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懷宏】知識分子,以獨立為第一義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2-06-26 08:00:00
標簽:
何懷宏

作者簡介:何懷宏,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江西樟樹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契約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羅爾斯正義(yi) 論中的曆史與(yu) 理性》,《良心論──傳(chuan) 統良知的社會(hui) 轉化》,《世襲社會(hui) 及其解體(ti) ──中國曆史上的春秋時代》,《底線倫(lun) 理》,《選舉(ju) 社會(hui) 及其終結──秦漢至晚清曆史的一種社會(hui) 學闡釋》,《道德·上帝與(yu) 人》,《新綱常:探討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等。


 



知識分子,以獨立為(wei) 第一義(yi)
作者:何懷宏(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共識網
發布時間:2012-06-25 



    界定和劃分“知識分子”大致有兩(liang) 種標準:一種是職業(ye) 標準,一種是精神標準。對“知識分子”,人們(men) 可以從(cong) 社會(hui) 職業(ye) 分類上下一個(ge) 頗為(wei) 寬廣的定義(yi) ,也可以從(cong) 一種精神思想特征下一個(ge) 相當狹窄的定義(yi) 。


  不論政治觀點偏左或偏右,知識分子中都有一些人主要或僅(jin) 僅(jin) 強調精神標準,而且是很高要求的精神標準的傾(qing) 向,例如班達認為(wei) 知識分子應當是“聖者”,薩義(yi) 德認為(wei) 知識分子應當代表“普遍正義(yi) ”,而且永遠“批判”。而我傾(qing) 向於(yu) 不像他們(men) 那樣對知識分子提出這麽(me) 高或嚴(yan) 格的標準,或者說,我認為(wei) 這隻是一部分知識分子的標準或自我要求。如果要對所有知識分子提出一種比較普遍的精神標準或者說“職業(ye) 倫(lun) 理”,那麽(me) ,我想能夠提出來的隻能是“獨立”,即盡可能地在人格、精神和觀念上獨立,包括經濟上的自食其力、有自己內(nei) 在和外在的尊嚴(yan) 。也就是說,這種特殊要求不必是“聖者”,不必是要去充當時代和社會(hui) 的“良知”,也不必是一定都要從(cong) 事“批判”或走向“公共”,而隻是說他們(men) 比別的職業(ye) 的人應當更加關(guan) 注和熱愛他們(men) 工作的對象,關(guan) 注某些具有真理性的觀念和知識的探尋或守護,為(wei) 此,他們(men) 就應當具有一種獨立的精神,獨立的思考,不為(wei) 任何個(ge) 人或集團的利益或立場而扭曲這些觀念和知識。


  正是基於(yu) 上述兼顧職業(ye) 和精神兩(liang) 方麵的觀點,我認為(wei) 應當是“獨立”而不是別的什麽(me) ,應當是知識分子比較明顯和普遍的辨識標誌,這也是一個(ge) 比較基本的標準,從(cong) 而也是知識分子的優(you) 先義(yi) ,或者說“第一義(yi) ”,即一個(ge) 知識分子必須先有比較獨立的精神人格,然後才是其他。獨立當然不是指完全在客觀上獨立,脫離社會(hui) 而孤立,而是說知識分子一旦進入此行,一旦從(cong) 事觀念性的工作,就應當有一種思想和精神上要盡量獨立這樣的自我意識和要求,並且努力為(wei) 自己創造保障這種獨立的政治和經濟條件。獨立是第一步。獨立不是最高的要求,而是基本的要求,但在一段時間裏也有可能是最高的要求--如果這種獨立性的條件被從(cong) 外部幾乎剝奪殆盡。在獨立思考之後,知識分子們(men) 的觀點仍會(hui) 呈現為(wei) 各種各樣的立場和傾(qing) 向,也許他們(men) 掌握的還都是片斷的真理,包括一些具有某種時代或曆史意義(yi) 的真理性認識,但是,這種觀點是通過獨立思考而來的,卻是所有這些觀點的共性。“獨立”也就構成所有知識分子應有的“本色”或者說“底色”。


