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濤】荀子對先秦之“理”的集成與推拓——以“理”與“道”、“禮”的關係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3-02 21:10:38
標簽:《荀子》
姚海濤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山東(dong) 高密人,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現為(wei) 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

荀子對先秦之“理”的集成與(yu) 推拓——以“理”與(yu) “道”、“禮”的關(guan) 係為(wei) 中心

作者:姚海濤(青島城市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社會(hui) 科學動態》2023年第2 

 

摘  要:後世論“理”,高深玄妙,以理學為(wei) 尊。先秦論“理”,深淺有度,以荀子為(wei) 大。從(cong) 學界荀子論“理”研究入手,以兼顧義(yi) 理闡發與(yu) 訓詁達意的方法觀照孟子、荀子,旁及諸子之“理”。概言之,荀子論“理”大義(yi) 有三:一,以“道”、“理”關(guan) 係觀之,荀子之“道”,多為(wei) 人道,“理”為(wei) “道”之內(nei) 容,“道”即“大理”;二,從(cong) “理”字含義(yi) 角度,荀子之“理”亦包含條理之“理”與(yu) 治理之“理”,構成“治理”一詞來源;三,從(cong) “禮”、“理”關(guan) 係觀之,荀子之“理”在禮出乎理、禮理通用、禮義(yi) 與(yu) 文理三個(ge) 維度上進行了理論創新,且構成“文理”一詞來源。荀子之理,廣大悉被,具體(ti) 精微,可謂集先秦論“理”大成。荀子論理,出乎其類,拔乎其萃,在“理”與(yu) “道”、“禮”的關(guan) 係處理上,具有重邏輯分析、重理論推拓的品格。準乎此,荀子完成了對先秦之“理”的集成、辨正與(yu) 推拓。

 

關(guan) 鍵詞:荀子;理;道;禮;集成;推拓

 

引言

 

今日之“理性”一詞,由外文翻譯而來。如英文之reason,法文之la raison。法文此字則來自拉丁文ratio,其動詞為(wei) reor,意為(wei) 籌算、思考、推論等,又衍生出籌算、思考、論證、理由、理智、理性諸義(yi) ①。“理性”屬外來詞,中文語詞中有與(yu) 之相對應者,翻譯方可圓融無礙。古人尚簡,喜用單字,而“理”之一字,恰好與(yu) 外文之reason相合,故以“理性”翻譯之,妙合無間。

 

“理”之一字,雅俗共賞,屬百姓日用之常語,而哲理思辨亦常論之。宋明學術稱為(wei) 理學,也稱作道學、性理之學或義(yi) 理之學。於(yu) 是,“理”由普通用字而升堂入室,成為(wei) 宋明學術之名。可見,“理”既為(wei) 學術名,又貫之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中而成為(wei) 百姓所知之名。清末以來,西學漸熾,有識之士出於(yu) 保存中華文化之目的,由日本引入“國學”一詞,而有國學門類。國學可分類為(wei) 考據之學、義(yi) 理之學、經世之學與(yu) 辭章之學。義(yi) 理之學遂脫去純粹理學外衣,而成國學分類中一門,有了近似於(yu) 哲學的意義(yi) 。若從(cong) 學術意義(yi) 上講論,則義(yi) 理之學為(wei) 中國古代學問之一大宗。

 

具有哲學意義(yi) 的義(yi) 理之學肇始於(yu) 先秦,大興(xing) 於(yu) 宋明。程朱理學所言其“理”源自孟子。陸王心學言其“心”亦源自孟子。孟子固然曾論“理”“心”“性”等,但遠未若宋明學者所講論之玄妙。若對先秦論“理”進行一番鉤稽、梳理,可一窺“理”之原始意蘊,亦可得先秦諸子論“理”差異與(yu) 觀念改造之深淺等。平情而論,先秦諸子論“理”,皆非玄妙,而是深淺有度,尤以荀子為(wei) 大。

 

一、學界荀子論“理”研究簡述

 

對中國哲學中“理”字進行研究的成果不勝枚舉(ju) ,今人尤多,茲(zi) 不羅列。中國思想史上比較有名的成果當屬南宋陳淳《北溪字義(yi) 》、清代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和民國劉師培《理學字義(yi) 通釋》。此三作品對“理”字列專(zhuan) 條進行研究。三書(shu) 可分別視為(wei) 義(yi) 理闡發與(yu) 與(yu) 訓詁達意的代表性著作。其中《北溪字義(yi) 》列“理”字詞條,著墨不多,實有開創之功。《孟子字義(yi) 疏證》廣列“理”之條目十五條,條分縷析,用力頗深。《理學字義(yi) 通釋》後起,列“理”“性、情、誌、意、欲”“仁、惠、恕”“命”“心、思、德”“義(yi) ”“恭、敬”“才”“道”“靜”十目,析之甚精。三書(shu) 雖並非研究荀子之“理”,但為(wei) 進行此研究提供了豐(feng) 富的材料與(yu) 有益的借鑒。

 

從(cong) 中文學界關(guan) 於(yu) 荀子論“理”研究情況來看,暫無專(zhuan) 題論文論述,僅(jin) 存在於(yu) 個(ge) 別學者專(zhuan) 著或注解之中,多為(wei) 捎帶論及。其中較成規模者,若以出版時間之序,有唐君毅、李滌生、佐藤將之、霍生玉四人。四人的荀子論“理”研究,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義(yi) 理闡發與(yu) 訓詁達意。

 

(一)義(yi) 理闡發式研究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一書(shu) ,將中國哲學的“理”“心”“名”“辯”“言與(yu) 默”“辯與(yu) 默”“致知格物”“道”“太極”“命”十大重要觀念以十八章的篇幅,進行了推本溯源與(yu) 義(yi) 理詮發式的研究。原“理”為(wei) 重要研究內(nei) 容,且列為(wei) 首二章,占據全書(shu) 相當篇幅②。全書(shu) 共十八章,若從(cong) 涉及章數來看,有第一章“原理上:“理”之六義(yi) 與(yu) 名理”,第二章“原理下:空理、性理與(yu) 事理”,占了全書(shu) 的九分之一。若從(cong) 篇幅分量來看,約占全書(shu) 十分之一。 據該書(shu) 自序,“首二章為(wei) 原理者,乃以哲學皆明義(yi) 理,中國哲學之義(yi) 理固有種種。此文即就其要者分之為(wei) 六:即物理、名理或玄理、空理、性理、文理、事理。”③從(cong) 探究中國哲學“理”這一重要範疇角度,作者必然會(hui) 論及先秦諸子論“理”有卓殊之見的荀子。唐先生對“理”的梳理與(yu) 闡發,對於(yu) 不太重視分析的中國哲學是一次比較成功的形塑,對於(yu) 樹立中國哲學的範疇觀有著重要學術意義(yi) 。因唐先生從(cong) 中國哲學史角度去原“理”,故論荀子之“理”,猶有未盡之處。

 

佐藤將之在詳細列明荀子“理”字用例基礎上,從(cong) 秩序與(yu) 合理性兩(liang) 個(ge) 向度對荀子之“理”與(yu) “禮義(yi) ”進行了觀照③。佐藤將之專(zhuan) 著第五章為(wei) “效法天地秩序和體(ti) 現文明秩序的帝王:《呂氏春秋》的‘理義(yi) ’與(yu) 《荀子》的‘禮義(yi) ’”,其第三節題為(wei) “《荀子》的‘理’概念與(yu) ‘禮義(yi) ’”④。其研究從(cong) 效法天地秩序和體(ti) 現文明秩序的帝王兩(liang) 大方麵進行,以荀子禮治思想為(wei) 戰國諸子思想的綜合角度展開。佐藤將之對“理”概念的分疏研究,著緊用力於(yu) 荀子繼承先秦諸子言“理”,而成一綜合性之政治格局。而對此概念在荀子思想中的橫向鋪展研究則不夠。“理”在荀子思想體(ti) 係中的地位、作用,與(yu) 其他概念的關(guan) 聯性,如何與(yu) 其他諸概念“粘連”為(wei) 一體(ti) ,終成荀子思想體(ti) 係中一重要概念等方麵,值得繼續深入研究。

 

(二)訓詁達意式研究

 

若論注釋《荀子》的訓詁類著作,唐楊倞有首注之功。楊倞在注釋之時雖對“理”字時有注解,但並未意識到“理”之於(yu) 荀子的重要意義(yi) ,所以在注解時未聯係全篇進行統合式注解,且其注釋未精、未當之處較多。清代注荀作品,大多對荀子之“理”,未予屬意。間有王氏念孫,偶有妙解。而近代注荀作品,數量眾(zhong) 多,良莠不齊,注解同一處“理”字用例之時,亦往往仁智互見,莫衷一是。解者以其昏昏,豈可使人昭昭?

