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炳罡】天人合一與生生不息——從農耕文明到數智文明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8-23 19:43:22
標簽:
顏炳罡

作者簡介:顏炳罡,男,西元一九六〇年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現任曲阜師範大學特聘教授、鄉(xiang) 村儒學研究院院長,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原副院長、儒家文明協協同創新中心教授。著有《當代新儒學引論》《整合與(yu) 重鑄:牟宗三哲學研究》《墨學與(yu) 新文化建設》《心歸何處――儒家與(yu) 基督教在近代中國》《生命的底色》等。

天人合一與(yu) 生生不息

——從(cong) 農(nong) 耕文明到數智文明

作者:顏炳罡(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教授)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4期


摘要:人類文明經曆了農(nong) 業(ye) 文明和工業(ye) 文明,現已踏進了數智文明的門檻。農(nong) 業(ye) 文明以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農(nong) 耕文明為(wei) 典型形態,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是和諧的、動態的循環關(guan) 係,即“天人合一”。天人合一既是德性上的合一,也是自然意義(yi) 上的合一,還是信仰意義(yi) 上皈依。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人貴在能“盡心”“盡性”“知天”,“存心”“養(yang) 性”“事天”,實現“與(yu) 天地參”。工業(ye) 文明以歐美國家和地區的大工業(ye) 生產(chan) 為(wei) 典型形態,人與(yu) 自然是征服被征勝的對立關(guan) 係,由是工業(ye) 生產(chan) 所造成的不可再生資源大量消耗和經濟增長的極限使人類生存陷入新的困境。數智文明在理念上是對工業(ye) 文明的超克和向農(nong) 耕文明的回歸,它是生態的、均衡的、和諧的、循環的和可持續的,而儒家“天人合一”的整體(ti) 和諧思想和“生生不息”悠久之道是數智文明時代“中國心”的重要體(ti) 現。


關(guan) 鍵詞:天人合一 生生不息 農(nong) 耕文明 數智文明 和諧共生 可持續發展



顏炳罡教授


天人合一是中國哲學建構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的理論模態,生生不息是中國哲學說明宇宙存在的狀態。在天人合一的意義(yi) 上,作為(wei) 自然的兒(er) 女,人應當敬畏、感恩自然,順從(cong) 自然乃至效法自然;作為(wei) 自然的傑作,人應擔負起作為(wei) “天地之心”的責任,人應體(ti) 天地之心以為(wei) 心,讚天地化育,補天地之缺憾。大化流行,生生不息,天地如此,人類社會(hui) 亦然,而由此產(chan) 生的中國文化追求“悠久”“恒久”的思想,是麵對生態危急、資源枯竭、大氣汙染等環境問題的人類在追求可持續發展中應當汲取的哲學智慧。

 

一、“天人合一”觀念支配下人與(yu) 自然一體(ti) 觀


《詩經·大雅·蕩》有言:“天生烝民,有物有則。”“烝民”就是“眾(zhong) 民”,不管這裏的“天”是主宰之天,還是自然之天,都不防礙人是“天生”即天所創生這一客觀陳述。人是天所創生,人的德性同樣來源天,孔子說:“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中庸》開篇即言“天命之謂性”。天既創生了人,又賦予人以德性。“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在孔子看來,天不言,春夏秋冬的依次交替,萬(wan) 物的生生不息,都是天的展現,天是人和一切事物的最終依據。《易傳(chuan) 》用乾卦代表天,用坤卦代表地,明確將天、地視為(wei) 自然界。《周易·彖傳(chuan) 》說:“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萬(wan) 物始生於(yu) 天,終成於(yu) 地。自然就像人類的大家庭,乾、坤二卦是這個(ge) 大家庭的父母。“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周易·說卦傳(chuan) 》)這裏的“父母”是自然萬(wan) 物的大父大母。又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周易·係辭》上)“有天地,然後萬(wan) 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wan) 物。“(《周易·序卦傳(chuan) 》)天地間如日、月、星、辰、風、雷、雨、露,等等,無不是物。“風行雨施,品物流行”(《彖傳(chuan) 》)是物,“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周易·文言》)同樣是物。在《易傳(chuan) 》看來,天地間的萬(wan) 物都上統之於(yu) 天,下成之於(yu) 地,萬(wan) 物在天地之間生成衰變,生生不息。荀子說“天地者,生之本也”,“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荀子·禮論》)。正如恩格斯所說“而人本身是自然界的產(chan) 物,是在他們(men) 的環境中並且和這個(ge) 環境一起發展起來的。”(1)人,既在天地之間產(chan) 生,也在天地之間繁衍、發展,天地即自然環境構成了人施展本領,發揮才能的舞台。

 

荀子說:“天地生之,聖人成之。”(《荀子·王製》)陸賈在荀子“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的基礎上,進而指出:“傳(chuan) 曰:天生萬(wan) 物,以地養(yang) 之,聖人成之。”(《新語·道基》)戰國末期到西漢初期,天生、地養(yang) 、人成即天、地、人三才相互配合才構成完整世界。這告訴我們(men) ,人在天地間具有獨特意義(yi) 和價(jia) 值。“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wan) 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荀子·禮論》)“辨物”“治人”就是人在宇宙間的獨特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也是人“首出庶物”與(yu) 天地並立而三的重要根據。

 

儒家哲學認為(wei) ,人存在於(yu) 多維空間中。天地是人的自然環境,也是人類生存最基本的三維空間。人不是靜態的存在,而動態的存在,是創生不已、相續不已的存在。“人生代代無窮已”,相續不已的存在構成了人類發展的曆史。儒家將人類曆史發展的每一個(ge) 瞬間稱之為(wei) “時”,“時”是人存在的基本形式。天、地、時構成了人存在的四維空間。在三維空間裏,儒家哲人讚歎高明、博厚,在四維空間裏,儒家學者除讚歎高明、博厚的天地外,還讚歎悠久。所謂高明配“天”,博厚配“地”,悠久配“時”。“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中庸》)天以覆物,地以載物,時以成物,“時”之義(yi) 大矣哉!

