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防止兵變？宋太祖的做法是這樣的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五月初八日甲寅

          耶穌2023年6月25日

如果我問你：趙匡胤是什麽(me) 人？相信你馬上就可以回答：是宋朝的開國皇帝啊。這個(ge) 答案當然沒有錯。不過，我們(men) 也不要忽略了，趙匡胤原本是後周的禁軍(jun) 將帥——殿前都點檢。殿前都點檢，你可以將它理解成國家部隊的總司令。這個(ge) 職位非常重要，正是憑著殿前都點檢所掌控的精銳部隊，趙匡胤才能夠發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脅迫後周的小皇帝禪讓皇位，建立宋王朝，當上開國皇帝。

不過，在趙匡胤剛剛登上帝位、宣布建立大宋的時候，應該沒有幾個(ge) 人相信趙宋王朝能夠維持長久，因為(wei) 那是五代，中國曆史上三大分裂時期之一（另兩(liang) 個(ge) 分裂時期是春秋戰國、魏晉南北朝），兵荒馬亂(luan) ，牆頭變換大王旗，改朝換代就如“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灘上”，一個(ge) 新王朝宣布成立了，過了幾年、十幾年，又被另一個(ge) 王朝取代了，在趙匡胤黃袍加身之前，短短五十餘(yu) 年間，中原大地已經更替五個(ge) 王朝：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真可謂“你方唱罷我登場，各領風騷三五年”。

而且，在趙宋王朝建立之後，大江南北還同時並存著好幾個(ge) 割據王國，什麽(me) 南平、後蜀、南漢、南唐、南楚、吳越、北漢，等等。宋王朝能不能平定這些割據政權，統一中國舊疆，還難說得很。

因此，當時的人們(men) 有理由認為(wei) ，說不定幾年過後，又有一個(ge) 兵強馬壯的軍(jun) 閥發動另一場兵變，推翻趙宋王朝，建立新朝。這幾十年來，各個(ge) 王朝、王國不就是這麽(me) 興(xing) 起、這麽(me) 滅亡的嗎？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宋王朝打破了五代十國的魔咒：開國的宋太祖趙匡胤與(yu) 繼任的宋太宗趙光義(yi) ，不但先後平定各個(ge) 割據王國，統一中國，而且建成了一個(ge) 享國三百餘(yu) 年的長壽王朝，是漢朝之後，中國曆史上國祚最長的一個(ge) 朝代。

這一點，似乎與(yu) 今天許多人的固有印象相悖：宋王朝不是積弱積貧嗎？居然是享國三百多年？

好了，為(wei) 什麽(me) 趙匡胤建立的宋王朝能夠躲過五代短命王朝的宿命、避免淪為(wei) 五代之後的第六代？

在對這個(ge) 問題作出解答之前，我們(men) 需要先理解另一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五代的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都是立國未久便滅國，未能維持長久、穩定的統治？

一個(ge) 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習(xi) 慣性發作的兵變。

後梁的開國皇帝朱溫本是唐王朝的節度使，在公元907年發動兵變，廢黜唐哀帝，自稱皇帝，建立後梁王朝；朱溫稱帝後，其他節度使也紛紛擁兵自立，宣布成立獨立王國，其中勢力最大的是河東(dong) 節度使李克用，公元923年，李克用的兒(er) 子李存勖也稱帝，建立後唐王朝，並消滅了後梁；十三年後，後唐的節度使石敬瑭又發動兵變、聯合遼國騎兵，滅掉後唐，建立後晉；過了十一年，後晉與(yu) 遼國失和，又被遼國所滅，節度使劉知遠趁機稱帝，建立後漢；但後漢立國僅(jin) 僅(jin) 三年，節度使郭威便通過兵變，黃袍加身，建立後周，取代了後漢。郭威黃袍加身的過程，十年後又重演了一次，那就是趙匡胤當主角的陳橋兵變。

你們(men) 看，從(cong) 唐末到五代，兵變是習(xi) 慣性發作的，每隔幾年、十幾年，就會(hui) 發作一次，一發作，就導致改朝換代。

新的問題來了：為(wei) 什麽(me) 從(cong) 唐末到五代會(hui) 兵變頻發呢？

因為(wei) 自唐朝“安史之亂(luan) ”以後，朝廷權威嚴(yan) 重流失，各路軍(jun) 閥擁兵自重、各自為(wei) 政，他們(men) 的手中，掌握著不受朝廷控製的兵權。如果說，兵變是熊熊燃燒的烈火，兵權便是火得以燃燒的幹柴。

