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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傑夫先生,生日快樂(le)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一月初七日辛亥
耶穌2023年12月19日
吳按:傑夫者,王安石的現代昵稱也。網友以王安石字介甫為(wei) 諧音,給王安石起了一個(ge) 英文名:Jeff。再轉譯為(wei) 漢字,就是傑夫了。
王安石生於(yu) 宋真宗天禧五年辛酉十一月十三日,換算成公元紀年,即公元1021年12月19日。也就是說,今日正是北宋傑夫先生1002歲生日。
王介甫,祝您生日快樂(le) 。
下麵文字,是我的年度新書(shu) 《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的序言,講了我為(wei) 什麽(me) 要給王安石立傳(chuan) 的原因。謹以此書(shu) ,獻給王安石。

在撰寫(xie) 《宋仁宗:共治時代》的時候,我便定下了下一部宋人傳(chuan) 記的主角:宋神宗與(yu) 王安石。
按規劃,我想給四位北宋君主——宋太祖、宋仁宗、宋神宗與(yu) 宋徽宗立傳(chuan) ,通過對這四朝君主的活動,將整個(ge) 北宋史串接起來,並完整呈現出來。《宋仁宗:共治時代》已於(yu) 2020年仁宗皇帝誕生1010周年之際,由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
之所以選擇先寫(xie) 宋仁宗,是因為(wei) 在宋朝諸帝中,仁宗是我最為(wei) 讚賞的一位;而在曆代王朝中,仁宗朝的“君主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體(ti) 製也是最為(wei) 開明、最接近現代價(jia) 值的政製,值得我們(men) 好好講述。
之所以繼《宋仁宗:共治時代》之後為(wei) 宋神宗與(yu) 王安石立傳(chuan) ,是因為(wei) 在宋朝士大夫群體(ti) 中,王安石是我最崇敬的一位,神宗也是我欣賞的宋代君主之一;而始於(yu) 神宗朝熙寧年間的“王安石變法”,更是中國曆史上最激動人心的高光時刻之一。
我們(men) 可以將古代士大夫分成三個(ge) 類型:文人型,學者型,事功型。若能在其中一個(ge) 領域取得傑出成就,便是青史留名的文學家,或學問家,或政治家(軍(jun) 事家、教育家)。大致來說,蘇軾是一流的詩人、文學家,而學術、事功略遜;司馬光是一流的學問家,而在文學、事功方麵談不上有什麽(me) 成就;王韶是一流的軍(jun) 事家,但文學與(yu) 學術並不出色。
那麽(me) 王安石呢?他一身而兼三型:既是一流的文學家,又是一流的學問家,更是一流的政治家。如此人物,數百年方得一見。王安石曾稱讚蘇軾:“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其實這句話也可以用來形容他自己。
寫(xie) 這篇短文時,恰好讀到《王安石年譜長編》作者劉成國教授在訪談中引用清代學者陸心源評說王安石的一段話:“三代以下,有經濟之學,有經術之學,有文章之學,得其一皆可以為(wei) 儒,……自漢至宋,千有餘(yu) 年,以合經濟、經術、文章而一之者,代不數人,荊國王文公一焉。”經濟之學,即經世致用之學,亦即政治;經術之學,即儒家經典學說;文章之學,即文學。換言之,陸心源也認為(wei) 王安石集政治家、學問家與(yu) 文學家於(yu) 一體(ti) 。——發覺自己對荊公的評價(jia) 原來與(yu) 陸心源“所見略同”,不由有些得色。
不過,本書(shu) 關(guan) 注的重點,並不是王安石的學術(經術之學)與(yu) 文學(文章之學),而是陸心源所說的“經濟之學”,亦即王安石作為(wei) 北宋神宗朝執政大臣的事功,簡言之,就是“王安石變法”。
