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記芬 李晨陽】友愛與道德之間的張力及其解決——儒家哲學的回應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2-24 14: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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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記芬

作者簡介:李記芬,女,山東(dong) 臨(lin) 沂人,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中國哲學教研室副教授。出版專(zhuan) 著《荀子成人思想研究》(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21年)。

友愛與(yu) 道德之間的張力及其解決(jue) ——儒家哲學的回應

作者:李記芬  李晨陽(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南洋理工大學哲學係)

來源:《哲學動態》2024年第9期


摘要:與(yu) 包含單向度愛的情感不同,友愛特別強調情感的雙向性、相互性,凸顯朋友彼此之間的親(qin) 密關(guan) 切,因而具有重要的價(jia) 值和地位。中西哲學曆來都十分強調友愛與(yu) 道德的一致性,相對而言,則對其中的張力有所忽視。進一步地,如何處理這種張力也有待說明。對此,儒家哲學可以給出回應。儒家主張友愛有其自身的獨立價(jia) 值。友愛與(yu) 其他道德價(jia) 值確實存在一定的張力,但彼此之間可以相互協調、平衡,即以和合的方式共存。因此,友愛與(yu) 道德也不是完全相互獨立或者相互矛盾的關(guan) 係。重審友愛的獨立價(jia) 值,並正視友愛與(yu) 其他德性之間的張力,有助於(yu) 我們(men) 追求最終的理想生活。


關(guan) 鍵詞: 友愛  親(qin) 密  道德  儒家  和諧




儒家曆來肯定朋友的地位和價(jia) 值,比如孔子在《論語·顏淵》中明確表示“以友輔仁”。順此思路,學者的討論或從(cong) 明道、或從(cong) 責善等角度闡述朋友與(yu) “仁”或道德的一致性。西方哲學對此一致性也高度關(guan) 注。比如亞(ya) 裏士多德討論友愛時,便十分強調德性的重要性;康德同樣也強調友愛與(yu) 道德的一致性。

 

值得注意的是,如今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關(guan) 注友愛與(yu) 道德之間的張力,這在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中也常常顯現。這是一種什麽(me) 性質的張力?進一步地,我們(men) 應該如何說明和對待這種張力?這是本文關(guan) 注的核心問題。基於(yu) 中國哲學尤其是儒家哲學的立場,本文試圖對此問題給出一種解答。

 

一 友愛的定義(yi) 及其與(yu) 道德的一致


朋友,代表了雙方彼此之間的親(qin) 密關(guan) 係。對於(yu) 這種關(guan) 係一般有友愛、友情、友誼、友好等描述方式。在這其中,最原始、最基本的表達形式便是“友愛”。進一步地,在友愛的情感生發、踐行中,成就了彼此的友誼、友好關(guan) 係,也就是“朋友”。

 

值得注意的是,友愛與(yu) 愛有所區分。與(yu) 包含單向度愛的情感不同,友愛特別強調情感的雙向性、相互性。西方哲學對愛的這一特征有進一步討論。古希臘哲學認為(wei) 愛有三種:靈性之愛(agape)、性愛(erôs)、友愛(philia),前兩(liang) 者可以是一方對另一方的關(guan) 切,友愛則強調雙方的互相關(guan) 切。比如在柏拉圖看來,單向交朋友是不可能的。柏拉圖在《呂西斯》篇探討友愛時就提出這樣一個(ge) 疑問:如果隻是從(cong) 單向上來看,那麽(me) 究竟是施予愛的一方,還是被施予愛的一方才算是真正的友愛?似乎單從(cong) 任何一方來看友愛都不成立,也就是說,單向的友愛是不可能的。(參見梁中和選編,第100頁)

 

強調雙向、相互性,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友”是十分有幫助的。中國哲學對“友”的探討也是如此。在西周時代,“友”又被稱作“朋友”,其義(yi) 為(wei) 族人。比如《毛公鼎銘》記載,“乃族幹吾王身”(《毛公鼎銘釋文》,第53頁)。《師銘》記載,“乃友幹吾王身”(李冠蘭(lan) ,第475頁)。兩(liang) 者同為(wei) 西周之器,如此類似的表達說明在當時“友”“族”用法大致相同,意為(wei) 族人。又如,《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師曠曰:“是故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置側(ce) 室,大夫有貳宗,士有朋友……自王以下,各有父子兄弟,以補察其政。”此處的“朋友”不僅(jin) 包括族內(nei) 同輩的兄弟,也包括同族上下輩的父子。查昌國還將此處與(yu) 《左傳(chuan) ·桓公二年》師服所言“士有隸子弟”相對照,指出“朋友”即“子弟”。(參見查昌國,第95頁)(1)總之,在西周,“諸父”“兄弟”應當都包括在“朋友”的意涵中。

 

從(cong) 族輩角度看,父子之間的“孝”與(yu) 兄弟之間的“友”有相似性要求。比如《尚書(shu) ·康誥》篇對此有具體(ti) 討論:

 

王曰:“封,元惡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傷(shang) 厥考心。於(yu) 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於(yu) 弟弗念天顯,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於(yu) 弟。惟吊茲(zi) ,不於(yu) 我政人得罪,天惟與(yu) 我民彝大泯亂(luan) 。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罰,刑茲(zi) 無赦。”

 

