻的重新考訂,確認不過五種而已。此外還梳理了劉逢祿撰述《春秋》諸書(shu) 的經曆,辨析了已刊諸書(shu) 的不同版本及其內(nei) 容差異,並探討了劉逢祿著述刊刻與(yu) 論列的情況。劉逢祿《春秋》學著述成為(wei) 考訂上的難題,主要由書(shu) 名前後的不同、已刊與(yu) 擬作書(shu) 名的不一致,以及不同刊刻本的差異所致。


關(guan) 鍵詞:《春秋》 公羊 劉逢祿



劉逢祿是清代今文學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其著述亦極是豐(feng) 富。然而,關(guan) 於(yu) 其《春秋》學成果的撰述及刊刻情況,自其子劉承寬所撰《先府君行述》以後,素來頗有異說。

 

關(guan) 於(yu) 此問題的研究,今人吳仰湘《劉逢祿〈春秋〉學著述考》一文的考訂,最為(wei) 全麵而精審。吳氏此文臚列劉承寬、李兆洛、戴望、平步青、孫海波、張廣慶、申屠爐明、蔡長林八家之說,並將太清樓本、學海堂本、養(yang) 一齋本和思誤齋本相互比較,剔除其重複者,認為(wei) 逢祿所撰《春秋》學著述已刊行者,實有十二種,即《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十卷、《公羊申墨守》一卷、《公羊廣墨守》一卷、《左氏申膏肓》一卷、《左氏廣膏肓》一卷、《穀梁申廢疾》一卷、《穀梁廣廢疾》一卷、《論語述何》二卷、《春秋論》二篇、《春秋公羊議禮》十四篇、《夏時等列說》一篇、《春秋賞罰格辭並答問》一篇。此外,若將已被魏源合於(yu) 《公羊廣墨守》的《讀公羊通義(yi) 條記》、已刊而未論及的《春秋考異》一並計入,則共有十四種。至於(yu) 逢祿擬作而未見刊刻的《春秋》學著述,據其諸敘自述,則有《胡毋子都春秋條例》《春秋通義(yi) 》《解詁箋釋》《答難》《申何難鄭》《春秋禮》《禮議決(jue) 獄》《春秋比事》《中庸崇禮論》《漢紀述例》《緯略》,凡十一種。

 

筆者則折衷諸說,以為(wei) 未見刊刻的《解詁箋釋》即《解詁箋》,《後錄》則改題為(wei) 《公羊申墨守》;《申何難鄭》即刊刻於(yu) 《後錄》的《左氏申膏肓》《左氏廣膏肓》《穀梁申廢疾》《穀梁廣廢疾》,凡四種;而《春秋禮》《禮議決(jue) 獄》《春秋比事》三種,疑為(wei) 一書(shu) ;《胡毋子都春秋條例》即《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答難》即《公羊廣墨守》所收十七條。據此,吳氏所言逢祿擬作未成或未刊之書(shu) ,實不過《春秋通義(yi) 》《禮議決(jue) 獄》《中庸崇禮論》《漢紀述例》《緯略》五種而已。

 

一、撰述《春秋》諸書(shu) 的經曆


嘉慶元年(1796),劉逢祿撰成《穀梁廢疾申何》二卷。其敘雲(yun) :

 

餘(yu) 采擇美善,作《春秋通義(yi) 》及《解詁箋釋》。因申何氏《廢疾》之說,難鄭君之所起。(1)

 

案,是敘作於(yu) 嘉慶十五年,其中所言《解詁箋釋》,即嘉慶十四年已成的《公羊春秋何氏解詁箋》,而《春秋通義(yi) 》雖終始未見,而此時猶有誌焉。

 

