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現代化：放寬曆史的視界（中）

作者：爾雅台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零、西方模式，與(yu) 中國道路

現代生產(chan) 方式的確立，是一個(ge) 十分複雜曲折的曆史進程。大體(ti) 說來，科技革命500年來的現代化有三種模式：美西的自由市場模式、蘇俄計劃經濟模式、中國特色的製內(nei) 市場模式。

在某種意義(yi) 上，中國特色的製內(nei) 市場模式是美西自由市場模式與(yu) 蘇俄計劃經濟模式的一個(ge) 有效折中。如今中國已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ti) ，中國特色的製內(nei) 市場模式與(yu) 美西自由市場模式之間的競爭(zheng) 與(yu) 合作，將是未來相當長的一個(ge) 時期內(nei) 全球化進程的重頭戲。

美西的自由市場模式，是原生的現代化模式，其利用先發優(you) 勢，通過全球殖民而快速控製了全球市場。中國特色的製內(nei) 市場模式則是後發達國家的追趕型現代化模式，其基於(yu) 儒家文明出色的超大規模治理能力而迅速後來居上，成為(wei) 全球發展與(yu) 治理最耀眼的一道風景。

一、追趕型工業(ye) 化

原生的現代化起源於(yu) 西方。其誕生得益於(yu) 一係列機緣巧合的條件：首先，是那時的西歐處於(yu) 農(nong) 業(ye) 文明體(ti) 係的邊緣，蒙古鐵蹄未達而技術傳(chuan) 播已至，具備顛覆性創新的土壤；其次，是西人不負眾(zhong) 望，成功促成科學的跨越與(yu) 工業(ye) 革命的興(xing) 起；再次，是新大陸的發現與(yu) 全球殖民，造就了全球市場；其四，是西人文藝複興(xing) 與(yu) 政教分離開創出新的治理格局；最後，是各大農(nong) 業(ye) 文明區域中心的複雜與(yu) 停滯，把曆史的機會(hui) 留給了西方人。總之，曆史的因緣際會(hui) ，西人天命所歸，從(cong) 而開啟了全新的文明形態，開啟了波瀾壯闊的現代化全球進程。

但是，由於(yu) 其根植於(yu) 西方文明的特質，西人的現代化有一種普遍的二極對立之特征，政教分離、公私之爭(zheng) 、世界大戰、資本主義(yi) 與(yu) 共產(chan) 主義(yi) 、天賦人權與(yu) 世界殖民等等，不一而足，文明成就與(yu) 大規模社會(hui) 災難並存。總之，這是一個(ge) 野蠻生長的過程。這個(ge) 過程並沒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它充滿了動蕩和陣痛，馬克思說是血和肮髒，雨果說是悲慘世界。

而且，我們(men) 看，工業(ye) 革命起源於(yu) 英國，但其實隻是幾百萬(wan) 人口的工業(ye) 化，到了歐洲大陸是上千萬(wan) 級人口，再到美國是上億(yi) 級，這便是西式現代化的基本成就。也就是說，迄今為(wei) 止，西式現代化遵循的是二八法則，惠及的隻是全球20%的人口，而占全球80%人口的發展中國家，還隻是在追趕的路上顛簸和徘徊。現代化還隻是一個(ge) 未完成時......

如今金磚國家幾十億(yi) 人在追趕工業(ye) 化，這便是中國經驗和一帶一路的曆史背景。

為(wei) 什麽(me) 是中國？在全球幾十億(yi) 人追趕工業(ye) 化的過程中，中國到底做對了什麽(me) 而最終脫穎而出，成為(wei) 全球第二大經濟體(ti) ？

這個(ge) 過程尤其複雜，其破局點則是從(cong) 學蘇俄計劃經濟模式開始，快速構建完整的國民工業(ye) 體(ti) 係。蘇俄計劃經濟模式是最早的後發模式，它通過人類解放運動，來擺脫西人原生現代化天生的強權與(yu) 殖民衝(chong) 動，依托強有力的國家構建能力，來快速實現追趕型工業(ye) 化。

故建國前30年的趕超戰略，與(yu) 近百年前的洋務運動有著根本的不同。洋務運動側(ce) 重於(yu) 官辦實業(ye) ，而僅(jin) 觸及了社會(hui) 變革的表皮。而建國初期的工業(ye) 化，則是全方位的推倒重建。開國政治家們(men) 以其大無畏的魄力和深遠的曆史使命感，對整個(ge) 社會(hui) 進行了重構，從(cong) 而快速建立起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ye) 和國民經濟體(ti) 係。