 

“時”標誌著人本質上是記憶的存在。活在現實空間的人會(hui) 有理想和向往或向往理想地活著,這是人的未來空間。荀子有言:“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荀子·禮論》)荀子已經意識到人是多維空間的存在物。天地即自然是生之本,是一切生命的最終源頭。“先祖者,類之本也”,人類不同於(yu) 其他動物,人之所以為(wei) 人是由先祖生物遺傳(chuan) 與(yu) 文化遺傳(chuan) 決(jue) 定的。“君”的意義(yi) 是告訴人們(men) :人是政治的存在物;“師”的意義(yi) 是告訴人們(men) :人是精神的存在物或教養(yang) 的存在物。進入21世紀之後,由現代通訊技術革命所形構的虛擬空間成為(wei) 人類不可或缺的生活場域,不少人尤其是青年人生活在虛擬空間的時間越來越多。隨著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和科學技術的進步,環境對人而言,會(hui) 變得越來越複雜且多元。人文環境、虛擬的網絡環境等都是人類必須麵對的客觀環境,但這些環境已經超出自然界的論域。

 

人類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經曆了由適應自然環境,到改造、戰勝自然環境,再到控製和保育自然環境三大階段。而適應自然環境又可以分為(wei) 被動地適應自然環境和主動地、自覺、自願適應自然環境兩(liang) 個(ge) 小階段。在漁獵、遊牧時代,人類過著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人類隻是簡單地求生存、求繁衍,溫飽與(yu) 安全是生存與(yu) 繁衍的最基本條件。哪裏自然資源豐(feng) 富、宜於(yu) 生存就走到哪裏。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既沒有控製意識,更無保護自然的自覺,隻能被動地適應自然環境,過著靠天吃飯、靠地賞飯的生活。

 

農(nong) 耕文明是農(nong) 業(ye) 文明的標準形態。人類由漁獵、遊牧文化向農(nong) 耕文化轉換標誌著人對自然環境由被動適應轉變為(wei) 主動、自覺適應。當人類由逐水草而居過渡到在特定的地方定居下來之後,人與(yu) 自己周圍的環境才發生真正意義(yi) 上的關(guan) 聯。歐洲大陸有大大小小的城堡,但沒有雄偉(wei) 的萬(wan) 裏長城,由於(yu) 歐洲地理環境的特殊性和受北大西洋暖流及地中海氣候的影響,農(nong) 耕與(yu) 遊牧業(ye) 之間沒有明顯的邊界,所以歐洲需要城堡,不需要、也建不成萬(wan) 裏長城。亞(ya) 洲大陸受東(dong) 南季風的影響,農(nong) 耕文明與(yu) 遊牧文明有鮮明的分界線,萬(wan) 裏長城既是亞(ya) 洲大陸氣候上的半濕潤與(yu) 半幹旱地理上的邊界線,又是農(nong) 耕部族與(yu) 遊牧部族的分界線,兩(liang) 種文化、兩(liang) 種生活方式的衝(chong) 突與(yu) 交融必經這條文化交匯線。當東(dong) 南季風強勁,北方或西北地區降雨量增多,中國北方、西北方水草豐(feng) 美、牛羊成群的年份,生活於(yu) 北方或西方的遊牧民族進入長城以內(nei) 的頻率就會(hui) 降低,反之,東(dong) 南季風偏弱,草原降水減少,生活在北方或西北方的遊牧民族水草不茂,侵擾內(nei) 地的頻率就會(hui) 增加。長城對中國人來說,既是農(nong) 耕文化與(yu) 遊牧文化的斷層線,也是兩(liang) 種文化或兩(liang) 種生活方式的連接線。兩(liang) 種不同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在這裏衝(chong) 突與(yu) 交融,物質產(chan) 品通過它交換,商品通過它交易,藝術上通過它互相欣賞。然而,在道德觀念上,遊牧部族如匈奴、烏(wu) 桓、鮮卑、羯、契丹、柔然等北方部族或主動漢化,或通過中原統治者的“誘諭招納”而漢化,或通過“征服者被征服”而漢化,最終接受華夏農(nong) 耕文明的道德價(jia) 值體(ti) 係,融入中華民族大家庭並成為(wei) 血脈相聯的組成部分。

 