嘉慶十年,逢祿服闋,應聘主兗(yan) 州講席。六月,作《東(dong) 魯講舍三十初度雜述八首》,其一詩曰:“賦淩滄海堪糊瓿,書(shu) 擬溫城失貫珠。”其下自注雲(yun) :“餘(yu) 少喜讀《繁露》,既冠,纂輯《胡毋子都春秋條例》《春秋禮》《申何難鄭》諸書(shu) ,一輟於(yu) 應試,再輟於(yu) 遭故,尚未畢業(ye) 。”(2)又,《閏六月三十重度時〈春秋釋例〉成題四章示諸生》中一詩曰:“一月重尋翰墨緣,溫城絕業(ye) 得珠聯。”其下自注雲(yun) :“南宋《館閣書(shu) 目》謂‘蕃露,冕之所垂,有聯貫之象。《春秋》比事屬辭,立名或取諸此’。時纂輯《春秋條例》方竟。”(《劉禮部集》卷十一)據此,逢祿既冠以後,遂纂輯《胡毋子都春秋條例》,其間因科考、父憂諸事,直至嘉慶十年六月,乃於(yu) 東(dong) 魯講舍撰成《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凡十卷三十篇。對此,張廣慶以為(wei) ,“先生蓋以為(wei) 何氏義(yi) 例既遠紹胡毋氏,則纂輯《春秋公羊解詁》義(yi) 例,胡毋生之《條例》可得而見焉。惟書(shu) 成之後,則題曰《何氏釋例》”(3),則既冠擬作的《春秋條例》即此撰成的《何氏釋例》。張氏以為(wei) ,《春秋公羊何氏釋例》一書(shu) ,殆纂輯何休《解詁》義(yi) 例而成,故又名《春秋條例》;又以《解詁》義(yi) 例遠紹胡毋氏,故《何氏釋例》即《胡毋子都春秋條例》也。吳氏以《胡毋子都春秋條例》未見刊刻,疑非。

 

逢祿又有詩曰:“弱冠研精誌不磨,每從(cong) 家法辨沿訛。引鍼難起邱明疾,入室先操武庫戈。要使日星輝覆盎,還將峽石挽頹波。經神絕業(ye) 如相待,一瓣心香奉董何。”逢祿時以董、何“若合符節”,故其撰《何氏釋例》,雖繼“經神絕業(ye) ”,實無異於(yu) “一瓣心香奉董何”。正因如此,《穀梁廢疾申何》敘謂“微溫城董君、齊胡毋生及任城何邵公三君子,同道相繼”,蓋胡、董、何三書(shu) 體(ti) 例雖異,畢竟“同道相繼”也。(4)

 

《釋例》敘亦撰於(yu) 同年,其中有雲(yun) :

 

為(wei) 《釋例》三十篇,又析其凝滯,強其守衛,為(wei) 《箋》一卷、《答難》一卷,又博征諸史刑禮之不中者,為(wei) 《禮議決(jue) 獄》一卷,又推原左氏、穀梁氏之失,為(wei) 《申何難鄭》五卷,用冀持世之誌,觕有折衷。(《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春秋公羊釋例後錄》,第4頁)

 

逢祿於(yu) 此始謂其擬作諸書(shu) ,有《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公羊解詁箋》《答難》《禮議決(jue) 獄》《申何難鄭》,凡五種。其中,唯《釋例》業(ye) 已成書(shu) ,《箋》即嘉慶十四年所成的《公羊春秋何氏解詁箋》,而其餘(yu) 三種乃其擬作。道光四年,逢祿《尚書(shu) 今古文集解》序雲(yun) “予自束發治《春秋》,所擬《議禮決(jue) 獄》《答難》諸書(shu) ,至今未能卒業(ye) ”。今將兩(liang) 序相比較,則《申何難鄭》似已撰成,然其書(shu) 似未見刊行耳。(5)

 

關(guan) 於(yu) 《申何難鄭》,《釋例》敘謂“推原左氏、穀梁氏之失,為(wei) 《申何難鄭》五卷”,而劉承寬《先府君行述》謂“推原左氏、穀梁氏之得失,為(wei) 《申何難鄭》四卷”,二語幾乎無異,蓋《行述》本乎《釋例》敘,唯卷數不同耳。孫海波認為(wei) ,《左氏春秋考證》二卷、《後證》一卷、《箴膏肓評》一卷,凡四卷,即《行述》所言《申何難鄭》四卷也。(6)1923年,劉祺編纂《武進西營劉氏清芬錄》第一輯,其於(yu) 著錄《春秋公羊釋例後錄》時雲(yun) :“其《公羊申墨守》《廣墨守》各一卷,原名《公羊春秋何氏解詁箋》,即禮部總序《箋》一卷、《答難》二卷是也。其《申膏肓》《廣膏肓》《申廢疾》《廣廢疾》各一卷,即總序《申何難鄭》四卷是也。”劉祺此說最為(wei) 得實,符合逢祿自言的“推原左氏、穀梁氏之失”之意。且若據《後錄》卷數,則四書(shu) 各為(wei) 一卷,正合《行述》所言“《申何難鄭》四卷”;若據《清經解》所收錄《箴膏肓評》《左氏春秋考證》《後證》各一卷,及《穀梁廢疾申何》二卷,則合於(yu) 逢祿自言“《申何難鄭》五卷”之數。