 

通觀注荀作品,若論對荀子之“理”有所措意且有成果者,非李滌生《荀子集釋》(以下簡稱《集釋》)莫屬。《集釋》“理”字注釋,幾乎有“理”必注,往往斟酌有加,頗有心得,獨具新意。原因概有三:一,文字注釋與(yu) 義(yi) 理疏通相結合的體(ti) 例。《集釋》基本走了一條以訓詁為(wei) 主、義(yi) 理為(wei) 輔的注釋路徑。二,《集釋》具有先天優(you) 勢。由於(yu) 《集釋》後起,較之王先謙《荀子集解》所見研荀成果更多,所能吸納觀點亦多。三,《集釋》視野通達開闊,兼顧《荀子》整體(ti) 與(yu) 部分。其注意到《荀子》每篇基本上圍繞一個(ge) 固定話題寫(xie) 作,故撰“題解”,以利於(yu) 篇章整體(ti) 性理解。同時,對“理”“禮”等重要概念,一一疏解。

 

霍生玉《古詞今語:<荀子>與(yu) 楊倞注詞匯比較研究》一書(shu) 注意到了荀子“理”詞義(yi) 的豐(feng) 富性,對“理”進行了個(ge) 案舉(ju) 例式研究⑤。其主要從(cong) 詞義(yi) 演進方麵梳理從(cong) 荀子之“理”到楊倞注“理”的進展變化,甚至繪製出了“理”字詞群從(cong) 單音詞到雙音詞的詞義(yi) 、詞形發展脈絡示意圖。以訓詁學手段進行的係統研究,對於(yu) 研究荀子之“理”提供了詮釋資料與(yu) 闡釋邊界。但文字本身不能局限思想,而思想往往是溢出文字之外者。其研究僅(jin) 著意於(yu) 對楊倞注釋進行客觀忠實的還原,而無意於(yu) 對注解之恰當與(yu) 否作判斷,更無意對荀子“理”的思想層麵及與(yu) 諸概念之間關(guan) 聯進行研究。

 

(三)前人研究之啟示

 

一方麵,上述成果對荀子“理”的研究有開創之功,有啟發之用。但應該看到,之前的研究存在分析不夠、理解不透、認知未明的問題。另一方麵,因研究目的存在差異,之前的研究或偏重訓詁,或重在義(yi) 理,這給後續荀子之“理”研究,留下了統合二者的研究空間。

 

義(yi) 理闡發與(yu) 訓詁達意本屬一體(ti) 之兩(liang) 麵,應當相互為(wei) 用,助力思想史的觀念厘清與(yu) 字詞詮解。但學者往往因為(wei) 專(zhuan) 業(ye) 背景的關(guan) 係,取此而舍彼,固執於(yu) 一端而不悟。勞思光曾指出過清儒純粹以訓詁手段進行研究對觀念研究的遮蔽。其言曰,“清乾嘉以來,談儒學者有一根本錯誤,即將哲學問題當作訓詁問題。此種謬誤,顯而易見。蓋哲學家所提觀念之確義(yi) ,不是可通過字源研究而完全了解者。”⑥而唐君毅則進一步指出,“清儒言訓詁明而後義(yi) 理明,考核為(wei) 義(yi) 理之原,今則當補之以義(yi) 理明而後訓詁明,義(yi) 理亦考核之原矣。”⑦唐先生將義(yi) 理與(yu) 訓詁合觀,挺立起義(yi) 理之大本大源的地位,對於(yu) 研究荀子之“理”,具有很強的指導意義(yi) 。

 

二、孟子之“理”:條理、義(yi) 理、順(利)

 

考鏡源流,辨章學術,乃學術研究的不二法門。爬梳先秦典籍,是厘清荀子之“理”,並給予其適切定位的必由之路。爬梳、厘清之路,就從(cong) 《孟子》開始吧。

 

《論語》《老子》中均無“理”字。至於(yu) 像清代陳澧所言,“《論語》雖無‘理’字,然其意以理、欲對言者甚多”⑧之語,則屬調和漢學與(yu) 宋學,申論過度,茲(zi) 不論矣。清代學者淩廷堪曾注意到《論語》中無“理”字:“《論語》記孔子之言備矣,但恒言禮,未嚐一言及理也。”⑨清代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一書(shu) 也注意到,“六經、孔、孟之言以及傳(chuan) 記群籍,理字不多見。”⑩若沿唐君毅查考的線索尋覓,“理”之一字,《易經》《春秋》《儀(yi) 禮》中均未見。《詩經·小雅·信南山》則有“我疆我理”。此“理”為(wei) “分地理也”。⑪此處“理”為(wei) 劃分田地溝渠之意,並無後世的哲理意涵。

 

唐君毅言,“今查孟子書(shu) 中,理字凡四見”⑫,統計有誤。“墨子中之理字,凡十二見”中之“十二”當為(wei) “十三”。翻檢《孟子》“理”字,凡7見,分別是“條理”(4次),“謂理也”(1次),“理義(yi) ”(1次),“不理”(1次)。“理”字原意為(wei) “治玉”。《說文解字》雲(yun) ,“理,治玉也。從(cong) 玉,裏聲。良止切。”⑬玉之未剖判之前是為(wei) “璞”。經過玉人雕琢打磨之後,才顯出玉之姿彩。《孟子》論“理”,正是從(cong) 其原意出發,而引申出如下三義(yi) 。 

 

其一,以“條理”論聖。《萬(wan) 章下》言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yu) 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⑭

 

《孟子》全書(shu) “理”字7見,僅(jin) 此章便4見,且均以“條理”麵目出現。可見,“條理”義(yi) 為(wei) 孟子最常用者。戴震解此句雲(yun) ,“理者,察之而幾微必區以別之名也,是故謂之分理;在物之質,曰肌理,曰腠理,曰文理;(亦曰文縷。理、縷,語之轉耳。)得其分則有條而不紊,謂之條理。”⑮孟子評價(jia) 四位聖人時,以“聖之時者”評孔子,認為(wei) 其集三聖人“清”“任”“和”之大成。為(wei) 了說明集大成之義(yi) ,孟子又以奏樂(le) 時之“金聲”“玉振”談節奏、條理。奏樂(le) 之時,樂(le) 器安排、始終有序,有條理之義(yi) 。以奏樂(le) 之“條理”喻智、聖,孟子可謂善喻者也。孟子之論,善喻有意蘊,條理有章法,難怪趙岐《孟子題辭》雲(yun) ,“儒家惟有孟子,閎遠微妙,縕奧難見,宜在條理之科。”⑯《爾雅·釋訓》中有以“條條”釋“智”句雲(yun) ,“條條、秩秩,智也。”⑰可見,條理之“條”與(yu) “理”,由治玉原義(yi) 而生發出秩序義(yi) ,均與(yu) “智”關(guan) 係密切。

 

其二,以“理”論“性”。《告子上》言曰,“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yi) 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⑱理在人心,自孟子始。人心之所同然者,是為(wei) 理、義(yi) 。以理言性,即心言性,是為(wei) 理義(yi) 之性。此義(yi) 含有心之秩序義(yi) ,亦是由條理義(yi) 而生發出者,可溯源到治玉之文理。結合此章之前所言“凡同類者,舉(ju) 相似也”,聖人亦是人,人有共同之心靈秩序、心理喜好。所不同者,隻是聖人為(wei) 先覺者,先體(ti) 悟到理義(yi) 罷了。此語本甚平易,不料至宋儒竟發展出“性即理”之說,闡發出玄妙的性理、天理之論。

 

孟子此處是否有深義(yi) 在焉,清代學者辨之甚明。因宋儒所闡發出的幽深微妙之意,使得禮學大家淩廷堪保持著相當的理論警惕。他從(cong) “聖人之道,至平且易”的角度言之,認定作為(wei) 聖人遺言之《論語》以平易教人、篤實可依為(wei) 尚,不言“性與(yu) 天道”此等深邃玄虛之空言。“理”之幽深,流為(wei) 釋氏,故淩氏不言,轉而致力切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禮學。若借用王若虛評點“解《論語》者有三過焉”之語,來衡定宋儒對孟子性、理之說的闡發,正是“過於(yu) 深也,過於(yu) 高也,過於(yu) 厚也。”⑲孟子之“理”,已被後人當作可供拿捏的麵泥,不知已被塑成了何物。此正是清代樸學對宋學不滿之根源。

 

其三,“理”為(wei) “利”“順”。《盡心下》中記載,時人貉稽對孟子言,“稽大不理於(yu) 口。”⑳“理”,趙岐注為(wei) “賴也。”焦循認為(wei) ,“理、俚聲同字通”,據《說文》“俚,聊也”,據《戰國策·秦策》“百姓不聊生”注“聊,賴也”,據《國語·晉語》“君得其賴”韋昭注“賴,利也”㉑,將理—俚—聊—賴—利之間的互詮關(guan) 係打通。近人楊伯峻則從(cong) 《廣雅·釋詁》“理,順也”之解㉒,亦可通。劉師培指出,“《說文》‘順’字下雲(yun) ,理也。訓順為(wei) 理,則古籍所言順字皆含有秩序之義(yi) 。”㉓如此,理釋為(wei) 利、順皆有據。“順利”一詞之出現,當與(yu) “理”亦有關(guan) 聯。“稽大不理於(yu) 口”之“理”,並無深義(yi) 。

 