  獨立於(yu) 什麽(me) ?怎樣才算是獨立?如何保持獨立?我想知識分子應當首先獨立於(yu) 權力;知識分子也應當獨立於(yu) 金錢;最後,知識分子還應當獨立於(yu) 大眾(zhong) 。“獨立”主要是指一種精神人格的獨立,但就像自尊也需要一種社會(hui) 的基礎,獨立也需要有一種社會(hui) 的基礎。獨立需要得到社會(hui) 的保障。如果知識分子不斷被軟硬兼施地打擊、摧殘;如果他們(men) 連自己人身安全和物質生存的基本條件也得不到保障,即便他們(men) 獨立意識再強,也很難說有一種獨立,或者說隻可能有極少數人的悲劇英雄式的獨立。而這種獨立的社會(hui) 條件又不能說是等待而來的,恩賜而來的,於(yu) 是這種“獨立性”還包括對知識分子對自己的獨立性有明確的自我認識和要求,因而他們(men) 也就必須要為(wei) 此有實際的努力鬥爭(zheng) 和爭(zheng) 取。


  獨立性包括取得自己在經濟上的獨立地位,這在我們(men) 要獨立於(yu) 權力時往往是特別需要的客觀條件;但同時也意味著不以經濟利益為(wei) 自己的主要追求,也就是說不僅(jin) 客觀上要爭(zheng) 取經濟自立,主觀上也要獨立於(yu) 金錢。他們(men) 要能夠在經濟上生存,而且可能的話,還有還要爭(zheng) 取一種經濟上體(ti) 麵的生活。雖然“何為(wei) 體(ti) 麵生活”的標準在不同的人那裏會(hui) 有差異,不同知識分子所理解的“經濟獨立”也會(hui) 因人而異--有些知識分子主要通過自己的掙錢能力或遺產(chan) 獲得一種不錯的獨立性,而有些知識分子則可能通過自己的生活簡單和淡泊同樣獲得自己的一種經濟獨立性。但總的說,起碼的經濟基礎和更高的價(jia) 值追求都是需要的,而他們(men) 在經濟上的獨立性與(yu) 他們(men) 物質上所求不多或者價(jia) 值上別有所求也有相當關(guan) 係。


  保持獨立主要是來自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努力,一個(ge) 方麵是在客觀世界爭(zheng) 取能夠保障自己的獨立性的東(dong) 西,首先是自己能夠養(yang) 活自己,如果可以用筆耕養(yang) 活自己,使謀生和觀念的工作結合在一起當然最好不過,如果實在不能,也能用其他的工作養(yang) 活自己;另外,爭(zheng) 取獨立還包括爭(zheng) 取觀念產(chan) 生和傳(chuan) 播的自由空間,甚至如果能夠自然而然地有一些名望和影響的權力也不刻意拒絕。另一個(ge) 方麵是在內(nei) 心世界降低欲望,不以追求財富或權錢名為(wei) 自己的目的,對物質的生活適可而止,甚至也能夠在必要的時候為(wei) 了真理承擔艱難的物質生活與(yu) 其他壓製和迫害。就像《理念人》的作者科塞所說,理念人應當是為(wei) 真理而生活,而不是靠真理而生活的。


  的確,精神獨立最重要的根源和動力也還在精神,這種精神淡化我們(men) 的物欲,將一種更高的追求放在我們(men) 麵前。知識分子要獨立,首先他自己在精神人格上要站起來而不趴下,就像他要獲得社會(hui) 的尊重,他自己首先要自尊自信自強而不自貶自汙自辱一樣。當然,這兩(liang) 方麵都不可偏廢,他應當努力以自己的獨立精神來擴大自己的獨立空間,同時又準備即便受限受壓也要堅持自己的獨立精神和人格。獨立並不是什麽(me) 很高的要求,尤其在社會(hui) 比較正常的情況下。但有時也會(hui) 成為(wei) 很困難的事情,因為(wei) 有時會(hui) 有權力、金錢、大眾(zhong) 中的兩(liang) 者結盟、甚至三者結盟的情況,這時的“士”(知識分子)要保持自己的獨立就不僅(jin) 要“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而且要“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


