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yu) 其他王朝相比，宋朝的平民生活有十大不同點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三月廿四日丙寅

          耶穌2024年5月2日

記得以前我的朋友李天飛老師提過一個(ge) 看法：中國古代，不論是漢唐，還是宋元，還是明清，老百姓的生活都是差不多的，沒有什麽(me) 本質的區別（大意如此，原話沒有保存）。我當時對這個(ge) 看法是不大同意的，想商榷一下。但因為(wei) 忙於(yu) 雜事，很快就忘記了。今天突然想起，興(xing) 致上來，覺得還是展開談一談。

先說我的結論：我個(ge) 人認為(wei) （隻是個(ge) 人觀點，不喜歡請忽略），就平民生活來說，宋朝與(yu) 其他王朝相比，其實是存在著重要差異的。而且這些差異是製度性的，是製度變遷與(yu) 社會(hui) 變遷所帶來的，而不是偶然的、偶發的。下麵舉(ju) 例說明。

1、坊市製

宋代之前，比如盛唐，城市實行嚴(yan) 格的坊市製，坊是封閉式居民區，市是封閉式商業(ye) 區，定時開市、閉市，商民的交易主要集中在市中進行，市之外，不允許臨(lin) 街開店。換句話說，對於(yu) 盛唐的城市居民來說，他們(men) 是不可以在街邊開店、擺攤的，日常購物也比較麻煩。但到了宋代，坊市製已經破壞，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商鋪，就如張擇端《清明上河圖》所展示的那樣，城市業(ye) 態與(yu) 今天的街市差不多。從(cong) 坊市製到街市製的轉變，對一般城市居居的影響是非常深遠的，至少做生意更自由了，買(mai) 賣東(dong) 西更方便了。

2、夜禁製

宋代之前，以及宋代之後，城市都有嚴(yan) 厲的夜禁製度，即入夜後居民不準上大街溜達、購物、喝酒什麽(me) 的，隻能呆在自己家裏，或者呆在所在的封閉式小區裏麵——這個(ge) 封閉式小區，在唐朝，就是四麵高牆圍起來的坊，明清時期盡管已經沒有唐朝式的坊，但你去看明清畫家筆下的《清明上河圖》仿本，畫中的巷子兩(liang) 頭都安裝了柵欄，柵欄的作用如同坊門，夜間是要關(guan) 閉上鎖的，將居民關(guan) 在巷子裏頭，從(cong) 而將巷子變成封閉式的空間，類似於(yu) 唐朝的坊。（見下圖）

而在宋代，夜禁製逐漸被突破，城市形成了熱鬧的夜市，出現了發達的夜經濟，普通居民也有了豐(feng) 富的夜生活，到了晚上不用馬上洗洗睡，而是跟我們(men) 今人一樣，可以出去逛街、購物、喝酒、看演出。夜生活的變遷在《清明上河圖》的不同版本上也有體(ti) 現，我們(men) 看北宋張擇端版，上麵的酒店是擺著燈箱廣告的（見下圖），因為(wei) 酒店夜間要營業(ye) ，宋人夜間要出來喝酒。而在明清版本的《清明上河圖》上，酒店隻掛出酒旗，沒有燈箱廣告，因為(wei) 在夜禁製度下，酒店夜間是不能營業(ye) 的，還放什麽(me) 燈箱廣告？

3、人口流動

宋代之前，以及宋代之後，還有嚴(yan) 格的通行證製度，即居民如果要出遠門，必須先向官方申請一張通行文件，這種通行文件在漢唐時叫“過所”，在元明清時叫“路引”。特別是明代，官府對人口流動的管控尤其嚴(yan) 厲，出門百裏即要申請路引。沒有路引就上路的話，那是要抓起來治罪的。

但在宋朝，除了出入邊關(guan) ，一般的衝(chong) 州過府已不需要什麽(me) 通行證了。可以說，宋朝的人口流動要遠比漢唐、明清時候自由得多，平民百姓隻要有盤纏，就可以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但漢唐人、明清人不能這樣。

