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中的馬

作者：張騰達（黑龍江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一月初七日辛亥

          耶穌2023年12月19日

馬作為(wei) 六畜之首，是與(yu) 人類關(guan) 係最密切的動物之一，在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政治、軍(jun) 事、經濟等諸多方麵，發揮著重要作用。先秦典籍對馬多有記載，而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對馬的記載顯得尤為(wei) 生動豐(feng) 富。據統計，《詩經》中提到馬120餘(yu) 次，共有48篇在內(nei) 容上涉及馬，其中《風》有17篇，《雅》有26篇，《頌》有5篇。詩歌中出現馬的名稱有28種，根據毛色，可分為(wei) 驪、騏、駱、魚、白顛等，根據體(ti) 態大小，可稱為(wei) 駒、騋等，根據性別，可分為(wei) 牡、牝，彰顯出古代先民對馬的細致觀察。除廣泛應用於(yu) 社會(hui) 生活，如戰爭(zheng) 、祭祀、婚嫁，《詩經》還以馬比興(xing) 、言情托誌，馬成為(wei) 君子和英雄的象征。千百年來，馬推動著中華民族的曆史進程和時代發展，自《詩經》形成的馬文化精神，影響著中華民族仁人誌士的精神風貌和價(jia) 值追求，使其成為(wei) 中華民族精神的典型代表。

秦鞍馬俑 現藏於(yu)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

《詩經》中的馬，徜徉於(yu) 人們(men) 的農(nong) 耕、婚嫁，馳騁於(yu) 狩獵、戰爭(zheng) ，端肅於(yu) 盟會(hui) 、祭祀，在人們(men) 的生活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並逐漸形成特有的文化現象。田獵時，馬是狩獵者的好助手，馬和獵手的配合是田獵成功與(yu) 否的關(guan) 鍵。《鄭風·大叔於(yu) 田》載：“執轡如組，兩(liang) 驂如舞”“兩(liang) 服上襄，兩(liang) 驂雁行”“兩(liang) 服齊首，兩(liang) 驂如手”，寫(xie) 狩獵時的場景。驂馬是駕車兩(liang) 側(ce) 拉偏套的馬，古代駕馭驂馬最難，最顯技藝。這裏良馬和射手完美配合，獵手英武勇敢，駕馬的樣子好像舞蹈一般和諧自如。婚嫁時，要好好喂養(yang) 馬匹，既需要馬匹拉取聘禮，高頭大馬還是娘家人看待新郎的必要加分項。《周南·漢廣》中“之子於(yu) 歸，言秣其馬”這句詩出現三次，反複吟詠，以良草喂馬是婚嫁前的準備，既是對婚禮的期待，也是表現新郎家地位崇高、財產(chan) 豐(feng) 富，是對新人未來一定會(hui) 幸福的讚美。戰爭(zheng) 時，馬是衡量國家實力、軍(jun) 隊戰力的重要標誌。《魯頌·駉》中提到不同顏色的馬十六種，如“驈”（白胯黑馬）、 “騅”（蒼白雜毛的馬）、“駓”（黃白雜毛的馬）、“騂”（毛色赤黃的馬）、“魚”（眼上有白毛的馬）等。《後漢書(shu) ·馬援傳(chuan) 》載：“馬者甲兵之本，國之大用。”詩篇言魯國馬匹之盛，種類之多，是對魯國國君勤政、國家強盛的讚美。典禮祭祀時，馬是主人身份地位的象征，馬的使用代表著嚴(yan) 格的等級和禮製。祭祀禮儀(yi) 中須用純色馬，因為(wei) 純色馬珍貴少見，而且毛色整齊劃一能凸顯出祭祀典禮的威儀(yi) 莊重。周王出行也配純色馬，《小雅·車攻》：“我車既攻，我馬既同。”《毛傳(chuan) 》：“同，齊也。宗廟齊毫，尚純也。”這句詩言周王前去參加同諸侯的典禮，所乘之馬毛色個(ge) 頭一致，步調和諧，襯托出周王身份地位的莊嚴(yan) 崇高。