中華文明是農(nong) 業(ye) 文明或農(nong) 耕文明的典型形態。中華文明五千年的文明史就是一部農(nong) 業(ye) 文明的發展史。中國進入工業(ye) 文明最多不過是百餘(yu) 年才發生的事情。進入21世紀,人類曆史發展的種種跡象表明:工業(ye) 文明已經衰萎,人類已經踏上新文明形態即數智文明的門檻。在農(nong) 業(ye) 文明時代,人們(men) 祖祖輩輩在固定的區域內(nei) 或土地上生活,對周圍的自然環境相當熟知且適應,由安土重遷進而追求安居樂(le) 業(ye) 。在生產(chan) 力低下,科學不發達的古代社會(hui) ,雖然像荀子那樣的哲學家喊出“製天命而用之”即掌握天命為(wei) 我所用,然而事實上,人的命運往往為(wei) “天命”所主宰。“靠天吃飯”決(jue) 定人對天的依賴,“靠地賞飯”決(jue) 定人對土地的眷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決(jue) 定著人的生死存亡和生存質量無法擺脫對天、對命的依賴,故孔了再三強調“知命”“知天命”。儒家學者要求他的信眾(zhong) 要知天,因為(wei) 隻有“知天”,才能夠順承天、效法天、事奉天。

 

知天就是要了解天,懂得天,即明白自然的變化與(yu) 運轉的規律。《尚書(shu) ·堯典》記載,帝堯時代,先民就懂得了“觀象授時”即觀察日月星辰的運行規律以此來指導民眾(zhong) 的農(nong) 耕活動。在陶寺遺址中,考古學家發現了用於(yu) 觀測天象的觀象台和圭表,學者們(men) 認為(wei) 這是“堯觀象授時”的新證。古人仰觀天象,發現天體(ti) 運動規律“以察時變”,總結出春夏秋冬變化之道;俯察地理,知曉什麽(me) 土地宜於(yu) 耕種什麽(me) 作物。農(nong) 業(ye) 時代的最大意義(yi) 在於(yu) 人類由漁獵、遊牧時代的盲目、被動地適應自然環境轉變為(wei) 自覺、主動適應自然環境乃至效法天地之道即以自然為(wei) 師,且從(cong) 大自然中領悟出人生的道理。“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周易·象傳(chuan) 》)。法天象地是中國先民的價(jia) 值追求,努力順應天地,效法天地,追求與(yu) 天地合德的生活是中國人的人生理想和人格追求。“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周易·文言》)。天道、地道、人道雖然不同,但有著共同性與(yu) 一致性,這個(ge) 共同性、一致性在於(yu) “德”。人要努力學習(xi) 天之德、地之德,努力效法天之德、地之德,實現“與(yu) 天地合其德”。合德,即在德性上與(yu) 天地一致,即天人合一。不僅(jin) 儒家如此,道家也主張“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法自然就是自然為(wei) 師,向自然學習(xi) 。誠如秘魯前總統阿蘭(lan) ·加西亞(ya) ·佩雷斯先生所言“不象普羅泰戈拉說的那樣,人是萬(wan) 物的尺度。在中國,自然是人的尺度”。(2)自然是人的尺度,就是人類應向自然學習(xi) 、向天地學習(xi) ,順應、效法自然、天地。

 

歐美社會(hui) 是工業(ye) 文明的典型形態。18世紀60年代,蒸汽機開始普遍應用,人類開始進入工業(ye) 文明時代。工業(ye) 文明距今僅(jin) 僅(jin) 二百多年的曆史,與(yu) 五千年的中華農(nong) 業(ye) 文明相比,大體(ti) 相當中國曆史上的一個(ge) 朝代的長度。工業(ye) 革命對整個(ge) 人類曆史進程影響的深度與(yu) 廣度是前所未有。第一,它極大提高生產(chan) 力,創造了大量的物質財富。馬克思在1848年發表的《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中指出:“資產(chan) 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chan) 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chan) 力還要多,還要大。”(3)第二,交通工具與(yu) 通訊技術的改善使世界各國密切聯係在一起,結束任何一個(ge) 國家或民族獨自發展曆史。一個(ge) 世界各國相互交涉、相互關(guan) 聯真正意義(yi) 上的全球發展史或世界發展史成為(wei) 可能。第三,民族國家真正形成,而全球化過程進一步引起了世界各國、各民族之間的身份認同意識和文化主體(ti) 意識的覺醒。

 

當然,工業(ye) 化在給人類帶來福祉的同時,也引起生活於(yu) 不同地區仁人誌士的憂慮。第一,地球不可再生資源如煤炭、石油、天然氣、礦石、建築材料、森林資源乃至地下水資源大量開采和過度使用,對人類能否長期生存與(yu) 持續發展提出了嚴(yan) 峻挑戰。第二,工業(ye) 文明由機器時代到電器時代的發展使二氧化碳、氟利昂、一氧化碳排放量急劇增加,導致溫室效應和酸雨增加以及大量冰川融化海平麵上升。第三,城市的擴張以及土地、湖泊被大量占用,許多動物、植物乃至微生物瀕臨(lin) 或已經滅絕,地球生物鏈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壞。工業(ye) 文明在給人類帶來的福祉的同時,也給人類敲響拯救地球的警鍾。

 

