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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緒平作者簡介:陳緒平,男,字子茂,號爾雅台,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北陽新人。長期從(cong) 業(ye) 於(yu) 互聯網科技界,曾任阿裏巴巴資深架構師,現任某上市公司高管。 |
中庸義(yi) 解(完整稿)
作者:陳緒平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初一日己亥
耶穌2024年12月1日
中庸義(yi) 解
中者,無過不及之名。民受天地之中而生,是性之體(ti) 也,其用之在人,謂之庸。庸,常也,用也。
朱子曰:此篇乃孔門傳(chuan) 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yu) 書(shu) ,以授孟子。其書(shu) 始言一理,中散為(wei) 萬(wan) 事,末複合為(wei) 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yu) 密”,其味無窮,皆實學也。唐文治先生曰:蓋中庸乃最有用之學,故以位天地,育萬(wan) 物,參讚化育為(wei) 極功,《尚書(shu) 》“天工人代”即其義(yi) 也。
中道第一
明中道綱領,正道統之傳(chuan) 也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開篇明道,天人合一之理也。《係辭》曰:“天地絪緼,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天地生萬(wan) 物,萬(wan) 物各從(cong) 其類,所謂命也。天以生物為(wei) 心,而人、物得其生生之理,所謂性也。性為(wei) 天理之在我者,故亦曰性理。率其性理之自然,而圓成其精彩生命,所謂道也。故曰“一陰一陽”,生生不息,道蘊物窮也。然性何以能率而動?有心存焉。《易大傳(chuan) 》曰:“『複』,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率性而動,而道心彰焉。心以主宰言,性以節理言,道以圓成言,一也。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然皆秉承天之明命(心也),循其所賦之理(性也),乘氣機而中行(道也)。故孔子歎逝川,程子解曰:“天運而不已,日往則月來,寒往則暑來,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皆與(yu) 道為(wei) 體(ti) ,運乎晝夜,未嚐已也。”天地生成之妙如此焉。然道為(wei) 虛位,一任自然而已,惟人得其秀靈,而乃能凝聚而擴充之。故修道也者,人也。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以立人極,而與(yu) 天地合其德焉,所謂教也。朱子曰:“性道雖同,而氣稟或異,故不能無過不及之差,聖人因人、物之所當行者而品節之,以為(wei) 法於(yu) 天下。”是也。道由教而明也。〇此言道之綱領也。道即天道,“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是也。天所賦為(wei) 命,物所受為(wei) 性。萬(wan) 物皆由是以道受命,而成其生生,天地之道也。天地之間,人為(wei) 貴。人道者,聖人設教也。道之大,原無一不本於(yu) 天,而備於(yu) 人。聖人不為(wei) 物拘,大其心而全其性,人極斯立焉。故天地人三才,人位乎中。天地為(wei) 萬(wan) 物總名,人為(wei) 天地合德。會(hui) 萬(wan) 物為(wei) 自己者,乃與(yu) 天地同其大矣。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承上文人道設教,而明道之顯也。道率於(yu) 性,性無不有,則道無不在。大而綱常倫(lun) 類,小而日用飲食,莫不各有當然不易之理,可塞天地,貫徹古今,無須臾之頃可得而暫離也。若其可離,則豈率性之謂哉?是以君子為(wei) 學,因其不可離而持守之,所以存天理之本然也。故此心常存敬畏,戒慎恐懼,不待見聞而時存養(yang) 性之功也。性體(ti) 充實,於(yu) 隱微之間,亦無間一息也。莫見(音現)莫顯,跡未形也,然其幾已動。“幾微故幽”,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故慎獨為(wei) 率性之功也。朱子謂君子既常戒懼,而於(yu) 此尤加謹焉,所以遏人欲於(yu) 將萌,而不使其滋長於(yu) 隱微之中,以至離道之遠也。〇此言行道有本也。《中庸》言率性之道,以至於(yu) 不動而敬,不言而信,其功皆本於(yu) 慎獨;《大學》言誠意正心,以至修齊治平,其功亦皆本於(yu) 慎獨。未有不慎獨而能修己者,未有不慎獨而能治人者也。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必謹之於(yu) 此以審其幾焉。(集唐文治文)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承上文心常敬肆,而明道心之蘊也。道心即天地之心。天地之心不可見,故以人心見之。喜怒哀樂(le) ,情也,心之發用也。其未發,則心之體(ti) 也,無所偏倚,故謂之中。發皆中節,即喜怒哀樂(le) 步步踏中,至情以正也。至情者何?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擴四端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仁義(yi) 禮智充盈於(yu) 心,至情以正是也。至情以正,喜怒哀樂(le) 皆當乎理,心體(ti) 暢洽而全無乖戾,故謂之和。和是果地,以極至言則曰太和。所謂“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是也。故謂之達道。中則一以貫之,“物有本末,事有終始”,處處踏中是也。故所謂中,當乎理是也。朱子曰:有此理,便有此天地。故謂之大本。是故,致中和乃道蘊所係,天地精粹之用也。《係辭》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萬(wan) 物皆安其所也,故曰天地位焉。天地位,則萬(wan) 物得中。萬(wan) 物得中,而各遂其生無適不然,則極其和而萬(wan) 物育矣。故曰“保合太和,乃利貞”。《係辭》曰:“天地之道,貞觀者也。”貞,正也。致中和,則天地位育,皆示之以正也。〇此言達道也。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體(ti) 也;達道者,循性之謂,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心從(cong) 道,心之性情如是不外乎道之體(ti) 用也。朱子曰:蓋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亦順矣。故其效驗至於(yu) 如此。此學問之極功、聖人之能事,初非有待於(yu) 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集朱子語)
《中庸》開篇,明中道綱領,正道統之傳(chuan) 也。分三節,首明道綱,次明行道,終明達道。要言之,從(cong) 容中道是也。
首明道綱者,易道宇宙觀也。《中庸》準《周易》而作也。《係辭》曰:“天地絪緼,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天地生萬(wan) 物,萬(wan) 物雖各從(cong) 其類,然皆承天地使命而來。故程子曰:“言天之自然者,謂之天道;言天之付與(yu) 萬(wan) 物者,謂之天命。”又曰:“民受天命之中以生,天命之謂性也。”性即性理,推其源則乃天所賦,故又曰天理。天理即天道。道以圓成言,理以節文言;道是全提,理是直指。天地之間,萬(wan) 物皆是此道,皆有此理,所謂“月印萬(wan) 川”是也。宋明儒由是多言“理一分殊”。明薛瑄雲(yun) :“統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理,所謂理一也;在天有天之理,在地有地之理,在萬(wan) 物有萬(wan) 物之理,所謂分殊也。理一所以統乎分殊,分殊所以行乎理一,非有二也。”非有二者,萬(wan) 物皆承天命循天理而中行也。此所謂“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故曰“天命之謂性”。