這個(ge) 過程，全體(ti) 人民勒緊褲腰帶作出了巨大犧牲，但總算成功地把傳(chuan) 統的以家庭為(wei) 中心的生產(chan) ，改造成為(wei) 企業(ye) -家庭的二元生產(chan) 結構。在城市，大量社會(hui) 精英和人才骨幹都成為(wei) 了單位的人，大機器工廠一步一步矗立起來。在農(nong) 村，通過土地改革和集體(ti) 化運動，徹底瓦解了宗族的生產(chan) 職能，把小家庭嵌入到集體(ti) 生產(chan) 之中。社會(hui) 化大生產(chan) 所依賴的“企業(ye) -家庭”的二元細胞結構由此成功培育出來。現代生產(chan) 方式雛形初具。

當然，這個(ge) 雛形生產(chan) 方式還很稚嫩，還麵臨(lin) 著嚴(yan) 重問題，像其他許多發展中國家那樣，還隨時可能夭折。究其故，就是在企業(ye) 與(yu) 家庭之間的生產(chan) 環節，是依靠國家官僚體(ti) 製和行政力量，被動地接受指令性計劃，缺乏自主的可持續性發展的內(nei) 生動力。

這就需要再補一副藥來強身健體(ti) ，來形成可持續的良性循環的動力機製。這副藥就是改革開放。

二、市場創造與(yu) 內(nei) 生驅動

市場好比一個(ge) 湖，企業(ye) 則是湖中之魚。如何讓這個(ge) 湖中的魚茁壯成長，物種繁茂？這就是一個(ge) 市場創造的問題。工業(ye) 革命相伴隨的就是市場創造，市場規模的不斷拓展和創新，正是工業(ye) 革命得以引爆的關(guan) 鍵。

文一教授在其《偉(wei) 大的工業(ye) 革命》一書(shu) 中指出，工業(ye) 生產(chan) 方式是一個(ge) 複雜的有機體(ti) ，這個(ge) 有機體(ti) 因此顯然有一個(ge) 按順序展開的“胚胎發育”過程。蓋工業(ye) 革命肇始於(yu) 農(nong) 村地區以簡單勞動分工為(wei) 基礎、遠距離貿易為(wei) 目標的原始工業(ye) 化。且隨著市場規模的擴展，使得進一步采取勞動密集型的大規模(機械化)生產(chan) 有利可圖和勢在必行，從(cong) 而觸發了對生產(chan) 工具和生產(chan) 方式的競爭(zheng) 和升級，並最終引爆以大規模生產(chan) 各種勞動密集型輕工產(chan) 品為(wei) 特征的第一次工業(ye) 革命。接著，一個(ge) 部門的規模化、機械化也帶來其他部門的規模化、機械化需求，並最終掀起一場對包括能源、動力和交通基礎設施及城市商業(ye) 網絡的投資熱潮，來維持不斷膨脹的經濟體(ti) 係、長途運輸和全球貿易，從(cong) 而引爆以重工業(ye) 為(wei) 特征的第二次工業(ye) 革命。

當然，作為(wei) 後發的追趕型現代化，我們(men) 從(cong) 建國開始走的是重工業(ye) 化道路。這是第一部類生產(chan) 資料的生產(chan) 。80年代的改革開放，重點則是則是第二部類消費資料的生產(chan) 。這似乎是倒過來的。

但彼時的工業(ye) 化是強行植入的，不是內(nei) 生的，至多算是重工業(ye) 的0.1版。80年的改革從(cong) 農(nong) 村開始，從(cong) 鄉(xiang) 鎮企業(ye) 起步，確乎是重新開啟了上麵所說的“胚胎發育”過程。且隨著90年代第二次工業(ye) 革命的引爆，重新接上了原來的重工業(ye) 基礎，並通過內(nei) 生力量將其成功升級到1.0版。這二個(ge) 部類於(yu) 是有機地融合起來，原來的雙軌製疤痕也逐步消除了。

在此基礎上，經過改革開放40年的市場培育和發酵，已經建立起了具有大量供應鏈、產(chan) 業(ye) 集群、區域分工和產(chan) 品集中化的複雜經濟體(ti) 係。