  這一知識分子“獨立性”的主張,大概並不是什麽(me) 新的發明,最直接的來源可以說是來自陳寅恪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名言。我在這裏隻是想強調獨立作為(wei) 知識分子精神涵義(yi) 的第一性,強調它是知識分子、尤其是中國知識分子的一個(ge) 基本標準。亦即,是“獨立”,而非“批判”、或者“公共”、“普遍”等其他標準,是我們(men) 辨認知識分子的首要標誌。這種獨立在我們(men) 這裏也並不是已經實現的狀態,而還是有待於(yu) 努力奮鬥去爭(zheng) 取的目標。


  這一“獨立”標準在現當代西方知識分子那裏似乎不是太被強調的原因,可能是因為(wei) 他們(men) 沒有經曆過中國知識分子百年來那樣一種“最是文人不自由”的過程,沒有處過中國知識分子曾經處過的那樣一種長期壓抑和受迫害的狀態。或者說,他們(men) 感受不到多少硬性的來自權力的強迫和壓製,也沒有太多危及生存的經濟壓力,而更多地是感受到來自市場和大眾(zhong) 的隱性壓抑。而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開始強烈起來的要求中國知識分子重建獨立性和自主性的呼籲,其後麵的背景是近百年來他們(men) 其實很不獨立的曆史。更一般的原因或還因為(wei) 觀念的精英是比較自由流動的個(ge) 人,沒有很固定的社會(hui) 根基而容易依附。知識分子不直接生產(chan) 和掌握物質資料;他也不掌握可以直接調配這些物質資料和其他社會(hui) 資源的政治權力。這是他們(men) 的優(you) 點,又是他們(men) 的弱點。說是優(you) 點,在於(yu) 這種自由流動的特征給了他們(men) 選擇的自由,這對觀念的自由孕育不致受先定的階級和階層立場影響是有利的;說是缺點,則在於(yu) 他們(men) 缺少實際的資源和物質手段,而知識分子畢竟也還希望看到自己的觀念被傳(chuan) 播、普及和實現,從(cong) 而因要去尋求實現它們(men) 的實際手段而容易依附某種現實力量。


  曼海姆認為(wei) 知識分子的一個(ge) 基本特征就是自由飄遊(free-floating)。知識分子本身不是一個(ge) 獨立的社會(hui) 階級和階層,而是一個(ge) 社會(hui) 中保有相對自由的集團。於(yu) 是這初看好像是矛盾的:一方麵我們(men) 說知識分子是最為(wei) 自由流動的社會(hui) 資源,另一方麵我們(men) 又說知識分子優(you) 先地是要獲得自己的獨立基礎,獲得能讓自己獨立的社會(hui) 根基,包括獲得某種經濟基礎或物質根基。後者會(hui) 不會(hui) 損害前者?強調獨立、強調獲得自己的結實根基會(hui) 不會(hui) 有損他們(men) 的自由流動和選擇?我理解這裏所強調的“獨立”是落實於(yu) 個(ge) 人的,作為(wei) 集團,知識分子仍然是一個(ge) 自由流動的集團,“自由漂移”的含義(yi) 可解釋為(wei) 知識分子可以參加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階層或者不固定地參加任何一個(ge) 。而如果他們(men) 個(ge) 人能夠獨立,恰恰就使他們(men) 可以自由地這樣做--即按照他們(men) 所理解的真理的“利益”來進行選擇。他們(men) 最後實際上會(hui) 分屬於(yu) 不同的社會(hui) 陣營(當然,如果加入了一種強固的政黨(dang) 組織,完全接受了紀律對思想的約束,是否還能算作知識分子就大概要另當別論了),發出相當不同乃至對立的聲音。在某種意義(yi) 上,知識分子作為(wei) 一個(ge) 階層來說沒有它自己的特殊物質和經濟利益,沒有它自身作為(wei) 整體(ti) 的階級利益。但他們(men) 可以參與(yu) 各個(ge) 階級階層,各個(ge) 階級階層或都有自己的“知識分子”。但是,這一選擇對他們(men) 應當說是自由和自願的,是獨立思考和自由思想的結果,而不是政治裹脅和經濟壓迫的結果。