在有關(guan) 善的考慮中,“孝”與(yu) “友”並列,兩(liang) 者同是重要的德;如果不孝、不友,那就是大惡。根據孔安國的《尚書(shu) 注》,“大惡之人猶為(wei) 人所大惡,況不善父母,不友兄弟者乎?”(《尚書(shu) 正義(yi) ·康誥》)“孝”是從(cong) 父子關(guan) 係角度而言,“友”則指向兄弟關(guan) 係。父子關(guan) 係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從(cong) 子對父而言,“為(wei) 人子不能敬身服行父道,而怠忽其業(ye) ,大傷(shang) 其父心,是不孝”(同上);反過來說,從(cong) 父對子而言,“於(yu) 為(wei) 人父不能字愛其子,乃疾惡其子,是不慈”(同上)。同樣地,兄弟關(guan) 係也強調兩(liang) 個(ge) 方麵:從(cong) 弟對兄而言,“於(yu) 為(wei) 人弟不念天之明道,乃不能恭事其兄,是不恭”(同上);從(cong) 兄對弟而言,“為(wei) 人兄亦不念稚子之可哀,大不篤友於(yu) 弟,是不友”(同上)。

 

《尚書(shu) ·康誥》把“友”與(yu) “孝”並列,強調兩(liang) 者的共性。其中,不能忽視的一個(ge) 重要方麵便是兩(liang) 者都強調相互性:如果子不能敬服父,那麽(me) 父也就不能很好地護佑子;如果弟不能恭敬兄,那麽(me) 兄也就不能行關(guan) 愛、友愛於(yu) 弟。具體(ti) 到“友”上來說,友愛是兄對弟而言的,但友愛不僅(jin) 僅(jin) 是兄的單方麵行為(wei) :兄友於(yu) 弟的前提是,兄也得到了來自弟的敬愛。否則,“友”不得行。

 

之後在中國曆史發展中,“友”開始脫離父子、兄弟等家族關(guan) 係,而逐漸外化為(wei) 對那些家族關(guan) 係之外的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描述,友愛與(yu) 父愛也就逐漸區別開來。(2)但在對朋友的討論中,仍然強調彼此之間的相互性。比如,《論語·子路》中對於(yu) 士的描述,就有“友”意義(yi) 上的呈現:“朋友切切偲偲。”強調同道問學過程中的相互切磋琢磨與(yu) 和諧共處。而《荀子·大略》直接明確主張“友者,所以相有也”。朋友之間是彼此有所共享、有共同追求的(比如“道”)。正是在這種相互活動中,友才成其為(wei) 友。

 

由上可見,對於(yu) 什麽(me) 是“友”,中西哲學在內(nei) 容與(yu) 特性上都給予了很好的闡發。一方麵,在內(nei) 容上,中國哲學指出,“友”在根源上是與(yu) 父愛密切關(guan) 聯的,隻不過在後來的發展中友愛開始慢慢從(cong) 父愛中獨立出來。(3)另一方麵,雖然在曆史的發展中友愛與(yu) 父愛指向的內(nei) 容有所不同,但自始至終,友愛的論述中都十分強調一個(ge) 特性,即相互性。對此,西方哲學將相互性的友愛與(yu) 單向度的愛區別開來,也是一個(ge) 很好的說明。

 

從(cong) 友愛的相互性出發,赫爾姆·班尼特(H.Bennett)對友愛(friendship)(4)的定義(yi) 是相當有見解的:

 

友愛是一種特別的人際關(guan) 係,是其中任一方出於(yu) 對另一方幸福的關(guan) 切與(yu) 考慮,其中牽涉某種程度上的親(qin) 密。(Bennett)

 

班尼特指出,友愛是一方對另一方的關(guan) 愛,出於(yu) 彼此關(guan) 愛、關(guan) 切,彼此之間有了一定程度的親(qin) 密。他強調,在對友愛的考量中,相互性是非常重要的:彼此雙方需要互相親(qin) 密、關(guan) 切。

 

不論是西方哲學還是中國哲學,對友愛的定義(yi) 都強調以下三個(ge) 要素。首先是相互性。友愛是一種愛的情感,但這種情感不是指單向度的關(guan) 愛、關(guan) 切,而是雙向性的,是彼此雙方都有關(guan) 切、關(guan) 愛。其次是親(qin) 密性。在相互關(guan) 愛中,朋友之間形成親(qin) 密關(guan) 係。作為(wei) 朋友的任一方都向對方敞開,毫無保留地把自己呈現給對方。在這種相互開放中,雙方是十分信任彼此的。中國哲學中常常以“信”來表述朋友之間的情感維護,便是很好的展現。朋友之間互相敞開、信任,使得雙方在交往中呈現出一心一意的特性,進而可以達成感情上的共鳴。也就是說,雙方對彼此的情感、情緒可以隨時隨地感同身受。所以,友情有時也被稱作“交情”;真正的友情是有深厚的情感在其中的。最後,在全身心體(ti) 會(hui) 對方所感時,也能進一步對這種情感給出類似或相同的價(jia) 值判斷。不論是情感上的同一,還是價(jia) 值判斷上的相似,都使得以下情況成為(wei) 可能:朋友雙方在自我認同上也是類似的,甚至是同一的。這便是友愛的第三個(ge) 特點:共同價(jia) 值與(yu) 行動。朋友雙方秉持同樣的價(jia) 值判斷向彼此敞開,所以雙方的活動圈子也是相同的,並在這些共同行動中塑造共同的自我認同和身份。

 