如今，中國經濟已經在向更高水平邁進了。十四五規劃建議，堅持把發展經濟著力點放在實體(ti) 經濟上，堅定不移建設製造強國、質量強國、網絡強國、數字中國，推進產(chan) 業(ye) 基礎高級化、產(chan) 業(ye) 鏈現代化，鍛造產(chan) 業(ye) 鏈供應鏈長板，全麵提升產(chan) 業(ye) 鏈供應鏈現代化水平。

可以看出，中國經驗恰恰踩中了工業(ye) 生產(chan) 方式的“胚胎發育”過程。其核心是通過需求方的推動和供給方的反饋，在幾個(ge) 階段之間，逐漸建立規模化生產(chan) 、規模化銷售、規模化供應鏈和工業(ye) 集群，來實現規模經濟效益，並建成一個(ge) 能自我反饋的良性循環體(ti) 係。

其中每一個(ge) 階段都需要前一個(ge) 階段的“原始”積累來創造市場並獲得融資。如此不斷推進疊加，就如同滾雪球越滾越大，市場規模也迅速攀升，一個(ge) 可持續的內(nei) 生驅動的市場規模由是被創造出來。

文一教授指出，這不僅(jin) 是作為(wei) 原生現代化的西方工業(ye) 革命所遵循的有序的自發過程，中國始於(yu) 80年代的改革開放，也正是重新發現了這個(ge) 工業(ye) 革命的“秘方”，從(cong) 而“意外”成功了，並震驚了世界(包括中國自己)。

三、作為(wei) 市場監護人，政府做對了什麽(me)

咋看起來，中國的經濟成就似乎是在碰碰磕磕中把雪球滾大，具有偶發性。但市場創造是個(ge) 昂貴的公共品，不會(hui) 天上掉餡餅。而且，西方原生現代化所依存的地理大發現及其全球市場規模，不可能再有了。後發展中國家通過國家構建能力來進行市場創造，幾乎是唯一的進路。因此，解釋中國經驗，重要的還是在理解政府的行為(wei) ，理解政府到底做對了什麽(me) 。

文一教授指出，自由市場既不自由也不免費，建立統一、安全、可靠、有序的大市場以及相應的(基於(yu) 勞動分工原理的)工業(ye) 組織的社會(hui) 成本非常高昂。正因為(wei) 存在“市場創造”所需的巨大社會(hui) 成本和缺乏這個(ge) 關(guan) 鍵公共品的創造者，盡管英國工業(ye) 革命已經過去了兩(liang) 百多年，我們(men) 今天仍然觀察到發展中國家的大規模貧困和無力實現工業(ye) 化的沮喪(sang) 以及“中等收入陷阱”，盡管這些國家不斷掀起過轟轟烈烈的“市場化、私有化、民主化”的改革浪潮。

有意思的是，中國政府並沒有采用當時主流的西方智囊的“休克療法”，而總是不可思議地堅持著自己的“中國特色”。但就是在西方一片唱衰中，中國經濟卻奇跡般成功了。

事後看，中國政府一直是在盡心盡力地充當市場的監護人，而不是西方主流經濟學的瘦“守夜人”。作為(wei) 市場的監護人，中國政府像一個(ge) 勤勞的父母，一直在不斷學習(xi) 且善於(yu) 學習(xi) ，從(cong) 而積累起一整套的作有成效的治法（或治具），中國的市場創造就是這麽(me) 型塑出來的。

大體(ti) 說來，中國政府的治法，包括封建、井田與(yu) 屯田、鹽鐵與(yu) 工業(ye) 化、基礎設施、市場與(yu) 法治、荒政、學校等等，是一個(ge) 開放的可以不斷擴充的治具係列。

先說封建。自秦始皇廢封建而開郡縣，上古三代的分封製便壽終正寢。但封建作為(wei) 輔助性的治具，確也時不時地會(hui) 被端出來。一方麵是用在邊疆治理上，如清代對西藏、新疆和蒙古的治理，我們(men) 今天在邊疆設自治區，乃至在香港、澳門設立特別行政區，顯然也是這個(ge) 路數。