不可否認,孟子所用“理”字很少。亦不可否認,孟子對“理”之一字,確實有所詮釋,但基本圍繞在本義(yi) 周圍,作一些引申與(yu) 發揮而已,與(yu) 後世宋儒“天理”“性命”之說存在絕大的理論鴻溝,相去不可以道裏計。天解作理,訓詁亦難通。正如毛奇齡《四書(shu) 改錯》所言,“《孟子》: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理也。向使孟子聞之,亦必咈然。若曰:吾之不遇魯侯,理也。則孟子將勃然矣。”㉔曆史學家侯外廬曾言,“實在講來,‘理’字由孟子起始在義(yi) 理方麵有所闡發,孔墨並不專(zhuan) 言理。”㉕平心而論,“有所闡發”可能是指,孟子將“理”的秩序義(yi) 開始與(yu) “性”有所結合。這就為(wei) 宋儒哲理病態式挖掘,留下了可能空間。

 

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所言“理”,有“理”十五條,特將孟子之“理”分疏出來,抉發“理”字之蘊謂,批判程朱理學意義(yi) 上的“理”,以正“理”之本名。孟子論“理”,一則,於(yu) 《孟子》書(shu) 中並不多見,說明此非孟子重要概念。二則,其義(yi) 皆是實,而非虛,並未如後代理學家所言之虛玄高妙、形上莫測。正如清代任翼聖曰,“理乃玉文細密之名。孟子言‘始終’‘條理’,子思言‘文理密察’,孔子言‘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皆就分別細密處言之,非大本、大原之名也。”㉖宋儒的高妙“理”論似可溯源於(yu) 孟子,實則正如程顥有言,“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乃是自家體(ti) 貼出來。”此“理”已與(yu) 先秦元典精神關(guan) 聯度極低,文獻學依據異常薄弱,可視作自家妙契心會(hui) ,僅(jin) 此而已。“自家體(ti) 貼”才是宋儒“理”之真正來源。而宋明儒追溯於(yu) 孟子,並言之鑿鑿,豈不謬解孟子哉?

 

三、荀子論“理”大義(yi)

 

孟子論“理”,意蘊非深,亦不精到。而包世臣《與(yu) 沈小宛論禮書(shu) 》曾雲(yun) ,“荀子之所持者,禮也。孟子喜言理,而荀子喜言禮。近人淩君次仲作《原亂(luan) 》三篇,謂禮由理而始生,知此義(yi) 者可以會(hui) 通孟、荀二家之說矣。”㉗孟子之理與(yu) 荀子之禮,似成一對局。謂孟子喜言理,未必當,實荀子亦喜言之。謂荀子喜言禮,則極是。包氏不知,荀子才是先秦諸子論“理”之集大成者、辨正推拓的思想大家。

 

從(cong) “理”字在《荀子》中的覆蓋率來看,唐君毅注意到,“先秦諸子中,唯荀子喜言理。荀子除榮辱、致士、強國、成相、堯問、子道等篇以外,每篇皆用及理之一字,一見或數見不等。”㉘其所言“荀子喜言理”,極是。而其統計無“理”之篇目則有誤失。其中,《榮辱》“骨體(ti) 膚理辨寒暑疾養(yang) ”句,有“理”字。《成相》“莫不理續主執持”,亦有“理”字。按之今本《荀子》三十二篇,無“理”字之篇,僅(jin) 有《致士》《強國》《君子》《子道》《堯問》五篇。“理”字篇目覆蓋率高達84.4%。若考慮到今本《荀子》後五篇為(wei) 楊倞視之為(wei) “荀卿及弟子所引記傳(chuan) 雜事”㉙,並非荀子親(qin) 著,而《子道》《堯問》二篇即位列其中,篇目覆蓋率則將高達88.89%。這一極不尋常的文本篇目覆蓋現象,足見荀子對“理”之鍾愛、重視程度。

 

從(cong) “理”字在《荀子》中出現的次數來看,據佐藤將之統計《荀子》中“理”字出現106次㉚。若仔細統計一下,當有107次之多。從(cong) 佐藤將之書(shu) “附錄”所列“荀子中‘理’字用例”來看,其統計缺少的一次亦是《榮辱》篇“骨體(ti) 膚理辨寒暑疾養(yang) ”中的“理”。此“理”字,既非衍文,亦非訛文,當計算在內(nei) 。此處統計,以今本《荀子》為(wei) 準,書(shu) 中“理”之衍字與(yu) 治、理二字之糾纏公案,不計入內(nei) 。衍字、公案之事,待後文論及。據統計,《論語》中“仁”出現109次㉛。考慮到《論語》與(yu) 《荀子》字數相差懸殊,一為(wei) 一萬(wan) 五千多字,一為(wei) 九萬(wan) 一千多字㉜,當可推知荀子之重“理”,其雖不似孔子之重“仁”,實足以構成荀子一重要概念。

 

(一)荀子之“道”、“理”及其關(guan) 係

 

1.比較視野下的先秦典籍“道”與(yu) “理”,足見其為(wei) 荀子特重之概念

 

“道”本為(wei) 道家學派核心觀念,其出現於(yu) 先秦道家文本中的次數必然不會(hui) 太少。但由於(yu) 早期道家文本簡略,減損了其統計學意義(yi) 。如道家元典《老子》僅(jin) 有五千言,其“道”字出現76次,無一“理”字出現,不太具有與(yu) 他書(shu) 比較之意義(yi) 。黃老學經典《黃帝四經》由於(yu) 僅(jin) 一萬(wan) 餘(yu) 字,且有脫字,稱不上一部完整的經典,橫向比較意義(yi) 也不大。

 

若據佐藤將之所統計的先秦文獻中“道”字,按出現次數進行排序,依次為(wei) 《管子》(500次)、《荀子》(379次)、《莊子》(366次)、《韓非子》(340次)、《禮記》(282次)。㉝“理”字出現的頻次之序,則依次是《管子》(159次)、《荀子》(106次)、《韓非子》(83次)、《莊子》(38次)、《禮記》(33次)㉞。由於(yu) 《管子》一書(shu) 是“稷下學宮中一批佚名的齊地土著學者依托管仲編集創作而成”㉟,為(wei) 部分稷下學者作品之匯編,非一人一時之作,其“道”與(yu) “理”字的出現頻率過高,不足怪也。即使將《管子》計算在內(nei) ,則在先秦經典中,《荀子》竟然在“道”“理”二字的統計指標上均位居第二,在先秦個(ge) 人專(zhuan) 書(shu) 中位列第一,這不得不引起深思。

 

《莊子》一書(shu) 八萬(wan) 餘(yu) 字,雖遜於(yu) 《荀子》的九萬(wan) 餘(yu) 字,但字數略近,時代相續,具有較強的可比性,是一個(ge) 理想的比較樣本。《莊子》中“道”字出現366次,略遜於(yu) 《荀子》的379次,這與(yu) 其總字數略遜當有關(guan) 係。而“理”字出現次數,《荀子》竟是《莊子》的2.8倍。易言之,荀子“道”字的使用率竟與(yu) 以“道”聞達於(yu) 天下的道家共比高,“理”的使用上又讓道家望塵莫及。學界基本公認,《莊子》僅(jin) 內(nei) 篇七篇為(wei) 莊子自著,而《荀子》則很可能是經過荀子晚年修訂之專(zhuan) 著。如此看來,《荀子》中“道”與(yu) “理”的出現頻次如此之高,足以說明荀子對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的重視程度。很明顯地,“道”與(yu) “理”是荀子思想中兩(liang) 個(ge) 重要的概念。若將“理”置於(yu) 荀子思想體(ti) 係之中,與(yu) 先秦所論“理”相貫通,並梳理出“理”與(yu) 《荀子》其他概念之間的關(guan) 係,必能見其真義(yi) 。由是,荀子“理”的思想世界方能透出,“理”之大義(yi) 方能顯露。

 

2.荀子之“道”,多為(wei) 人道

 

“道”本無深義(yi) 。清代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雲(yun) ,“道,所行道也。(《毛傳(chuan) 》每雲(yun) 行道也。道者,人所行,故亦謂之行。道之引伸為(wei) 道理,亦為(wei) 引道。)從(cong) 辵、首。(首者,行所達也。首亦聲,徒晧切。古音在三部。)一達謂之道。(《釋宮》文,行部稱,四達謂之衢。九部稱,九達謂之馗。按許三稱當是一例。當作一達謂之道,從(cong) 辵、首。道,人所行也,故從(cong) 辵。此猶上文邍人所登,故從(cong) 辵也。自邍以下字皆不係於(yu) 人,故發其例如此。許書(shu) 多經淺人改竄,遂不可讀矣。”㊱“道”之一字,本為(wei) 人所行之路,經由《老子》《莊子》《周易》等經典的引申發揮,具有了不變本體(ti) 、自然規律諸義(yi) ,構成了一形而上學的重要概念。後宋儒之學,又被稱為(wei) 道學、理學,將道與(yu) 理之義(yi) 通而用之,正體(ti) 現道與(yu) 理之密切關(guan) 係。其“道”與(yu) “理”與(yu) 先秦所論,已非一義(yi) 。

 