性即天理,故絕非僵寂,而是天機活潑的,故謂之“率性”。率者循也,循天理而中行也,故謂之道。《係辭》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天地萬(wan) 物皆以道為(wei) 圓成之定則。道體(ti) 器用,道器不二,體(ti) 用一源。故論道者非無器也,器在其中,存而不論而已。《係辭》又曰:“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天地之通變,皆以道為(wei) 依歸。如何依之?依於(yu) 天地之心也。《係辭》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天地之心,乃如此乾知坤作,以理馭氣,氣一至而萬(wan) 物俱生,理一行而萬(wan) 物即動。天地生成之妙如此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程子解曰:“天運而不已,日往則月來,寒往則暑來,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皆與(yu) 道為(wei) 體(ti) ,運乎晝夜,未嚐已也。”道不可見,乘氣機而流行,闔辟於(yu) 其間,此逝者機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天理流行觸處皆是。《詩》雲(yun) :“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道蘊無窮,生生不息也。道蘊即道心。《易•大傳(chuan) 》曰:“『複』,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率性”而動,道心彰焉,故曰“率性之謂道”。
修道也者,人也。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蓋道為(wei) 虛位,惟人乃能凝聚而擴充之。天地之間,人為(wei) 貴是也。董子曰“天地之精所以生物者,莫貴於(yu) 人”,“物旁折取天之陰陽以生活耳,而人乃爛然有其文理”,“此見人之絕於(yu) 物而參天地”。人與(yu) 天地,並列鼎足而為(wei) 三也。天地宇宙,天最大,故為(wei) 太一,以其無對;地乃天之一部分,因其獨特而獨顯;人乃地之一部分,亦因其獨特而獨顯。由是,以一天而開出單列之地、單列之人,形成一嵌套之“天-地-人”結構。《易傳(chuan) 》曰:“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地道源於(yu) 天道,人道源於(yu) 天地之道,源來有自,一體(ti) 無隅。分言之者,正凸顯整體(ti) 宇宙層層分殊之物總是具有同構之“理”。所謂道也者,行此理者也。行而有得,謂之德。德是知性,道即率性。本於(yu) 性天,知之率之,所謂教也。道由教而明,言道而不言教,則人不知道之功用,而或索之空虛。道之大,原無一不本於(yu) 天,而備於(yu) 人。人為(wei) 天之副,人道法天道,修道之功不可須臾離也。然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必待其人而後行。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曰“修道之謂教”。
次明行道者,道心惟微,惟精惟一也。道心即天地之心。“天地絪緼,萬(wan) 物化醇”,心之體(ti) 也;“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心之用也。程子謂“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天地之間如是萬(wan) 象森然,生機活波也。則天運而不已,物生而不窮,莫不彰顯道心絪緼不息也。故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則天地無所該載。《朱子語類》雲(yun) :“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隻是理。”或者說畢竟也隻是道,道心恒常焉。即便天地山河皆崩,天地之心依舊在是也。
天地之心於(yu) 何見之?於(yu) 人心一念之善見之。故《禮運》曰:“人者,天地之心也。”《程氏遺書(shu) 》雲(yun) :“一日之運,即一歲之運;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蓋人心之善端,即是天地之正理。善端即複,則剛浸而長,可止於(yu) 至善,以立人極,便與(yu) 天地合德。故“仁民愛物”,便是“為(wei) 天地立心”。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人心以惻隱為(wei) 本。孟子言四端,首舉(ju) 惻隱,若無惻隱,便是麻木不仁,漫無感覺,以下羞惡、辭讓、是非,俱無從(cong) 發出來。故“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心之全德曰仁。學者之事,莫要於(yu) 識仁求仁,好仁惡不仁,能如此,乃是“為(wei) 天地立心”。(集馬一浮語)
故君子必戒慎恐懼,慎其獨也。或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王陽明答曰:“隻是一個(ge) 工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yu) 此獨知之地用力,隻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wei) ,便是‘見君子而後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yi) 利、誠偽(wei) 善惡界頭。於(yu) 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脈全體(ti) 隻在此處,真是莫見莫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隻是此個(ge) 工夫。”故須反己實實體(ti) 認,凡有對,即非獨,獨則無對,即各人一念之靈明是也。天之所以與(yu) 我者,與(yu) 之以此也。此為(wei) 仁義(yi) 之根,萬(wan) 善之源,徹始徹終,徹內(nei) 徹外,更無他作主,惟此作主。慎之雲(yun) 者,朝乾夕惕,時時敬畏,不使一毫牽於(yu) 情感,滯於(yu) 名義(yi) ,以至人事之得失,境遇之順逆,造次顛沛,生死患難,鹹湛湛澄澄,內(nei) 外罔間,而不為(wei) 所轉,夫是之謂慎。(集唐文治文)
終明達道者,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也。道體(ti) 器用。又析之為(wei) 四:道合理、氣,器合物、變。理以主宰言,氣以流行言;變以合散言,物以凝聚言。易道宇宙觀,從(cong) 理到氣,從(cong) 氣到變,再從(cong) 變到物,層層遞進,以類萬(wan) 物之情,以通天下之誌也。其於(yu) 人,則心統性、情。情即至情,孟子之四端也。此是道心,形而上者也。而人與(yu) 物接,順意而喜,拂意而怒,失意而哀,得意而樂(le) ,日用之情緒變化,形而下者也。然其該道體(ti) 之用,道心之發,即此情變可明道蘊。故《中庸》以喜怒哀樂(le) 之中節,明達道。蓋天地之心不可見,於(yu) 人心見之也。
中也者,何以謂天下之大本?喜怒哀樂(le) 步步踏中,則是皆當乎理。故所謂中,當乎理是也。此見天理流行之氣運也。已發未發,乃顯微之間,氣運之幾也。故周子曰:“無極而太極”。朱子謂太極即理,無極當然亦是。下一而字,當乎理,即乎中也。未發之中,是謂無極;已發之中,便是太極。無極寂然不動,太極則感而遂通也。感而遂通,即是發而中節。故太極乃天地精粹之用,一以貫中也。一以貫中,無極是因地,至果地則謂之“太和”。張子《正蒙》開篇曰:“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沈、升降、動靜相感之性。”太和,和之至也。以“動靜相感”之氣蘊言,由因而果也。故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致中和是也。乾道雲(yun) 雲(yun)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天地位也。天地位,則萬(wan) 物得中。萬(wan) 物得中,則各正性命以育,而保合太和。故曰“利貞”。《係辭》曰:“天地之道,貞觀者也。”貞,正也。致中和,則天地位育,皆示之以正也。