在工業(ye) 文明時代,人的力量尤其是人的理性力量被過度誇大了。在西方的人類中心主義(yi) 看來,經啟蒙思想家理性啟蒙,在上帝的宰製下解放出來的人類可以征服自然,戰勝自然,成為(wei) 自然的主宰。由農(nong) 業(ye) 文明對天地自然的敬畏轉變為(wei) 對天地、自然的傲慢與(yu) 輕蔑,征服自然、戰勝自然成為(wei) 這一時代的最強音。恩格斯曾經提醒過人們(men) :“我們(men) 不要過分陶醉於(yu) 我們(men) 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於(yu) 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對我們(men) 進行報複。每一次勝利,起初確實取得了我們(men) 預期的結果,但是往後和再往後卻發生完全不同的、出乎預料的影響,常常把最初的結果又消除了。”(4)人類陶醉於(yu) 理性的勝利,似乎忘記了自己生命的來處——大自然或天地。由“人是萬(wan) 物的尺度”至人為(wei) 自然界立法,人在征服、戰勝自然的過程中,過分醉於(yu) 理性力量的勝利,相信所發生的一切問題都可以用科學技術的進一步發展去解決(jue) 。事實上,生殖技術發展如生物克隆技術、器官移植、代孕母等現象的出現,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如智能機器人的出現,讓科學技術自身感到力不從(cong) 心。無論是自然環境,還是人文環境,乃至心靈環境,人類遭遇到了空前挑戰,未來的人類如何與(yu) 自己的環境相處,需要到中國農(nong) 業(ye) 文明的智慧中去尋找出路。

 

在中國哲學中,無論是儒家,還是道家,都主張天人合一。天在儒家哲學係統裏,既是超越的存在,又是價(jia) 值之源,還是仰視之蒼蒼者這種經驗的對象,天既是經驗的、現實的,又是道德的、義(yi) 理的,還是超驗的、神聖的、敬畏的。天人合一既是德性上的合一,也是自然意義(yi) 上的合一,還是信仰意義(yi) 上皈依。人順應自然,效法自然,以自然為(wei) 師;又應敬畏自然,在自然麵前謙遜、敬畏。人又別於(yu) 自然,不同於(yu) 自然,明白“天人相分”即天與(yu) 人各有分際。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人要努力“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yang) 性”“事天”,實現“與(yu) 天地參”。中華文明根源於(yu) 農(nong) 耕文明,從(cong) 與(yu) 天地交往中領悟到人與(yu) 自然環境相處的智慧。人處天地之間,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存在,“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5)在這個(ge) 意義(yi) ,破壞自然環境就是破壞自己,保護自然環境就是保護自己,愛護自然環境就是愛護自己,人與(yu) 自然環境理應在不斷交換能量中持續共存、和諧共生。這些農(nong) 耕文明時期產(chan) 生的思想與(yu) 智慧不正是數智文明時代所急需的嗎?

 

二、人的意義(yi) :以天地之心為(wei) 心,讚化育,補天功


1972年聯合國人類環境會(hui) 議上通過《人類環境宣言》,其中明確指出:“世間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可寶貴的。”(6)這種觀念是儒家價(jia) 值觀的國際表達。

 

《尚書(shu) ·泰誓上》說“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天地是萬(wan) 物的父母,當然也是人的父母,但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孟子明確主張“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民貴”拓展到天人之際意義(yi) 上就是“人貴”。“天生萬(wan) 物,唯人為(wei) 貴。” (《孔子家語·六本》)“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7)。天地之性即天地之生,天生即天地生,兩(liang) 種意義(yi) 基本相同。人何以貴?“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也。” (《禮記·禮運》)人秉承了天地的德性,體(ti) 現了陰陽兩(liang) 性的神妙,會(hui) 聚了鬼神的奇妙,薈萃了五行的靈秀,一句話,人是天地各種精華的結晶品。“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 (《禮記·禮運》)人是天地的心靈,五行的端倪。這是“人貴”的重要原因與(yu) 理據。

 

在天、地、人這個(ge) 有機宇宙係統中,人是“三才”之一。人是天地之心。宇宙有了人,宇宙才有了心,人即宇宙之心。誠如馮(feng) 友蘭(lan) 所說“宇宙間若沒有人,則宇宙隻是一個(ge) 混沌”;“天若不生人,萬(wan) 古長如夜”。(8)《中庸》雲(yun) :“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隻有實現與(yu) 天道合一(至誠)之人,才能充分窮盡自己天賦的本性(至善),能窮盡自己的本性,才能窮盡他人的本性,能窮盡他人的本性,才能窮盡一切物的本性,才能使自己的價(jia) 值、他人的價(jia) 值、一切物的價(jia) 值的最大化,這樣才可以參與(yu) 天地的化育流行,才能稱得上與(yu) 天、地並立為(wei) “三”,這是“三才”的意義(yi) 。至誠之人可以“上下與(yu) 天地同流”(《孟子·盡心上》)。在儒家看來,“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孟子·盡心下》),“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中庸》)。

 