天馬賦圖 [元]趙孟頫 藏於(yu) 弗利爾美術館

《詩經》中以馬比興(xing) ，馬成為(wei) 一種情感符號，表現出人們(men) 豐(feng) 富微妙的內(nei) 心世界。馬在人們(men) 社會(hui) 生活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其作為(wei) 一種具有實用價(jia) 值的動物被頻繁寫(xie) 入詩歌的同時，摻入了作者自己的情愫與(yu) 感觸。從(cong) 馬身上既可以看到對國家威望的展示，也能看到對政治失道的感傷(shang) ；既有對君王貴族的歌頌，也有思而不得的痛楚；既有對享受生活的規勸，也有不得重用的悲憤……《唐風·山有樞》提到：“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借車馬反言勸人及時行樂(le) ，不要做守財奴。擁有好的車馬卻不知道享受，死了之後就會(hui) 被別人占有，反襯出守財奴的可悲。《魯頌·有駜》三章首句分別是：“有駜有駜，駜彼乘黃”“有駜有駜，駜彼乘牡”“有駜有駜，駜彼乘駽”，以高大肥壯的駿馬起興(xing) ，反複詠歎，表麵是讚美強健的黃馬、雄馬和青黑馬，其實是對魯國君臣有道的歌頌。還有些篇章借馬抒發個(ge) 人的苦悶憂愁之情。如《周南·卷耳》：“陟彼崔嵬，我馬虺隤”“陟彼高岡(gang) ，我馬玄黃”，借馬起興(xing) ，寫(xie) 馬的極度疲倦勞累，實則是遠離家鄉(xiang) 的征夫自比，表達出其因長期征戰帶來的身體(ti) 和精神勞頓以及對家鄉(xiang) 親(qin) 人的無限思念；《小雅·四牡》：“四牡騑騑，周道倭遲”“四牡騑騑，嘽嘽駱馬”，同樣寫(xie) 馬的勞累，言行役之苦；《小雅·節南山》：“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聘。”以馬喻人，批判矛頭直指權貴，表達良才難得重用的憂憤淒楚之感。馬作為(wei) 比興(xing) 的載體(ti) 在《詩經》中頻繁出現，除了承載著人們(men) 的思想情感，其忠誠、勇敢的自然屬性也與(yu) 人的道德品質聯係起來。

《詩經》中馬被人格化，成為(wei) 英雄和君子的象征。《說文解字》：“馬，怒也。武也。”馬的形象給人一種自由豪放、勁健陽剛之氣，所以在《詩經》文本中常常借馬來讚美英雄。《大雅·大明》：“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騵彭彭。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會(hui) 朝清明。”寫(xie) 周王在牧野陳師，兵強馬壯，既營造了一種緊張氛圍，又烘托出將士們(men) 的昂揚鬥氣，是他們(men) 用自己的鮮血換來戰爭(zheng) 的勝利。《小雅·六月》歌頌英雄尹吉甫的北伐功勳，“四牡騤騤，載是常服”“比物四驪，閑之維則”“四牡修廣，其大有顒”“四牡既佶，既佶且閑”。通過修整完備的車馬，讓人看到周軍(jun) 的訓練有素，銳不可當，襯托出尹吉甫的文韜武略，英雄氣概。先秦文獻《穆天子傳(chuan) 》中有“穆王八駿”的記載，八匹駿馬以毛色命名，騰雲(yun) 駕霧、日行萬(wan) 裏，穆王乘駕它們(men) 巡遊天下，塑造出一個(ge) 勇於(yu) 探索、德佩天地的英雄君主形象。其實“八駿”是穆王輔臣的比喻，他們(men) 本領非凡、才華卓越，共同輔佐穆王成就大業(ye) 。《詩經》中以馬比德，馬被“擬人化”，也像“穆王八駿”一樣成為(wei) 人才的喻指。

八駿圖 [清]高其佩 台北故宮博物院

《詩經》中的馬是德行、氣度和才能的象征，詩歌中與(yu) 賢才聯係起來，開後世文學作品中以馬喻賢才的先河。孔子說過：“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孔子認為(wei) 馬值得稱讚的不隻是能作戰、能運輸，更值得稱讚的是馬的美好德行。《詩經》中借馬稱頌的主人公，不隻是能征戰的將士，還是有德行的君子，有才能的賢人。《小雅·白駒》《周頌·有客》兩(liang) 首詩都借白馬比有德有賢的君子。詩篇通過讚美瀟灑自在的白馬，表達對人才的欣賞愛惜，暗含對賢才的渴望。《戰國策》“燕昭王求士”的典故，是說燕昭王在即位後，郭隗給他講了千裏馬的故事，燕昭王深受啟發，廣招賢士並虛心求教，在樂(le) 毅、鄒衍、劇辛等賢能的輔助下，實現了複國雪恥的理想，此後中國曆史上便有了以“千裏馬”喻人才的傳(chuan) 統。後世文學作品如曹植《白馬篇》：“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以馬代人，以馬的神俊烘托人的英勇。杜甫《房兵曹胡馬詩》：“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借胡馬的躍躍欲試表現自己的雄雄抱負。自《詩經》起，中國有識之士們(men) 以馬象征的英雄精神激勵自己，對自己提出德行、才能和武力的要求，以培養(yang) 個(ge) 人的君子人格。

三駿圖 [元]任仁發 克利夫蘭(lan) 藝術博物館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馬是勇敢自強、奮鬥向上的精神代表。《詩經》三百篇反映了周代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通過《詩經》對馬的記載可以知道，馬是當時人們(men) 社會(hui) 活動的重要工具、是思想情誌的寄寓、是英雄君子的象征。中國曆史上，馬不光是文學作品中一個(ge) 意蘊豐(feng) 富的主題，它在中國文化領域中無處不在，如藝術領域中存在大量以馬為(wei) 主題的繪畫作品，民俗活動中常常有賽馬環節。可以說，馬與(yu) 中國生產(chan) 力的發展、國人的精神寄托、社會(hui) 的興(xing) 衰的進程，都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為(wei) 中華民族做出不可磨滅的功勳，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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