那個(ge) 時候的兵權，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一是中央禁軍(jun) 的兵權，一是地方軍(jun) 的兵權。中央禁軍(jun) 的兵權由侍衛親(qin) 軍(jun) 司、殿前司執掌，合稱“二司”；地方軍(jun) 的兵權則掌握在各個(ge) 節度使的手裏。

禁兵原本是天子親(qin) 軍(jun) ，直隸於(yu) 皇帝，但在皇帝本人缺乏能力、喪(sang) 失權威的情況下，指揮禁軍(jun) 的權力便難免旁落到二司的統帥手上。後周的柴榮雄才大略，掌控禁軍(jun) ，沒有問題，但他英年早逝，年幼的兒(er) 子柴宗訓繼位，兵權便由禁軍(jun) 將帥趙匡胤所控製，趙匡胤之所以能夠黃袍加身，就是因為(wei) 他掌控著後周最精銳的部隊——殿前司禁軍(jun) 。

節度使則是控製一方軍(jun) 政、民政、財政的地方軍(jun) 閥，節度使的“節”，指“節鉞”，包含有“兵權”的意思。唐末五代之時，天下大亂(luan) ，勢力小點的節度使趁機割據一地，五代十國的“十國”，就是這麽(me) 來的；勢力大的節度使則幹脆起兵造反，推翻朝廷，五代十國的“五代”，就是這麽(me) 來的。

事實上，趙宋王朝立國不久，也有兩(liang) 名節度使——昭義(yi) 節度使李筠與(yu) 淮南節度使李重進先後起兵叛宋，隻不過他們(men) 的軍(jun) 事力量比不上中央禁軍(jun) ，叛亂(luan) 很快便被趙匡胤平定。

趙匡胤是武將出身，靠兵變當上皇帝，立國未久又遇到武力叛變，所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兵變對國家安全的威脅有多大。他深知，如果無法遏製習(xi) 慣性發作的兵變，大宋王朝便不可能維持長治久安的統治。

那該如何對付兵變呢？

後世開創明王朝的朱元璋采取了誅殺功臣的做法，一網打盡，一了百了。但趙匡胤是寬厚之人，下不了朱元璋那樣的狠手，他想出來的辦法比較溫和——以贖買(mai) 的方式，解除高級將領的兵權。這樣也可以釜底抽薪解決(jue) 兵變之患，這個(ge) “薪”並不是指武將的性命，而是指失控的兵權。

聽到這裏，你應該馬上想到宋初的一個(ge) 典故：杯酒釋兵權。

沒錯。按史書(shu) 的記載，趙匡胤確實有過“杯酒釋兵權”。那是公元961年，大宋立國第二年，趙匡胤邀請禁軍(jun) 首領石守信、王審琦等人飲酒，酒酣之時，趙匡胤跟他們(men) 推心置腹地說：“人生苦短，各位在沙場上廝殺了半輩子，是該好好享樂(le) 了，何不辭去兵權，多添置產(chan) 業(ye) ，安享榮華富貴？”石守信等人聞言，心領神會(hui) ，次日便上書(shu) 辭去典領禁軍(jun) 的職務；趙匡胤則給予他們(men) 非常豐(feng) 厚的賞賜，任命他們(men) 為(wei) 地方節度使。

這個(ge) “杯酒釋兵權”的實質，是用贖買(mai) 的方式，讓高級將領交出兵權。它是政治交易，不是政治清算。

這裏，我也要請各位注意：這一次“杯酒釋兵權”，釋去的是中央禁軍(jun) 高級將領的兵權，並不是地方節度使的兵權。一些講史的朋友將“杯酒釋兵權”解釋成趙匡胤將地方兵權收歸中央，這樣的理解是不對的。

那麽(me) ，趙匡胤是不是用一次“杯酒釋兵權”就解決(jue) 了習(xi) 慣性兵變的隱患呢？

當然不可能。

“杯酒釋兵權”隻是趙匡胤改造禁軍(jun) 製度的前奏。釋去石守信等高級將領的兵權之後，趙匡胤又對中央禁軍(jun) 的兵權作了分割。

怎麽(me) 分割呢？前麵我們(men) 說過，宋朝統領禁軍(jun) 的最高機關(guan) 是“二司”，即侍衛親(qin) 軍(jun) 司、殿前司。殿前司的首領，叫做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黃袍加身前曾當過殿前都點檢；侍衛親(qin) 軍(jun) 司的首領，叫做侍衛親(qin) 軍(jun) 馬步軍(jun) 都指揮使。這兩(liang) 個(ge) 職務可謂位高權重。