在儒家看來,人之所以為(wei) 貴並不是因人類處於(yu) 食物鏈的頂端而貴,也不是人比一切動物更能適應環境,更有能力、更具才華而貴,而是貴在能“體(ti) 天地之心”以為(wei) 心即人懂得自然,理解自然,能完成自然(天)賦予的使命與(yu) 責任而貴。人可以“製天命而用之”。許多人將這裏的“製”理解為(wei) “控製”之製,我們(men) 認為(wei) ,這不合乎荀子《天論》的原意。《說文》:“製,裁也。”製即裁斷的意思。“製天命而用之”即人類根據天道的變化作出最適宜的決(jue) 斷,如夏葛冬裘等。在儒家傳(chuan) 統中,人類從(cong) 來不是大自然的征服者。征服自然、戰勝自然是工業(ye) 革命以來的觀念,西方工業(ye) 文明時代的觀念是人類對自己在宇宙中定位的誤讀與(yu) 對自己天賦責任的誤判。人,從(cong) 來不是大自然的征服者,而是天地即自然使命的完成者或者說即大自然缺憾補救者、完善者,故人可以“讚化育”“補天功”。

 

人是天地之心,天心即人心,人心即天心。人應體(ti) 天地之心以為(wei) 心,盡到人的使命與(yu) 天職。在儒家哲人看來,世界是缺憾的世界,是不完美的世界,“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中庸》)。天地之缺憾,誰補之?人補之,因人有“貴”於(yu) 萬(wan) 物、“高”於(yu) 萬(wan) 物的特有品性。“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wei) 物不貳,則其生物也不測”(《中庸》)。天地創生的一切都具有獨一無二的價(jia) 值,但天地創生什麽(me) ?下一個(ge) 新物種何時出現,以怎樣的麵貌出現,是人永遠無法預測和想像的。在天地的創生中,誠然有高、大、強、聰,當然也有矮、小、弱,愚,不一而足。所謂“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孟子·滕文公上》)。而“不齊維齊”,人之功也。正是因其不齊(千差萬(wan) 別)而齊之,才構成了世界的和諧,萬(wan) 物才能實現其價(jia) 值的最大化,這是“人有其治”所彰顯出特有的功能,也是人責任。“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人既需要有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又需要有“民胞物與(yu) ”之量,不負天賦之“貴”。鄭板橋說:

 

夫天地生物,化育劬勞,一蟻一蟲,皆本陰陽五行之氣,氤氳而出。上帝亦心心愛念。而萬(wan) 物之性,人為(wei) 貴。吾輩竟不能體(ti) 天之心以為(wei) 心,萬(wan) 物將何所托命乎?蛇蚖、蜈蚣、豺狼、虎豹,蟲之最毒者也,然天既生之,我何得而殺之?若必欲盡殺,天地又何必生?亦惟驅之使遠,避之使不相害而已。(9)

 

人是本天地陰陽五行之氣化育而生,萬(wan) 物同樣是本天地陰陽五氣化育而生,甚至一蚊一蟲,皆本陰陽五行之氣而生,在天父地母的意義(yi) 上,林林總總,千差萬(wan) 別的事物構成了宇宙,構成了大自然,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為(wei) 貴”,貴在能體(ti) 天之心以為(wei) 心或者說人本身就是天地之心。鄭板橋是位文人、一位書(shu) 畫家,更是一位有情懷、睿智且有洞見的思想家,他在這裏的發問是對人類良知最深層的拷問,代表和體(ti) 現了人類的良知和對天地自然的捫心自問。從(cong) 生物進化的角度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是自然法則,無所謂所好壞,也沒有是非,更談不上善惡、對錯。然而立足儒家學者的立場,天地自然並不是完美無缺的。在中國古人看來,天有不足,才會(hui) 有“女媧補天”;地有缺點,才需要“愚公移山”。人的意義(yi) 在於(yu) 體(ti) 天地之心以為(wei) 心,配合天地,參讚天地化育流行,而明天道、懂天意,補天地之缺憾,就是“製天命而用之”,就是“能參”的具體(ti) 表現。

 

孫中山言:“物種以競爭(zheng) 為(wei) 原則,人類是以互助為(wei) 原則。社會(hui) 國家者,互助之體(ti) 也;道德仁義(yi) 者,互助之用也。人類順此原則則昌,不順此原則則亡。”(10)孫中山深刻意識到人類社會(hui) 不同動物世界,走出叢(cong) 林法則的人類應以“互助”代替生物界“競爭(zheng) ”,以仁義(yi) 道德代替弱肉強食。正如有的學者指出的那樣:“人類不象動植物那樣被動適應自然提供的現成條件來維持自己的生存與(yu) 發展,而是通過自己的實踐活動能動去改造自然條件,創造‘人化自然’和‘人工自然’,維持自己的生存與(yu) 發展的。”(11)當然,人通過自己的實踐活動能動地創造的“人化自然”“人工自然”背後的依據仍然是自然(天道),人是根據天道、利用天道,更好地為(wei) 人類服務,如反季節裁培,新疆沙漠或戈壁地區出現海產(chan) 品養(yang) 植,這些現象的出現看似違反天道,實際上是人巧妙地利用了天道,真正實現了荀子的“製天命而用之”。

 

儒家哲學認為(wei) ,人的意義(yi) 不在於(yu) 僅(jin) 僅(jin) 愛護、關(guan) 注自己的同類,所謂“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如果說“親(qin) 親(qin) ”是關(guan) 心、愛護自己的親(qin) 人,那麽(me) “仁民”就是孔子的“泛愛眾(zhong) ”和張載的“民,吾同胞”了,而“愛物”即張載的“物,吾與(yu) 也”。惜物、愛物是儒家的固有傳(chuan) 統,不僅(jin) 儒家如此,道家的莊子也認為(wei) “天地與(yu) 我並生,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莊子·齊物論》)。在儒家,天地之大德曰生,天有好生之德,關(guan) 心自己的夥(huo) 伴(其他物種)的生存就是關(guan) 心人類自己,因為(wei) 覺解了的人類深深懂得,其他物種的存在正是自身存在的保證,保持物種的多樣性,就是讚助天地化育之道。