中和之理,約之則在一心,放之則彌六合。心即道心,六合即天地四方,天地人一貫是也。《說卦傳(chuan) 》雲(yun)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立天之道,陰陽正位,則乾坤合德;立地之道,剛柔有體(ti) ,故厚德載物;立人之道,仁義(yi) 有斷,而全之以天地。天地人之分殊又終於(yu) 在人這裏閉環,而歸於(yu) 一理。天人合一之旨也。天地人三才,人位乎中。天地為(wei) 萬(wan) 物總名,人為(wei) 天地合德。會(hui) 萬(wan) 物為(wei) 自己者,乃與(yu) 天地同其大矣。故程子曰:“心具天德,心有不盡處,便是天德未能盡處。”《中庸》謂尊德性、致廣大、極高明者,皆聚而充之也。充之即盡之。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蓋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大本、達道自有全量,至中和之校驗如此焉。
道防第二
明中庸之妙,嚴(yan) 道統之防也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中庸者,致中和之謂也。聖人之道 ,用中為(wei) 常,故曰中庸。中者,當乎理而無過不及也。當者,動靜不失其時也。孔子有“時哉”之歎是也,故曰時中。君子通體(ti) 戒懼,無須臾之不中,純是未發氣象,故發皆中節,君子之中庸也。小人雖貌以中庸,然不知天命之可畏,全無忌憚,肆欲妄行,作用彌似,本體(ti) 愈非,小人之反中庸也。君子、小人,隻在敬、肆之間而已。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過則失中,不及則未至,故惟中庸之德為(wei) 至。其本人心所同具,天理之當然,但世教衰,小人反之,民不興(xing) 行,故鮮能之矣。《王製》謂“廣穀大川異製,民生其間者異俗”,故需“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所以導民於(yu) 中庸,人文化成之道也。然鮮能久矣,聖人之苦心也。〇以上二句為(wei) 一段,明中庸為(wei) 道至美,然必賴修道、立教,方可期於(yu) 至善之域也。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周子《通書(shu) 》雲(yun) :“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而知、愚、賢、不肖,其剛柔之性皆有所偏也。智者既以道為(wei) 不足行,愚者又不知道之所以行,惑於(yu) 明也。賢者既以道為(wei) 不足知,不肖者又不求所以知,惑於(yu) 行也。不明則不行,不行即不明,皆失卻知行之本體(ti) 也。譬如人終日莫不飲食,鮮能有知其味者。使其能察識焉,則不出飲食之外,而自得其味之正;不出日用之外,而自得乎道之中矣。惜人性素為(wei) 氣稟所拘,而蔽於(yu) 察識,是以有過不及之弊,故曰鮮。子曰:“道其不行矣夫!”承上之“鮮”,謂民不興(xing) 行,道難為(wei) 也。《王製》謂“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煖燥濕...剛柔、輕重、遲速異齊,五味異和,器械異製,衣服異宜...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此民性也,以群言,人性則以個(ge) 體(ti) 言。人性素為(wei) 物拘,而民性又“言語不通,嗜欲不同”,人性與(yu) 民性統合之風俗場甚為(wei) 繁雜,故行道難,難於(yu) 上青天。〇以上二句為(wei) 一段,明人文化成之道,須久久為(wei) 功也。《王製》謂“修六禮以節民性,明七教以興(xing) 民德,齊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是也。
子曰:“舜其大知也與(yu) !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其斯以為(wei) 舜乎!”下文曰“成己仁也,成物知也”,舜能成己而成物,大智之人也。問、察、隱、揚,有以見其寬宏博大,兼該眾(zhong) 善而無遺;執兩(liang) 用中,有以見其精密詳審,極於(yu) 至善而無偏。此智之所以無過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夫千古聰明睿智之君首推虞舜,其好問好察,用中於(yu) 民,是大智。則不問不察,私心自用,是大愚。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罟,網也;擭,機檻也;陷阱,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獸(shou) 者也。期月,匝一月也。予智者,好自用之心也。蓋人皆好以智自許也。然禍機當前,茫然不覺,有如禽獸(shou) 罹於(yu) 罟擭陷阱之中,尚不知退避,安得為(wei) 智乎?今之為(wei) 道者亦然,於(yu) 中庸之理雖亦能知辨,而間於(yu) 機心不能守之期月也。是予智自雄者,皆妄人也。故中庸之道不得守固也。子曰:“回之為(wei) 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拳拳,奉持之貌。服,猶著也。膺,胸也。奉持而著之心胸之間,言能守也。《係辭》雲(yun)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為(wei) 善要在於(yu) 能積,得而弗失,積於(yu) 心矣。拳拳服膺者,誠懇之至也,“其心三月不違仁”是也。蓋惟顏子知之真,守之固,中庸之道所以得而明也。〇以上三句為(wei) 一段,明為(wei) 道重在得人,智以擇守也。《王製》謂“上賢以崇德,簡不肖以絀惡”是也。其要則在積善格心,顏子之心學也。是一心操舍,善惡之界也;一念之善惡,生死之界也。(集唐文治語)
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天下國家可以均平均富也,爵祿雖厚可以辭之而不顧也,白刃雖危亦可以蹈之而不避也。三者雖天下至難之事,然皆可以力為(wei) 之也。唯中庸之道,不偏不倚,無過不及,於(yu) 日用常行之事而有至當不易之理。非義(yi) 精仁熟,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者,未易及此,此所以中庸不可能也。朱子曰:三者難而易,中庸易而難,此民之所以鮮能也。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yu) ,北方之強與(yu) ,抑而強與(yu) ?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子路好勇,故問強。孔子以南北風氣明剛強不一,抑不囿南北而根於(yu) 義(yi) 理,而為(wei) 汝學者之強歟?南方有長厚之風,以含忍之力勝人為(wei) 強,直受橫逆而不報,近於(yu) 君子之道也。北方風氣剛勁,戈兵甲胄死亦無悔,以果敢之力勝人為(wei) 強,霸力之道也。若汝之所當強者,非君子之強乎?君子之處人,藹然可親(qin) 而又誌節凜凜,不隨波逐流,違理從(cong) 眾(zhong) ,是為(wei) 和而不流;君子之處己,卓然守正,信念堅定,不隨世俗為(wei) 俯仰,是為(wei) 中立而不倚;國有道,則以行道濟時為(wei) 念,不肯變未達時之誌向,是為(wei) 不變塞焉;國失其道,則以守義(yi) 安命為(wei) 主,即至死地亦不肯變平生之節操,是為(wei) 至死不變。此四者,汝之所當強也。矯,強貌,詩曰“矯矯虎臣”是也。胡氏雲(yun) 峰雲(yun) :南北以勝人為(wei) 強,其強也囿於(yu) 風氣之中;君子以自勝為(wei) 強,純乎義(yi) 理而出於(yu) 風氣之外,此變化氣質之功所以為(wei) 大也。子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wei) 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塗而廢,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素,按漢書(shu) 當作索,蓋字之誤也。索隱行怪,言深求隱僻之理,而過為(wei) 詭異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盜名,故後世或有稱述之者。此知之過而不擇乎善,行之過而不用其中,不當強而強者也,聖人豈為(wei) 之哉。遵道而行,則能擇乎善矣;半塗而廢,則力之不足也。此其知雖足以及之,而行有不逮,當強而不強者也。已,止也。聖人於(yu) 此,非勉焉而不敢廢,蓋至誠無息,自有所不能止也。不為(wei) 索隱行怪,則依乎中庸而已。不能半塗而廢,是以遯世不見知而不悔也。此中庸之成德,知之盡、仁之至、不賴勇而裕如者,正吾夫子之事,而猶不自居也。故曰唯聖者能之而已。(以上朱子語)〇以上三句為(wei) 一段,明為(wei) 道重在變化氣質,遵道而行也。蓋中庸之道,貌易實難。君子惟以自勝為(wei) 強,不囿於(yu) 世風而純乎義(yi) 理是也。索隱行怪,老莊之徒多好之,蓋偏於(yu) 剛勝者,深可惜也。至於(yu) 備道之君子,所知、所行無過不及,依乎中庸之理,是與(yu) 道為(wei) 一者也。非至誠無息、純亦不已之聖人,其孰能之?