 

至於(yu) 終始未見的《答難》一書(shu) ,《公羊廣墨守》中載有魏源的附識,曰:“以上十七條,皆先生《答難》原稿,以下缺,今取先生讀《公羊通義(yi) 》條記補之。”誠若是說,則《答難》即《公羊廣墨守》所錄十七條,而《清經解》所收《發墨守評》僅(jin) 有“鄭國處於(yu) 留”一條,亦存於(yu) 《廣墨守》。魏源又取逢祿讀孔廣森《公羊通義(yi) 》條記補之,即今所見《廣墨守》。又,嘉慶十七年所成《左氏春秋考證》卷二有雲(yun) :“賈逵阿世,以讖論學,本不足辨,今於(yu) 《公羊答難》及《春秋比事》詳之。”(7)據此,逢祿撰《答難》之旨,實欲答賈逵舉(ju) 三十七條以難《公羊》事也。不過,誠若魏源所言,今所見《答難》中未有駁賈逵者。《釋例》敘雲(yun) :“又析其凝滯,強其守衛,為(wei) 《箋》一卷、《答難》一卷。”張廣慶據此,以為(wei) “《何氏解詁箋》乃析其凝滯之作,《答難》一卷乃強其守衛”(8)。此說亦未是。又案,李兆洛撰《禮部劉君傳(chuan) 》,其中有“以微言大義(yi) 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洞然,推極屬辭比事之道,又成《箋說》《答難》《決(jue) 獄》”,則似《答難》與(yu) 《春秋決(jue) 獄》同一性質,皆引經義(yi) 以決(jue) 事也。

 

至於(yu) 《考證》所言《春秋比事》,疑即《東(dong) 魯》詩自注提到的《春秋禮》、《釋例》敘與(yu) 劉承寬《行述》提到的《禮議決(jue) 獄》(9)、《尚書(shu) 集解》序提到的《議禮決(jue) 獄》。諸書(shu) 或言《春秋禮》,或言《決(jue) 獄》,而未有並提二書(shu) 者,抑或一證歟?關(guan) 於(yu) 此書(shu) 的性質,乃逢祿上承董仲舒《春秋決(jue) 獄》與(yu) 何休《漢議》之誌,而欲引經義(yi) 以決(jue) 事也。逢祿議禮無二適、適孫為(wei) 祖父母承重及張貞女等事,正其例也。承寬《行述》撰於(yu) 逢祿已歿,既謂有《議禮決(jue) 獄》四卷,當存其稿,其不見刊刻,未知何故?其後龔定庵撰《春秋決(jue) 事比》六卷,則承逢祿之誌耶?惜乎定庵之書(shu) 亦不存,今唯餘(yu) 《答問》一篇耳。又考今《劉禮部集》所收《春秋公羊議禮》十四篇,唯存《春秋》之禮,而不涉獄事,抑或逢祿有所避忌,而刪之邪?

 

二、劉逢祿著述的刊刻與(yu) 論列


劉逢祿所撰諸書(shu) ,生前與(yu) 卒後俱有刊刻,計有太清樓本、學海堂本、養(yang) 一齋本及思誤齋本。1923年,劉祺編纂《武進西營劉氏清芬錄》,則大致重刊養(yang) 一齋本而已。

 

太清樓本初刊於(yu) 嘉慶末,光緒丁酉(1897)重刊,所收錄著述有《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十卷、《春秋公羊經何氏解詁箋》一卷、《發墨守評》一卷、《左氏春秋考證》二卷,僅(jin) 有四種。

 

道光九年,逢祿卒後,其子劉承寬撰《先府君行述》雲(yun) :

 

至《春秋》則獨抱遺經,自發神悟。主山東(dong) 講舍時為(wei) 《釋例》三十篇;又析其凝滯,強其守衛,為(wei) 《箋》一卷、《答難》二卷;又推原左氏、穀梁氏之得失,為(wei) 《申何難鄭》四卷;又斷諸史刑禮之不中者,為(wei) 《禮議決(jue) 獄》四卷;又推其意為(wei) 《論語述何》《中庸崇禮論》《夏時經傳(chuan) 箋》《漢紀述例》各一卷;其雜涉蔓衍者,尚有《緯略》一卷、《春秋賞罰格》二卷。凡為(wei) 《春秋》之書(shu) ,十有一種,宮保阮公、申耆李公各為(wei) 梓行於(yu) 廣東(dong) 、揚州。(《劉禮部集》卷11,第211頁)