道可分為(wei) 天道與(yu) 人道,是謂天人之道。若依天地人三才之說,則可分天道、地道與(yu) 人道,荀子皆曾言之。言天道者,如《天論》“天行有常”,有學者認為(wei) 當是“天道有常”㊲,再如《樂(le) 論》“舞意天道兼”。言地道者,有下所引“非地之道”。荀子論“道”,最為(wei) 明晰真切者,要屬下麵兩(liang) 段:(1)《儒效》:“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謂中?曰:禮義(yi) 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㊳(2)《君道》:“道者何也?曰:君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㊴可見,荀子論“道”,更為(wei) 注重者為(wei) 人道,為(wei) 王道,為(wei) 君道。由(1)可見,先王之道正是比禮義(yi) 而行者,或者說,正是禮義(yi) 之道。此正彰明荀子確乎為(wei) 禮學大宗。由(2)可見,荀子所重者為(wei) 政治管理意義(yi) 上的人道:群居和一之治道,而君主為(wei) “善班治人者也”。荀子重者為(wei) “分是非”,“治曲直”,“辨治亂(luan) ”,“治人道”。而治道之大,莫大於(yu) 禮義(yi) 。

 

依高華平教授的研究,從(cong) 戰國中晚期的郭店竹簡所用“道”字來看,在哲學概念上,書(shu) 寫(xie) 者基本用“道”來表達“天道”,而以“ ”來表達“人道”㊵。審如是,戰國中晚期正處於(yu) 天道、人道概念用字分野的時期,荀子處於(yu) 戰國晚期,其對人道的重視,也屬這一分野下的思想選擇。道本為(wei) 人所行之路,由人而達於(yu) 天,幾成表述天道的專(zhuan) 屬概念。先秦道家論道,已有掙脫人間,虛懸於(yu) 天的傾(qing) 向。到了荀子,重新將“道”從(cong) 天上拉回到人間,置換還原為(wei) 人所行之道,引申辨正而為(wei) 禮義(yi) 之道。群居和一之道,便是禮義(yi) 之統,亦即禮義(yi) 之道。所以在荀子,禮義(yi) 是為(wei) 道,是為(wei) 人群社會(hui) 共由之大道。荀子之於(yu) “道”的辨正之功,不為(wei) 不大。

 

3.“道”、“理”的關(guan) 聯之一:“理”為(wei) “道”之內(nei) 容

 

如前所言,《論語》《老子》無“理”字,《孟子》僅(jin) 7見。而黃老道家著作《黃帝四經》中有31次“理”字用例,有循理、尊理、失理、絕理、名理、天理、天地之理、人之理、逆順有理、人事之理等詞組。《莊子》“理”字38見,有悖於(yu) 理、物成生理、遁天之理、大理、天地之理、萬(wan) 物之理、知道達理、成理、理其心、萬(wan) 物殊理、道理等詞組。《孔子家語》“理”字15見,依次是“非理”,“分屬以理之”,“一物失理,亂(luan) 亡之端”,“修其理”,“治理”(2次),“治政有理”,“情性之理”,“官屬不理”,“舉(ju) 事失理”,“動必以道動,靜必順理”,“長其理”,“禮者,理也”,“定《禮》理《樂(le) 》”,“攝理”。《荀子》“理”字107見,大多由複合詞構成,如道理、事理、文理、大理、治理、循理、理物、天下之理、逆順之理、群居和一之理、物之理、長少之理、禮義(yi) 文理等。檢諸先秦文獻,論“理”之多且精者,非荀子莫屬。

 

荀子既然如此重視“理”,視其為(wei) 思想中一重要概念可也。其必在整個(ge) 荀子思想體(ti) 係中必承當重要作用。“道”與(yu) “理”經常連言,而成“道理”一詞。“道”與(yu) “理”之意義(yi) 關(guan) 聯,便從(cong) 此詞開始。有關(guan) 論述,《荀子》中有“可與(yu) 言道之理”,“其行道理也勇”二句。其道、理並列,亦可相互解釋。《勸學》雲(yun) ,“故禮恭而後可與(yu) 言道之方,辭順而後可與(yu) 言道之理,色從(cong) 而後可與(yu) 言道之致。”㊶道之方、道之理、道之致三者連言,且呈現出依次遞進的關(guan) 係,其中“道”為(wei) 主幹,故此“道”為(wei) 何便成為(wei) 理解之關(guan) 鍵。李滌生解為(wei) “理論”,指儒家之道的內(nei) 容㊷。此“理”為(wei) 細密的儒家理論,在荀子,則為(wei) 禮義(yi) 之道。正是《勸學》篇所言“始乎誦經,終乎讀禮”所學之之道,是“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的進階渠道。從(cong) 為(wei) 學者的“禮恭”“辭順”“色從(cong) ”來看,這是求學、成聖的前提條件。“辭順”之“順”,核之《修身》“以善先人者謂之教,以善和人者謂之順;以不善先人者謂之諂,以不善和人者謂之諛”㊸,“辭順”之“順”當與(yu) “諛”正相反對,當是與(yu) 阿諛附和相反的真心唱和。李滌生釋為(wei) “謙遜”,未若釋為(wei) “和順”。“道之理”處於(yu) “道之方”“道之理”“道之致”中間位置,明顯地具有承上啟下的樞紐性作用。“道之方”為(wei) 行道方法,“道之致”為(wei) 道之極致境界,故宜將“道之理”之“理”,理解為(wei) 道之具體(ti) 內(nei) 容,類似表裏之“裏”。日人物雙鬆認為(wei) ,“道之理,言條理細密處也。”㊹其所論“細密處”,亦正是道之內(nei) 容。道之方、道之理、道之致三者,由方法到內(nei) 容,由內(nei) 容到境界,正是螺旋式上升的路徑。可見,此“理”為(wei) 道之內(nei) 容義(yi) 。

 

荀子《修身》雲(yun)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遠害也早,其避辱也懼,其行道理也勇。”㊺“其行道理也勇”一語中的“理”字,龍宇純認為(wei) ,理字疑為(wei) 衍文㊻。從(cong) “求利”“遠害”“行道”皆為(wei) 二字成詞的角度看,龍說似是,實未必然。據李中生的研究,《荀子》中存在文句異例現象,且比較普遍㊼。“行道理”之所以不當為(wei) “行道”,正是為(wei) 使文章錯綜起伏而句式不齊之例。荀子行文喜奇,目的是使文章錯綜,富於(yu) 變化。因而不宜於(yu) 能通之處,隨意刪改原文。從(cong) “可與(yu) 言道之理”句看,“道之理”既可言,亦屬可行之列。荀子《性惡》有“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㊽之句,所表達的正是可言、可行之義(yi) 。故,此處“行道理”亦無不可,不煩刪字。另,《莊子·天下》有“泠汰於(yu) 物以為(wei) 道理”㊾句。《韓非子》中“道理”一詞,多達11見。有哲學詮釋意味者,《韓非子·解老》“夫緣道理以從(cong) 事者,無不能成”㊿句中皆有“道理”一詞。那麽(me) ,《荀子》中出現“道理”,自不必奇怪。可見,《荀子》構成了後世“道理”這一常用詞之重要語源。

 

4.“道”、“理”的關(guan) 聯之二:“道”即“大理”

 

道與(yu) 理的關(guan) 係,一方麵緊密至極,可謂分而不分;另一方麵,又存在一定疏離,可謂不分而分。宋儒陳淳認為(wei) ,“道與(yu) 理大概隻是一件物,然析為(wei) 二字,亦須有分別。道是就人所通行上立字。與(yu) 理對說,則道字較寬,理字較實,理有確然不易底意。故萬(wan) 古通行者,道也;萬(wan) 古不易者,理也。”○51雖其為(wei) 宋儒,所言道與(yu) 理關(guan) 係極為(wei) 確當。道與(yu) 理之間關(guan) 係深矣,僅(jin) 是一物而二說,從(cong) 不同角度言說而已。從(cong) 通行角度言之,道也。從(cong) 不易角度言之,理也。道為(wei) 人人所通行,理是道之下貫與(yu) 落實,是貫徹於(yu) 事物真切不變的條理與(yu) 秩序。

 

“理”為(wei) “道之理”,有不易之義(yi) ,此乃天下通義(yi) 。如《莊子·繕性》即言,“夫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yi) 也。”○52“大理”一詞,《莊子·秋水》1見。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語於(yu) 海者,拘於(yu) 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yu) 冰者,篤於(yu) 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yu) 道者,束於(yu) 教也。今爾出於(yu) 崖涘,觀於(yu) 大海,乃知爾醜(chou) ,爾將可與(yu) 語大理矣。”○53從(cong) “曲士不可以語於(yu) 道”和“爾將可與(yu) 語大理”二句觀之,再結合前所引《莊子》“道,理也”句,“大理”即大道。“大理”一詞,《管子·四時》亦曾1見。其言曰,“陰陽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時者,陰陽之大徑也。”○54此處以陰陽說天地之理,以四時說陰陽大徑,構建了四時—陰陽—天地的邏輯理路。荀子說,“誌輕理而不重物者,無之有也。”楊倞注為(wei) “理為(wei) 道之精微。”○55此處點出的正是理(道)、物之間的輕重關(guan) 係。荀子言,“類不悖,雖久同理。”○56又言,“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始則終,終則始,與(yu) 天地同理,與(yu) 萬(wan) 世同久,夫是之謂大本。”○57此二句所言“同理”與(yu) “類不悖”“與(yu) 萬(wan) 世同久”相聯係,取“理”“道”不易之義(yi) 甚明,是“道,理也”的荀子式表達。