  總之,我們(men) 強調獨立性是在個(ge) 人的意義(yi) 上強調的,這也是“人格獨立”的題中應有之義(yi) 。在某種意義(yi) 上,知識分子雖然最後可以選擇加入到某個(ge) 集團,成為(wei) 這個(ge) 集團最虔誠和熱烈獻身的一員,但他先決(jue) 地還是個(ge) 人本位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稱他們(men) 為(wei) “分子”也是有道理的,即他們(men) 先天地是個(ge) 別的“自由分子”而非“組織成員”。


  毛澤東(dong) 有關(guan) 知識分子的著名“皮毛”理論認為(wei) ,知識分子是“毛”,他們(men) 過去依附在帝國主義(yi) 者、封建階級、官僚資產(chan) 階級、民族資產(chan) 階級和小資產(chan) 階級五張皮上,民主革命革掉了前三張皮,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革掉了後兩(liang) 張皮,今天“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看來最後隻能附在無產(chan) 階級身上,否則就將不存。艾思奇也曾經在解放初期形象地比喻說,知識分子就像磚塊,要麽(me) 砌到新社會(hui) 的牆裏,要麽(me) 就要被扔掉甚至打碎。的確,當新的國家是唯一的雇主,一個(ge) 政黨(dang) 是唯一的“恩主”和“金主”的時候,知識分子的獨立性是幾乎不可能保持的。故而隻譴責那時的知識分子“軟骨”是不公平的。那個(ge) 年代裏,像張中曉幾乎可以說是餓死的,而在像夾邊溝一類的勞改農(nong) 場,知識分子更是大批地餓死,文革中則大批地被批鬥或者整死。對那種在巨大生存壓力和社會(hui) 壓力下的妥協,我們(men) 還是要盡力去理解。當然,如果說今天我們(men) 已經走過了那個(ge) 最嚴(yan) 酷的時代,知識分子再要扭曲自己以獲取豐(feng) 厚名利,就不能再逃避“放棄自己的獨立性”的指責了。而“皮毛說”也的確使我們(men) 從(cong) 反麵認識到:知識分子的獨立性需要社會(hui) 經濟的基礎,需要起碼的人身安全、物質生計或產(chan) 權的基本保障。要獨立首先要有經濟上的獨立,這有兩(liang) 種辦法,一是自己能夠掙到自己的生計乃至體(ti) 麵的生活;一是即便掙不到體(ti) 麵的生活,也能夠安貧樂(le) 道。但是,即便再壓榨自己的生存欲望,一個(ge) 基本的生計還是不可少的。所以,今天每一個(ge) 知識分子最好都能自己使自己成為(wei) 自身的一張結結實實的“皮”,取得經濟和人身獨立的堅實基礎,如此才可望有較充分和廣泛的獨立自由。一般來說,人隻有取得身體(ti) 生命的某種獨立,方能取得精神生命的獨立。要讓自己的心靈充分自由,不妨先讓自己的身體(ti) 有所安頓。為(wei) 了自由地思考和自由的流動,必須首先有個(ge) 人獨立的地位。人格的獨立是第一步,而經濟獨立又是人格獨立的一個(ge) 重要前提。


  然而,或許有人會(hui) 問,獨立自主不是所有人的希望嗎,獨立自主的個(ge) 體(ti) 不尤其還是現代社會(hui) 的人們(men) 的普遍要求嗎?為(wei) 什麽(me) 要特別在知識分子這裏強調?我想這大概還是和知識分子的觀念工作有關(guan) 。思想觀念的孕育、產(chan) 生和傳(chuan) 播是需要相當自由獨立的空間的,而思想還有一種可能冒犯權勢或大眾(zhong) 的危險。無論是說出一種始則被權力有意掩蓋,後又得到大眾(zhong) 惰性支持而繼續遮蔽的曆史真相,或者追求一種自我認定的與(yu) 主流有別的觀念真理,都是要冒有相當大的風險的。所以,對知識分子的獨立性就需要一種比其他職業(ye) 更高的自我要求和力量支持。