 

此說多本於(yu) 逢祿本人的《釋例》敘,不過卷數不盡相同,其餘(yu) 諸書(shu) 又與(yu) 道光十年魏源所編《劉禮部集》所收書(shu) 目有異,而承寬又言之鑿鑿,謂《春秋》諸書(shu) 十一種皆收入阮元學海堂本、李兆洛養(yang) 一齋本,似已刊行。不過,《答難》《禮議決(jue) 獄》《漢紀述例》《緯略》實未見刊本。故有學者認為(wei) ,承寬“在親(qin) 喪(sang) 之際倉(cang) 促作《行述》,未及仔細清理劉氏遺稿”。(10)

 

同年,李兆洛撰《禮部劉君傳(chuan) 》雲(yun) :

 

君乃研精《公羊》,探源董生,發揮何氏,成《釋例》三十篇;以微言大義(yi) 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洞然,推極屬辭比事之道,又成《箋說》《答難》《決(jue) 獄》等,凡十一書(shu) 。(11)

 

案,李兆洛先後兩(liang) 次刊刻逢祿之書(shu) 。嘉慶十七年(1812),李氏刊刻《皇朝經解》,主要收錄了逢祿《春秋公羊何氏釋例》十卷;道光八年(1828),又刊行《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十卷與(yu) 《後錄》六卷。其中,《後錄》包括《公羊申墨守》(由《解詁箋》改題)、《公羊廣墨守》(由《發墨守評》改題,魏源又取逢祿讀孔廣森《春秋公羊通義(yi) 》條記補之)、《左氏申膏肓》(由《箴膏肓評》改題)、《左氏廣膏肓》(由《左氏春秋考證》改題)、《穀梁申廢疾》(由《穀梁廢疾申何》卷一改題)、《穀梁廣廢疾》(由《穀梁廢疾申何》卷二改題)。

 

又案,李氏《禮部劉君傳(chuan) 》亦謂逢祿《春秋》著述有十一種,然其所刊刻僅(jin) 七種,加上以微言大義(yi) 褒貶時事的《箋說》《答難》《決(jue) 獄》,猶不過十種;若將《左氏廣膏肓》分為(wei) 《考證》與(yu) 《後證》兩(liang) 種,則有十一種。然《箋說》一書(shu) 所指未明,且未見諸書(shu) 敘及。不難發現,李氏所說十一種,顯與(yu) 劉承寬所言不同。

 

其後,戴望撰《故禮部儀(yi) 製司主事劉先生行狀》,除了承寬《行述》所列十一種外,又舉(ju) 《春秋論》《左氏春秋考證》《申左氏膏肓》三種,則逢祿《春秋》著述當有十四種。其後,《清史稿》《清史列傳(chuan) 》《清代七百名人傳(chuan) 》皆據戴望《行狀》為(wei) 逢祿立傳(chuan) ,即用此說。

 

民國十二年(1923),劉祺輯《西營劉氏清芬錄·文稿內(nei) 篇》,其中著錄有“《春秋公羊何氏釋例》十卷、《釋例後錄》六卷”,並雲(yun) :

 

是書(shu) 為(wei) 李氏兆洛校刊原本。《釋例》三十篇,曰張三世、曰通三統、曰異內(nei) 外、曰時日月、曰名、曰褒、曰譏、曰貶、曰誅絕、曰律意輕重、曰王魯、曰建始、曰不書(shu) 、曰諱、曰朝聘會(hui) 盟、曰大國卒葬表、曰小國進黜表、曰秦楚吳進黜表、曰大夫卒、曰侵伐戰圍入滅取邑、曰地、曰郊禘、曰闕疑、曰主書(shu) 、曰災異,皆類次傳(chuan) 注於(yu) 前,而總釋其義(yi) 於(yu) 後,蓋仿杜預《左氏釋例》也,厘為(wei) 十卷。其《公羊申墨守》《廣墨守》各一卷,原名《公羊解詁箋》,即禮部總序《箋》一卷、《答難》二卷是也。《廣墨守》十七條以下原稿缺佚,魏氏源取禮部《公羊通義(yi) 條記》補之。其《申膏肓》《廣膏肓》《申廢疾》《廣廢疾》各一卷,即總序《申何難鄭》四卷是也。《廣膏肓》原名《春秋左氏考證》。李氏共厘為(wei) 六卷,總名曰《釋例後編》。總序又有《議禮決(jue) 獄》,未經刊入。

 

可見,劉氏所輯,即據李兆洛所校刊的養(yang) 一齋本也。

 