 

此外,荀子注意到了區割道與(yu) 理,故用“大理”一詞言“道”,大理即道。荀子所言“大理”,有3見,如下。

 

(1)《正論》:“夫曰‘堯、舜擅讓’,是虛言也,是淺者之傳(chuan) 、陋者之說也,不知逆順之理,小大、至不至之變者也,未可與(yu) 及天下之大理者也。”○58

 

(2)《解蔽》:“凡人之患,蔽於(yu) 一曲而暗於(yu) 大理。治則複經,兩(liang) 疑則惑矣。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liang) 心。”○59

 

(3)《解蔽》“疏觀萬(wan) 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luan) 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wan) 物,製割大理,而宇宙裏矣。”○60

 

從(cong) 邏輯上看,(1)中“天下之大理”當是比前所言“逆順之理”更為(wei) 上位的概念,則是道。(2)中“暗於(yu) 大理”之“大理”與(yu) “天下無二道”之“道”前後呼應,義(yi) 當相同。另,“蔽於(yu) 一曲而暗於(yu) 大理”之“曲”“大理”正與(yu) 《莊子·秋水》“曲士不可以語於(yu) 道”之“曲”“道”互相發明。可見,道即大理。(3)中“製割大理”之目的在於(yu) 理“宇宙”。而本句上段起首句為(wei) “人何以知道”。所言者正在於(yu) 如何知“道”及知“道”之效用。另,荀子《正名》有言,“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經理也。”○61“道之工宰”與(yu) “治之經理”正相對而為(wei) 言。依物雙鬆說,“工宰”當釋為(wei) “工,工匠也。宰,宰夫也。”○62則“治之經理”亦當為(wei) “治之經”與(yu) “治之理”,而“治之經”據《成相》為(wei) “治之經,禮與(yu) 刑”。“治之理”則為(wei) “治道”。“經”“理”二字分讀與(yu) 上所引《管子·四時》中“天地之大理”“陰陽之大經”似亦相涉。

 

由上分析可知,荀子以“大理”論“道”的思想與(yu) 《莊子》《管子》有語源上的聯係,尤與(yu) 《莊子》較近,但其所用例又較之兩(liang) 書(shu) 為(wei) 多。在《莊子》《管子》二書(shu) ,“大理”僅(jin) 為(wei) 一用之詞,而在《荀子》,則顯然蘊含著荀子獨特思想用意。

 

(二)條理之“理”與(yu) 治理之“理”

 

1.條理之“理”

 

“理”初義(yi) 為(wei) 治玉。據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理”與(yu) “琢”“琱”字同為(wei) “治玉”之義(yi) 。其又引《戰國策》鄭人所言“玉之未理者為(wei) 璞”,將“理”解為(wei) “剖析”。“玉雖至堅,而治之得其䚡理,以成器不難,謂之理。”○63同時,引申出“天理”。“天理”一詞,在《黃帝四經》《莊子》《禮記》《韓非子》中均有出現。其意謂“凡天下一事一物,必推其情至於(yu) 無憾而後即安,是之謂天理,是之謂善治。”又,引鄭注《樂(le) 記》“理者,分也”,得出“天理雲(yun) 者,言乎自然之分理也。”○64《禮記·學記》中有“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65語。將治玉之過程與(yu) 人的學習(xi) 過程相類比,成器與(yu) 知道分別是玉與(yu) 人的目標追求。由治玉而引申出“條理”之義(yi) ,孟子曾以之論智、聖。

 

《荀子》一書(shu) ,篇題與(yu) 內(nei) 容配合恰當,條分縷析,特重條理,彰顯邏輯之智,是“理形於(yu) 言,敘理成論”○66之佳作典範。此為(wei) “條理”之“理”通達於(yu) 文章之佳例。牟宗三先生所謂“荀子實具有邏輯之心靈”,“荀子之思路實與(yu) 西方重智係統相接近”○67之表現。條理之“理”,囊括了分別、條理、秩序、邏輯等含義(yi) ,兼具名詞及形容詞詞性。

 

條理之“理”在語詞方麵,芸芸大者,莫過於(yu) 下麵一段。《儒效》:“井井兮其有理也,嚴(yan) 嚴(yan) 兮其能敬己也,分分兮其有終始也,猒猒兮其能長久也,樂(le) 樂(le) 兮其執道不殆也,炤炤兮其用知之明也,修修兮其用統類之行也,綏綏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樂(le) 人之臧也,隱隱兮其恐人之不當也,如是,則可謂聖人矣。” ○68“理”,楊倞釋為(wei) “有條理也。”“井井兮其有理也”正是“井井有條”一詞的來源。荀子以十句鋪排語言,構成排比句式,在辭采華麗(li) 的外表下,卻以十個(ge) “兮……也”表現著文章“條理”,其間“井井”“分分”“修修”以及“有理”“終始”“用知之明”“統類之行”,皆包含“條理”之義(yi) 。所有詞語指向的“聖人”,與(yu) 孟子以“條理”論聖之聖人殊途同歸。而所論述之絕妙,過孟子遠矣。趙岐謂孟子屬條理之科,若將其冠於(yu) 荀子,尤為(wei) 精當。

 

再如《仲尼》:“求善處大重,理任大事,擅寵於(yu) 萬(wan) 乘之國,必無後患之術:莫若好同之,援賢博施,除怨而無妨害人。”○69俞樾認為(wei) ,“‘理’字衍文”。非也。“善處”“理任”“擅寵”自當一律,“理任”之“理”,取“條理”形容詞義(yi) 。理、義(yi) 、明、分,均具“條理”義(yi) 。《不苟》雲(yun) ,“誠心行義(yi) 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 ○70,行義(yi) 則合乎條理,通乎變化。《非相》雲(yun) ,“小辯而察,見端而明,本分而理,聖人士君子之分具矣。”○71此以察、明、理為(wei) 辯說等第的標準,則辯說有全、不全、盡、不盡的分別○72。至於(yu) 在《非十二子》中出現五次之多的“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皆具“條理”義(yi) 。

 

“理”之“條理”義(yi) ,涵具秩序義(yi) ,若前進一小步,即可引申出“規律”“規則”。如《解蔽》所雲(yun) “可以知,物之理也”即含有規律義(yi) ,正是程子所雲(yun) “在物為(wei) 理,處物為(wei) 義(yi) 。” ○73掌握人物之理,是治理萬(wan) 物、管理人群的前提條件。

 

“條理”與(yu) “治理”之“理”,極易混同,顯示二者實僅(jin) 隔一步之遙。如《儒效》“言必當理,事必當務”○74句,結合荀子《王製》“務本事,積財物”○75語,故此“理”為(wei) “治”之義(yi) 。 而與(yu) 此相類似的《非十二子》雲(yun) ,“古之所謂士仕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樂(le) 富貴者也,樂(le) 分施者也,遠罪過者也,務事理者也,羞獨富者也。”○76“務事理”句,楊倞注為(wei) “務使事有條理。” ○77鍾泰認為(wei) ,“事理二字並列,謂務事務理。與(yu) 上‘遠罪過’一例。楊注殊迂而失實。” ○78鍾說所言有理,當從(cong) 。楊注之所以失誤,即與(yu) “條理”與(yu) “治理”易混有關(guan) 。

 

2.治理之“理”

 

荀子在繼續沿用“理”治玉初義(yi) “剖析”意蘊的基礎上,進一步引申而使用“治理”一詞,構成此詞的先秦典籍來源之一,豐(feng) 富了“理”在社會(hui) 管理方麵的含義(yi) 。“治理”在先秦典籍一般以“治”或“理”言之。僅(jin) 《荀子》《孔子家語》《韓非子》等,出現過“治理”一詞。荀子《君道》曾明言,“明分職,序事業(ye) ,材技官能,莫不治理。”○79《孔子家語·賢君》中出現2次“官府治理” ○80。《韓非子·製分》中則有,“其法通乎人情,關(guan) 乎治理也。”○81有學者認為(wei) 《孟子》為(wei) “治理”一詞之來源,“《孟子》有述‘君施教以治理之’,將德禮教化確立為(wei) 最為(wei) 基本的治理方式。”○82查之《孟子》,並無“君施教以治理之”。此當出自趙岐《孟子注疏》解釋《滕文公上》“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治於(yu) 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yu) 人,天下之通義(yi) 也”句時,雲(yun) “勞心者,君也。勞力者,民也。君施教以治理之,民竭力治公田以奉養(yang) 其上,天下通義(yi) ,所常行也。”○83此“治理”並非孟子所言,而為(wei) 東(dong) 漢末年趙岐所雲(yun) 。可見,荀子實為(wei) “治理”一詞的早期提出者之一。

 