如上所言,友愛是一種特殊的愛。在對彼此的相互關(guan) 切與(yu) 關(guan) 愛中,雙方形成深厚的情感,並有類似甚至相同的價(jia) 值判斷與(yu) 行為(wei) 活動。當從(cong) 行為(wei) 活動上講時,行為(wei) 的道德性便也包含在其中。友誼之“誼”,便涉及行為(wei) 活動的合宜性問題。

 

曆來中西學者大多都認為(wei) 友愛活動與(yu) 道德密切相關(guan) 。先秦儒學在討論各種人倫(lun) 關(guan) 係時都主張德的重要性,這也適用於(yu) 朋友關(guan) 係的探討。《尚書(shu) ·君陳》指出,對族人關(guan) 係意義(yi) 上的“友”具備德的要求:“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於(yu) 兄弟,克施有政。”孔子更是十分強調“友”與(yu) 道德的一致性,提出了“以友輔仁”的著名論斷。交友的目的是為(wei) 了仁德的長養(yang) ,所以“友其士之仁者”(《論語·衛靈公》)。順著這一思路,孟子提出“友也者,友其德也”(《孟子·萬(wan) 章下》),“責善,朋友之道也”(《孟子·離婁下》),並將其與(yu) 父子相處之道區別開來,指出如果父子之間也像朋友這樣相責以善,那麽(me) 父子就會(hui) 疏離,這有傷(shang) 父子之情,“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同上)。荀子也認為(wei) 朋友之間,“道不同,何以相有也?”(《荀子·大略》)並進一步指出,“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同上)。

 

以“友”關(guan) 聯仁德,也影響了近現代學人對於(yu) “友”的認識。比如譚嗣同在《仁學》中十分關(guan) 注友倫(lun) ,並對其他四倫(lun) 進行了猛烈批評,認為(wei) “五倫(lun) 中於(yu) 人生最無弊而有益,無纖毫之苦,有淡水之樂(le) ,其惟朋友乎!”(譚嗣同,第127頁)在譚嗣同看來,“友”是仁的最終實現,因而與(yu) 道德、善是同一的。在“友”與(yu) “仁”的實現中,譚嗣同強調“友”與(yu) “仁”的根本在於(yu) 通,也就是平等。(5)

 

西方哲學對友愛的探討也多持此立場。比如,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友愛與(yu) 道德是一致的。他認為(wei) ,友愛可分為(wei) 歡樂(le) 型(交往基於(yu) 能否帶來快樂(le) 、愉悅,即pleasure)、互利型(交往中重視的是效果和功用,即utility)和德性型(交往的目的是從(cong) 德性出發)三種。其中真正的友愛應該是有德性的(參見亞(ya) 裏士多德,第253—255頁)。同樣地,西塞羅在《論友誼》中也主張友愛與(yu) 道德一致。他認為(wei) ,友愛隻存在於(yu) 好人(並非是指完美的人)之間;沒有德性,友愛就無法存在;友愛始於(yu) 德性,並與(yu) 德性是同一的。(參見西塞羅,第45—85頁)(6)

 

友愛的出現,是因為(wei) 更高的追求,這一更高的追求不僅(jin) 是指德性,也可以是更高的存在。比如,艾爾雷德(Aelred of Rievaulx, 1110—1167 A.D.) 在《論屬靈友情》中提出,“我和你在這裏,我也希望耶穌在我們(men) 之間作為(wei) 第三方出現”(Aelred of Rievaulx, p.131)。也就是說,他認為(wei) 上帝才是友愛的原因:上帝在友愛中,正是耶穌基督才使得人與(yu) 人之間的友愛得以建立。

 

友愛與(yu) 德性的一致在康德那裏體(ti) 現為(wei) 對友愛的兩(liang) 方麵認識。康德提出,友愛是自愛與(yu) 愛人的完美結合。他認為(wei) ,自愛更多地指向利己層麵的思路,因而沒有任何道德屬性在其中;愛人有道德屬性卻不能促進個(ge) 人的幸福;在友愛中,自愛和愛人匯而為(wei) 一。(參見Kant, pp.208-211)

 

不論是從(cong) 德性的追求還是從(cong) 更高的存在(如上帝)的角度來說,西方哲學家在探討友愛時大多都主張友愛與(yu) 德性是一致的,這與(yu) 中國哲學對“友”和“仁”一致性的肯定是類似的。但對於(yu) 兩(liang) 者之間的一致性,不論是在曆史上還是現實中,仍有學者會(hui) 產(chan) 生質疑:如果友愛與(yu) 德性活動是指兩(liang) 種不同活動卻有一致的追求,那是否意味著兩(liang) 種活動之間存在一定的張力?對此,中西哲學家都有進一步思考。

 

二 友愛與(yu) 道德的張力


實際上,並不是所有學者都認為(wei) 友愛總是與(yu) 道德追求一致的,不同學者對友愛的定義(yi) 不同。《論語》“以友輔仁”的表達,更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友”與(yu) “仁”或道德的一致性角度來看待友愛的價(jia) 值。《荀子·大略》“友者,所以相有也”的表達,則凸顯了朋友彼此相互擁有的一麵。雖然同為(wei) 謀道之友,但彼此之分意味著兩(liang) 者也有可能不同。這就為(wei) 友愛與(yu) 道德之間留有一定的空間,即兩(liang) 者有不一致的可能性。該如何理解這種不一致並如何處理,便需要進一步說明。

 