三、已刊《春秋》諸書(shu) 辨析


茲(zi) 按逢祿撰寫(xie) 諸書(shu) 時間,綜述其生前已刊《春秋》諸書(shu) ,且為(wei) 辨析如下:

 

一、《穀梁廢疾申何》


嘉慶元年(1796),逢祿年二十一,撰成《穀梁廢疾申何》。此書(shu) 乃逢祿第一部《春秋》類著述。是書(shu) 《清經解》作兩(liang) 卷,而養(yang) 一齋所刊《後錄》分別作《穀梁申廢疾》與(yu) 《廣廢疾》,各一卷。上卷凡四十條,僅(jin) 四條乃輯得鄭玄《起廢疾》語,附於(yu) 卷末;其餘(yu) 三十六條,或錄經文,或錄《穀梁》傳(chuan) 文,其下皆附何休《穀梁廢疾》與(yu) 鄭玄所釋,更下則有逢祿之辭,以明“申何”之意。下卷凡一百五十一條,皆節引《穀梁》傳(chuan) 文,皆《廢疾》所不具,自為(wei) 摘出而申之,間及範甯注,後則為(wei) 逢祿之申辭,而以“申何”為(wei) 旨。周中孚謂是書(shu) “仍以《公羊》家言作禽墨之守禦耳”(12),而楊鍾羲則曰:“申受護持任城,作禽息之守禦,排斥《左》《穀》,大放厥詞,自謂非敢黨(dang) 同,不可信矣。”(13)

 

嘉慶十五年,逢祿又為(wei) 是書(shu) 作敘,其中謂“餘(yu) 采擇美善,作《春秋通義(yi) 》及《解詁箋釋》。因申何氏《廢疾》之說,難鄭君之所起,覃思五日,綴成二卷”。(14)逢祿此敘表明了其對《公羊》與(yu) 《穀梁》的總體(ti) 看法,即以《穀梁廢疾申何》之旨在“申何氏《廢疾》之說,難鄭君之所起”,而《春秋通義(yi) 》及《解詁箋釋》則采擇《穀梁》之“美善”,目的則在“為(wei) 公羊氏拾遺補闕”。(15)不過,敘中所說的“采擇美善”,隻是代表了嘉慶十四年所撰《解詁箋》的立場,而逢祿在嘉慶初撰《穀梁廢疾申何》時,猶純然取“墨守”《公羊》的態度。

 

二、《春秋公羊經何氏解詁釋例》


嘉慶十年,逢祿撰成《春秋公羊經何氏解詁釋例》。據其自言,既冠以後,始擬作《胡毋子都春秋條例》《春秋禮》《申何難鄭》諸書(shu) ,然因諸事延宕,曆十年乃撰成《何氏釋例》。是書(shu) 之體(ti) 例,遠則紹述胡毋生《春秋條例》,近則效仿外祖莊方耕《春秋正辭》,而為(wei) 屬辭比事之學。(16)其敘自謂是書(shu) “專(zhuan) 明墨守之學”,則以“申何”為(wei) 旨。然周中孚頗輕此書(shu) ,以為(wei) “不過數月可畢事”,“可笑其不自量”(《鄭堂讀書(shu) 記》,第197頁)。

 

三、《公羊春秋何氏解詁箋》


嘉慶十四年,逢祿撰成《公羊春秋何氏解詁箋》。是書(shu) 題曰“箋”者,蓋用鄭玄箋《毛詩》之意,即其旨以宗何為(wei) 主,然《解詁》義(yi) 有隱略者,則表明之;義(yi) 若有失,或有不同,則下以己意。其所箋釋者,皆摘錄傳(chuan) 文、《解詁》,凡九十二條,以申《解詁》之意。周中孚評此書(shu) 曰:“折衷眾(zhong) 家,以歸於(yu) 是,或詳或略,皆極精密,於(yu) 何氏繩墨少所出入,猶著《釋例》之用意也。”(《鄭堂讀書(shu) 記》,第197頁)

 

不過,《解詁箋》之旨,已不同於(yu) 逢祿撰《穀梁廢疾申何》時的“申何”立場,亦不同於(yu) 《何氏釋例》的“墨守”,蓋欲采擇《穀梁》之“美善”,而意在“為(wei) 公羊氏拾遺補闕”也。

 