道防第二,明中庸之妙,嚴(yan) 道統之防也。分四段:首明人必進於(yu) 君子方能中庸,故民鮮能久矣,凸顯聖人修道、立教一片苦心矣;次明人性與(yu) 民性統合之風斑雜,故鮮能知味,人文化成之道須久久為(wei) 功也;再明人文化成,要在得大智之人,擇善固執,中庸之道方可得而明也;最後明中庸似易實難,君子當以自勝為(wei) 強,變化氣質,遵道而行,唯聖者能之也。有誌於(yu) 中庸之道者,當知所以取法矣。
修道第三
明君子修道,素其位而行也
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yu) 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費,用之廣也;隱,體(ti) 之微也。言君子之道致廣大而盡精微也。夫婦雖愚亦有良知,夫婦雖不肖亦有良能。故愛親(qin) 敬長,匹夫匹婦可以與(yu) 知焉,可以能行焉。及其全體(ti) 之至,雖聖人,於(yu) 物理之繁賾亦有不盡知者焉,於(yu) 人功物曲之巧妙亦有不盡能者焉。天地之大,聖人亦有所不能盡,故以為(wei) 憾。張子《西銘》所謂“罷癃殘疾,煢獨無告者”是也。(集唐文治語)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詩雲(yun) “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是故,聖人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而為(wei) 天地彌其缺憾也。故就君子之道而語其大,則無遠不包,天下安得更有大於(yu) 道者而能載乎?語其小,則無微不入,天下安得更有小於(yu) 道者而能破乎?鳶,鴟類;戾,至也。又引詩大雅旱麓之篇,明道既如鳶之飛而昭著於(yu) 上,又如魚之躍而昭著於(yu) 下,上下昭著,大化流行也。君子之道即是如此,以小言則托始於(yu) 夫婦居室,推而極之以求其全體(ti) ,則天地高下,莫非此理之昭著也。(集四書(shu) 日講語)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詩雲(yun) 『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wei) 遠。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yu) 人。道率於(yu) 性,不外人倫(lun) 日用之間,何嚐遠人?未有悖人性、外人倫(lun) 而可以為(wei) 道者也。蓋道也者,以仁義(yi) 言也,非釋老務為(wei) 高遠之“非常道”也。柯,斧柄;則,法也;睨,邪視也。豳風伐柯之詩有雲(yun) :執柯伐木以為(wei) 柯者,其長短法則,在此柯而不遠矣。然猶有彼此之別,故伐者邪目視之猶以為(wei) 遠也。若道則與(yu) 人為(wei) 一,非若柯之有兩(liang) 。故君子治人,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蓋責之以其所能知能行,非欲其遠人以為(wei) 道也。爾若能盡己之心而忠,推己及人而恕,則私去而理見,去道自不遠矣。如以非理施諸己而此心所不願,則以己心度人心,知其與(yu) 我無異,亦勿以施於(yu) 人。以此求道,何遠之有?(集四書(shu) 日講語)〇以上合三節為(wei) 一段,明盡人道以通乎天道也。君子之道致廣大而盡精微,然造端乎夫婦,道不遠人也。此申《易》之義(yi) 也。《易》下經首鹹恒,夫婦之義(yi) 也;上經首乾坤,天地之義(yi) 也。《易》三百八十四爻,歸於(yu) “既濟”定,盡人合天之道無不賅,而其費而隱者,無不悉得其當矣。(集唐文治語)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yu) 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慥慥爾!”道之大本如何求?求之以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盡分也。加夫婦則為(wei) 五倫(lun) 是也。未能者,謙辭也。為(wei) 人子而未能盡孝,為(wei) 人臣而未能盡忠,為(wei) 人弟而未能盡悌,與(yu) 朋友交而未能盡信,自責而自修焉。故倫(lun) 常日用之間,當厚德行,謹言語,《孝經》所謂“言滿天下而無過,行滿天下無怨惡”是也。德不足而勉則行益力,言有餘(yu) 而訒則謹益至。謹之至則言顧行矣,行之力則行顧言矣。故曰:“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慥慥,篤實貌。君子之言行如此,豈不慥慥乎,讚美之也。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yu) 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君子思不出其位,而盡其所當行之道,未嚐於(yu) 位之外別有所願慕。故素位而行者,乃盡本分,而無論順、逆皆可安之也。如見在富貴,則行富貴所當行之道,而不至於(yu) 淫;見在貧賤,則行貧賤所當行之道,而不至於(yu) 濫;見在夷狄,則行夷狄所當行之道,而不改其行;見在患難,則行患難所當行之道,而不變其守。道隨在而盡,心亦隨在而安。故君子無入而不自得其本心之理焉,所謂素位而行者如此。是故,君子之學正己反求,而不願乎外也。在上位則不侵陵乎下,在下位則不攀援乎上。惟知正己,求完己之分內(nei) ,而無邀求於(yu) 人之心。無求則自無怨,但見心中泰然。故不怨不尤,樂(le) 天知命。是君子一身之所履,雖有順、逆之境,而宅心平易,雖寓而安。至於(yu) 窮、通、得、喪(sang) ,一聽天命之自然,而無一毫慕外之心。豈若小人逞其私智於(yu) 傾(qing) 險之途,以妄求幸得之福哉?故夫子嚐言射雖一技之微,而其心則有似君子。正所謂失諸正鵠之的而不中,但當反求諸己,正己而後發是也。(集四書(shu) 日講語)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le) 且耽;宜爾室家;樂(le) 爾妻帑。”子曰:“父母其順矣乎!”君子之道,正己而後發,必始自家庭之際也。譬如行遠必自邇始,登高必自卑始是也。鼓瑟琴,和也。翕,亦合也。耽,詩作湛,亦樂(le) 也。帑,子孫也。引小雅常棣之詩,言家室之和氣也。《孝經》首章曰“民用和睦,上下無怨”是也。蓋因一家之和氣,推而為(wei) 一國之和氣,天下之和氣,故能上下無怨。和氣而愉色,孝子由是事父母也,柔聲以容,殷勤以順也。故夫子誦詩而讚之。孟子讚虞舜亦曰:“惟順於(yu) 父母,可以解憂。”又曰:“大孝終身慕父母。”順者,慕之所發也。無所不慕,則無所不順。順之之道大矣哉!故《孝經》開篇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至德要道本乎孝,而孝始於(yu) 順。此即是行遠自邇、登高必卑之道,蓋人道之最重者也。(集唐文治語)〇以上合三節為(wei) 一段,明敦倫(lun) 盡分以盡道也。道在人倫(lun) 日用之間也,君子素其位而行,以孝悌為(wei) 本而積之以進,則天下和順也。故《孝經》曰:“孝悌之至,通於(yu) 神明,光於(yu) 四海。”
修道第三,明君子修道,素其位而行也。分二段:首明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天下之公理也;次明敦倫(lun) 盡分,閑邪存其誠,天下之盡道也。人外無道,道外無人,敢遠人以為(wei) 道哉?