  知識分子可能是社會(hui) 結合上最鬆散或散漫的一種群體(ti) ,它的成員也最容易產(chan) 生歧異和爭(zheng) 論,而且在紛爭(zheng) 起來最不容易妥協,因為(wei) 這裏涉及的是理念、真理,而不是利益、物品。但是,“知識分子”又可能是一種精神聯係最緊密的群體(ti) ,盡管在其內(nei) 部也互相競爭(zheng) 或排斥,它卻也可以使一個(ge) 人在最遙遠的國度或者最預想不到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同道並終身不渝。知識分子不是大眾(zhong) ,也不是嚴(yan) 密的組織,但他們(men) 還是可以自然而然地形成各種各樣的“小眾(zhong) ”,當然,也可以非常獨立地幾乎就是他自己。


  盡管“觀念的人們(men) ”永遠會(hui) 競爭(zheng) 和鬥爭(zheng) ,但他們(men) 最好還是能接受某些基本規則的約束來鬥爭(zheng) 。而且,所有“觀念的人們(men) ”最好都能有一種稀薄的群體(ti) 意識,即他們(men) 盡管分屬於(yu) 不同的陣營,也在某種意義(yi) 上還是同一種類的人,即一種和權力精英和大眾(zhong) 有別的人,一種“觀念的人”。他們(men) 應當互相尊重對方的基本權利,尤其至少是言論的自由。甚至他們(men) 也許還應有一種“惺惺惜惺惺”的感情,即便競爭(zheng) 和鬥爭(zheng) ,也還是不毀損對方的人格,不因言論觀點的對立而要把對方消滅,這樣做也是為(wei) 了保持自己獨立的道德人格。


  這裏可以再談談知識分子所從(cong) 事的工作及他們(men) 的處境。作為(wei) “觀念的人”,他們(men) 的工作主要是處理觀念的,是通過處理觀念的工作來體(ti) 現人的特性和影響社會(hui) 的,但是,這種觀念性質的工作在所有人類的工作中居於(yu) 何種地位呢?它在塑造人類社會(hui) 和推動社會(hui) 演進中具有何種力量呢?它一定要是具有某種創造性的,同時還具有一種傳(chuan) 承性,但它又是“直接無力”的,一定要通過某種中介來對社會(hui) 發揮作用。


  而“觀念的人”的基本關(guan) 係或處境是來自兩(liang) 個(ge) 方麵,或者說是和處理兩(liang) 個(ge) 方麵的關(guan) 係,這就是:第一,和行動精英、比如和經濟領域內(nei) 的企業(ye) 家、政治領域內(nei) 的政治家的關(guan) 係、但尤其重要的是處理與(yu) 政治精英的關(guan) 係;第二是和大眾(zhong) 或民眾(zhong) 的關(guan) 係。前者古往今來一直突出地存在,它是一種精英內(nei) 部的關(guan) 係,是觀念精英和行動精英的關(guan) 係,是一個(ge) 少數和另一個(ge) 少數之間的關(guan) 係;後者在現代社會(hui) 才真正凸顯,它是一種精英外部的關(guan) 係,是精英和非精英的關(guan) 係,是一個(ge) 少數和多數的關(guan) 係。而這兩(liang) 種關(guan) 係又是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行動精英有可能利用大眾(zhong) 來壓製觀念精英。


  這樣,現代的“觀念的人”就會(hui) 發現,他們(men) 處在一種基本的困境之中,也就是說,他們(men) 有時會(hui) 處在一種政治精英和大眾(zhong) 夾迫的處境中。當然,兩(liang) 者所給的壓力是不同的,前者往往通過硬性的權力、後者則主要通過比較軟性的輿論和市場來起作用。還一種情況是一人獨裁與(yu) 群眾(zhong) 專(zhuan) 政相結合來壓迫他們(men) ,這時“觀念的人”大概就無處可逃了,但這種“極權主義(yi) ”的情況還是比較特殊的。而“觀念的人”在某種程度上、或者說從(cong) 其本性上說是要真心熱愛自己的工作和工作的對象的,是要熱愛觀念和智慧的、是要與(yu) 真理為(wei) 友的。或至少可以說,他們(men) 是要關(guan) 注他們(men) 所處理的觀念是通過獨立自由的思考而產(chan) 生的,而不為(wei) 其他利益或立場而扭曲的。獨立就對他們(men) 有一種特別重要的意義(yi) ,就是他們(men) 需要首先爭(zheng) 取和始終保持的東(dong) 西。


