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三題──中華文明特色略探

作者：餘(yu) 秉頤（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文化所研究員）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原載《社會(hui) 科學報》總第1842期（發表時有刪節）

內(nei) 容提要：先秦時期的“人文化成”思想，表明中華民族的先哲已經具有推動中華文明形成和進步的自覺意識。中華文明數千年一以貫之地追求的理想境界，是“天人合一”的崇高境界。在對待外來文明方麵，中華文明不是封閉的、狹隘的，而是開放的、有著深沉博大的包容精神的。上述三項，是中華文明的優(you) 長之處和特色中的重要內(nei) 容。

關(guan) 鍵詞： 中華文明  人文化成  天人合一  三教融通

悠久、燦爛的中華文明在其進步、發展曆程中，表現出多方麵的鮮明特色。以下三題，試圖從(cong) 不同的層麵和角度對中華文明的優(you) 長之處作點探討。

人文化成：中華文明的自覺意識

任何民族的文明狀態的形成和進步，都有一個(ge) 從(cong) 自發到自覺的過程。人類生存和社會(hui) 發展的需要，促使世界上各個(ge) 民族自其誕生之日起，就開始不斷地推動著社會(hui) 文明的進步、發展。這是必然的、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的。不過這時人們(men) 推動社會(hui) 文明的進步，完全是自發的而非自覺的。而隨著曆史的前進和社會(hui) 生活的不斷複雜化和深化，人們(men) 逐漸意識到除了生存所必需的物質資料，社會(hui) 還需要人文教化。這種意識，開啟了社會(hui) 文明的進步由自發走向自覺的曆程。

自覺的文明意識，最初在各個(ge) 民族的先哲們(men) 的思想中形成，並通過文字而被表述出來、記載下來。中華民族的自覺的文明意識，最初見於(yu) 先秦時期相傳(chuan) 為(wei) 周文王姬昌所作、孔子增訂的典籍《周易》。《易·賁·彖傳(chuan) 》雲(yun) ：

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這段文字，可以表明中國先哲的自覺的文明意識的形成，表明中華文明的進步開始從(cong) 自發走向自覺。

所謂“剛柔”，指的是陰陽。陰陽交錯、四時運行是大自然的規則、功能和狀態。而人倫(lun) 和順、禮義(yi) 昌明即“文明以止”，則應該是人類社會(hui) 的規則、功能和狀態。所謂“止”，意為(wei) 人們(men) 的行為(wei) 止於(yu) 禮義(yi) 。這就是“人文”，它與(yu) “天文”相對。“天文”是運行不輟的天道自然，“人文”是注重教化的社會(hui) 人倫(lun) 。觀察天地運行的規則，可以了解萬(wan) 物的生息變化，從(cong) 而安排人們(men) 耕作漁獵的生產(chan) 活動和順應天時的生活事務。觀察社會(hui) 的倫(lun) 理教化，可以引導人們(men) 的行為(wei) 止於(yu) 禮義(yi) , 遠離野蠻而合於(yu) 文明，從(cong) 而化成天下。這便是“人文化成”思想，是中國先哲關(guan) 於(yu) 促進社會(hui) 文明進步的最初的自覺的意識。它明確地主張通過人文教化而推動社會(hui) 文明的進步，實現“天下大化”的理想。

當然，《周易》中的“文明”一詞不等於(yu) 現在我們(men) 所說的“文明”，它沒有現代“文明”概念所包含的豐(feng) 富、深刻的內(nei) 涵。但盡管如此，不可否認《周易》所說的“文明”與(yu) 現代“文明”概念是相通相融、一以貫之的，前者堪稱中華民族自覺的文明意識之濫觴。

文明是社會(hui) 進步的結果，標誌著社會(hui) 發展的狀態。先秦時期的《周易》能夠提出自覺的文明意識，是當時社會(hui) 經濟、政治、思想文化發展的結果。伴隨著這種自覺的文明意識的形成，中華古代文明的進步、發展出現了第一個(ge) 高潮，湧現出老子、孔子等傑出的思想家和巜詩經》《尚書(shu) 》《禮記》《周易》《春秋》等燦爛的文化典籍，呈現了先秦時期儒家、道家等學派“百家爭(zheng) 鳴”的學術繁榮局麵。

天人合一：中華文明的崇高境界

任何民族的文明都有其追求的境界。追求何種境界，首先取決(jue) 於(yu) 這個(ge) 民族如何看待我們(men) 生存於(yu) 其中的宇宙和天地萬(wan) 物。“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中國先哲觀察宇宙，看到的是一副萬(wan) 物生生而和諧的圖景。他們(men) 視“生生而和諧”為(wei) 宇宙和人生的理想境界。在古代哲人的教化和影響下，“和諧”──人與(yu) 自然的和諧、人與(yu) 社會(hui) 的和諧、人與(yu) 人的和諧──成為(wei) 中國人重要的人生追求，也成為(wei) 中華文明追求的崇高境界，即“天人合一”、“天人合德”的境界。這種境界不僅(jin) 決(jue) 定了中國社會(hui) 是禮儀(yi) 之邦，而且決(jue) 定了中華民族曆來尋求與(yu) 其他民族的友好相處，熱愛和平，反對不義(yi) 之戰。這都表明了中華文明的崇高境界。