 

儒家的惜物愛物與(yu) 佛教徒的“眾(zhong) 生平等”不是一回事,佛教徒的“眾(zhong) 生平等”認為(wei) 一切生命都是無差異的存在。儒家認為(wei) ,眾(zhong) 生是有差等的存在,生物鏈條是一個(ge) 有差異的存在。“眾(zhong) 生平等”貌似平等,其實是對一切生靈尤其是弱小生靈最大的不平等。首先,儒家認為(wei) ,人的生命與(yu) 其他生物的生命相比,人的生命最為(wei) 寶貴。馬廄失火,孔子問“傷(shang) 人乎?不問馬”(《論語·鄉(xiang) 黨(dang) 》)。馬的生命與(yu) 人的生命相比,哪怕這個(ge) 人是個(ge) 仆隸,也不可同日而語。其次,在儒家看來,“眾(zhong) 生平等”說實際上放棄了人作為(wei) 天地人三才的主體(ti) 價(jia) 值而走向自然主義(yi) ,同時意味著人放棄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的責任與(yu) 擔當,“萬(wan) 物何以托命”即瀕臨(lin) 滅絕的物種何以延續?隻能是人,也隻有人才能將瀕臨(lin) 滅絕的物種保護起來,補上生物鏈條的行將缺失環節,這就是讚助天地之化育流行,補天地之缺憾!

 

三、生生不息的循環理念:謀求人類可持續發展之道


傳(chuan) 統工業(ye) 經濟的發展與(yu) 增長模式,是資源→產(chan) 品→廢物→廢物排放單向度流動線性經濟發展模式,這種發展與(yu) 增長模式之所以不可為(wei) 繼,在於(yu) 對地球上不可再生資源的高消耗和對大氣和水資源的高汙染。《增長的極限:羅馬俱樂(le) 部關(guan) 於(yu) 人類困境的報告》早在1972年向全人類發出警告:假如世界人口、工業(ye) 化、汙染、糧食生產(chan) 與(yu) 資源消耗按目前的增長趨勢繼續下去,全球的經濟增長將在100年內(nei) 達到極限,“按照現在的模式,不斷試圖增長,必然以災難性的崩潰而告終”。(12)而人類走出困境的出路,在於(yu) 改變目前的增長趨勢以期達到一種長期保持生態穩定和經濟穩定。誠然,有的學者對羅馬俱樂(le) 部發表過於(yu) 悲觀的論斷有過不少的批評,但一切負責任的政治家、商界精神乃至普通民眾(zhong) 都不能無視羅馬俱樂(le) 部的警告。

 

早在20世紀60年代,歐美地區的一些思想家就萌生了以“循環經濟”替代既有的經濟增長模式的想法。循環經濟的基本特征是節約資源和資源的循環利用,努力做到經濟增長與(yu) 環境保護二者並存且和諧發展。2021年7月,經國務院同意,國家發展改革委印發了《“十四五”循環經濟發展規劃》,這是我國明確將“循環經濟”列入國家發展的第一個(ge) 指導性文件。

 

中國以農(nong) 立國,中國文明是建立在農(nong) 耕文化基礎上的文明,而由農(nong) 耕文明孕育出的儒家思想從(cong) 天地日月變化之道領悟出恒久之道即循環哲學。《周易·泰卦》有“無平不陂,無往不複”之說,即所有的平地無不是陡坡,所有的遠行無不回到起點。古人發現我們(men) 腳下大地是圓球體(ti) 了嗎?“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周易·係辭下》)。太陽的東(dong) 升西落,月亮的朔望盈虧(kui) ,四季交替變化,周而複始,在不斷循環往複中成就了光明,增長了年歲。這種循環哲學與(yu) 陰陽五行相結合,從(cong) 而形成了中國古人尤其儒家學者解釋和說明世界的理論圖式。

 

五行觀念早在《尚書(shu) 》的《甘誓》與(yu) 《洪範》就已經出現,到春秋戰國時代,五行與(yu) 陰陽、五材、五德、五方、五色、五音等相結合,構成了陰陽五行生克製化理論圖式。陰陽五行的生克製化就是一種哲學性循環論。將這種理論運用到人類社會(hui) ,就形成了鄒衍“五德終始”的曆史循環論、董仲舒的 “三統三正”的曆史循環論、邵雍“元會(hui) 運世”曆史循環論等。中國先哲為(wei) 什麽(me) 如此垂青循環論呢?在中國古代先哲看來,循環才可悠久:“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中庸》)儒家哲學主張法天效地,“悠久”“恒常”是滲透到中國人骨髓裏的價(jia) 值追求。在國家層麵上,中國人追求長治久安,甚至“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在家庭層麵上,中國人追求“忠厚傳(chuan) 家遠”和“詩書(shu) 繼世長”;在個(ge) 人層麵上,中國人的追求“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人格,同樣追求人生價(jia) 值的悠久。此求“久”之思想在中國很早的時代就已經提出,“至於(yu) 久之哲學觀念的正式提出,則在儒家之《易傳(chuan) 》《中庸》中有所謂‘可大可久’及‘悠久成物’之觀念,老子中有要人法‘天地長久’及‘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觀念”。(13)追求“悠久無疆”“天長地久”“亙(gen) 古不滅”等深入到民族的骨髓裏,而對一個(ge) 人、一個(ge) 家族、一個(ge) 政權成敗興(xing) 亡之故及悠久與(yu) 速亡的經驗與(yu) 教訓的總結,累積了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