4、社會(hui) 流動

相對於(yu) 晉—唐時段，宋代的社會(hui) 流動也要發達得多。因為(wei) 晉—唐還是貴族社會(hui) ，階級壁壘森嚴(yan) ，階層基本固化。唐朝雖然已開放科舉(ju) 取士，但錄取人數太少，宋代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全麵實行科舉(ju) 取士的朝代，平民百姓通過科舉(ju) 實現階層躍升的機會(hui) 要比唐人大得多。

明清雖然也是全麵實現科舉(ju) 取士，但內(nei) 卷特別厲害，讀書(shu) 人要經過縣試、府試和院試，才能取得生員的資格，之後還要闖過鄉(xiang) 試、會(hui) 試、殿試三關(guan) 。而宋代的科舉(ju) 隻有兩(liang) 級：地方的解試與(yu) 中央的禮部試。殿試在仁宗朝之後隻排名次不落黜。換言之，宋代的科舉(ju) 考試還沒那麽(me) 卷，平民出身的讀書(shu) 人通過科舉(ju) 實現階層流動要更容易一些。

5、奴婢賤口

宋代的之前的晉唐時期，宋朝之後的元明清時期，都存在著奴婢賤民製度，法律對奴婢賤民的定位，是將她們(men) 當成主人的財產(chan) ，而不是人格獨立的人。而且，一個(ge) 人如果不幸當上了奴婢，便終身是賤民，世世代代、子子孫孫都是賤民，人身永遠依附於(yu) 主人（除非獲得放良）。

而在宋代，賤民製度已趨於(yu) 瓦解，宋朝當然也有奴婢，但她們(men) 的身份不是賤民，而是受雇於(yu) 主家的傭(yong) 人，在法律上，她們(men) 屬於(yu) 良人，與(yu) 主人並不構成人身依附關(guan) 係，隻有暫時性的雇傭(yong) 關(guan) 係。這便是雇傭(yong) 奴婢與(yu) 賤口奴婢的區別。可以這麽(me) 說，宋王朝是中國曆史上唯一一個(ge) 取消了奴婢賤口的朝代（宋初還有一點唐朝式賤口奴婢的殘餘(yu) ，從(cong) 北宋後期開始，這個(ge) 賤口群體(ti) 便消亡了）。

6、公園與(yu) 瓦舍

在宋朝的京師，每年的三四月份，金明池、瓊林苑等一部分皇家園林都會(hui) 對公眾(zhong) 開放，縱民遊賞，官府還在林苑內(nei) 舉(ju) 辦各種精彩的文娛表演，讓遊人玩得更開心。各地州郡也有郡圃，定期或長年向當地百姓開放。也就是說，宋朝是可以逛公園的。此外，絕大多數的城市都設有官方主導建設的瓦舍勾欄，供市民玩樂(le) 。這也是宋朝施政理念的體(ti) 現：與(yu) 民同樂(le) ，從(cong) 民所樂(le) 。

但在宋代之前、宋代之後，皇家園林都是封閉式的禁地，不足平民涉足（唐代長安的曲江池會(hui) 定期對公眾(zhong) 開放，但尚未形成製度性的城市公園建製），地方更是沒有供百姓遊玩的郡圃與(yu) 瓦舍勾欄。如果我們(men) 認為(wei) 平民的精神娛樂(le) 是重要的，那麽(me) 就應當承認，宋朝平民的娛樂(le) 是得到政府支持的，而在其他王朝，恐怕就沒那麽(me) 重視了，甚至刻意壓製，比如明朝前期，“弦管飲博”的市民竟然會(hui) 被抓起來。

7、福利救濟

宋代建成了一套覆蓋貧民“生老病死”的福利救濟體(ti) 係，對生子卻無力撫養(yang) 的貧困家庭，官府要發給“胎養(yang) 助產(chan) ”錢；對棄嬰，要收養(yang) 於(yu) 慈幼局（相當於(yu) 兒(er) 童福利院）；對貧病之人，由施藥局（相當福利大藥房）發給方劑、成藥，或者收治於(yu) 安濟坊（相當於(yu) 福利醫院）；對孤苦無依的老人，由養(yang) 濟院（相當於(yu) 福利養(yang) 老院）贍養(yang) ；孤苦無依之人去世，也有福利公墓——漏澤園收葬。這套福利救濟體(ti) 係，遠比漢唐時發達，也是元明清所不及。國家福利發不發達，我相信對底層百姓的影響是巨大的。