四、《左氏春秋考證》《後證》與(yu) 《箴膏肓評》


嘉慶十七年十一月,逢祿撰成《左氏春秋考證》一卷、《後證》一卷、《箴膏肓評》一卷。此三書(shu) 俱收入《清經解》,而共一敘,即養(yang) 一齋本《左氏申膏肓》敘也。《劉禮部集》亦收《申左氏膏肓序》,文字相同。然養(yang) 一齋本《左氏廣膏肓》又收入《左氏春秋考證》原敘。兩(liang) 敘撰寫(xie) 時間相同,而文字雖異,然其大旨皆同。(17)《申膏肓》敘謂《左氏》經劉歆附會(hui) ,“增設條例,推衍事跡”,其意在成立《左氏》為(wei) 《春秋》之傳(chuan) ,故逢祿自謂“欲以《春秋》還之《春秋》,《左氏》還之《左氏》,而刪其書(shu) 法凡例及論斷之謬於(yu) 大義(yi) 、孤章絕句之依附經文者,冀以存《左氏》之本真”;至於(yu) 《廣膏肓》原敘則謂《左氏》本不傳(chuan) 《春秋》,而劉歆始改稱《春秋左氏傳(chuan) 》,又謂劉歆增設“君子曰”“書(shu) 曰”之辭,適足為(wei) 左丘明之罪人。可見,兩(liang) 敘之說,可相互補充。

 

廣州太清樓本刊刻於(yu) 嘉慶末年,收入《左氏春秋考證》二卷;學海堂本刊刻於(yu) 道光初年,收入《左氏春秋考證》二卷、《箴膏肓評》一卷。養(yang) 一齋本於(yu) 道光八年二刻,收入《箴膏肓評》的改定本《左氏申膏肓》《左氏春秋考證》的改定本《左氏廣膏肓》以及《左氏春秋後證》。

 

三書(shu) 雖以“申何”為(wei) 主,然謂“何君於(yu) 《左氏》未能深著其原”,蓋以劉歆於(yu) 丘明書(shu) 外偽(wei) 竄書(shu) 法凡例等,而何休未有所見。逢祿此說可謂發千古所未發,則三書(shu) 已不止於(yu) “難鄭”,而欲直探古文經之巢穴也。其中,《考證》凡一百十九條,蓋摘錄傳(chuan) 文以證其非《左氏》舊文,乃劉歆所比附;《後證》凡二十四條,摘引《史記》、兩(liang) 《漢書(shu) 》、《說文》、孔疏、劉向《別錄》諸書(shu) ,證《左氏》不傳(chuan) 《春秋》,總屬劉歆所改竄。《箴膏肓評》一卷,凡三十條,以傳(chuan) 文為(wei) 綱,又以何休《膏肓》、鄭玄《箴膏肓》附之,而各為(wei) 之評,或評其偽(wei) ,或評其誣,或評其非典禮,要在申何難鄭而已。周中孚譏三書(shu) “效萬(wan) 充宗、方靈皋之辨《周禮》,不過為(wei) 護持《公羊》家言計耳”(《鄭堂讀書(shu) 記》,第198頁)。

 

五、《論語述何》


嘉慶十七年冬至日,逢祿撰《論語述何》二卷。案,《劉禮部集》與(yu) 《清經解》本俱收錄《論語述何》,然形式與(yu) 內(nei) 容皆不盡相同。蓋《劉禮部集》引《論語》章句,皆以“何謂也”的詰問形式,後申其義(yi) ;而《經解》本但引章句,後發明微言,略去“何謂也”一類問句語。就內(nei) 容而言,《經解》本上章有九十一條,下章四十七條,凡一三八條;《劉禮部集》本上篇四十條,下篇二十七條,共六十七條。《劉禮部集》本中有合《經解》本數條為(wei) 一條者,然《經解》本拾遺補闕者亦多,故張廣慶以為(wei) ,“《劉禮部集》所存之《述何》上下篇,蓋為(wei) 先生初稿,《經》本所收則先生增衍潤包在而成書(shu) 耶?”(18)周中孚謂此書(shu) “究不免穿鑿附會(hui) ,惟離卻《公羊》之旨,自為(wei) 立說,稍可節取耳”(《鄭堂讀書(shu) 記》,第235)。

 

六、《發墨守評》


此書(shu) 所撰時間不詳。(19)案,鄭玄《發墨守》全書(shu) 久佚,唯《周官·大司徒》疏、《禮記·明堂位》《禮器》《樂(le) 記》疏所引,及《初學記》引《春秋釋屙》,止存五條。《發墨守評》一卷,僅(jin) 刊有太清樓本、學海堂本,而逢祿所評止“鄭國處於(yu) 留”一條。

