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的“周秦之變”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初三日丁醜(chou)

          耶穌2023年11月15日

“臣”字的甲骨文、金文如人受捆縛之形，在上古社會(hui) ，什麽(me) 人會(hui) 被捆縛起來？通常都是戰俘，所以，“臣”字的本義(yi) 指戰俘，漢代鄭玄給《禮記》的“臣則左之”章句作疏注，便指出：“臣，謂囚俘。”戰俘被俘後，往往會(hui) 被罰為(wei) 奴隸，因而“臣”字又有奴隸之意，這一涵義(yi) 保留在《尚書(shu) 》的“臣妾逋亡”章句上，所謂“臣妾”者，“役人賤者，男曰臣，女曰妾”，與(yu) “奴婢”的意思是完全一樣的，直至秦漢時，被籍沒為(wei) 官奴婢的罪犯，仍稱“隸臣妾”。囚俘、奴隸，就是“臣”字的本義(yi) ，甲骨文時代（殷商時期及之前）的臣，一般都是指囚俘與(yu) 奴隸。

大約到了西周時期，“臣”字多被用來指稱事君的臣僚，“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王臣”，即指周王的臣。這可能是因為(wei) ，最早的臣僚正是從(cong) 奴婢演變而來的。作為(wei) 奴婢主人的君主，往往會(hui) 將奴婢中選拔若幹頭領，讓他們(men) 管理家族事務，這些獲得提拔的奴婢從(cong) 執役到執事，身份便從(cong) 家仆變成了家臣。我們(men) 舉(ju) 個(ge) 例子，後世地位顯赫的宰相一職，其淵源很可能就是君王的家仆。“宰”字的甲骨文，從(cong) 宀，從(cong) 辛，宀為(wei) 屋宇之象形，辛為(wei) 刀斧之象征，宀+辛，意為(wei) “辠（罪）人在屋下執事者”，即指室內(nei) 勞動的奴婢。這便是最早的“宰”。“宰”因為(wei) 執事而變成君主的家務總管，叫做“家宰”。其他的家臣大致也由相應的家仆轉化而來。此後，臣通常都是指事君的臣僚，這也是“臣”字最廣為(wei) 人知的一個(ge) 義(yi) 項。後文中的“臣”，如無特別注明，均取這一義(yi) 項。

但早期的臣，與(yu) 後世的臣相比，還存在著一些微妙的差異：

1）早期的臣都是家臣，因為(wei) 在西周“家天下”時代，天下、國是由一個(ge) 個(ge) “家室”組成的，“家室”是最重要的政治單位，周天子雖是天下共主，但他直接治理的領地，也僅(jin) 僅(jin) 是位於(yu) 王畿之內(nei) 的“家室”而已，“周天子是一個(ge) 家，齊國是一個(ge) 家，魯國又是一個(ge) 家，這樣的貴族家庭很多，天下為(wei) 此許多家庭所分割。那時在大體(ti) 上說，則隻有家務，沒有政務”。而協助各級領主治理“家室”的人，便是隸屬於(yu) 領主的家臣。

2）家臣與(yu) 家主的關(guan) 係為(wei) 人身依附關(guan) 係。在西周封建製下，臣—君之間的關(guan) 係就是一對一的人身依附關(guan) 係，一個(ge) 人認另一個(ge) 人為(wei) 君，自己為(wei) 臣，即意味著將自己的人身交給君主，要發誓永遠效忠於(yu) 君主，義(yi) 無反顧，直至為(wei) 君主犧牲性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請注意，臣誓死效忠的對象是君主個(ge) 人，而不是君主之上的國家、天下。

3）綜上，早期的臣具有強烈的“私”的屬性：他們(men) 是君主的私臣、家臣；他們(men) 與(yu) 君主之間也是私人性的效忠關(guan) 係、人身依附關(guan) 係。雖然此時的臣不再是奴隸充任，甚至可能還出身於(yu) 貴族，但他們(men) 的人身必須隸屬於(yu) 君主，君臣關(guan) 係就如主仆關(guan) 係、主奴關(guan) 係，乾隆稱“奴才即仆、仆即臣，本屬一體(ti) ”，倒也沒有說錯。

但是，春秋—戰國以降，在建構王權製國家的曆史進程中，臣的身份與(yu) 君臣關(guan) 係又得到了重塑：

1）王權製國家建構的過程，亦即封建領主“化家為(wei) 國”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君主的家臣也完成了從(cong) “管家”到“治國”的職能轉換，從(cong) 而，臣獲得了公共性身份：由家臣、私臣演變成國臣、公臣。而仆與(yu) 奴，則一直保留著私人依附的屬性，好比猴子一直留著尾巴，沒有進化。乾隆認為(wei) “仆即臣”，就臣的本義(yi) 而言，雖沒有說錯，卻忽視了從(cong) 私臣到公臣的演化。