 

儒家哲學告訴我們(men) :可持續性發展或曰保持長久之道有二:一是以變應變;二是相互生化和相互製約的均衡與(yu) 和諧。儒家先哲明白,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相對的、變化的,隻有變是絕對的。有生就有滅,有盛就有衰,隻有變是不變的,因而,“唯變所適”即以變應變是中國人應對世界一切事物變化的法寶。所謂“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周易·係辭下》)。人類應永遠對大自然保持敬畏之心,時時關(guan) 注大自然的變化,適時調整人類應對大自然的政策與(yu) 策略,才能與(yu) 自然保持永久的和諧,人類才能在地球上持續生存與(yu) 發展下去。

 

儒家先哲認為(wei) ,構成天地萬(wan) 物的五種物質或屬性即木、火、土、金、水本身就是一個(ge) 相互生化、相互製約的循環係統。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又生火,如此循環往複,永遠停息。五行彼此之間的相互製約、相互牽製,這叫相克或相勝,如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如此循環往複,動態平衡。木、火、土、金、水五種元素或五種屬性之間,永遠存在“比相生”“間相勝”的關(guan) 係,即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存在相互依存,相互製約的關(guan) 係。 “唯變所適”和“相生相勝”的哲學睿智是中國先儒追求世界可持續發展的哲學支撐。

 

儒家哲學非常重視生態平衡與(yu) 生態循環。商代的開國之君湯對飛禽曾留下“網開三麵”的典故。這種“恩及於(yu) 禽獸(shou) ”的舉(ju) 措使他受到民眾(zhong) 的擁戴。孔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論語·述而》),同樣是人與(yu) 動物關(guan) 係的經典案例。孔子的學生宓子賤治理單父三年,德化大行。夜間捕魚的人,將捕到大到一定程度的魚放了,留它們(men) 繼續繁衍,小魚也放了,讓小魚繼續成長,隻有合乎一定標準的魚才被捕撈上來。單父捕魚人這種做法似乎是當代生態理論在古代的實踐。

 

對生物最好的保護不是不殺生,而是取之有度,實現生態循環,使生態保持均衡發展。孟子說:“不違農(nong) 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yu) 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也。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上》)良好的生態環境是人類食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來源。荀子也說:“聖王之製也,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鱔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yu) 食也;汙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you) 多而百姓有餘(yu) 用也;斬伐養(yang) 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yu) 材也。”(《荀子·王製》)在儒家典籍裏,諸如此類的論述很多,都指向一個(ge) 話題即“循環經濟”,取用有度,實現生態的均衡發展。天地對人類的饋贈是極為(wei) 豐(feng) 厚的,關(guan) 鍵在於(yu) 善於(yu) 利用,合理開發。林木不過度砍伐,砍伐有節,材木不勝用;江河湖泊隻要不過度捕撈,不竭澤而漁,魚鱉不可勝食。這是荀子“製天命而用之”的真義(yi) 。

 

中國傳(chuan) 統經濟是農(nong) 業(ye) 經濟,而農(nong) 業(ye) 經濟的基本規律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循環往複,本質上是一個(ge) 循環經濟。冬藏不僅(jin) 僅(jin) 是收藏春天再生的種子,更重要的收藏地力。我國先民早在春秋戰國時代就懂得增強地力的施肥技術。北魏時期《齊民要術》中記載的“踏糞法”,指秋收後將麥穰、秸稈鋪墊於(yu) 牛、馬等動物圈舍,這些莊稼的秸稈與(yu) 動物的排泄物,經過動物的一冬的踩踏、堆聚,將其還原於(yu) 田地,增加土地的肥力。一切產(chan) 生於(yu) 土地上的植物乃至經過動物消化植物的排泄物,無不可以通過燒、漚等手段,統統還原於(yu) 大地。一切源於(yu) 大地,最後複歸於(yu) 大地,這是大的循環。這種循環使人和環境雙方受益,或者說是相得益彰。南方地區實行的“桑基魚塘”也是循環經濟的典型例證。農(nong) 耕經濟基本上是循環經濟的標準樣態。因為(wei) 這種經濟增長方式隻有循環,沒有極限,即周而複始。

 

在儒家學者看來,天道生生不息,創生不已,就是天道的循環。人與(yu) 生態環境之間的關(guan) 係是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的關(guan) 係:包括人與(yu) 動物的和諧共生,動物與(yu) 動物的和諧共生,人與(yu) 植物的和諧共生,以及動物與(yu) 植物的和諧共生,甚至是植物與(yu) 植物之間的和諧共生。具體(ti) 來說,就是保護所有動植物以及其所處的環境。循環不是壞的,是萬(wan) 事萬(wan) 物存在的樣態與(yu) 成長的方式。循環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一切生命體(ti) 生生不息的展現,是人類無限增長唯一的可能。