 

至李兆洛所刊刻養(yang) 一齋本,則作《公羊廣墨守》一卷,收入《答難》十七條,而《發墨守評》“鄭國處於(yu) 留”一條亦在其中,又取逢祿讀孔廣森《公羊通義(yi) 》條記補之。周中孚則謂此條“多牽引《左氏》,其於(yu) 董氏、胡毋生之書(shu) ,研之未深,概可想見”(《鄭堂讀書(shu) 記》,第197頁)。

 

四、結語


劉逢祿《春秋》類著述的考訂,所以成為(wei) 學界關(guan) 注的問題,大概出於(yu) 如下數種原因:其一,逢祿自言其擬作計劃時,書(shu) 名前後頗有不同。其二,已刊諸書(shu) 又與(yu) 擬作書(shu) 名不一致。其三,不同刊刻本所收書(shu) 不同,且常因改題而有異焉。

 

綜上所述,逢祿已刊刻的《春秋》類著述,先後有太清樓本、學海堂本、養(yang) 一齋本、思誤齋本。其中,太清樓本前後兩(liang) 次刊刻,收錄有《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十卷、《春秋公羊經何氏解詁箋》一卷、《發墨守評》一卷、《左氏春秋考證》二卷,僅(jin) 有四種。至於(yu) 學海堂,本以太清樓本為(wei) 母本,初刊於(yu) 道光初,鹹豐(feng) 間補刊,除上四種外,又增刻《穀梁廢疾申何》二卷、《箴膏肓評》一卷、《論語述何》二卷,共計有七種。養(yang) 一齋本則由李兆洛於(yu) 嘉慶十七年(1812)初刻,道光八年(1828)再刻,收錄有《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十卷與(yu) 《春秋公羊釋例後錄》六卷,其中,《後錄》乃學海堂本《解詁箋》《發墨守評》《箴膏肓評》《左氏春秋考證》《穀梁廢疾申何》的改定本,分別改題為(wei) 《公羊申墨守》《公羊廣墨守》《左氏申膏肓》《左氏廣膏肓》《穀梁申廢疾》《穀梁廣廢疾》,共計七種。又有思誤齋本,實即魏源論定的《劉禮部集》,收錄了養(yang) 一齋本未曾刊刻的部分《春秋》類著述,計有《論語述何》《春秋論》《春秋公羊議禮》《夏時等列說》《春秋賞罰格題辭並答問》,以及已刊刻的《春秋公羊釋例》、《解詁箋》序、《申穀梁廢疾》序、《申左氏膏肓》,凡九種。

 