治、理二字之糾纏,在《荀子》還有一特殊因緣,成為(wei) 一段公案。因唐代避唐高宗李治之諱故,《荀子》一書(shu) 曾有過大規模“治”改“理”之事,後人在複“理”歸“治”過程中,可能有未改盡或改正過度之處。這也可能導致今本《荀子》“理”字統計總是“測不準”,也可能永遠“測不準”了。治、理二字意義(yi) 雖似,但未可徑直通用。在作“治理”義(yi) 時多用“治”字,在作與(yu) 邏輯、條理相關(guan) 意義(yi) 時,則用“理”字。如荀子《不苟》說,“喜則和而理,憂則靜而理;通則文而明,窮則約而詳。”○84《仲尼》篇雲(yun) ,“福事至則和而理,禍事至則靜而理。”○85在此,將喜憂、福禍與(yu) 和而理、靜而理相聯係,“理”之意,楊倞注為(wei) “謂不失其道”○86,注未的當,當為(wei) “治理”之義(yi) 。劉台拱曰:“竊疑《荀子》本文上句作‘治’,下句作‘理’。唐初避諱,凡‘治’字悉改作‘理’,中葉以後,又複回改作‘治’,惟此兩(liang) 處文義(yi) 相混,校書(shu) 者不能定其孰為(wei) 本文,故仍而不革。楊氏作注時未能審正而從(cong) 為(wei) 之辭耳。今上句依《外傳(chuan) 》作‘和而治’,下句作‘靜而理’,庶幾得之。《仲尼篇》放此。” ○87王念孫、王先謙亦讚同劉台拱之見。

 

另,據此句前後文可知,此為(wei) 對比之語,韻腳之字分別為(wei) “道”“節”“類”“法”“止”“齊”“理”“理”“明”“詳”,出現兩(liang) 處“理”字,甚是奇怪。故劉說可從(cong) 。劉氏明見,尚可類推到《修身》“少而理曰治,多而亂(luan) 曰秏。”○88此處將“理”“亂(luan) ”與(yu) “治”、“秏”對舉(ju) 而言,似未順。荀子多以治、亂(luan) 對比以言社會(hui) 管理,如《王製》“治生乎君子,亂(luan) 生乎小人”○89,《王霸》“故百樂(le) 者生於(yu) 治國者也,憂患者生於(yu) 亂(luan) 國者也。” ○90故此處當為(wei) “少而治曰理,多而亂(luan) 曰秏。”荀子亦曾以善惡對比以言治理之事,《性惡》曰,“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是善惡之分也已。”○91以上理、治對舉(ju) 連言,亦可視為(wei) “治理”一詞之源。

 

此公案在荀子《儒效》中還有此處:“凡事行,有益於(yu) 理者立之,無益於(yu) 理者廢之,夫是之謂中事。凡知說,有益於(yu) 理者為(wei) 之,無益於(yu) 理者舍之,夫是之謂中說。” ○92《儒效》篇講大儒之效,回應秦昭王“儒無益於(yu) 人之國”的疑問,所談論者當是儒者之實踐,而非理論。對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十二子,荀子尚且非之。難道“事”隻要有益於(yu) “理”即可?《尹文子·大道上》曾有言,“故有理而無益於(yu) 治者,君子弗言;有能而無益於(yu) 事者,君子弗為(wei) 。”○93此正似可佐證四處“理”,亦當為(wei) “治”。

 

治理的主體(ti) 是君子,治理的客體(ti) 是天地化生之萬(wan) 物。荀子《王製》說,“天地者,生之始也;禮義(yi) 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禮義(yi) 之始也。為(wei) 之、貫之、積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94“天地生之,聖人成之”,在《富國》《大略》篇皆出現。其所反映的是荀子有名的天生人成思想。君子、聖人治理天地,正是人成物,《天論》所謂“思物而物之,孰與(yu) 理物而勿失之”○95之意。若要治理天、地、人、物,則需以禮治之,而禮與(yu) “理”的關(guan) 係亦甚重大。

 

(三)禮義(yi) 之“理”與(yu) 禮、理關(guan) 係

 

《論語》雖未言“理”,而言禮者,凡四十餘(yu) 章。陳澧對《論語》論“禮”評價(jia) 道,“《論語》之言禮,至博、至精,探索之而靡盡也。”甚至“《論語》所言,皆禮也。” ○96荀子為(wei) 禮學之宗,遠承孔子。若謂孔子為(wei) 仁禮一體(ti) ,則孟子承其仁,而荀子繼其禮。在荀子思想中,最重要概念是“禮”,在《荀子》之中總共有342個(ge) “禮”字用例(不含篇名)○97。荀子深入挖掘禮之理、禮即理的思想,高揚了儒家禮學。可見,“禮”與(yu) “理”關(guan) 係大矣。

 

1.“禮者,理也”與(yu) “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的文獻來源

 

禮與(yu) 理,音同字異,而其中關(guan) 涉,在《管子》《孔子家語》《荀子》《禮記》中可覓得一些思想關(guan) 聯。有學者認為(wei) ,《禮記》提出了“禮者理也”的命題○98。《禮記·仲尼燕居》篇借孔子之口說,“禮也者,理也。樂(le) 也者,節也。君子無理不動,無節不作。不能《詩》,於(yu) 禮繆。不能樂(le) ,於(yu) 禮素。薄於(yu) 德,於(yu) 禮虛。” ○99此處將禮、樂(le) 對言,若僅(jin) 達於(yu) 禮而不達於(yu) 樂(le) ,稱為(wei) “素”;若僅(jin) 達於(yu) 樂(le) 而不達於(yu) 禮,稱為(wei) “偏”。君子則能將禮樂(le) 合一。禮、理關(guan) 係是通過禮、樂(le) 關(guan) 係來解說,二者是理與(yu) 節的關(guan) 係。其中,禮的不易、條理、文飾、製度等含義(yi) 皆在其中。

 

實際上,《孔子家語·論禮》中亦有相似表述 。《孔子家語》所論“理”之義(yi) ,若以字義(yi) 論,不外乎合理、治理(整理)、道理(原理)、條理、獄官諸義(yi) 。最具哲理蘊味者,亦當屬此一段:“夫禮者,理也;樂(le) 者,節也。無禮不動,無節不作。不能《詩》,於(yu) 禮謬;不能樂(le) ,於(yu) 禮素;薄於(yu) 德,於(yu) 禮虛。”○100《孔子家語》年代要早於(yu) 《禮記》,甚至是“孟子以前遺物”○101,則“禮者理也”命題的著作權不是歸屬於(yu) 《禮記》而是《孔子家語》。再考慮到《荀子》與(yu) 《孔子家語》所載多處重合的事實,不難得出荀子傳(chuan) 《孔子家語》的結論。那麽(me) ,荀子關(guan) 於(yu) 禮與(yu) 理的關(guan) 係當有探討之必要。

 

《禮記·樂(le) 記》篇進一步認為(wei) ,“樂(le) 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le) 統同,禮辨異。禮樂(le) 之說,管乎人情矣。窮本知變,樂(le) 之情也;著誠去偽(wei) ,禮之經也。禮樂(le) 偩天地之情,達神明之德,降興(xing) 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體(ti) ,領父子君臣之節。”○102值得注意的是,此段早在《荀子》中已有表述,文句稍異。荀子《樂(le) 論》說,“且樂(le) 也者,和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le) 合同,禮別異。禮樂(le) 之統,管乎人心矣。窮本極變,樂(le) 之情也;著誠去偽(wei) ,禮之經也。”○103荀子對禮與(yu) 樂(le) 進行分工,使之分別對治人之理智與(yu) 情感,使之平衡○104,所論極為(wei) 精當。從(cong) 產(chan) 生年代來看,《樂(le) 記》晚於(yu) 《荀子》,從(cong) 思想傳(chuan) 承來看,《樂(le) 記》又出自荀子學派,且是“中國古代最早最專(zhuan) 門的美學文獻。”○105故《樂(le) 記》“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語當承自《荀子》。

 

荀子論“理”與(yu) “禮”之關(guan) 係,可謂啟“禮者理也”命題之先聲。唐君毅曾言曰,“若《禮記》之以理言禮者,後於(yu) 荀子,則荀子即為(wei) 先秦思想家最喜言理者,亦最早將禮文與(yu) 理合而言之者也。”○106又,“荀子之重言禮與(yu) 其重言理,蓋有一種密切之關(guan) 係。”○107此真乃獨具慧眼的明達之論。

 

2.禮出乎理

 