2）原來的私人效忠性質的君臣關(guan) 係也受到了挑戰。孔子提出：“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臣之間應當相互尊重，君對臣以禮相待，臣對君才誓死效忠；而且，臣對君的效忠應該合乎道義(yi) ，“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君若無道，臣便沒有效忠的義(yi) 務。孟子對君臣關(guan) 係的看法比孔子還要激進：對異姓之卿而言，“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而對貴戚之卿來說，“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意思是，如果君不君，臣可批評，如果君不聽，則異姓之卿可自行解除君臣關(guan) 係，貴戚之卿更是可廢掉君主，另立新君。經由孔孟的闡釋，君臣關(guan) 係不再是私人性的效忠關(guan) 係、人身依附關(guan) 係，而是“君臣以義(yi) 合”、“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公共關(guan) 係。

秦製建立以後，雖然出現了君尊臣卑的趨勢，但臣乃是國家公臣而非天子私臣的屬性並沒有改變。我們(men) 看秦漢時期的官製，臣由私臣轉型為(wei) 公臣的蛻變痕跡是十分明顯的：作為(wei) 政府首腦的宰相，原本是封建領主的家宰，周秦之際，封建領主紛紛“化家為(wei) 國”，建立王權製國家，領主的家宰也就順理成章地演變為(wei) 國相，從(cong) 一家之家務總管變成一國之政務總管——丞相。作為(wei) 丞相之副的禦史大夫、作為(wei) 禦史大夫之副的禦史中丞，以及作為(wei) 宰相屬官的九卿，從(cong) 前都是王室私臣，現在都成了政府大臣，他們(men) 掌管的事務，也從(cong) 王室家務擴展為(wei) 國家公務，比如禦史大夫，前身為(wei) 禦史，即天子的禦前秘書(shu) ，成了副宰相之後，職權便是“受公卿奏事，舉(ju) 劾按章”；又如九卿中的太常卿，原是管王室祭祀的家臣，演變成政府大員之後，便兼管國家的文化教育事務，相當於(yu) 文化與(yu) 教育部長。

當然，漢朝皇室也保留著一套服務於(yu) 皇帝與(yu) 內(nei) 廷的家臣班子，那就是六尚：尚衣、尚食、尚冠、尚席、尚浴與(yu) 尚書(shu) ，相當於(yu) 皇帝的秘書(shu) 處。西漢（前期）的六尚有兩(liang) 個(ge) 特點值得我們(men) 留意：

1）與(yu) 宰相領導的政府相比，六尚規模不大，職能簡單：除了尚書(shu) 為(wei) 皇帝文字秘書(shu) 之外，其餘(yu) 五尚均為(wei) 照料皇帝日常飲食起居的生活秘書(shu) ，與(yu) 政事無涉；而宰相領導的政府，不僅(jin) 設立了部長級的九卿，還有十三個(ge) 直屬於(yu) 宰相府的秘書(shu) 處，即十三曹，分管吏治、民政、詞訟、刑法、兵役、貨殖鹽鐵，等等，不管就組織規模，還是就職能而言，都比皇室六尚大得多。也就是說，治理國家之權責，在宰相領導的政府，而不在皇室。

2）皇室六尚隸屬於(yu) 少府，我們(men) 知道，漢代少府還主管皇室財政、宮廷內(nei) 侍，而少府又是九卿之一，為(wei) 宰相之屬官，換言之，宰相不但執掌治國大權，而且，皇室的日常事務與(yu) 財務也歸宰相管轄，皇帝的家臣班子也歸宰相統轄。錢穆先生說：“宰相的來曆，本隻是皇帝的私臣，是皇帝的管家，自該管皇宮裏的事。那是封建舊製遺蛻未盡。但從(cong) 另一方麵看，隻好說，皇室也不過是政府下麵的一部分。所以宮廷事，也歸宰相來統治。”漢代政府與(yu) 皇室之關(guan) 係，大致如此。

進而言之，周秦之際，臣這個(ge) 群體(ti) 發生了從(cong) 領主私臣向國家公臣演變的轉型。史學界有個(ge) 說法，叫“周秦之變”，指發生在周秦之際，國家治理製度由封建製、貴族製轉為(wei) 王權製、官僚製的曆史性變遷。在我看來，臣的身份轉型，也是“周秦之變”的題中應有之義(yi) 。這一轉型完成於(yu) 西漢，西漢王朝建立的官僚體(ti) 製，雖從(cong) 封建舊製蛻化而來，卻具有高度的現代色彩與(yu) 理性精神，今天，在仍保留君主製的現代國家中，就政府與(yu) 王室之關(guan) 係而論，也無非是漢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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