一些朋友可能會(hui) 覺得奇怪:仁宗時代的嘉祐之治與(yu) 神宗時代的熙豐(feng) 變法是相互悖反的,你怎麽(me) 會(hui) 同時推崇宋仁宗與(yu) 王安石呢?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從(cong) 某個(ge) 角度來看,仁宗之政與(yu) 神宗之法確實是相反的。仁宗傾(qing) 向於(yu) 無為(wei) 而治,神宗則欲大有為(wei) 。“嘉祐之治”也是作為(wei) 一個(ge) 反對“熙豐(feng) 變法”的旗號在元祐年間被保守派士大夫樹立出來的。“嘉祐”與(yu) “熙豐(feng) ”分別代表了宋朝士大夫兩(liang) 種不同的施政主張、方針、路線。宋人在議政時,也常以“嘉祐”、“熙豐(feng) ”指代兩(liang) 個(ge) 派係的不同政見,比如南宋人劉實甫將“熙豐(feng) 之急政”與(yu) “嘉祐之緩勢”對舉(ju) 。
但我並不認為(wei) ,我們(men) 在稱讚仁宗之政的時候,就不可以讚成神宗時代的王安石變法。在我看來,仁宗之政代表了古典時代君主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典範,而王安石變法則是中國曆史上國家主動開啟近代化的一次偉(wei) 大嚐試,盡管神宗與(yu) 王安石主觀上不可能有“近代化”的概念,但在客觀上,變法與(yu) 近代化轉型的曆史方向是暗合的。
因此,我們(men) 完全可以從(cong) 不同的曆史維度同時對仁宗之政與(yu) 王安石變法給予正麵評價(jia) ,正如13世紀英國金雀花王朝的約翰王簽下“大憲章”,意味著王權受到限製;而在16世紀的都鐸王朝,早期資本主義(yi) 興(xing) 起,卻是王權擴張的一個(ge) 過程,今天的自由主義(yi) 者也是從(cong) 不同的維度正麵評價(jia) 英國的這兩(liang) 個(ge) 曆史時刻,而完全不覺它們(men) 背後的悖反。
本書(shu) 的主旨,不僅(jin) 是想敘述宋神宗與(yu) 王安石的一生,以及君相相得的關(guan) 係,更想著重描述王安石變法的完整過程,再現這個(ge) 重要的曆史時刻。
自宋朝以降,關(guan) 於(yu) 王安石變法的著述可謂汗牛充棟,市麵上可以見到的王安石傳(chuan) 記也有好幾種。為(wei) 了避免與(yu) 前人的敘事角度重複,我翻看了幾乎所有能買(mai) 到的與(yu) 王安石變法相關(guan) 的論著與(yu) 傳(chuan) 記,包括梁啟超的《王安石傳(chuan) 》、柯昌頤的《王安石評傳(chuan) 》、漆俠(xia) 的《王安石變法》、鄧廣銘的《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張祥浩的《王安石評傳(chuan) 》、李金水的《王安石經濟變法研究》、李華瑞的《王安石變法研究史》、葉坦的《大變法》、康震的《康震講王安石》、易中天中華史係列的《王安石變法》、仲偉(wei) 民的《宋神宗》、趙冬梅的《大宋之變》、林語堂的《蘇東(dong) 坡傳(chuan) 》,等等。
翻看下來,不難發現,今人對王安石變法的敘事與(yu) 評論基本上都是采用鳥瞰式的視角,以粗線條勾勒變法的大體(ti) 經過與(yu) 新法的大致內(nei) 容,然後對變法作出或藏或否、或褒或貶的評價(jia) ,這些藏否、褒貶的評論又多半是作者的意識形態預先決(jue) 定的,並不是基於(yu) 史實而總結出來的。
而閱讀關(guan) 於(yu) 王安石變法的史料,我們(men) 卻會(hui) 發現,變法的具體(ti) 過程與(yu) 細節、神宗與(yu) 王安石的關(guan) 係和互動、圍繞變法而展開的新舊黨(dang) 衝(chong) 突、論辯和爭(zheng) 鬥,可要比今人的鳥瞰式粗線條敘事生動得多,甚至比虛構的曆史小說還精彩。為(wei) 什麽(me) 寫(xie) 王安石變法史的人不肯好好講故事、擺事實,而急於(yu) 發表意見呢?就好比,本來是劇情片的劇本,卻被導演拍成了政論片。
我決(jue) 定采取一種與(yu) 他們(men) 完全不同的敘事角度來講述宋神宗時代與(yu) 王安石變法。這個(ge) 角度其實並不新鮮,隻不過是回到曆史現場,回事故事本身,回到史學傳(chuan) 統的敘事方式,如同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一樣忠實記錄史實,不急於(yu) 做總結陳詞。

李燾的立場明顯偏向司馬光與(yu) 保守派,對王安石及其變法極不以為(wei) 然,但“長編”的體(ti) 例決(jue) 定了《續資治通鑒長編》的編撰特點是寧繁毋簡、事無巨細、有聞必錄、述而不作,因此史料價(jia) 值遠高於(yu) 司馬光的《資治通鑒》與(yu) 清代畢沅的《續資治通鑒》。