被視為(wei) 稷下道家一脈的《黃帝四經》中無“禮”字,有“理”字。而《管子》中“禮”“理”俱全。《管子·心術上》有一段比較重要的文字,揭櫫了禮、義(yi) 、理之間的關(guan) 係。“禮者,因人之情,緣義(yi) 之理,而為(wei) 之節文者也。故禮者,謂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諭義(yi) 之意也。故禮出乎義(yi) ,義(yi) 出乎理,理因乎宜者也。”○108此句有錯訛,前人已明之。王引之曰:“‘禮出乎義(yi) ’,當作‘禮出乎理’,禮者,謂有理也,故曰‘禮出乎理’。‘義(yi) 出乎理’當作‘理出乎義(yi) ’,‘理也’者,明分以諭義(yi) 之意也。故曰‘理出乎義(yi) ’。‘理因乎宜’當作‘義(yi) 因乎宜’,‘義(yi) ’者,各處其宜也,故曰‘義(yi) 因乎宜’。寫(xie) 者錯亂(luan) 耳,不然則‘義(yi) ’者‘宜’也,上言‘禮出乎義(yi) ’,而下又別言‘理因乎宜’,是分‘義(yi) ’與(yu) ‘宜’為(wei) 二也,殆不可通。”○109張舜徽認同王引之觀點,認為(wei) “其說自安”,僅(jin) 補充指出,“故禮者,謂有理也”之“故”,疑沿下文而衍。○110《管子·心術上》中的禮、理之間關(guan) 係是通過禮—理—義(yi) —宜的內(nei) 在關(guan) 聯而形成,此亦為(wei) 曾在稷下學宮多年的荀子思想所繼承。

 

“禮出乎理”在荀子《樂(le) 論》中,則表述為(wei) “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111,《大略》中雲(yun) ,“禮者,本末相順,終始相應。”○112孟子《萬(wan) 章下》曾有“夫義(yi) ,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113的比喻,以表達禮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而荀子則通過“仁者愛人,義(yi) 者循理”○114,“仁,愛也,故親(qin) ;義(yi) ,理也,故行;禮,節也,故成。仁有裏,義(yi) 有門”○115的思想表達,厘清、辨正了禮—義(yi) —仁三者間的貫通關(guan) 係,集成了仁—義(yi) —禮—樂(le) 高度一致的目標:人道。

 

陳澧雲(yun) ,“《中庸》《大學》後世所謂理學,古人則入於(yu) 《禮記》中者。”其借《禮記》“禮者,理也”與(yu) “禮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二句,得出“故理學即禮學也”○116的結論,以揭發古義(yi) ,化解理學,歸入禮學,以為(wei) 漢學張本。禮、理果能通用嗎?禮不僅(jin) 出乎理,禮、理之於(yu) 荀子,實可通貫而為(wei) 一,此亦為(wei) 荀子所明言者。

 

3.禮、理通用

 

清文字學家朱駿聲撰《說文通訓定聲》一書(shu) ,“以苴《說文》轉注、假借之隱略,以稽群經子史用字之通融”○117,以舍形取聲的原則,旁征經子,博引注疏。其所類纂“理”字時,引《賈子·道德》“理,離狀也”,釋《莊子·盜蹠》“申子不自理”時引《釋文》“本作俚,又為(wei) 裏。”○118將理與(yu) 離、俚、裏等同音字之義(yi) 打通,確屬真知灼見。按音義(yi) 相通、同聲互釋的思路,理與(yu) 禮亦可打通。從(cong) 字音角度來講,禮(禮)、理二字屬左形右聲,按古韻讀如豊、裏,二字雙聲,可視為(wei) 一聲之轉。從(cong) 字義(yi) 的角度,如前所述典籍中之“禮者,理也”“禮出乎理”可證其可通。

 

荀子將禮、理通用,屬進一步的引申與(yu) 拓展。換言之,“禮出乎理”發展到荀子,較為(wei) 突出的特點是禮、理二字通用。於(yu) 是,在《荀子》中某些“理”字,實可換作“禮”,甚至必移作“禮”來解,方得確詁。

 

較為(wei) 明顯的用例為(wei) ,《修身》“君子貧窮而誌廣,隆仁也;富貴而體(ti) 恭,殺埶也;安燕而血氣不惰,柬理也;勞勌而容貌不枯,好交也。”○119“柬理”句楊倞注為(wei) ,“柬與(yu) 簡同。言柬擇其事理所宜而不務驕逸,故雖安燕而不至怠惰。”○120聯係到此句上文中的“隆仁”“殺埶”,“柬理”當與(yu) 其一律。可見,楊注“柬理”,未得其義(yi) 。方苞謂:“柬與(yu) 檢同,謂檢束於(yu) 義(yi) 理也。”○121檢束於(yu) 義(yi) 理之說,未為(wei) 通達。而上言“隆仁”“殺埶”,下言檢束於(yu) “禮”,章句方能通達。對此問題解決(jue) 最為(wei) 圓滿的要屬王念孫。他認為(wei) ,“‘好交’二字,與(yu) 容貌不枯無涉,楊說非也。‘交’當為(wei) ‘文’,隸書(shu) ‘交’字或作‘文’,(見漢《尹宙碑》。)與(yu) ‘文’相似而誤。上言‘柬理’,下言‘好文’,(好,呼報反。)理與(yu) 文皆謂禮也。……凡荀子書(shu) 言文理者,皆謂禮也。”○122王先謙亦以為(wei) 然。黑川好祖也認為(wei) “交”疑當作“文”。日人物雙鬆認為(wei) ,“柬理”當為(wei) “閒禮”○123,亦將理釋為(wei) 禮。近人鍾泰也認為(wei) “謂檢束於(yu) 理也。理謂禮也。”○124以上“理”詁定為(wei) “禮”,當為(wei) 確詁、達詁。其他如,《議兵》“仁者愛人,義(yi) 者循理”○125,《正名》“辭讓之節得矣,長少之理順矣”○126等,皆當如是觀。

 

4.禮與(yu) 文理

 

 荀子之“理”,還有一類,如“骨體(ti) 膚理辨寒暑疾養(yang) ”○127(《榮辱》),“見鬚眉而察理”○128(《解蔽》),“形體(ti) 、色、理以目異”○129(《正名》),“骨體(ti) 膚理好愉佚”○130(《性惡》)。此四“理”皆與(yu) 身體(ti) 有關(guan) ,自然是“紋理”之義(yi) 。這是由“理”字本義(yi) “治玉”中的玉之紋理引申而出者。“文”之一字,本義(yi) 為(wei) “錯畫”,《考工記》發展出“青與(yu) 赤”色彩義(yi) ,後“依類象形,故謂之文。”○131又,“紋者,文之俗字”○132,故紋理與(yu) 文理相通。

 

“文理”一詞在《荀子》中出現了16次。其中,“綦文理”一詞出現了4次,其中一次是以“期文理”的麵目出現。荀子論禮名篇《禮論》中“理”字出現達12次,其中“文理”一詞就出現了8次,其中1次是以“貴本之謂文,親(qin) 用之謂理”的文、理對言方式出現,其餘(yu) 7次皆以“文理”一詞形式出現。前所述及,王念孫認為(wei) ,“凡荀子書(shu) 言文理者,皆謂禮也。”○133《禮論》之“禮”與(yu) “文理”間的密切關(guan) 係,不言而喻。

 

荀子最早用“文理”一詞。《賦》篇言“文理成章”,本無深義(yi) 。而荀子以之論禮,是為(wei) 創見,則有大義(yi) 存焉。《禮記·中庸》有雲(yun) ,“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文理”,朱熹注為(wei) “文,文章也。理,條理也。”○134從(cong) “有別”一詞,可見此“文理”義(yi) 主要指向“條理”義(yi) ,並未達到荀子的高度。荀子不僅(jin) 認識到禮、理相通這一層,更對禮與(yu) 文、理的關(guan) 係進行詮釋。這是荀子為(wei) 使禮、理關(guan) 係更加順適與(yu) 條達做的新發明。

 

荀子以“文理”言禮,將禮與(yu) 人心聯通,與(yu) 政治管理溝通,成為(wei) 評價(jia) 王道政治之標尺。他認為(wei) ,“信立而霸”的春秋五霸遠比不上“義(yi) 立而王”的湯、武,原因在於(yu) 五霸之政“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135(《仲尼》)人心就是政治,是最大的政治。能否得民眾(zhong) 之心是判斷政治是否為(wei) 王道之治的最重要尺度。荀子類似的表述還有,“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順比從(cong) 服,天王之事也。”(《王製》)○136,“仁人之用國,將修誌意,正身行,伉隆高,致忠信,期文理。”(《富國》)○137

 

荀子以“文理”言禮,將禮與(yu) 人性改塑聯係起來。《禮論》說,“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138人性隻是一資材,不可以善稱之。因其未善,需要化性起偽(wei) (人為(wei) ),加以改塑。而所用以改塑者,正是習(xi) 俗、製度層麵的“文理”:禮。禮之來源,源於(yu) 聖王,所謂“君者,治辨之主也,文理之原也。”○139文理有貴賤、多少、隆殺之區別,故禮有隆、殺,“禮義(yi) 文理之所以養(yang) 情”○140,其最佳狀態是“文理、情用相為(wei) 內(nei) 外表裏,並行而雜,是禮之中流也。”○141經過“師法之化”和“禮義(yi) 之道”的長期教化、陶冶,人的行為(wei) 文理兼備、自然合禮。孝子之道、辭讓之節,莫不合於(yu) 禮義(yi) 之文理。

 