 

四、從(cong) 農(nong) 耕文明到數智文明


縱觀人類文明的發展和中國五千年發展的曆史進程,瞻望未來,我們(men) 有幾點認識:

 

第一,中國與(yu) 歐美同時進入數智文明的新時代。自人類步入文明時代以來,經過農(nong) 業(ye) 文明、工業(ye) 文明兩(liang) 大樣態,行將進入數智文明的新時代。數智文明是以大數據為(wei) 基礎,以智能為(wei) 中心建立起的文明新樣態。我們(men) 認為(wei) ,農(nong) 業(ye) 文明以中國的農(nong) 耕文明為(wei) 典型形態。雖然中國的工業(ye) 化運動可以追溯到洋務運動,但中國“走向現代化”,“是從(cong) 一個(ge) 以農(nong) 業(ye) 基礎的人均收入很低的社會(hui) ,走向著重利用科學與(yu) 技術的都市化和工業(ye) 化社會(hui) 的這樣一個(ge) 巨大轉變。”(14)這一巨大轉變就是中國大規模的工業(ye) 化、都市化運動。這一運動嚴(yan) 格說來是從(cong) 上世紀八十年開始。在某種意義(yi) 上,中國的工業(ye) 化、都市化還沒有完成,工業(ye) 文明尚未完全發育成熟,就走向數智文明。工業(ye) 文明以歐美為(wei) 中心,向全世界各地擴散,距今不過二百多年的曆史,但其二百年的增長方式已經引起全人類的惶恐與(yu) 不安,低碳、節能、綠色,可持續的已經成為(wei) 全人類的呼籲與(yu) 期盼。生態的、和諧的、可持續的人類文明第三形態即數智文明已經到來。數智文明對中國而言,可能是晚發先至,中國與(yu) 歐美等發達國家幾乎同時進入以大數據為(wei) 基礎,以智能為(wei) 中心的數智文明時代。

 

第二,三種文明之間不是相互否定的關(guan) 係,而是相互成就或說後者對前者是疊加的關(guan) 係。從(cong) 時間上看,農(nong) 業(ye) 文明、工業(ye) 文明、數智文明三種文明形態依次出現,但三者之間並不是互相替代或相互否定的關(guan) 係,而是相互成就或相互疊加的關(guan) 係。工業(ye) 文明的出現並不是否定農(nong) 業(ye) 文明或替代農(nong) 業(ye) 文明,而是將勞動者從(cong) 繁複的體(ti) 力勞動中解放出來,促進農(nong) 業(ye) 文明發展的機械化、科學化、組織化。同樣,數智文明的出現也不是對工業(ye) 文明的否定,而是將工業(ye) 文明提升到數字化、智能化的水平。同時,數智文明也沒有否定或取消農(nong) 業(ye) 文明的存在,而是將農(nong) 業(ye) 全部提升到數字化、智能化的水平。

 

第三,不容諱言,工業(ye) 文明是對農(nong) 業(ye) 文明的超越,數智文明是對工業(ye) 文明的超越。“萬(wan) 物一而立,再而反,三而如初”(龔自珍語)。如果說農(nong) 業(ye) 文明是“一而立”,工業(ye) 文明就是“再而反”,數智文明是“三而如初”。數智文明是對工業(ye) 文明的超克和向農(nong) 業(ye) 文明的複歸,建基於(yu) 農(nong) 耕文明基礎上的儒家哲學一定在數智文明時代提供更多的思想基礎與(yu) 價(jia) 值支撐。事實上,專(zhuan) 家們(men) 已經注意到為(wei) 通用人工智能賦予具有中國哲學特質的“中國心”問題。

 

總之,數智文明是生態的、均衡的、和諧的、循環的和可持續的,而儒家“天人合一”的整體(ti) 和諧思想和“生生不息”的悠久之道一定會(hui) 成為(wei) 數智文明時代“中國心”的重要內(nei) 容。

 

注釋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卷,人民出版社,1971年,第38-39頁。
(2)[秘魯]阿蘭·加西亞·佩雷斯:《儒學與全球化》,沈慶譯,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55頁。
(3)[德]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2頁。
(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九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59-560頁。
(5)程顥、程頤:《二程集》上,中華書局,1981年,第15頁。
(6)萬以誠、萬岍編:《新文明的路標——人類綠色運動史上的經典文獻》,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頁。
(7)《孝經·聖治》:“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
(8)馮友蘭:《貞元六書》下,中華書局,2014年,第574頁。
(9)鄭板橋:《濰縣署中與舍弟第二書》,陳明主編:《中華家訓全書》,新星出版社,2015年,第567頁。
(10)《孫中山全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47頁。
(11)傅華:《建構以人為本的生態倫理學》,龐元正主編:《全球化背景下的環境與發展》,當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第270頁。
(12)[美]丹尼爾·米都斯等:《增長的極限——羅馬俱樂部關於人類困境的報告》,李寶恒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137頁。
(13)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勱、唐君毅合撰《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我們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又名《中國文化與世界——我們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民主評論》《再生》1958年元旦號。見黃克劍主編:《唐君毅集》,群言出版社,1993年,第496頁。
(14)[美]吉爾伯特·羅茲曼主編:《中國的現代化》,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