通過《續資治通鑒長編》提供的基本史實,再參考其他史料,我們(men) 可以大致還原出王安石變法波瀾壯闊的場景、起伏跌宕的情節、性格各異的角色。由於(yu) 史事本身已具備足夠的魅力,我有意大段引用史料中的人物對話,雖然是文言文,但比較曉白,閱讀起來並無妨礙。我寫(xie) 文章,習(xi) 慣見縫插針引用文言文,這是有意為(wei) 之,因為(wei) 我認為(wei) 中國最有價(jia) 值的文化遺產(chan) 是用文言文記錄的,我希望今天的讀者能夠養(yang) 成無障礙閱讀文言文的能力。
本書(shu) 的重點是講述宋神宗時代與(yu) 王安石變法,對最重要的三項新法——青苗法、募役法與(yu) 市易法,辟出專(zhuan) 章講述。由於(yu) 神宗即位之前,王安石已經登上曆史舞台,他的青年時代是在仁宗朝度過的;又,神宗駕崩、哲宗繼位之後,王安石尚在世,因此,本書(shu) 用一個(ge) “序章”快速交待王安石在仁宗朝與(yu) 英宗朝的活動,從(cong) 中可略見王安石的性情與(yu) 風采;最後,再一個(ge) “終章”交待王安石人生的最後時光,以及新法在元祐年間被廢罷的終局。
盡管本書(shu) 側(ce) 重於(yu) 講故事,但作者的史觀與(yu) 看法還是會(hui) 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在書(shu) 稿的最後,我還專(zhuan) 門辟出一章“結語”,用來發表我對王安石變法的個(ge) 人評價(jia) 。這個(ge) “結語”究竟是畫蛇添足,還是畫龍點睛,評判的權利交給讀者。
但我想向讀者說明,本書(shu) 對王安石變法的評價(jia) ,完全是基於(yu) 史實的有感而發,不是出於(yu) 固有的立場,其中有一部分看法甚至打破了我自己之前的成見。大約十年前,我寫(xie) 過一篇評王安石變法的短文,題目叫做《王安石變戲法》,將“變法”比喻為(wei) “變戲法”,主要是想諷刺王安石的“民不加賦而國用足”思想:“司馬光一眼就看透王安石的變法說破了就是變戲法:不加賦而國用足,不過設法以陰奪民利,其害甚於(yu) 加賦。”但實際上,十年前,我對王安石變法並無研究,之所以批判變法,隻是因為(wei) 讀過一點自由經濟的粗淺理論,習(xi) 慣於(yu) 以論證史、史從(cong) 論出,而不是以史證論、論從(cong) 史出。
在重新發現王安石的過程中,我有幸結識了荊公故裏——江西撫州的鄉(xiang) 賢萬(wan) 劍先生,他非學術圈中人,但對王安石變法史料的掌握非常紮實。我們(men) 有過爭(zheng) 論,他預言我對王安石變法的評價(jia) 將會(hui) 扭轉——從(cong) 反對轉為(wei) 讚成。他說對了。
我想重申,對於(yu) 曆史人物、曆史事件的評說,我們(men) 應當忠於(yu) 史實,不應該囿於(yu) 成見。
本書(shu) 各章的標題,多取自宋詩,比如第一章“少年天子坐建章”,出自張耒《贈天啟友弟》,我借來講述神宗即位之初;第二章“還朝看拜富民侯”,出自陳造《呈章茂深安撫》,借來講述王安石回朝輔弼神宗。有的標題為(wei) 更切合內(nei) 容,我更換了原詩句的個(ge) 別字詞,比如第三章“國柄今歸王安石”,出自馮(feng) 時行《送召客》,原句是“國柄今歸謝安石”,將“謝”字改為(wei) “王”字,恰好可以用來講述王安石拜參知政事、開始執政。還有一部分標題是我自己杜撰出來的,因為(wei) 在宋詩中實在找不到切題的詩句,隻好用自撰的七言句子湊合著用。
章節題目的整齊形式,隻是作者個(ge) 人的一點文字趣味而已,對於(yu) 一本曆史人物傳(chuan) 記來說,毫不重要。重要的是內(nei) 容,是我們(men) 要敘述的曆史,是如何講好宋神宗時代與(yu) 王安石變法。
在本書(shu) 的寫(xie) 作過程中,我曾應邀到王安石的故鄉(xiang) 做講座,借這個(ge) 時機,我拜訪了撫州的王安石紀念館,在王安石塑像前三鞠躬,表達了我對荊公的敬意。而本書(shu) 完稿付梓之時,為(wei) 公元2021年,恰值王安石誕生1000周年。謹以此書(shu) ,紀念荊公。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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