西方先哲觀察宇宙，主要把它看成人類賴以生存、因而必須予以認識、控製的外部環境。毫無疑問，西方文明自古希臘開始，就展示了高度的智慧。古希臘哲人注重探索自然界的本質和奧秘，注重主體(ti) （人）對客體(ti) （宇宙萬(wan) 物）的認知。這為(wei) 西方文明奠定了自然科學思維的基礎。但在古希臘哲學中，已經表現了主體(ti) 與(yu) 客體(ti) 的分離與(yu) 對立。這種認知取向在近代西方思想中進一步加強。在“天人二分”的認知取向和思維格局下，人們(men) 將主體(ti) 與(yu) 客體(ti) 截然分開並且相互對立起來，把自然界隻是當做自己的對立物，對其進行觀察、研究，然後加以利用。這導致了科學技術的發達和生產(chan) 的發展，創造了巨大的物質財富，但同時也造成了人與(yu) 自然的疏離，造成了社會(hui) 發展“科技與(yu) 人文之間的不平衡”。

中國先哲關(guan) 於(yu) 天人合一、天人合德的論說，先秦時期已經散見於(yu) 一些典籍中。其中很值得關(guan) 注的是《易·乾·文言》中的這段話：

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

作為(wei) 頂天立地的“大人”，他的德性與(yu) 天地相一致，他的明智與(yu) 日月相輝映，他的行止、決(jue) 斷與(yu) 四時相協調，他對吉凶禍福的預測與(yu) 鬼神相默契。正因為(wei) “大人”的一切都如此地與(yu) 天地相合相應，所以無論他先天而為(wei) 或後天而為(wei) ，天地都不會(hui) 怪罪他、違背他，他的行為(wei) 總是自然而然地合乎天道。

這種“天人合一”、“天人合德”的境界，基於(yu) 人對於(yu) 自然界的尊重，對宇宙萬(wan) 物運行規律的尊重。雖然《中庸》提出人可以“讚天地之化育”、“與(yu) 天地參”，但決(jue) 不是主張人可以狹隘地追求征服自然，而是主張人積極地參與(yu) 自然界的演進，順應天地之道而與(yu) 萬(wan) 物和諧相處。中國先哲認為(wei) ，人本來就是天地所化生，更當以仁愛之心善待宇宙萬(wan) 物。而且，人倘若違背天地之道而行事，就必然會(hui) 遭受挫折、失敗。這種在中華古代文明中就已經形成了的天人合一、天人合德境界，在數千年中華文明的演進、發展過程中一以貫之。

三教融通：中華文明的包容精神

任何民族的文明在其演變、發展過程中都不可避免地與(yu) 外來的文明相接觸並受到衝(chong) 擊。中華文明也不例外。

大約相當於(yu) 我國先秦時期，人類文明經曆了一個(ge) 極其輝煌的時代。中國、印度、希臘、以色列都形成了高度的精神文明，產(chan) 生了孔子、老子、蘇格拉底、釋迎牟尼以及猶太教的先知等一批代表當時人類文化精華的偉(wei) 大哲人。中國的儒家和道家思想、希臘的哲學、印度的興(xing) 都教和佛教、以色列的猶太教等，共同構成當時人類文明的幾大精神支柱。而從(cong) 東(dong) 漢初年開始，以儒家、道家為(wei) 主要學術流派而構成的中華文明，便遇到來自印度的佛教思想的衝(chong) 擊。儒家文明、道家文明必須麵對外來的佛教文明。而史實證明，中華文明是開放的，不是封閉的。它不僅(jin) 沒有拒斥佛教文明，而且將佛教文明包容、吸納、轉化、融匯在中華文明體(ti) 係之中，使之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有機組成部分。對此，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略作考察。

就外來的佛教文明而言，它具有適應中華文化土壤的智慧。佛教傳(chuan) 入中國之後，在中華文化的土壤上，在儒家、道家思想的影響下，開始了向中華文明靠攏、依附、融入的曆程。這方麵最為(wei) 明顯的例證就是佛教的教義(yi) 對於(yu) 儒家思想觀念（例如忠君、愛國、孝親(qin) 等觀念）的主動吸納。又如佛教傳(chuan) 入中國之初，往往采用道家學說、概念翻譯佛家經典，對佛經進行"格義(yi) "。凡此皆有利於(yu) 佛教理論為(wei) 中國知識分子所理解和接受，有利於(yu) 佛教融入中華文明。

就中華文明而言，它具有開放性，具有對外來文明的包容精神。以儒家思想、道家思想為(wei) 主流的中華固有的文明，從(cong) 曆史上看，總體(ti) 上是包容佛教文明的。盡管曾有君主製造過"法難"（如唐武宗滅佛），曾有文章激烈地"辟佛"（如韓愈的《諫迎佛骨表》)，但隨著中華文明的演變和發展，佛教文明不斷地被更多地吸納到中華文明中來，與(yu) 儒家文明、道家文明共同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特別是宋代以降，由朱熹集大成的、作為(wei) 儒學發展新高峰的宋明理學，一個(ge) 重要的思想特征便是吸納、融合了佛家和道家的有關(guan) 理論，即“出入於(yu) 佛老”。進一步分析，儒家與(yu) 道家在思想上雖有歧異，但二者同屬中華文明固有的學術流派，而宋明理學對於(yu) 佛家思想的汲取，則不僅(jin) 表明了宋明新儒學對於(yu) 不同學術流派的吸納、包容，而且表明了中華文明對於(yu) 外來文明的吸納、包容。宋明時期，眾(zhong) 多學者關(guan) 於(yu) 儒、道、佛“三教合流”、“三教合一”的論說，都足以說明三教融通是中華文明演進、發展過程中一個(ge) 重要的基本趨勢，足以說明中華文明對於(yu) 外來文明具有博大深沉的包容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