另一方麵，或者說更主要的，就是封建之法最終演變為(wei) 一種地方自治。我們(men) 知道，郡縣製的本質就是中央對基層的滲透式治理。但與(yu) 此同時，皇權不下縣的傳(chuan) 統也一直被牢固地堅守著。那麽(me) ，在郡縣製下皇權不下縣何以可能？很簡單，正如王夫之、顧炎武所強調的，寓封建之意於(yu) 郡縣之中，從(cong) 而在不排斥皇權滲透式治理的情況下，實現鄉(xiang) 紳自治。

此種中央治權與(yu) 縣域自治相容共生，也正是改革開放以來的典型特征。縣有相當大的經濟決(jue) 策自主權。當然，這不是說中央失控，他們(men) 是控製著的，但地區幹部知道哪些真的要執行，哪些隻是投石問路。張五常教授在其《中國的經濟製度》指出：今天的中國，主要的經濟權力不在村，不在鎮，不在市，不在省，也不在北京，而是在縣的手上，理由是：決(jue) 定使用土地的權力落在縣之手。經濟權力愈大，地區競爭(zheng) 愈激烈。激烈的縣際競爭(zheng) ，無疑極大地促進了“一連串的承包合約及其催生的產(chan) 權與(yu) 利益結構”，進而激發並保障了整個(ge) 社會(hui) 的競爭(zheng) 。文一教授也指出，中國是依靠各級政府（包括鄉(xiang) 鎮政府）作為(wei) 市場的積極創造者，以替代西人那種數量龐大的基於(yu) 壟斷利潤的跨國商人階級的全球武裝貿易。這是中國市場化改革的特點，也正是中國做對的地方。

次說井田。自商鞅廢井田，上古的井田製度早就不複存在。但後世斤斤於(yu) 複井田者，其意在均田而養(yang) 民也。蓋曆朝曆代都有因土地兼並而至百姓流離失所，故曰“井田不複，仁政不行”。與(yu) 西人搞殖民掠奪而擴大土地增量不同，吾人則長期隻能於(yu) 存量土地之上養(yang) 民，均田因此是對衝(chong) 土地兼並的重要治具。

黨(dang) 打天下的口號就是“打土豪分田地”，授田以養(yang) 民，此即是終結亂(luan) 世的仁政。後來搞集體(ti) 化、搞人民公社，奠定了集體(ti) 所有權。改革開放搞包產(chan) 到戶，奠定了承包權。到如今搞三權分置，以經營權促進土地流轉，最終形成了一整套閉環的均田式產(chan) 權製度。可以說，曆代先賢夢魅以求的複井田，最佳的操作大致也隻能如此這般了。

從(cong) 1949年至改革開放，中國在封閉的環境中，養(yang) 活了6億(yi) 人民。這便是井田製的威力。

如果說井田是民生事業(ye) ，屯田則是國家事業(ye) 。今天的屯田，不僅(jin) 僅(jin) 是指邊疆地區的生產(chan) 建設兵團，也包括各類國有農(nong) 場林場，各種國有土地國有事業(ye) 等等。更重要的是，城市的土地所有製就是一種變化了的屯田製。這本質上也是一種三權分置，中央政府有最終所有權，縣（市）級政府有類承包權，並通過掛牌拍賣讓渡經營權。中國經濟龐大的房地產(chan) 市場就是這麽(me) 發展起來的。

必須指出，無論井田、屯田，皆是一套複合的所有權製度。這與(yu) 西方有很大的不同。西方在市場邊界之外的權利設置，要麽(me) 是私有製要麽(me) 是公有製，簡單粗暴。但吾國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悠久的複雜經濟體(ti) ，市場邊界之外的所有權設置，自有其自身的傳(chuan) 統與(yu) 經驗。井田與(yu) 屯田便是長期積澱下來的有效治具。按照我們(men) 今天的提法，井田大概是集體(ti) 所有製，屯田是全民所有製。但這與(yu) 西人的公有製、私有製還是有很不同的意蘊，這是必須注意的。

再如鹽鐵。漢朝人的《鹽鐵論》表明國家控製工商業(ye) 的曆史淵源流長。直到今天，國有企業(ye) 一直在履行私營企業(ye) 無法承擔的許多關(guan) 鍵職能，並平衡私營企業(ye) 的貪焚與(yu) 短視。建國前三十年，中國獨立自主發展，建立了核工業(ye) 和一套國營的工業(ye) 化體(ti) 係，在封閉的環境中實現其雄心勃勃的工業(ye) 化計劃。改革開放以來，國家利用國有企業(ye) 來建設大規模的基礎設施，極大地促進了經濟增長，基建狂魔譽滿全球。