君子之道致廣大而盡精微也。然其造端乎夫婦,而至察乎天地,道不遠人也。聖人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而為(wei) 天地彌其憾,人道合於(yu) 天道也。如何合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故曰: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天下之公理也。
道在人倫(lun) 日用之間也。《易•序卦》曰:“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有所錯。”五倫(lun) 乃天地自然之序也。程子曰:“天地生物,各無不足之理。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有多少不盡分處。”君子素其位而行,而盡其所當行之道,所謂“居易以俟命”,敦倫(lun) 盡分也。盡分必自孝悌始也,故《孝經》謂之“至德要道”,可順天下是也。故曰:敦倫(lun) 盡分,閑邪存其誠,天下之盡道也。
盛德第四
明鬼神盛德,聖人盡其量也
子曰:“鬼神之為(wei) 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ti) 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天地乃陰陽二氣之造化,而二氣之良能為(wei) 鬼神,其為(wei) 德也,流行不窮,殆至盛矣乎。蓋鬼神無形無聲,然天地萬(wan) 物皆以鬼神之精氣所生,是其為(wei) 物之體(ti) ,而物所不能遺也。故聖人設教,本於(yu) 天,殽於(yu) 地,列於(yu) 鬼神,達於(yu) 喪(sang) 、祭、射、禦、冠、昏、朝、聘,而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即以祭祀一端驗之,鬼神之靈能使天下之人皆齊明以肅其心,盛服以肅其身;而人心中之靈明,亦可以感天地間之鬼神,恰如在上一般,恰如在左右一般,洋洋乎發見昭著矣。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揜如此夫。”思,語辭。格,來也。矧,況也。射,音亦,詩作斁,厭也。引大雅抑之詩,謂神之來也,不可測度,雖極其誠敬,尚恐有愧,況可厭怠而不敬乎?微者,物之體(ti) 無形無聲也;顯者,恰恰如在,洋洋乎發見也。因祭祀鬼神之自微至顯,推而至於(yu) 居心處而不可掩,而發見昭著,祭祀之誠也。誠則真實無妄。君子知鬼神之不可度、不可射,而正吾心之妄,一念之起,天命降監,則不誠之意寡矣。《易》曰:“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〇邇卑之道在孝悌,遠高之道則在鬼神盛德,所謂至察乎天地是也。如何至察?“誠之”是也。中庸之學,以至誠為(wei) 主。誠字始見於(yu) 此。惟仁人能以祭祀之誠,推而至於(yu) 行事之誠,雖不見不聞之中,儼(yan) 然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而不感稍有自欺之念。夫然後誠於(yu) 中,形於(yu) 外,自微之顯,而成天下之至誠也。(集唐文治語)
子曰:“舜其大孝也與(yu) ,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孝,明德也。明德之後必大昌,天之所以報也。舜之大孝,在德為(wei) 聖人。以其造端乎夫婦,至察乎天地,盡庸德之量也。故受堯之禪,尊為(wei) 天子,富奄有四海,使宗廟饗天子之祭,保子孫諸侯之封。舜之德、福兼隆如此,誠有非常人可及者,此其所以為(wei) 大孝與(yu) 。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德者,福之本也。根本盤深,枝葉自然峻茂。疊言必得,非有所覬望而幸致之也,乃不求而自應,修德自然之驗也。材,質也;篤,厚也。因材而篤,所謂天演之公理也。如物之栽植者,本有生意,便從(cong) 而培養(yang) 之;至物之傾(qing) 仆者,本無生理,便從(cong) 而覆敗之。故天地生物,其盛衰興(xing) 亡,皆係於(yu) 善氣滋息也。《易傳(chuan) 》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是也。(集唐文治語)詩曰:“嘉樂(le) 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憲,依詩當作顯。大雅假樂(le) 之詩有雲(yun) :可嘉可樂(le) 之君子,有是顯然昭著之美德;既宜於(yu) 在下之民,又宜於(yu) 在位之人,以是為(wei) 天所眷顧,而受天之祿;天既保愛之、佑助之,而命為(wei) 天子,蓋自天重申之不已,使之獲福於(yu) 無窮也。是舜既有大德,則受上天篤厚、重申之命,而享祿位名壽之全,固理之當然耳。(集四書(shu) 日講語)〇朱子曰:此由庸行之常,推之以極其至,見道之用廣也。夫舜之德為(wei) 大德,斯孝為(wei) 大孝也。舜聖人也,而實孝子也。舜之聖,聖之孝者也;舜之孝,孝之聖者也;故為(wei) 天下萬(wan) 世法。《孝經》曰:“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集四書(shu) 日講語)
子曰:“無憂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為(wei) 父,以武王為(wei) 子,父作之,子述之。此言文王之事。書(shu) 言“王季其勤王家”,是賢父作之於(yu) 前也;武王集周家之大統,是聖子述之於(yu) 後也。父作子述,前後皆有令德,文王之心更無不足之處,此其所以無憂也。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此言武王之事。纘,繼也;緒,業(ye) 也。周自太王“肇基王跡”,王季勤勞王家,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武王繼之,應乎人心,順乎天命,誅紂無道,壹著戎衣,遂克商而有天下。是時,諸侯摔從(cong) 萬(wan) 姓悅服,東(dong) 西南北無不稱功頌德。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斯禮也,達乎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為(wei) 大夫,子為(wei) 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為(wei) 士,子為(wei) 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喪(sang) 達乎大夫,三年之喪(sang) 達乎天子,父母之喪(sang) 無貴賤一也。”此言周公之事。武王末年受命,尚有欲為(wei) 而未暇及者。周公乃身任其責,因時製禮,展其欲展之孝思,廣其未廣之恩意,以成文武之德。追王,蓋推文武之意,以及乎王跡之所起也。先公,組紺以上至後稷也。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又推大王、王季之意,以及於(yu) 無窮也。製為(wei) 禮法,以及天下,使葬用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祿。喪(sang) 服自期以下,諸侯絕,大夫降;而父母之喪(sang) ,上下同之,推己以及人也。皆緣情製禮,周詳曲當,周公之事如此焉。(集朱子語)〇本段見文、武、周公能盡中庸之道,是亦費之大者也。故帝王體(ti) 中庸之道,當以文、武、周公為(wei) 法焉。