對於(yu) 這種不一致的可能性,西方哲學有更多深入的探討。一些學者認為(wei) 友愛與(yu) 道德至少在某些時候是矛盾的、不可調和的;一些學者則認為(wei) 兩(liang) 者雖不矛盾,但卻是各自獨立,並不具有密切關(guan) 聯。

 

對於(yu) 友愛與(yu) 道德的矛盾,克爾凱郭爾明確提出,愛朋友是出於(yu) 自愛或者私愛的原因,愛他人(基督教講的“鄰居”)則是出於(yu) 博愛的要求,兩(liang) 者的行為(wei) 對象是完全相反的。(參見克爾凱郭爾,第19頁)據此,他提出一個(ge) 命題:愛朋友的私愛與(yu) 愛他人的博愛之間的矛盾對立。

 

如果那種對基督教的辯護宣稱,基督教確實是教化一種更高的愛,但也讚美情欲之愛和友誼,那麽(me) 這時,那欺騙著的和迷惑著的東(dong) 西(正如這是基督教所反對的,這同樣也是異教世界和“詩人”所反對的)就出現了。這樣的說法暴露出了雙重的東(dong) 西:這說話的人既沒有詩人的精神,也沒有基督教的精神。在牽涉精神之關(guan) 係時,人們(men) 不能夠(如果人們(men) 想要避免說傻話的話)像一個(ge) 商販這樣說話——他有著最好的一等貨,但也有他所完全敢推薦的幾乎就是一樣好的中等貨。(同上,第50頁)

 

克爾凱郭爾強調,如果愛他人的博愛已經是最好的選擇,那麽(me) 就沒必要再推薦人們(men) 去追求愛朋友的私愛了。在他看來,追求愛朋友的私愛會(hui) 違背基督教的博愛精神。如果一個(ge) 人選擇基督教的生活,他就必須全心全意地獻身於(yu) 博愛。這種生活裏沒有友愛的位置。

 

這個(ge) 問題包含著一種深層矛盾,即道德的分裂——行為(wei) 的道德理由與(yu) 道德動機的分離。人們(men) 有很好的道德理由去追求博愛,同時人們(men) 也有很強烈的道德動機去追求私愛。兩(liang) 者之中,前者的外延是可以含括後者的,因而是更高級的愛。相應地,這也分別衍生出了將行為(wei) 理由與(yu) 行為(wei) 動機相分離的義(yi) 務論倫(lun) 理學和功利主義(yi) 道德論。與(yu) 這種分離相對應的是兩(liang) 種角度的矛盾:非個(ge) 人角度與(yu) 個(ge) 人角度的矛盾。博愛是一種非個(ge) 人角度的愛,而作為(wei) 友愛的私愛則是一種個(ge) 人角度的愛。對於(yu) 這種矛盾,歐文·弗拉納根(O.Flanagan)指出,兩(liang) 者分離指示了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倫(lun) 理學:一種太理想化了,而對人性的關(guan) 注遠遠不夠;另一種則過於(yu) 現實、對社會(hui) 的理解太狹隘了,而沒有為(wei) 理想留下足夠的空間。(參見Flanagan, pp.1-12)

 

與(yu) 主張友愛與(yu) 道德相互矛盾的觀點不同,還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兩(liang) 者並不是對立關(guan) 係,而是從(cong) 屬於(yu) 兩(liang) 種不同的追求,各有不同的價(jia) 值,因而各自有其相對的獨立性和正當性。迪恩·科金(D.Cocking)和珍妮特·肯尼特(J.Kennett)指出,友愛與(yu) 道德相一致的觀點預設友愛的行為(wei) 永遠符合道德,但人們(men) 在現實生活中體(ti) 驗的友愛卻不是這樣。(參見Cocking and Kennett, pp.278-296)現實生活中的友愛會(hui) 常常讓人感覺到其與(yu) 道德的張力。比如,為(wei) 了幫助朋友,我們(men) 有時會(hui) 做某些不完全符合道德的事情,甚至是違法的事情。科金和肯尼特由此推論,友愛與(yu) 道德一致論麵臨(lin) 一個(ge) 困難:如果兩(liang) 者一致,那麽(me) 隻能有極少一部分人擁有朋友;也就是說,社會(hui) 上大多數人會(hui) 沒有朋友。顯然,這並不符合現實。所以,友愛與(yu) 道德一致論不成立。在他們(men) 看來,友愛與(yu) 道德其實並非總是相一致的,有時候二者可能背道而馳。友愛有獨立於(yu) 道德的自身價(jia) 值,這種價(jia) 值本身值得我們(men) 追求,這也就意味著有的時候友愛可能要求我們(men) 做違背道德的事情。

 

友愛與(yu) 道德有可能不一致,這表明將友愛之價(jia) 值完全置於(yu) 道德框架內(nei) 的努力可能是一種誤導。在現實生活中,不管我們(men) 出於(yu) 什麽(me) 理由擁有友愛,其自身作為(wei) 一種追求,大部分可能都是和道德無關(guan) 的。而且,事實上,出於(yu) 友愛而產(chan) 生的道德理由,或許恰恰就與(yu) 其他的道德考量相衝(chong) 突,有時甚至會(hui) 越過後者。一個(ge) 人既有作為(wei) 朋友的義(yi) 務,也有其他道德義(yi) 務,這兩(liang) 種義(yi) 務是各自獨立的;一個(ge) 人可能沒有盡到道德義(yi) 務,但卻盡到了做朋友的義(yi) 務。