現在說基礎設施。林毅夫指出，通常講一國的稟賦是由土地（或自然資源）、勞動力和資本（包括物質和人力資本）構成，但實際上也應將基礎設施作為(wei) 一個(ge) 經濟的稟賦的一部分。基礎設施包括硬件（有形的）基礎設施和軟件（無形的）基礎設施。硬件基礎設施的例子包括高速公路、港口、機場、電信係統、電網和其他公共設施等。軟件基礎設施包括製度、條例、社會(hui) 資本、價(jia) 值體(ti) 係，以及其他社會(hui) 和經濟安排等。基礎設施影響每個(ge) 企業(ye) 的交易成本和投資的邊際收益。

所謂的中國經驗，就是從(cong) 重視基礎設施的角度出發，來促進和提升經濟運行的效率。究其實，任何一個(ge) 經濟體(ti) 都需要相應的基礎設施（包括有形的和無形的）來促進它的運行和交易。這個(ge) 基礎設施，就是一種靜態的結構的維度，是陰；而經濟體(ti) 的運行和交易（供給與(yu) 需求的供應鏈），顯然是一個(ge) 動態的維度，是陽。所以，把握一個(ge) 經濟體(ti) 的決(jue) 定因素和動態發展過程需要一種陰陽互根的中式智慧。

而單純的“休克療法”，雖然抓住了經濟運行的陽的方麵，但如果沒有陰的基礎，沒有堅實的養(yang) 分，猶如空中樓閣而已。基礎設施是經濟活動的基礎，供給和需求需要依托於(yu) 這個(ge) 基礎展開。毫無疑問，此種市場創建，是中國經驗對後發現代化的重要貢獻。

現在說市場與(yu) 法治。需要明確的是，中國經驗對基礎設施的重視，這並不是說市場與(yu) 法治不重要。而隻是說，經濟如人，在其每個(ge) 成長階段，側(ce) 重點不同。因此需要務實地對待和學習(xi) 西人市場與(yu) 法治的經驗。

市場創造依據西人原生現代化的經驗，主要在自由市場、產(chan) 權及其邏輯起點的所有製，以及政府作為(wei) 守夜人提供法治公共品等方麵。但這都是製度性的軟的方麵，與(yu) 其說是現代化的條件，不如說是現代化的結果，是西方成熟市場經濟的產(chan) 物。所以，一方麵，它確實展示了後發展國家未來的趨勢，但另一方麵，學我者生似我者死，簡單照搬照抄的都不是好學生。

而中國人向來擅長當好學生。以對市場經濟尤其重要的民法來說，民法本質上是商業(ye) 社會(hui) 的母法，是統一調整商業(ye) 社會(hui) 中平等主體(ti) 之間(無論自然人還是法人)的財產(chan) 關(guan) 係的。民事主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有兩(liang) 類，即身份關(guan) 係(包含人格關(guan) 係)和財產(chan) 關(guan) 係(物權與(yu) 債(zhai) 權)，這類關(guan) 係確定了市場經濟運行的基本條件。諸如公司、保險、破產(chan) 、票據、商事合夥(huo) 等商事活動，顯然都是奠定在這個(ge) 基礎上的。故商法通常都是作為(wei) 民法的特別法而存在的。

顯然，這是中國文化最缺失的商業(ye) 傳(chuan) 統。但因其非常重要，是現代生產(chan) 方式最核心的內(nei) 涵，中國人義(yi) 無反顧而又小心翼翼地學習(xi) 和引進這類法治秩序，花了很大的代價(jia) 和耐心。從(cong) 1986年的民法通則生效，到2020年正式通過民法典，這30多年正是市場化改革飛速發展的時期，也是本於(yu) 個(ge) 人權利的社會(hui) 治理日趨成型的時期。新通過的民法典與(yu) 其說是開拓未來，不如說是總結了過去，中國社會(hui) 初步成功植入了現代商業(ye) 文明。

再比如荒政，改革開放以來的脫貧攻堅和精確扶貧成效斐然，按照世界銀行每人每天1.9美元的國際貧困標準，中國8億(yi) 多貧困人口脫貧，對世界減貧貢獻率超過70%。中國政府決(jue) 勝小康的意義(yi) 無論怎麽(me) 評價(jia) 都不過分。中國傳(chuan) 統的民本思想，再次校正了經濟作為(wei) 一種生產(chan) 係統，其目標在民生。現代化工業(ye) 化的生產(chan) 方式，並不能脫離這一宗旨。