子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誌,善述人之事者也。武王、周公能推文王孝親(qin) 之心,盡倫(lun) 盡製,使其孝親(qin) 之意通達於(yu) 天下,故謂之達孝。所謂達,善繼、善述也。文王三分有二,以服事殷,盡臣子之節,是為(wei) 千古之常經;而武王、周公吊民伐罪,應天順人,是為(wei) 天下之通義(yi) 。是故,文王之誌與(yu) 事,在於(yu) 救民,而武王、周公繼之、述之;文王之誌與(yu) 事,在於(yu) 尊親(qin) ,而武王、周公繼之、述之。不必泥文王之所為(wei) ,而無非文王之誌與(yu) 事,故謂之達,故謂之善繼、善述。善也者,心理同而行跡異,精神同而事業(ye) 異也。此之謂大孝也。(集唐文治語)春秋修其祖廟,陳其宗器,設其裳衣,薦其時食。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貴賤也;序事,所以辨賢也;旅酬下為(wei) 上,所以逮賤也;燕毛,所以序齒也。自春至秋,四時皆有整潔祖廟之祭,以達孝也。祖廟:天子七,諸侯五,大夫三,適士二,官師一。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若周之赤刀、大訓、天球、河圖之屬也。裳衣,先祖之遺衣服,祭則設之以授屍也。時食,四時之食,各有其物,如春行羔、豚、膳、膏、香之類是也。宗廟之次:左為(wei) 昭,右為(wei) 穆,而子孫亦以為(wei) 序。有事於(yu) 太廟,則子姓、兄弟、群昭、群穆鹹在而不失其倫(lun) 焉。爵,公、侯、卿、大夫也。以爵為(wei) 位,崇德也。宗人授事以官,惟賢是任,乃所以辨其德行之優(you) 、威儀(yi) 之美於(yu) 趨事之嫻熟也。祭畢而飲福,以饋食之禮酬眾(zhong) 親(qin) 及賓客,謂之旅酬。賤者,在下之少者也。使其舉(ju) 觶於(yu) 其在上之父兄,亦得以有事為(wei) 榮,以申其敬焉。祭畢而燕,則以發色為(wei) 為(wei) 坐,祭時尊尊,至燕親(qin) 親(qin) 也。齒,年數也。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le) ,敬其所尊,愛其所親(qin)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禮、禘嚐之義(yi) ,治國其如示諸掌乎。”其,指先王。祭祀之禮,皆善體(ti) 先王而為(wei) 之也。先王對越祖考有位焉,今所踐者即其位也。先王升降周旋有禮焉,今所行者即其禮也。先王聲容感格有樂(le) 焉,今所奏者即其樂(le) 也。祖考是先王之所尊者,今春秋祭祀,用致誠恪於(yu) 上,以敬其所尊。子孫、臣庶是先王是所親(qin) 也,今周列在廟,廣推恩義(yi) 於(yu) 下,以愛其所親(qin) 。始死謂之死,既葬則曰反而亡焉。觀武王、周公之奉事先王,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真善繼、善述無所不至,孝之極至者也。然祭祀之禮又不止此也。有郊社之禮焉,郊以祭天,冬至祀天於(yu) 圜丘;社以祭地,夏至祀地於(yu) 方澤。蓋所以奉事上帝與(yu) 後土,答其覆載生成之德也。有宗廟之禮焉,或五年一禘,而合饗於(yu) 太廟;或四時有祭,而分推薦於(yu) 群廟。蓋所以祀其祖先,盡吾報本追遠之誠也。夫郊社之所以享帝,禘嚐之所以享親(qin) ,其禮至大,其義(yi) 至精,惟聖人能製之,亦惟聖人能明之。苟能明乎郊社之禮、禘嚐之義(yi) ,則仁孝之理推之萬(wan) 事萬(wan) 物,無所往而不當。治國之道即此,而在其如視諸手掌,甚明而易見者乎!蓋武王、周公製禮不惟體(ti) 善先王,而且通於(yu) 治道有如此焉。〇本段見武王、周公之達孝,盡倫(lun) 盡製,皆有合乎中庸之道,是亦費之大者也。帝王以孝治天下,於(yu) 製禮作樂(le) 、理明治幽之間,宜加之意焉。(集四書(shu) 日講語)
盛德第四,明鬼神盛德,聖人盡其量也。分四段:首明至誠以高遠。邇卑之道在孝悌,至高遠則鬼神盛德是也。君子上下察而極於(yu) 盛,而成天下之至誠也。次明舜之大孝。舜能盡其庸德之量,孝之聖者也。故受上天篤厚、重申之命,而享祿位名壽之全,足為(wei) 天下萬(wan) 世法也。
再明文、武、周公前仆後繼,纘之成之,周詳曲當,以成周家八百年基業(ye) 也。故帝王體(ti) 中庸之道,當以文、武、周公為(wei) 法焉。終明武王、周公之達孝,盡倫(lun) 盡製也。蓋其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善繼、善述而無所不至焉;明乎郊社之禮、禘嚐之義(yi) ,而通於(yu) 治道焉。
治道第五
明文武之道,家國天下一體(ti) 也
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文武之政,下明人事,上聽天命,達孝盡倫(lun) ,德福兼隆,昭昭乎於(yu) 揭,足為(wei) 萬(wan) 世法也。今猶布列於(yu) 版簡之中,酌古準今,日月循而行之,固不難也。但有治法,必有治人。但得其人,如君若文武勵精圖治,臣若周、召之實心任事,則紀綱法度燦然具舉(ju) ,文、武之治可再見也。不得其人,無治人則無治法,其人既亡,其政亦遂滅息,方策所載徒文具爾。(集四書(shu) 日講語)故朱子曰:有是君有是臣,則有是政矣。蓋以人立政,猶以地種樹,其成速矣,而蒲葦又易生之物,其成尤速也。唐文治先生曰:行政以速為(wei) 主,故《易》象風雷為(wei) 《益》。天道速而四時行,地道速而生物暢,人道速而政治昌明,民氣發達。因循濡滯者,政治之賊也。故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承上人存政舉(ju) 之意,故謂為(wei) 政重在得人。而得人取人,要在本身以作則,然後好惡取舍皆得其宜,而賢才無不望風樂(le) 附焉。故必於(yu) 五倫(lun) 之理,各盡其當然之實,然後綱常彝紀反身而備,修身以道也。修道又必全乎本心之德,慈愛惻怛,周流無間,則倫(lun) 理之間,一皆真意貫徹,修道以仁也。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者,所謂元者善之長也。故以仁修道,以道修身,以身取人,人存政舉(ju) ,一以貫之矣。蓋仁者人也,義(yi) 者宜也,聖門之道乃仁義(yi) 法也。親(qin) 親(qin) 、尊賢,仁義(yi) 中之先務也。殺與(yu) 等,皆等差也,所謂理一分殊也。其間輕重高下,皆由天理節文之自然,不可過,不可不及,乃禮之所生也。修身、修道者,可不於(yu) 是而審求之乎?(集四書(shu) 日講語)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鄭氏曰:“此句在下,誤重在此。”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qin) ,思事親(qin) 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故不可以不修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而本於(yu) 孝悌,故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qin) 。欲盡親(qin) 親(qin) 之仁,必由尊賢之義(yi) ,故又當知人。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皆天敘天秩,自然之理也,故又當知天。知天則親(qin) 賢之等殺明,而所為(wei) 修道以修身者,不外是矣。(集朱子語)〇此段明為(wei) 政在人,務修身以道,循仁義(yi) 法,知人知天也。
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達道者,天下古今所共由之路,即書(shu) 所謂五典,孟子所謂“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有是道,斯可謂之人。後世廢五倫(lun) ,則淪於(yu) 禽獸(shou) 矣。智,所以知此也;仁,所以體(ti) 此也;勇,所以強此也;謂之達德者,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自古大智、大仁、大勇之人,莫不行此五達道以維持於(yu) 不敝也。然其所以行之者,又隻在一誠而已。達道雖人所共由,然無是三德,則無以行之;達德雖人所同得,然一有不誠,則人欲間之,而德非其德矣。程子曰:“所謂誠者,止是誠實此三者。三者之外,更別無誠。”(集朱子語)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知之者之所知,行之者之所行,謂達道也。生而知之者,知之至也;學而知之者,所謂好學近乎知也。安而行之者,仁之至也;利而行之者,所謂力行近乎仁者也。好學力行,亦勇之至也;若困知勉行,則知恥近乎勇也。下文曰好學、力行、知恥之三近,文義(yi) 相承也。(集唐文治文)朱子曰:“蓋人性雖無不善,而氣稟有不同者,故聞道有蚤莫,行道有難易,然能自強不息,則其至一也。”