 

主張友愛獨立於(yu) 道德,實際上是在友愛的考量中更加重視朋友雙方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而非道德追求。雙方能成為(wei) 朋友,不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彼此相互喜歡、趣味相投,還因為(wei) 彼此都傾(qing) 向於(yu) 去提升對方的興(xing) 趣或幸福,都有欲望去分享生活經曆等,這些都是彼此能成為(wei) 朋友的必要因素。友愛的特征之一就是,朋友樂(le) 於(yu) 在生活中被指引、樂(le) 於(yu) 共享生活等,並以這些方式彼此吸引。

 

友愛與(yu) 道德具有各自獨立的價(jia) 值。對於(yu) 真正好的友愛來說,一個(ge) 十分熟悉並常見的現象是,我們(men) 常常會(hui) 為(wei) 了朋友或者為(wei) 了與(yu) 朋友一起,而在行為(wei) 中忽視某些道德言論。這或許說明,那種認為(wei) 道德理論可以和友愛互適的想法可能忽略了兩(liang) 者關(guan) 係中的一個(ge) 重要方麵。事實上,友愛行為(wei) 可能符合道德,也可能不符合道德。友愛的相互吸引,既不是引領我們(men) 走向道德的提升,也不是引領我們(men) 走向迷途,而是既有可能引領我們(men) 以善的或道德正確的方式行動,也有可能引領我們(men) 以惡的或道德錯誤的方式行動。

 

從(cong) 友愛與(yu) 道德相互獨立的立場出發,有時甚至還可以得出對友愛的肯定可以通過違背道德來實現的結論。比如,從(cong) 一致性立場出發,很容易得出這樣一種觀點:品格不好的人交不到好朋友。因為(wei) 作為(wei) 朋友,都不喜歡對方撒謊或者欺騙;如果你品格不好,我就不會(hui) 把你當真朋友。但從(cong) 友愛與(yu) 道德相互獨立的角度來看,答案則是不一定的。比如,如果我的朋友為(wei) 了我撒謊,那這恰恰表明我們(men) 是真朋友:她為(wei) 了我而去撒謊的行為(wei) ,恰恰足以說明她視我為(wei) 真正的朋友,而不是表明這會(hui) 削弱我們(men) 的友誼。畢竟,她是為(wei) 了我而背上了說謊的道德負擔。(參見Cocking and Kennett, pp.278-296)

 

從(cong) 友愛與(yu) 道德的不一致立場看,首先,道德並非友愛的關(guan) 鍵;其次,友愛並非僅(jin) 僅(jin) 出於(yu) 我們(men) 對他人道德幸福的追求;最後,我們(men) 對朋友的全情關(guan) 切或關(guan) 注,實質上有可能會(hui) 使我們(men) 走入道德危險的境遇。

 

不論是主張友愛與(yu) 道德的矛盾還是主張兩(liang) 者的相互獨立,都體(ti) 現出了對於(yu) 友愛價(jia) 值指向的不同思考。主張友愛與(yu) 道德的一致性,凸顯的是友愛的德性追求方麵;但當從(cong) 德性的角度進一步去思考時,卻也麵臨(lin) 如何判斷友愛德性價(jia) 值的問題。這就是,既有可能與(yu) 其他德性的追求出現矛盾,也有可能與(yu) 其他的德性活動相互獨立而非密切相關(guan) 。如此一來,如何說明友愛這一德性自身,便成為(wei) 一個(ge) 亟需解答的問題。而在這一方麵,中國儒家哲學可以給出更好的回答。

 

三 友愛與(yu) 道德之間張力的解決(jue)


友愛與(yu) 道德有一致性,但兩(liang) 者之間的張力也時時彰顯。如此一來,友愛與(yu) 道德的複雜關(guan) 係便需要更為(wei) 深入、細致的探討,並對這些張力作出解釋和回應。早期儒學也主張友愛與(yu) 道德的一致性,同時對兩(liang) 者之間可能的緊張關(guan) 係也提供了其他資源來解釋說明,並提出了可能的處理機製。

 

在對道德的討論上,儒家是比較廣泛的。比如,早期儒家在探討道德的時候多是從(cong) “仁”的角度展開,《論語·述而》便將道德總原則指向“誌於(yu) 道”“依於(yu) 仁”。(參見向世陵)對於(yu) “友”的判斷標準也多是從(cong) “道”或“仁”的角度展開。《論語·學而》開篇便提出“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依據鄭玄注,“同門曰朋,同誌曰友”(程樹德,第5頁)。同門,是從(cong) 居處上而言,取學之“門戶”義(yi) ,與(yu) “同師”“同道”義(yi) 相近。“同誌”,則是從(cong) 心之所向而言,重在表明學之所向是相同的。《論語·學而》“無友不如己者”,這裏的“不如己”當是“不類己”之義(yi) 。(7)意為(wei) 在道或德等大端上與(yu) 己不同的人是不可以做朋友的。換言之,總體(ti) 上而言,友愛與(yu) 道德是一致的。

 