此外，中國社會(hui) 和政府重視辦學的傳(chuan) 統，非常有益於(yu) 建國後的理工科大學教育，從(cong) 而快速為(wei) 工業(ye) 化儲(chu) 備了充裕的人才。改革開放40年的經濟騰飛，與(yu) 整個(ge) 社會(hui) 人力資本的提升顯然有莫大的關(guan) 係。科技是第一生產(chan) 力，人才是第一資源，創新是第一動力。中國傳(chuan) 統的科舉(ju) 製和學而優(you) 的精神血脈一直在流淌著。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

總的來說，中國政府的“治法”經驗有三個(ge) 來源：一是中國豐(feng) 富的治理傳(chuan) 統長期積澱下來的一整套治法或治具；二是建國前三十年搞計劃經濟，從(cong) 蘇聯學來了一整套的重工業(ye) 體(ti) 係，及強大的國家動員能力；三是八十年代的改革開放轉向學歐美，熟悉了市場與(yu) 法治的機製與(yu) 運作，參與(yu) 及融入到了全球市場。

顯然，中國政府是一個(ge) 負責任且很善於(yu) 學習(xi) 的家長，它以中國傳(chuan) 統長期的超大規模治理經驗為(wei) 基本工具箱，融蘇俄工業(ye) 化以及西方市場與(yu) 法治於(yu) 一爐，融會(hui) 貫通，審時奪勢，最終培育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ti) ，形成了後發達國家現代化的獨特模式和發展道路。

四、製內(nei) 市場經濟，及其前景

基於(yu) 中國發展道路的這種獨特性，中國的市場經濟也因此表現出與(yu) 西方自由市場經濟非常不同的特質。如果說，我們(men) 把美西這個(ge) 高度複雜的經濟體(ti) 係稱為(wei) 自由市場經濟，那麽(me) ，中國這個(ge) 全球第二大經濟體(ti) ，可以稱為(wei) 製內(nei) 市場經濟。

製內(nei) 市場是鄭永年教授提出的一個(ge) 概念。他通過分析隱藏在中國經濟奇跡和政治發展背後的當代中國政治經濟的結構與(yu) 機製，發現了中國的市場創造是一種典型的“中國方式”，他稱為(wei) 製內(nei) 市場。

製內(nei) 市場是由三個(ge) 層次構成的等級結構，頂層是國家市場與(yu) 舉(ju) 國體(ti) 製，底層是地區性和地方性的草根市場，中間則是各類豐(feng) 富的產(chan) 業(ye) 布局與(yu) 產(chan) 業(ye) 資本互動的競爭(zheng) 性市場。一般來說，地方性草根市場是自然形成和發展的。這些市場可以是鄉(xiang) 村集市，也可以是不受政府監管的臨(lin) 時集市，不一而足。在國家市場層次，市場主要由國家掌控的經濟利益集團基於(yu) 舉(ju) 國體(ti) 製來組織與(yu) 管理的，旨在承擔國家引導和改造經濟的責任。在中間層次，市場行為(wei) 者與(yu) 國家或或民間的經濟代理人之間進行互動，在代理人控製與(yu) 市場競爭(zheng) 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如果把市場比喻為(wei) 一片茂密的森林，草根市場就是那片覆蓋廣闊而又卑微的小草，國家市場則是森林中起著擎天柱作用的參天大樹，而介於(yu) 其間競相茂盛的草木則是中間市場。

草根市場是個(ge) 小而美的市場，街頭小商小販、家庭小作坊、大量個(ge) 體(ti) 工商戶，等等，對於(yu) 活躍市場意義(yi) 重大。畢竟，一片新的隻有大樹而沒有植被覆蓋的森林，無論如何都不能說是生機昂然的。建國前三十年搞計劃經濟，極大地擠壓了草根市場的空間，但改革開放搞家庭聯產(chan) 承包責任製，草根市場又如沐春風四處彌漫。這無疑是經濟更具活力的寫(xie) 照。草根市場雖然多是小作坊生產(chan) ，但它始終是附著於(yu) 家庭的，是家產(chan) ，故於(yu) 民生意義(yi) 重大。紅花需要綠葉扶，現代經濟始於(yu) 斯焉終於(yu) 斯焉。