荀子以“文理”言禮,內(nei) 在地包含了禮由文與(yu) 理兩(liang) 部分構成的思想考量。文與(yu) 理是形式與(yu) 內(nei) 容、文與(yu) 質的關(guan) 係。如果說,“禮者,理也”是質言之,“貴本之謂文,親(qin) 用之謂理”○142則是分言之,“兩(liang) 者合而成文,以歸大一,夫是之謂大隆”與(yu) “禮者,文理也”便是兼形式與(yu) 內(nei) 容、文與(yu) 質而言之。禮兼文質而言,正是孔子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143荀子兼“文理”而言,不獨言“禮者,理也”,正是對《孔子家語》隻言“理”而未言“文”進行的思想糾偏補正。相較而言,若在“文”“理”之間作出一選擇,無疑地,荀子更重“理”。所謂,“栗而理,知也。”○144《孔子家語·問玉》作“縝密以栗,智也”○145,《禮記·聘義(yi) 》作“縝密以栗,知也。”○146以理言知,將理與(yu) 智聯係在一起,是為(wei) 理智。所謂,“善學者盡其理,善行者究其難。”○147荀子在此講善學盡理,而從(cong) 未講善學盡性。盡理由外,盡性屬內(nei) 。此為(wei) 孟、荀區分一大關(guan) 鍵。

 

孔子曾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148荀子則說,“言之成理,持之有故”。雖屬偶然性表達,但從(cong) 中可以看到,從(cong) 孔子言之文到荀子言之理,體(ti) 現了語言層麵從(cong) 文到理的某種偏好。熊公哲“荀子以益理為(wei) 中”○149所言者,正是荀子重邏輯、重理性的特點。理性視域的開啟,科學精神的創辟,荀子論“理”,與(yu) 有力焉。從(cong) 孔子所言“文質彬彬”到荀子所言“雅文辯慧”的轉變,實際上包含了從(cong) 文質到文理的一種轉變。這一轉變的曆史背景是百家爭(zheng) 鳴、諸子蜂起的學術與(yu) 政治論爭(zheng) 。荀子論“理”的意義(yi) 自然就具有了集成、辨正與(yu) 推拓的理論深義(yi) 。

 

結語

 

荀子處於(yu) 戰國末期,實現了對儒家乃至同期學術之批判超越與(yu) 熔鑄創新,可謂中國古代思想的綜合者○150,是集學術之大成者○151,是先秦百家爭(zheng) 鳴終結者。其對先秦學術的批判熔鑄與(yu) 集成推拓是全方位的。對“理”這一概念的集成與(yu) 辨正,正為(wei) 一佳例。荀子不但融匯熔鑄先秦之“理”,而且將其貫注到了禮義(yi) 之統的思想體(ti) 係之中。由此可見,荀子重智主義(yi) 的思想麵貌;由此可聞,荀子所奏響的先秦理性主義(yi) 強音;由此可推,荀子論“理”對後世之影響,可能大大超過學界猜度。如是重“理”之荀子,竟為(wei) 宋儒貶抑過甚,這是曆史的吊詭。宋儒理學家卻以天理、性理垂範後世,有是理乎?厘清此點,對於(yu) 明了學術流變過程中繼承與(yu) 創新之間的關(guan) 係,探求文化傳(chuan) 承與(yu) 創造的規則,當有所裨益。

 

注釋:
 
① 劉家和:《史學、經學與思想:在世界史背景下對於中國古代曆史文化的思考》,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9頁。
 
②③⑦⑫㉘○106○107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45、3、1、3、4、9、4頁。
 
④ 佐藤將之:《荀子禮治思想的淵源與戰國諸子之研究》,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年版,第214-235頁。另外,附錄[表5-7]《荀子》中“理”字用例,[表5-8]《荀子》中“文理”概念之用例,參見同書,第298-304頁。
 
   ⑤ 霍生玉:《古詞今語:<荀子>與楊倞注詞匯比較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154-167頁。
 
⑥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版,第90頁。
 
⑧○96○116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全二冊)》,朝華出版社2017年版,第48、30、267-268頁。
 
⑨ (清)淩廷堪:《校禮堂文集》,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31頁。
 
⑩ ⑮ (清)戴震:《孟子字義疏證》,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4、1頁。
 
⑪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毛詩傳箋》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311頁。
 
⑬ (漢)許慎:《說文解字》,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6頁。
 
⑭⑯⑱⑳㉑○83○113 (清)焦循:《孟子正義》,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557-558、22、632、810、811、308、598頁。
 
⑰ 胡奇光、方環海:《爾雅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160頁。
 
⑲ (金)王若虛:《王若虛集(全二冊)》,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30頁。
 
㉒ 楊伯峻:《孟子譯注》,中華書局2019年版,第372頁。
 
㉓㉖○151 劉夢溪主編:《黃侃、劉師培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619、619、592頁。說明:因《黃侃、劉師培卷》第619頁的標點大有問題,竟將任翼聖,點為“《任翼》‘聖曰理,乃玉文細密之名……’”《任翼》並非書名,而應讀為“任翼聖”,此正是清代學者任啟運(1670—1744)之字。故依據《理學字義通釋》(鉛印本)重新訂正。所據版本信息為:劉師培:《理學字義通釋》(鉛印本),寧武南氏校印,1934年,第1頁反麵。
 
㉔ (清)毛奇齡:《四書改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7-38頁。
 
㉕ 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五卷)(中國早期啟蒙思想史)》,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207頁。 
 
㉗ 劉桂榮編著:《論荀輯要》,安徽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39頁。
 
㉙㊳㊴㊶㊸㊺㊽○55○56○57○58○59○60○61○68○69○70○71○74○75○76○77○79○84○85○86○87○88○89○90○91○92 ○94○95○103○111○112○114○115○119○120○122○125○126○127○128○129○130○133○135○136○137○138○139○140○141○142○144○147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502、122、232、17、24、35、426、417、82、162、328、374、385、410、131-132、110、46、87、123、170、99-100、100、234、43、109、109、43、25、150、208、425、123-124、161-162、310、371、371、481、274、475-476、36、36、36、274、411、63、388、403、423、36、107、169、193、356、363、340、348、343、517、488頁。
 
㉚㉝㉞ 佐藤將之:《荀子禮治思想的淵源與戰國諸子之研究》,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年版,第215、284-285、297頁。
 
㉛ 姚海濤:《孔子預言的紬繹與解讀》,《孔子學刊》2021年年刊。
 
㉜ 此統計見於佐藤將之:《荀學與荀子思想研究:評析·前景·構想》,萬卷樓,2015年版第41頁。而據王天海《<荀子>校勘注釋源流考》一文為七萬五千餘言。以上二人說法差異過大,經筆者統計,當以佐藤將之統計為是。王天海說法參見:廖名春選編:《荀子二十講》,華夏出版社2009年版,第403頁。 
 
㉟ 白奚:《稷下學研究:中國古代的思想自由與百家爭鳴》,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21頁。
 
㊱○63○64○131○132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75、15、16、425、425頁。
 
㊲ 楊柳橋:《荀子詁譯》,齊魯書社2009年版,第317頁。
 
㊵ 高華平:《郭店楚簡中的“道”與“ ”》,《哲學研究》2009年第5期。
 
㊷○72○73○104 李滌生:《荀子集釋》,台灣學生書局1979年版,第17-18、90、48、463頁。
 
㊹○62 王天海:《荀子校釋(全二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40、912頁。
 
㊻ 龍宇純:《荀子論集》,台灣學生書局1987年版,第232頁。
 
㊼ 李中生:《荀子校詁叢稿》,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18頁。
 
㊾○52○53 (清)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954、487、500頁。
 
㊿○81 (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136、475頁。
 
○51 (宋)陳淳:《北溪字義》,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41-42頁。
 
○54○108 黎翔鳳:《管子校注(全二冊)》,中華書局2020年版,第779、716頁。
 
    ○65○99○102○146 王文錦:《禮記譯解(全二冊)》,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513、746、546、948頁。
 
 ○66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76頁。
 
 ○67 牟宗三:《名家與荀子》,台灣學生書局1979年版,第193頁。 
 
   ○78○124 鍾泰:《荀注訂補》,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30、11頁。
 
   ○80○100○145 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齊魯書社2013年版,第158-159、319-320、409頁。
 
○82 李龍、任穎:《“治理”一詞在中國古代的使用》,《北京日報》2017年11月20日。
 
    ○93 徐忠良:《新譯尹文子》,三民書局1996年版,第39頁。
 
    ○97 佐藤將之:《參於天地之治:荀子禮治政治思想的起源與構造》,台大出版中心2016年版,第324頁。
 
○98 賀更粹:《<禮記>“禮者理也”說初探》,《理論月刊》2009年第4期。
 
○101 李學勤:《話說“五至三無”》,《文史哲》2004年第1期。
 
○105 李澤厚:《美的曆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版,第54頁。
 
○109 (清)王念孫:《讀書雜誌·讀管子雜誌(第三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190頁。
 
○110 張舜徽:《周秦道論發微》,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39頁。
 
○117○118 (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1、190頁。
 
○121○123 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全三冊)》,鳳凰出版社2018年版,第117、117頁。
 
○134○143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39、86頁。
 
○148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修訂本)》,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1106頁。
 
○149 熊公哲:《荀卿學案》,山東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17頁。
 
○150 侯外廬:《中國古代思想學說史》,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2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