在石守信等開國大將辭去禁軍(jun) 首領之職後，趙匡胤將殿前都點檢、馬步軍(jun) 都指揮使等禁軍(jun) 高級職務空置，不再授予任何人，然後選拔資曆較淺的軍(jun) 官擔任殿前都指揮使、侍衛馬軍(jun) 都指揮使、侍衛步軍(jun) 都指揮使，作為(wei) 禁軍(jun) 的管軍(jun) 。殿前都指揮使統領殿前司禁軍(jun) ，侍衛馬軍(jun) 都指揮使統領侍衛親(qin) 軍(jun) 司的馬軍(jun) ，侍衛步軍(jun) 都指揮使統領侍衛親(qin) 軍(jun) 司的步軍(jun) ，假如我們(men) 將侍衛親(qin) 軍(jun) 司比喻成一個(ge) 公司，董事長趙匡胤的做法就好比是不設公司總經理，而設了兩(liang) 個(ge) 並立的分部經理，於(yu) 是慢慢的，侍衛親(qin) 軍(jun) 司便分裂成侍衛親(qin) 軍(jun) 馬軍(jun) 司、侍衛親(qin) 軍(jun) 步軍(jun) 司兩(liang) 個(ge) 司，加上殿前司，合稱“三衙”。三衙互不統屬，平行並立；加之管軍(jun) 的資曆較低，缺乏造反的本錢，所以，他們(men) 發動兵變的可能性與(yu) 成功的幾率是微乎其微的。

趙匡胤還將禁軍(jun) 的兵權一分為(wei) 二：握兵之權與(yu) 發兵之權。三衙掌握的是握兵之權，而發兵之權則歸樞密院。三衙盡管手握重兵，負責禁軍(jun) 的日常訓練與(yu) 管理，卻無權調兵。樞密院掌管調兵的兵符，但無統兵之權。宋人總結說：祖宗製兵之法，樞密院與(yu) 三衙“上下相維，不得專(zhuan) 製”，因此，“百三十餘(yu) 年無兵變也”。

這就是“杯酒釋兵權”之後趙匡胤對禁軍(jun) 製度的改造。

我還要請你注意，趙匡胤的“杯酒釋兵權”其實並不是隻有一次，而是搞了兩(liang) 回。第二次“杯酒釋兵權”發生在公元969年，趙匡胤在後苑請王彥超等地方節度使喝酒，喝至酒酣耳熱，趙匡胤說：“各位都是我大宋的元老，勞苦功高，還要在地方處理繁重的政務，我真過意不去。”王彥超聽出皇帝的弦外之音，很快就辭去節度使，隻擔任地位尊貴但沒有多少實權的虛職。這一次“杯酒釋兵權”針對的是地方節度使的兵權。

這麽(me) 說來，趙匡胤是不是通過第二次“杯酒釋兵權”就收回了所有節度使的兵權呢？

當然沒這麽(me) 簡單。

在第二次“杯酒釋兵權”之前，趙匡胤已經著手一點一點接收地方節度使的兵權，措施包括：逐漸把各地精兵編入禁軍(jun) ，派都部署擔任地方統兵官，派轉運使接管地方財權，派文臣出任州郡的行政長官，等等。這個(ge) 收權的過程是非常緩慢的，而且盡量不冒犯節度使的既得利益。趙匡胤很有耐心，從(cong) 不企圖一蹴而就。幾十年後，到了宋朝第三任君主宋真宗在位時，節度使終於(yu) 演變成為(wei) 尊貴的榮銜，不再掌管兵權，與(yu) 唐朝、五代時的節度使完全不一樣。

正是因為(wei) 趙匡胤巧妙地解除了失控的軍(jun) 閥兵權，建立分權製衡的典兵製度，釜底抽薪化解了習(xi) 慣性兵變，宋王朝才得以擺脫五代短命王朝倏忽而興(xing) 、倏忽而亡的宿命。

我們(men) 現在習(xi) 慣於(yu) 抨擊宋朝重文輕武、抑武崇文，以致國勢衰弱，最後亡於(yu) 北方草原騎兵。殊不知，脫胎於(yu) 五代亂(luan) 世的宋王朝如果不抑武崇文的話，隻怕不用等草原騎兵南下，它早就被習(xi) 慣性發作的兵變給顛覆了。

但我們(men) 也不必諱言，趙匡胤建立的這套以分權製衡為(wei) 特點的典兵製度，又導致武將處處受掣肘，軍(jun) 隊的戰鬥力難以最大化發揮出來，對宋王朝未來的國運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