國家市場是製高點，故通常以舉(ju) 國體(ti) 製來實現重大發展戰略。中國的治理傳(chuan) 統，國家不僅(jin) 必須提供大型基礎設施等公共品，還必須在少數關(guan) 鍵行業(ye) 實行國家壟斷經營，以使經濟產(chan) 出最大化。在曆史上，這種壟斷行業(ye) 通常是鹽業(ye) 、鐵業(ye) 和紡織業(ye) 等等。建國前三十年則是舉(ju) 全國之力搞重工業(ye) ，改革開放則在此基礎上瘦身，在確保公有製控製力的前提下重在激發經濟活力。因此，與(yu) 休克療法的全盤私有化不同，中國的國有部門隻是更緊密地擁抱市場，通過不斷改革把自己成功塑造成一個(ge) 合格的市場經營者。事實上，在國有部門或任何由國家發起的大型公共項目中，國家不是唯一的行為(wei) 者，許多社會(hui) 行為(wei) 者也參與(yu) 其中。在這裏，國家與(yu) 商人的角色一樣，都必須組織自己的經濟活動與(yu) 市場。乃至今天，我們(men) 的不少國有企業(ye) 與(yu) 全球資本家並沒有太多不同，他們(men) 在全球舞台上組織其經濟活動和市場。

中間市場可以通過兩(liang) 種方式形成：其一，是草根市場私有部門的狀大，形成了跨區域的規模化經濟活動與(yu) 市場；其二，是國家市場為(wei) 降低成本而開放和吸納大型民營資本所組織起來的經濟活動與(yu) 市場。因此，中間市場有一種十分混雜的特質，它與(yu) 草根市場一樣都是以民營為(wei) 主體(ti) ，但與(yu) 國有部門一樣都是社會(hui) 化大生產(chan) 。當然，按照西方主流經濟學的觀點，中間市場才是一個(ge) 真正的競爭(zheng) 性市場，明晰的產(chan) 權、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jue) 定性地位、資本驅動、企業(ye) 家精神、自由競爭(zheng) ，等等，現代成熟市場的基本要素都在這裏孕育和發展起來。

也就是說，中國的市場創造，是依托草根市場和國家市場的雙重力量，來孵化現代競爭(zheng) 性市場的。中國的傳(chuan) 統於(yu) 草根市場與(yu) 國家市場的培育有豐(feng) 富的曆史沉澱，中國政府正是充分利用了這種治理經驗，並通過改革開放及快速的學習(xi) 能力，成功發展出現代性的競爭(zheng) 市場。這就是西方幾百年漫長的市場創造過程，能被大大縮短的秘訣所在。

我們(men) 今天已經進入新時代，依托草根市場與(yu) 國家市場來孵化競爭(zheng) 性市場的使命業(ye) 已完成。接下來的使命與(yu) 任務，也許應該是以競爭(zheng) 性市場為(wei) 龍頭，拉動草根市場及國家市場的融合與(yu) 升級，進一步暢通國內(nei) 大循環，建設高標準市場體(ti) 係。

十四五規劃強調加快建設現代化經濟體(ti) 係，加快構建以國內(nei) 大循環為(wei) 主體(ti) 、國內(nei) 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鄭永年教授指出，內(nei) 循環的核心是統一國內(nei) 的規則。中國是一個(ge) 大國，地方差異很大，草根市場、中間市場、國家市場之間的邊界及協作也因時因地而異，各地各方麵的規則沒有統一起來。沒有統一的規則也就是說明我們(men) 還沒有一個(ge) 統一的市場。因此，十四五規劃強調打破行業(ye) 壟斷與(yu) 地方保護，破除妨礙生產(chan) 要素市場化配置和商品服務流通的體(ti) 製機製障礙，降低全社會(hui) 交易成本。換句話說，是通過規則的統一化來促進我們(men) 的內(nei) 部大循環。統一的規則對市場經濟和法治至關(guan) 重要。

外循環則是中國規則的國際化。要在和現存國際規則接軌的同時改革現存不合理的國際規則，要有意識地把龐大的市場力量轉化成為(wei) 規則。要實現更廣、更深、更高層次的開放格局，通過連接內(nei) 外循環，打通國際國內(nei) 兩(liang) 個(ge) 市場。穩步推進製度型開放，從(cong) 學習(xi) 規則到規則製定者。