人能勉強學問,自強不息,豈氣稟之所得限哉!唐文治先生曰:“學問之道,知、行而已。即知即行,隨知隨行,進德造道之初基也。”朱子主先知後行,是就義(yi) 理言;王陽明主知行合一,是就踐行言;皆有功於(yu) 斯道也。子曰: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此言未及乎達德而求以入德之事。《論語》雲(yun) :“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知行一如,人之氣稟別異,其次第如此。是則聖人望人主意,全在好學力行、困知勉行。呂氏曰:“愚者自是而不求,自私者殉人欲而忘反,懦者甘為(wei) 人下而不辭。故好學非知,然足以破愚;力行非仁,然足以忘私;知恥非勇,然足以起懦。”斯三者,指三近而言。足以近之,則有以入乎達德,即有以行乎達道。故修身以此三者為(wei) 基。而天下萬(wan) 事,皆從(cong) 本身起點。身者,人之標準,即天下國家之標準也。《論語》曰:“苟正其身,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正人即治人,天下國家則盡乎人矣。世之為(wei) 治者,不仁不知,無無勇,不能修身而欲治人,不能治人而欲治天下國家,由是天下國家以亂(luan) ,而身益隨之而亡。此所謂大愚不靈者也。(集唐文治語)〇此段明入德達道,務在好學力行、困知勉行,一以修身為(wei) 本。
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qin) 親(qin) 也,敬大臣也,體(ti) 群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此承上文,明治天下國家,施之有要。經,常也。其經常之道萬(wan) 世不易者,其目有九焉。首曰修身,皇建有極,所以端本清源,為(wei) 天下國家之準也。修身以仁義(yi) 為(wei) 本,尊賢義(yi) 也,親(qin) 親(qin) 仁也,仁義(yi) 之序立也。由家及之朝廷,三公六卿,論道率屬,不可不敬。體(ti) ,謂設以身處其地而察其心也。子,如父母之愛其子也。視群臣猶吾四體(ti) ,視百姓猶吾子,此視臣視民之別也。來百工,製器所以利用庀材,治事所當裕也。柔遠人,所謂加恩賓旅,使不至有窮途之歎也。懷諸侯,所以尊安六服,使不至啟窺伺之心也。(集四書(shu) 日講文)呂氏曰:“天下國家之本在身,故修身為(wei) 九經之本。然必親(qin) 師取友,然後修身之道進,故尊賢次之。道之所進,莫先其家,故親(qin) 親(qin) 次之。由家以及朝廷,故敬大臣、體(ti) 群臣次之。由朝廷以及其國,故子庶民、來百工次之。由其國以及天下,故柔遠人、懷諸侯次之。此九經之序也。”昔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者,大要總不出此。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親(qin) 親(qin) 則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體(ti) 群臣則士之報禮重,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此言九經之效也。道立,謂道成於(yu) 己而可為(wei) 民表,所謂皇建其有極是也。不惑,謂不疑於(yu) 理。不怨,謂民用和睦。不眩,謂不迷於(yu) 事。敬大臣則信任專(zhuan) ,而小臣不得以間之,故臨(lin) 事而不眩也。報禮,詩所謂“無德不報”是也。君臣一體(ti) ,同心同德,謂之重。勸,相勸勉為(wei) 善也。視民如子,舉(ju) 善而教不能則勸。來百工則通功易事,農(nong) 末相資,故財用足。柔遠人,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yu) 其塗,故四方歸。懷諸侯,則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製者廣矣,故曰天下畏之。(集朱子語)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讒遠色,賤貨而貴德,所以勸賢也;尊其位,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勸親(qin) 親(qin) 也;官盛任使,所以勸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勸百姓也;日省月試,既稟稱事,所以勸百工也;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遠人也;繼絕世,舉(ju) 廢國,治亂(luan) 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此言九經之事也。齊明盛服,非禮不動,蓋恭己而正南麵,垂衣裳而天下治也。讒邪、美色、貨財足以奪德,故絕之、遠之、賤之,則賢者進而樂(le) 也。尊位重祿,不拂逆其情,不授之以官,正所以保其親(qin) 也。官盛任使,謂官屬眾(zhong) 盛,足任使令也,蓋大臣不當親(qin) 細事,故所以優(you) 之者如此。忠信重祿,謂待之誠而養(yang) 之厚,蓋以身體(ti) 之,而知其所賴乎上者如此也。非重祿,無以勸士之廉;非薄斂,無以勸百姓之義(yi) ;後世反其道以行之,而士之不知廉恥者多矣。古者百工亦必日加省視,月加考校,務使餼稟之賜以工作相稱,如周禮稿人職,曰“考其弓弩,以上下其食”是也。至於(yu) 四方賓旅,往則為(wei) 之授節以送之,來則豐(feng) 其委積以迎之,曰嘉曰矜皆所以為(wei) 教也。繼絕世數大端,皆為(wei) 《春秋》之要義(yi) ,王者之遠模也。使得複其爵秩,亂(luan) 者治之而使上下相安,危者持之而使大小相恤;比年而大夫小聘,三年而國卿大聘,五年而君一朝;燕賜厚而納貢薄,禮節有加,擴然大公之氣象也。○此段明經世之道,以皇極端本,而家國天下一體(ti) 貫之也。
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言前定則不跲,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一者,誠也。一有不誠,則九者皆為(wei) 虛文矣。是九經之實本於(yu) 誠,而誠又貴乎豫則立也。豫,素定也。蓋凡事皆欲先立乎誠也。苟非先立乎誠,則事皆虛偽(wei) ,必至廢壞。如人之言語,能先立乎誠,不肯妄發,則言為(wei) 德言,自然順理,不至窒礙。人之於(yu) 事,能先立乎誠,不肯妄動,則事皆有主,迎機導窾,不至窮困。身之所行,能先立乎誠,則中倫(lun) 中理,光明正大,何疚之有?道之當然者,能先立乎誠,則左右逢源,泛應曲當,何窮之有?苟其不誠,則言事行道,無施而可。是以凡事必須先立乎誠也。(集四書(shu) 日講文)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qin) ,不信乎朋友矣;順乎親(qin) 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qin) 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又以在下位者,推言素定之意。蓋九經之屬皆欲前定乎誠,而在下位者必得上之信任而後可治民。《易傳(chuan) 》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上下一心,民方可得而治矣。故治民必先獲乎上也。然欲獲乎上,非遽求之上,必視其處朋友如何。《易傳(chuan) 》曰“人之所助者信也”,若其人不見信於(yu) 社會(hui) ,必不能見信於(yu) 朝廷也。然欲信乎朋友,必視其事親(qin) 如何。曾子曰“親(qin) 戚不悅,不敢外交”,詐偽(wei) 之事,起於(yu) 家庭,而後及於(yu) 交遊朋友也。然欲順乎親(qin) ,必視其身之誠不誠如何。《曲禮》曰:“幼子常視毋逛,所以端其本也。”若反求諸身而大本不端,無如在之誠,雖有事親(qin) 之虛文,而無愛親(qin) 之實意也。是則一誠其身,而順親(qin) 、信友、獲上、之民,無施不可,誠身之所係何重哉!誠身之道安在?在於(yu) 明善而已。善者何?即人心中所具天命之性也。有格致之學,止於(yu) 至善之域,夫然後能誠其身矣。○此段明凡事必須先立乎誠也。而誠又貴乎豫則立也,貴乎上下一心明善端本也。舍誠何以製心、何以製事哉!