在同道的大前提下,朋友彼此之間可能會(hui) 有不同。比如,朋友一方有善,而另一方則不及。對此,有兩(liang) 種可能。其一,不及的一方知善,那麽(me) 麵對善的一方也就“慕其誌而思與(yu) 之同”(《論語義(yi) 疏·學而》),希望以善的一方為(wei) 師。在此意義(yi) 上與(yu) 之為(wei) 友,也就是以之為(wei) 師。其二,不及的一方還不知善,那麽(me) 善的一方則需以善告知。但值得注意的是,孔子對於(yu) 後者又有專(zhuan) 門談及,提出“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無自辱焉”(《論語·顏淵》)。如果告知了朋友什麽(me) 是善道,而對方卻沒有遵從(cong) ,那麽(me) 麵對這種情況,孔子給出的建議是“止”,也就是不再不停地給建議和說教了。對於(yu) “止”的原因,朱熹解釋為(wei) “然以義(yi) 合者也,故不可則止。若以數而見疏,則自辱矣”(《四書(shu) 章句集注·論語·顏淵》)。這裏對“義(yi) 合”的強調和對“見疏”的警示,表明在友愛中,不僅(jin) 有對道德追求的考量,更有對朋友自身、朋友彼此親(qin) 密關(guan) 係的重視。而這恰恰也是友愛的道德價(jia) 值所在。

 

關(guan) 心、關(guan) 愛朋友的一個(ge) 最常見的表現就是關(guan) 心朋友的幸福,關(guan) 心朋友所理解和重視的善。比如,西方道德多元論者也有類似的表達。他們(men) 主張存在多種道德價(jia) 值,不同道德價(jia) 值間不一定彼此相容,因此不可以用同一標準來衡量這些道德價(jia) 值。友愛,也有其自身的道德價(jia) 值。勞倫(lun) 斯·布盧姆(L.Blum)認為(wei) :

 

友愛是我們(men) 道德行為(wei) 的一種表達方式,這種行為(wei) 是出於(yu) 我們(men) 對另外一個(ge) 人的關(guan) 注和考慮,是把自己奉獻於(yu) 他、純粹為(wei) 他考慮而去關(guan) 心他……這是對他人的一種純粹的關(guan) 心、關(guan) 愛,並據此形成了自我的道德行為(wei) 。(Blum, 第52—53頁)

 

在多元道德論者看來,如果“我”獻身的是朋友這個(ge) 人、而不是抽象的道德,那麽(me) “我”必須要認真對待的是朋友所在意或理解的善。如果“我”認真對待朋友,至少有時也要準備好站在他這一方為(wei) 他考慮、為(wei) 著他而有所行動,盡管這一行動可能缺乏來自更為(wei) 普遍意義(yi) 上的道德原則的支持。

 

這裏需要說明的是,在西方道德多元論者看來,友愛與(yu) 道德之間可能存在的張力與(yu) 衝(chong) 突,是從(cong) 道德價(jia) 值之間的張力與(yu) 衝(chong) 突意義(yi) 上而言的。比如,朋友的幸福和不撒謊、不違法的道德要求之間可能會(hui) 有衝(chong) 突,但這屬於(yu) 道德價(jia) 值之間的衝(chong) 突。因為(wei) 小李這個(ge) 人無私地關(guan) 心朋友小張,那麽(me) 就可以說小李是為(wei) 著一個(ge) 道德理由而行動,她的這一友愛行為(wei) 就是一種道德行為(wei) 。

 

但是,正如科金和肯尼特所指出的,友愛之善很大程度上完全不必被呈現為(wei) 一種特定的道德關(guan) 切。(參見Cocking and Kennett, pp.278-296)西方多元道德價(jia) 值論者之所以麵臨(lin) 這種困難,是因為(wei) 他們(men) 對道德(the moral)的理解比較狹窄(康德倫(lun) 理學的傳(chuan) 統)。

 

相比而言,儒家從(cong) 德性的角度討論道德,範圍就比較大。在儒家看來,友愛也是理想人生的一部分,也是一種德性。如同父子之孝、兄弟之悌等一樣,友愛是對與(yu) 自己有非血緣關(guan) 係之人的情感,包括對陌生人的情感(8),它體(ti) 現為(wei) 一種德性。如果友愛有其自身獨立的價(jia) 值,是一種有德性的行為(wei) ,那麽(me) 進一步地,該如何處理友愛與(yu) 其他德性之間的關(guan) 係尤其是張力呢?

 

儒家認識到諸多有德性的行為(wei) 之間也存在著緊張關(guan) 係,比如《論語·陽貨》有以下描述:

 

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對曰:“未也。”“居!吾語女。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luan) 。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

 

仁和知、信、直、勇、剛一樣,都是人們(men) 所向往的美好的德性,但擁有仁這一德性不代表生活中就會(hui) 完全避免任何失誤,相反,人們(men) 還是容易在具體(ti) 生活情境中有所蔽、有所不見,而有其偏。比如能做到好仁卻做不到好學,那麽(me) 人就會(hui) 有愚。有愚,即是在其他德性方麵有所不及,也就是德性與(yu) 德性之間難以兩(liang) 全的難題。(9)

 

德性之間存在的緊張關(guan) 係,與(yu) 學之道密切相關(guan) 。從(cong) 德性主體(ti) 來說,孔子主張君子首先應當做到德有其威重、學有其堅固,這是所有行為(wei) 的根本。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無憚改。”(《論語·學而》)

 