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建設高標準市場體(ti) 係行動方案》（以下簡稱《方案》）。《方案》涵蓋18方麵、51點內(nei) 容，對高標準市場體(ti) 係的產(chan) 權保護、準入製度、競爭(zheng) 製度、土地要素、勞動力、資本、知識技術、商品服務、消費者權益、基礎設施、服務業(ye) 、協同監管、重點領域監管、誠信機製、社會(hui) 監督、監管機構監督、市場安全和穩定等方麵做出具體(ti) 要求。《方案》提出，通過5年左右的努力，基本建成統一開放、競爭(zheng) 有序、製度完備、治理完善的高標準市場體(ti) 係，為(wei) 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推進國家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打下堅實基礎。

小結：堅持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

現代化起初是基於(yu) 工業(ye) 生產(chan) 力的突破，然後或快或慢誘致出整體(ti) 性的社會(hui) 變遷。馬克思天才地洞察到了這個(ge) 大趨勢，從(cong) 而提出經濟基礎決(jue) 定上層建築的著名論斷。

在馬克思看來，一個(ge) 社會(hui) 主要是由經濟子係統和政治子係統兩(liang) 部分構成：經濟子係統以貨幣為(wei) 媒介，通過經濟活動，追求財富最大化；政治子係統以權力為(wei) 媒介，通過對公眾(zhong) 社會(hui) 的管理，以保證政治秩序和經濟效益最大化。

而且，馬克思通過對西方早期原生現代化的觀察發現，經濟子係統是基礎，政治子係統或快或慢地發生變革，以適應這個(ge) 基礎。這就是著名的唯物史觀。

但這隻是一個(ge) 遠鏡頭的觀察，經濟與(yu) 政治這二個(ge) 子係統之間複雜的咬合關(guan) 係被抽象掉了。故在蘇俄計劃經濟模式裏，我們(men) 可以看出這個(ge) 事的難度，經濟基礎與(yu) 上層建築最終淪落為(wei) 一種機械的決(jue) 定論。

中國的改革開放，充分吸取了正反二個(ge) 方麵的經驗與(yu) 教訓。因此牢牢把住“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這根主線，上層建築的改革與(yu) 調整一切皆以服務於(yu) 經濟發展為(wei) 依歸。四十年如一日，終有小成。

“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顯然是對經濟基礎決(jue) 定上層建築的精到把握，是對唯物史觀的堅守。這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是一種政策話語，是給政治子係統這個(ge) 上層建築戴上“金匝咒”，以服務於(yu) 經濟子係統的“胚胎”發育。毫無疑問，這是對機械決(jue) 定論的校正，是一種充滿了中國傳(chuan) 統智慧的辯證法。

事實上，說經濟基礎決(jue) 定上層建築，這是從(cong) 本末關(guan) 係來講的。好比《大學》講明明德是本，親(qin) 民是末。但《大學》不僅(jin) 講“物有本末”，還講“事有終始”。“物有本末”是邏輯上的先後，“事有終始”則是時間上的先後，這二個(ge) 先後合起來，“曆史與(yu) 邏輯”相一致，“方可近道”。

因此，經濟基礎決(jue) 定上層建築的這個(ge) 決(jue) 定，隻是一種羅輯上的先後而已。就具體(ti) 的曆史事件而言，“事有終始”是一個(ge) 回環，二者並不是單線條的誰先誰後的問題。天下事猶如天女散花，漂落在哪個(ge) 地方，就先從(cong) 那個(ge) 地方開始。故問題隻是在於(yu) ，在這個(ge) 相機行事的回環中，如何確保這二個(ge) 先後有機結合起來而“近道”？

堅持“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的政治智慧，就在這裏。四十年來的改革開放，有各種權宜，有各種應時政策，“事有終始”，不斷疊加。但其權宜也好，苟且也罷，終不脫“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這根主線，守住了“經濟基礎決(jue) 定上層建築”這個(ge) 本末。

正如佛教在其發源地式微，而通過佛教中國化而迎來新的生機；馬克思主義(yi) 的中國化，在今天也確實緩解了馬克思主義(yi) 在其發源地日趨式微的窘境。中華文化兼容並包、反本開新的氣魄，“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使命，顯然進一步凸顯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曆史意義(y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