注釋
(1)劉逢祿:《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春秋公羊釋例後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426頁。
(2)劉逢祿:《劉禮部集》卷十一,《續修四庫全書》影印道光十年思誤齋本,第205頁。
(3)張廣慶:《武進劉逢祿年譜》,台北:學生書局,1997年,第53頁。
(4)吳仰湘認為,逢祿後期強調董、何,而對胡毋生的評價不高,並舉《釋例》敘與《解詁箋》敘為證。不過,此說似嫌牽強。案,逢祿《釋例》敘言其欲“尋胡、董之緒”,《解詁箋》敘謂鄭玄“於董生、胡毋生之書,研之未深,概可想見”,而《穀梁廢疾申何》敘撰於嘉慶十五年,則逢祿所撰以上三敘,前後不過五年時間,大致代表了這一時間對董、胡、何的基本態度,並無高下軒輊之別,如何能說“這裏已經不提胡毋生,僅論董、何”?(參見吳仰湘:《劉逢祿〈春秋〉學著述考》,《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至於《釋例》敘謂“胡毋生雖著《條例》,而弟子遂者絕少,故其名不及董生,而其書之顯亦不及《繁露》”,此說亦未有貶胡毋生之意,實惜之也。何休“依胡毋生《條例》”而作《解詁》,至於逢祿撰《釋例》,則通過纂輯何氏義例而自繼胡毋生之絕學也。吳氏所論,殆欲駁張廣慶視《春秋條例》與《何氏釋例》為一書之說耳。
(5)吳仰湘注意到逢祿在不同時間提到其著述計劃的差別,以為《申何難鄭》即《後錄》所收《膏肓》《廢疾》四書。對此,吳氏解釋道,四書完成後,較逢祿撰《釋例》時墨守何休的立場,已有了重大突破,“難以納入‘申何難鄭’的舊框架之下”,故“主動棄置不用《申何難鄭》之名”,從而“徹底改變了嘉慶十年的計劃”。此說頗具識見,今從之。參見吳仰湘:《劉逢祿〈春秋〉學著述考》,《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
(6)孫海波:《書劉禮部遺書後》,《中和月刊》第三卷第八期,1942年,第6-10頁。然《左氏春秋考證》《後證》共為二卷,吳仰湘駁之是也。
(7)案,道光初所刻學海堂本有“今於《公羊答難》及《春秋比事》詳之”一語,至道光八年李兆洛所刻《後錄》所收《左氏春秋後證》則無此語,蓋此時《答難》已並入《廣墨守》,其中雖涉及祭仲、叔術、紀季事,似與賈逵之難無關,而《春秋比事》迄未成,故刪削此語。
(8)張廣慶:《武進劉逢祿年譜》,第62頁。又,平步青《武進劉禮部著述》中雲:“禮部《春秋》之學,初為《箴膏肓評》一卷、《發墨守評》一卷,後改名《春秋答難》,凡二卷。”(《平步青:《霞外攟屑》卷六,《續修四庫全書》影印1917年香雪崦叢書本)平氏蓋以《答難》即已刊的《箴膏肓評》與《發墨守評》,且以為逢祿答鄭玄之難何,此說與《考證》所言不合,亦與魏源的附識有異。
(9)關於《議禮決獄》,《釋例》敘作一卷,而《行述》則作四卷。案,此書性質乃經師據經義以論獄事,猶孔子假魯史以寓王法,所取史事當先寡而後多,實屬自然,故逢祿初擬作一卷,其後曆二十餘年,終備四卷之數也。
(10)吳仰湘:《劉逢祿〈春秋〉學著述考》,《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
(11)李兆洛:《養一齋文集》卷十六,《續修四庫全書》影印道光二十三年本。
(12)周中孚:《鄭堂讀書記》,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第198頁。
(13)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整理:《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穀梁廢疾申何》,中華書局,1993年,第732頁。
(14)魏源所編《劉禮部集》亦載此敘,作《申穀梁廢疾序》,文字完全相同。
(15)吳仰湘認為,逢祿此時正在撰寫《春秋通義》與《解詁箋釋》二書,而《穀梁廢疾申何》二卷不過是“先期問世的副產品”。《解詁箋釋》即嘉慶十四年完成的《公羊春秋何氏解詁箋》,而早在嘉慶元年,《解詁箋》的前半部分已有成稿,前後曆時之長,足見逢祿對此書用功之深。參見吳仰湘:《劉逢祿〈春秋〉學著述考》,《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不過,詳吳氏之說,似乎認為《穀梁廢疾申何》敘撰於嘉慶初,遂有此種結論也。
(16)李兆洛《禮部劉君傳》雲:“禮侍公兼通五經,各有論述,著《春秋正辭》,涵濡聖真,執權至道,取資三傳,通會群儒。君乃研精《公羊》,探源董生,發揮何氏,成《釋例》三十篇。”(《養一齋文集》卷十四)據此,李氏似以逢祿《釋例》本於莊氏《正辭》也。
(17)案,《清經解》收錄《箴膏肓評》、《左氏春秋考證》及《後證》,共一敘文,而《劉禮部集》卷三則有《申左氏膏肓序》,與《清經解》本同。養一齋本則收錄《左氏申膏肓》《左氏廣膏肓》,蓋《清經解》之改定本,而於《申膏肓》前冠以《清經解》本之共敘,而於《廣膏肓》前另冠有原敘,時間俱在嘉慶十七年十一月。兩敘內容不同,疑《考證》與《後證》本有敘,至《清經解》刊行,乃別作一敘以冠於三書前,故至養一齋本刊行,而以《申》《廣》別係有敘文也。吳仰湘認為,三書所共之敘,實為《箴膏肓評》序,又謂《箴膏肓評》主旨在於“申何休、難鄭玄,即申明何休《左氏膏肓》之說,對鄭箴作反訟”,而《左氏春秋考證》則“全力論證劉歆對《左氏》的附益竄亂,彌補‘何君於《左氏》未能深著其原’的缺憾”,可見兩書主旨不同。吳仰湘:《劉逢祿〈春秋〉學著述考》,《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
(18)張廣慶:《武進劉逢祿年譜》,第74頁。
(19)張廣慶將《發墨守評》係於嘉慶十四年己巳,又謂《解詁箋》敘實括《解詁箋》和《發墨守評》二書之旨趣(張廣慶:《武進劉逢祿年譜》,第61-6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