對於(yu) 學之道,一方麵做到以忠信為(wei) 本,另一方麵得到似己或勝過己的朋友輔助以為(wei) 仁。從(cong) 為(wei) 仁主體(ti) 的角度來看,強調的是對自身行為(wei) 的省察,尤其是事父母、君、朋友時,是否做到了忠、信等。如果這些行為(wei) 中有不當的地方,不要畏難,速改以為(wei) 善。從(cong) 德性行為(wei) 的根本出發去省察行為(wei) 自身,進而延伸出以父母、君、朋友為(wei) 中心,從(cong) 與(yu) 己之遠近親(qin) 疏關(guan) 係上去考察行為(wei) 得當與(yu) 否。從(cong) 而在德性行為(wei) 之間出現緊張關(guan) 係時,孰先孰後便有了一個(ge) 衡量參考的對象。在這其中,友愛作為(wei) 人倫(lun) 之大,是學之道的重要對象,表明友愛有其自身獨立的道德價(jia) 值,並不是因為(wei) 追求其他道德活動才能體(ti) 現其價(jia) 值;對友愛價(jia) 值的衡量,也是放在與(yu) 其他德性的關(guan) 係中去處理的。在這其中,或有先有後,或有輕重緩急之分,但友愛與(yu) 其他道德之間尋求的是達成某種整體(ti) 秩序。

 

在不同德性之間尋求某種秩序機製,可從(cong) 儒家“和”的協調機製中看到更好的展現。比如,帛書(shu) 《五行》篇明確提出“和”:

 

德之行五,和謂之德;四行和,謂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龐樸,第44頁)

 

仁義(yi) 禮智與(yu) 聖,都是美好的德性,但並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如果能做到仁義(yi) 禮智四行之“和”,那就可以稱為(wei) 善。但此善中沒有達到聖,與(yu) 聖仍舊存在一定的緊張關(guan) 係。如果能做到仁義(yi) 禮智聖五者之“和”,那就可以稱為(wei) 德了。由此可以看出,德之“和”的觀念中,德行之間並非不存在緊張關(guan) 係,彼此完全一致。而“和”就是處理這些德行的主要原則。

 

首先,“和”的處理原則不否認有衝(chong) 突的可能,隻不過認為(wei) 尋求合作、共生才是根本。人應該過有德性的生活,在這種生活中,不同的德性有各自不同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德性和德性之間也會(hui) 存在不同的關(guan) 係,既有互助關(guan) 係,也有緊張關(guan) 係。對於(yu) 後者,儒家主張理想的生活要求我們(men) 能采取和合、和諧的立場去對待這些矛盾和衝(chong) 突。對此,張立文強調,隻有在衝(chong) 突融合中,才能找到新的出路:“就是說中國的理論思維是講多元的事物盡管相反,有矛盾,有衝(chong) 突,但它們(men) 能夠融合,然後產(chan) 生一個(ge) 新的事物,這就是衝(chong) 突——融合——新事物的產(chan) 生,這樣一個(ge) 思維過程。”(張立文,2018年,第15頁)麵對各種倫(lun) 理道德間可能的衝(chong) 突和對立,張立文提出“和合道德”的觀點:“所謂和合道德是指調整、協調人與(yu) 自然、社會(hui) 、人際、心靈以及不同文明間的融突而和合的原則、原理的總和。”(同上,第113頁)與(yu) 和合的立場和態度相似,本文也認為(wei) ,中國哲學尤其是儒家哲學麵對不同的價(jia) 值矛盾和衝(chong) 突時,其最大的特點就是能夠達到深層和諧(deep harmony)。“和”的文化不否認多元立場和彼此間的矛盾和衝(chong) 突,但主張在衝(chong) 突中彼此協調與(yu) 合作,尋求變化與(yu) 發展以求得新生。(參見Li, p.9)

 

不論是“和合學”還是“深層和諧學”,都主張中國哲學尤其是儒家哲學在處理不同價(jia) 值之間的矛盾時,不是簡單地肯定一方而否定另一方,而是在彼此妥協、合作中尋求共存與(yu) 共生。“和”是一種根據具體(ti) 情況來進行平衡的處理方式。要允許衝(chong) 突矛盾的存在,不采取非此即彼或排他法,要主張共生、尋求共存。儒家的這一態度,也可適用於(yu) 理解友愛和道德追求之間的關(guan) 係:兩(liang) 者雖然不同,或者有可能存在著一定的張力,但對於(yu) 美好或理想生活的追求則使得我們(men) 能夠和諧地處理它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

 

其次,實行“和”的協調機製注重因時因地製宜。和諧處理不同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以尋求融合的過程中,方法並不總是固定的。張立文明確指出,在衝(chong) 突轉換為(wei) 融合中必然涉及自然選擇的真切義(yi) 。(參見張立文,2001年,第33頁)也就是說,道德主體(ti) 在麵對衝(chong) 突的選擇中會(hui) 涉及價(jia) 值尺度的問題,而後者是與(yu) 曆史性、現實性和相對性問題等密切相關(guan) 的,很難一概而論。同樣地,在對待不同的文化價(jia) 值之間的衝(chong) 突時,李晨陽提出,要注意道德行為(wei) 帶來的價(jia) 值功效有不確定性的一麵。(參見李晨陽)每個(ge) 人所處的具體(ti) 現實情況是不一樣的,對某一價(jia) 值的實踐形式也是不確定的,因而道德行為(wei) 的結果也就充滿各種可能性,很難找到一個(ge) 單一的價(jia) 值體(ti) 係來解決(jue) 所有的道德難題。換言之,不同情況下,不同道德主體(ti) 的價(jia) 值配置序列是不同的。