  我們(men) 在這裏或還應澄清一個(ge) 也許是源遠流長的說法,即認為(wei) 知識分子是被體(ti) 力勞動者“供養(yang) ”的。造成這一說法的主要原因是近代以來流行的一種崇拜簡單直接的體(ti) 力勞動,認為(wei) 財富都是由體(ti) 力勞動所創造的觀點。於(yu) 是,在大規模社會(hui) 動員之後的激烈階級鬥爭(zheng) 中,“被養(yang) ”就曾經成為(wei) 知識分子的一個(ge) 原罪,好像知識分子不從(cong) 事體(ti) 力勞動,他們(men) 就是吃白食的,他們(men) 得到的食物隻是對他們(men) 特別的“恩賜”,如果不聽話就得不到這份食物。據張穎在《外交風雲(yun) 親(qin) 曆記》(湖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中回憶說:1964年全國京劇會(hui) 演閉幕式的前一天,周恩來召集京劇及文藝界知名人士開會(hui) ,作了鼓舞他們(men) 的講話。但江青接著發言,嚴(yan) 厲地責罵知識分子說:“解放這麽(me) 些年,你們(men) 都在幹什麽(me) ?人民養(yang) 活著你們(men) ,你們(men) 是在白白浪費人民給的糧食……”“這裏她並不是將所有勞心者包括在”被養(yang) “之內(nei) ,因為(wei) 這樣的話也是可以對她自己,對所有政治的和管理的人員說的,甚至對所有掌握權力的人說的,而且,這樣說是更有強得多的理由的,因為(wei) 政治家掌握著更多的資源和財富。但江青或是認為(wei) 她就是代表人民的,所以不用這樣說自己。她甚至把服務人員對自己的態度視作是對”無產(chan) 階級“的態度,稍不順心就斥責他們(men) 沒有階級感情。但這種對”人民“或”無產(chan) 階級“的壟斷解釋是可怕的。江青的講話是”文革“即將發動的一個(ge) 預兆,我們(men) 很快在”文革“中目睹了這一說法的悲慘後果。


  然而,腦力勞動應當說也是一種勞動,腦力勞動也創造財富,甚至更大的財富。物質財富並不都是由體(ti) 力勞動來創造的,”勞心者“的科技發明和推廣、商業(ye) 經營和企業(ye) 管理不僅(jin) 過去是、今天更加是物質財富的很重要來源,甚至可能成為(wei) 越來越重要的來源。另外,人還有其他的文化和精神的需要,如果僅(jin) 僅(jin) 是物質需要,那麽(me) 人也就和其他動物完全一樣了。而這種文化和精神的需要是可以通過用物質的東(dong) 西與(yu) 文化的產(chan) 品來自由交換的。所以,今天的知識分子是應該理直氣壯地說他們(men) 並不是由別人來養(yang) 活的。那些通過嘔心力作和自願交換得到收入的知識分子是”自己在養(yang) 活自己“,是”自食其力“而不是”受人供養(yang) “。我們(men) 讚美一切以體(ti) 力勞動來養(yang) 家糊口的人們(men) ,我們(men) 也應當同樣讚美一切以智力勞動來養(yang) 家糊口的人們(men) 。我們(men) 也許還要特別讚美如果不能以智力勞動養(yang) 家--如果這有損他們(men) 的獨立性--也能以體(ti) 力和手工技藝養(yang) 家的知識分子,比如磨鏡片的斯賓諾莎。但無論如何,今天如果我們(men) 還繼續持一種知識分子是”受人供養(yang) “的一種認識,那麽(me) ,對知識分子的壓製和迫害就永遠是有某種理由的,就總是有一把殺手鐧可以對付他們(men) ,就可以通過摧毀他們(men) 的經濟獨立和道德人格來摧毀他們(men) 的思想和精神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