8、宗族製度

宋代是舊式的門閥世族已經瓦解、新式的宗族組織剛剛形成的時代，宋朝的宗族與(yu) 後來明清時期的宗族，在組織與(yu) 功能上是有很大區別的，簡單地說，宋朝宗族還未形成嚴(yan) 密的組織，功能主要表現為(wei) 對宗族的救濟，最典型的便是範仲淹創立的蘇州範氏義(yi) 莊，凡蘇州範氏族人都可以按時從(cong) 義(yi) 莊領取各種生活補助。而明清宗族已發展成嚴(yan) 密的組織，族長對族人的人身控製得到強化，族人的婚娶、繼嗣、財產(chan) 繼承，族中尊長都有較大的控製權，經濟救濟的功能反而淡化了。這兩(liang) 種形態的宗族，對鄉(xiang) 民生活的影響是不可忽視的。

9、收入水平

最重要的差異是平民收入水平。漢唐平民的收入水平，我沒有注意具體(ti) 的量化研究，但若說宋人的生活水平高於(yu) 漢唐人，應該沒有異議。那麽(me) 與(yu) 後麵的明清人相比呢？學界已有相關(guan) 研究成果，我們(men) 可以找到大量宋人、明人、清人的日工價(jia) 樣本進行量化比較。概括地說，一名生活在宋朝的城市下層居民，不管是擺個(ge) 街邊攤，還是給富貴人家當傭(yong) 工，還是在官私手工作坊裏打工，日收入大致為(wei) 100—200文錢（個(ge) 別低者可能隻有60文，高者也超過300文）。

而在明代，同樣是城市下層打工人，日工價(jia) 隻有20文左右，名義(yi) 工資隻及宋人的1/5—1/10。當然，明代的物價(jia) 較低，生活成本低於(yu) 宋人，但即使計入物價(jia) 因素，在宋朝，日收入100文錢可以維持五口之家的溫飽，而在明代，日收入20文錢隻能供三口之家糊口。

10、賦役負擔

有朋友說，你不能光比較收入水平，還是比較賦稅負擔。宋朝農(nong) 民的稅負更重。確實，在我們(men) 印象中，宋朝的稅收是比較繁重的。但請注意，宋朝財稅的重頭是工商稅與(yu) 專(zhuan) 賣收入，農(nong) 業(ye) 稅的比重在30%以下（其他王朝則占70%以上），就農(nong) 業(ye) 稅總額來看，宋朝與(yu) 其他王朝並沒有本質的差異。事實上，農(nong) 業(ye) 稅屬於(yu) 直接稅，缺乏彈性，曆代征收總額都差不多。換言之，宋朝農(nong) 民的稅負並不比其他王朝的農(nong) 民更大。至於(yu) 宋朝為(wei) 什麽(me) 能征收到那麽(me) 多的工商稅，最重要的原因是宋政府重視工商業(ye) 、極力發展工商業(ye) ，並建立了完備的商稅務與(yu) 專(zhuan) 賣體(ti) 係。

還有一點必須指出，我們(men) 別隻看到稅，還要看到役。對古人來說，役的負擔遠大於(yu) 稅。而宋代的役極輕，平民不用服兵役（因為(wei) 實行募兵製），力役也輕於(yu) 其他王朝（因為(wei) 重役主要由廂兵代勞），主要是要服職役（何謂職役，就是在基層衙門跑跑腿、幹雜活），但即使是宋人怨言甚重的職役，在王安石變法之後，也改為(wei) 了募役。現代社會(hui) 都是重稅輕役（甚至沒有役），宋朝也有這樣的特征。

綜上，對於(yu) 平民百姓來說，生活在宋朝，還是生活在漢唐、元明清（均設定為(wei) 一般的承平時期），他們(men) 所要麵對的製度環境與(yu) 生活水平是不一樣的。宋朝平民能過上的生活，與(yu) 之前的漢唐人、之後的元明清人相比，我認為(wei) 無疑要更加接近我們(men) 現代社會(hui) 。這也是我為(wei) 什麽(me) 讚賞宋代文明的原因。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