 

中國哲學重視人倫(lun) 道德,而這其中必然涉及不同的德性之間的關(guan) 係,而彼此間的緊張關(guan) 係也是存在的。比如對父之孝與(yu) 對君之忠,這兩(liang) 種具體(ti) 德性在中國的曆史發展中經常展現出衝(chong) 突性的一麵。(參見梁濤;孫向晨)不論是孟子筆下的舜還是後世的文天祥,都曾對兩(liang) 者之間的衝(chong) 突有過深切的感受:前者選擇竊負而逃以全其孝,後者則選擇從(cong) 容赴死以全其忠。但無論如何選擇,都不代表對另一種德性是否定的:舜在竊負而逃時,其實對天下之民的治理的保證是有把握的;文天祥雖然選擇了從(cong) 其忠,但也沒有忘記對父的孝,比如讓其兄弟代替自己盡孝。這一過程中難免會(hui) 有妥協、協調,也就是說價(jia) 值損益是在所難免的,但根本上都是在衝(chong) 突中尋求和合的解決(jue) 機製,從(cong) 而為(wei) 共存、共生尋找新的可能。

 

這樣一種和合的思維方式,同樣也適用於(yu) 協調友愛與(yu) 其他道德之間的衝(chong) 突關(guan) 係。友愛有其自身的價(jia) 值,進而與(yu) 其他道德之間也可能存在緊張關(guan) 係。相應地,在應對這種緊張關(guan) 係時,大可不必非得采取單一的、非此即彼的方式,實際上是可以在它們(men) 彼此的衝(chong) 突中找到一種融合的機製,即尋求深層平衡與(yu) 和諧。

 

結 語


從(cong) 中國儒家和哲學出發來理解友愛與(yu) 道德之間的關(guan) 係,就與(yu) 以往學者們(men) 提出的觀點有三方麵不同。第一,從(cong) 儒家視角來看,友愛與(yu) 其他道德價(jia) 值之間確實存在一定的張力,這與(yu) 主張友愛和道德完全一致的觀點不同;第二,友愛有其獨立的價(jia) 值,從(cong) 廣泛意義(yi) 上而言是一種道德,因而這也是不同於(yu) 西方多元道德價(jia) 值論的一種友愛觀。第三,友愛與(yu) 其他道德之間可以相互協調、平衡,即以和合的方式共存,因而與(yu) 主張兩(liang) 者相互獨立和相互矛盾的觀點也不完全相同。

 

中西哲學都對友愛及其與(yu) 道德的關(guan) 係進行了廣泛、深入的探討。不論是中國儒學還是西方哲學,都認為(wei) 人應該過有德性的生活、美好的生活。隻不過對於(yu) 德性自身,儒家更加強調德性的多樣性:德性有不同,且彼此各有各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德性和德性之間有各種關(guan) 係:既有互助關(guan) 係,也有緊張關(guan) 係。為(wei) 了美好、理想生活目標的達成,我們(men) 應采取一種和合的方式去和諧處理它們(men) 之間的矛盾和緊張關(guan) 係,友愛與(yu) 其他道德之間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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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查昌國還指出,《儀禮·士冠禮》“若孤子,則父兄戒宿”對於“父兄”的理解,可以佐證“士有隸父兄”。因而士所隸的“子弟”應當也包括父兄。(參見查昌國,第95—96頁)對於朋友與兄弟的這一關係,李祥俊也指出,“正因為上古三代的人們多生活於氏族、宗族的大群體中,所以這個時代的朋友一詞往往多是指血緣親屬中的兄弟關係,這在儒家尊崇的原始經典中是普遍的情況”(李祥俊,第66頁)。
(2)本文對於“友”的情感,一方麵從特性上注重與愛相區別,突出友愛的相互性;另一方麵,也從內容上注重友愛與父愛的區分。
(3)本文把“友”稱作“友愛”,也是為了強調友愛與父愛的區別。
(4)本文把”friendship”直接翻譯成了“友愛”而非“友誼”或“朋友”,是為了更好地展現友愛的情感首要性。基於友愛的情感,可以進一步發展出親密、深厚的朋友關係。
(5)現代有些學者也開始關注“友”的價值。比如,單虹澤從明道、輔仁和責善這三個向度,揭示友倫的政治價值。(參見單虹澤,第85—93頁)王碩也主張朋友是一種以道相合、以信相維的人倫關係,且具有責善輔仁的道德功效。(參見王碩,第69—73頁)
(6)友愛的行為活動應該與道德追求相一致,這種一致性也適用於對道德活動的追問。比如塞涅卡提出了一種質疑:德性完善的聖人要不要有朋友?他認為,一個智者沒有朋友,也仍然可以生活得很幸福,隻有在需要彰顯或者實踐“友誼”這一高貴品質時,他才會渴望朋友的出現,從這個角度上,友愛與德性仍舊是一致的。(參見塞涅卡,第99—104頁)
(7)對於“不如己”,各注家有不同解釋。黃式三在《論語後案》中主張“不如己”當解讀為“不類己”,指從道之大端上與己不同的人。(參見黃式三,第12頁)
(8)比如,趙金剛以何心隱對“友倫”地位的提升,提出友倫的現代意義在於能為陌生人之間交往的“再倫理化”提供可能。(參見趙金剛)
(9)對於德性之間的緊張關係,喬爾(J.K.Joel)和倪培民也有進一步的論述。(參見Joel;倪培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