治道第五,明文武之道,家國天下一體(ti) 也。分四段:首明文武之道,要在得人,循仁義(yi) 法,而知人知天也。次明仁義(yi) 之達,要在五倫(lun) ,須智仁勇者行之,知行相須,以修身為(wei) 本也。
再明五倫(lun) 之屬,要在九經之序,以皇極端本,而家國天下一體(ti) 貫之也。終明家國天下一之於(yu) 誠,立身行道必以立誠為(wei) 先。天地之間萬(wan) 事萬(wan) 物,徹上徹下,不外一誠也。
至誠第六
明從(cong) 容中道,唯天下至誠也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此承上文誠身而展開,通貫乎天人也。周子曰“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誠之原也”,是天道也。又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此人道也。故朱子曰:“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天理之本然也。誠之者,未能真實無妄,而欲其真實無妄之謂,人事之當然也。”人道以天道為(wei) 法焉。誠者渾然天理,真實無妄,不待思勉而從(cong) 容中道,此即天地境界,惟聖人能之。蓋聖人心量廣大,而與(yu) 天地參也。未至於(yu) 聖,則不能無人欲之私,而其為(wei) 德不能皆實。故未能不思而得,則必擇善,然後可以明善;未能不勉而中,則必固執,然後可以誠身,此則所謂人之道也。不思而得,生知也;不勉而中,安行也。擇善,學知以下之事;固執,利行以下之事也。(集朱子語)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此詳言誠之之目也。學與(yu) 問相因,非問不成為(wei) 學;思與(yu) 辨相因,非辨則徒思無益。則學、問、思、辨,所以擇善而為(wei) 知,學而知也。而篤行,所以固執而為(wei) 仁,利而行也。擇善、固執二者之條目如此,且亦相因相從(cong) ,知行合一之旨也。故程子曰:“五者廢其一,非學也。”又學、問、思、辯、行,尤重在博、審、慎、明、篤五字。學而不博,不足以為(wei) 學;問而不審,不足以為(wei) 問;推之於(yu) 思、辨、行亦然。故不學則已,學則一理弗能,則當弗措而體(ti) 備不止;不問則已,問則一事弗能,則當弗措而理會(hui) 不止;推之於(yu) 思、辨、行亦然。他人以一而能,己寧加百倍之功;人以十而能,己寧加千倍之功。君子之學,不為(wei) 則已,為(wei) 則必要其成也。朱子曰:“此困而知,勉而行者也,勇之事也。”果能用此功夫,則義(yi) 理自然融會(hui) ,氣質自然變化。愚也,柔也,限於(yu) 天者也。明者擇善之功也,強者固執之效也。愚者明,柔者強,則以人事補天之缺也。至誠之道,可以補天,故可以配天,反是而為(wei) 詐偽(wei) ,則欺人以自欺,明強退變為(wei) 愚柔也。夫讀書(shu) 為(wei) 學,所以變化氣質也。呂氏曰:“君子所以學者,為(wei) 能變化氣質而已。德勝氣質,則愚者可進於(yu) 明,柔者可進於(yu) 強。不能勝之,則雖有誌於(yu) 學,亦愚不能明,柔不能立而已矣。蓋均善而無惡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強弱之稟不齊者,才也,人所異也。誠之者所以反其同而變其異也。夫以不美之質,求變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鹵莽滅裂之學,或作或輟,以變其不美之質,及不能變,則曰天質不美,非學所能變。是果於(yu) 自棄,其為(wei) 不仁甚矣!”(集朱子、唐文治語)○此段明人道法天道,其要隻在誠之,而博學篤誌,以變化氣質焉。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此承上文擇善之明,示人天合一也。自誠明者,德無不實,故明無不盡也。此從(cong) 天命中來,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謂之性。自明誠者,擇善故明,固執故誠也。此從(cong) 人之克盡乎修道之功也,謂之教。誠、明相因,天下有至誠者則自然明,有至明者則自能漸進於(yu) 誠也。天地人生之間,誠而已矣。故周子曰:“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孫氏夏峰雲(yun) :“性而得之,與(yu) 教而得之,雖以之分天道、人道,然其事同於(yu) 誠明耳。誠明固相須而不容相離者也,則性教亦何以別哉?但得人天合一,正不必問功力先後。一不《中庸》,皆是著人從(cong) 教下手。彼高天事而薄人功者,皆不明之甚者也。”(集唐文治語)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此言自誠明,乃盡性之學,致中和之境也。致其中而無所偏倚也,致其和而無所乖戾也。此即天下至誠也。聖人能如此盡其性,故其德實天下莫能加也。由是而推之盡人之性,所謂察於(yu) 人倫(lun) 也;推之盡物之性,所謂明於(yu) 庶物也。蓋物我一性,無物不備於(yu) 我性分之中,無物不在我位育之中也。能盡之者,謂知之無不明而處之無不當也。《易傳(chuan) 》曰:“後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天地之大猶有所憾,故需以人力補之,讚天地之化育也。《尚書(shu) 》曰:“天工人其代之。”唐虞之世,水、火、木金、土榖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皆所以補天工之所不逮也。此聖人至誠而成覆載之功,《易傳(chuan) 》曰“與(yu) 天地合其德”是也,豈不與(yu) 天地並立為(wei) 三乎?(集唐文治語)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此言自明誠,乃教化之序,積善之功也。其大賢以下,次於(yu) 至誠者,未免為(wei) 氣稟所拘,而不能如聖人般“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故謂之曲。然其本然一念之善端無時不在,待緣觸而萌,故須一一推致。如因惻隱之端,推之至仁之極;因羞惡之端,推之至義(yi) 之極;以及禮恭敬,智之是非,莫不皆然。故曲禮三千,皆所以致曲也。曲既無不致,則德無不實,為(wei) 能有其全體(ti) 之誠,而曲者全矣。形者,積中而發外;著則又日新而加顯;明則又有光輝發越之盛也。形、著、明者,晬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能盡其性者也。動者,誠能動物;變者,物從(cong) 而變;化,則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動、變、化者,人之感其德容而回心向道,遷善去惡,而盡人、物之性,過化存神,妙用不測也。朱子曰:“曲無不致,則德無不實,而形、著、動、變之功自不能已。積而至於(yu) 能化,則其至誠之妙,亦不異於(yu) 聖人矣。”(集四書(shu) 日講、唐文治語)○此段明至誠盡性之次第也。朱子曰:“蓋人之性無不同,而氣則有異,故惟聖人能舉(ju) 其性之全體(ti) 而盡之。其次則必自其善端發見之偏,而悉推致之,以各造其極也。”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xing) 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ti) 。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此承上文,特明至誠之效,而勉人以為(wei) 善耳。禎祥者,福之兆。妖孽者,禍之萌。國家興(xing) 亡,必有妖祥之征兆,或著見乎筮卜,或發動乎動作威儀(yi) 之閑,豈待禍福之至而始知哉?蓋天下禍福之分,隻爭(zheng) 於(yu) 善、不善之介。惟誠之至極,而無一毫私偽(wei) 留於(yu) 心目之間者,乃能有以察其幾焉。《易傳(chuan) 》曰:“無有遠近深幽,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yu) 於(yu) 此?(集唐文治語)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wei) 貴。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nei) 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此言誠者己、物兼成之功,以明誠之之道也。誠者物之所以自成,而道則體(ti) 此誠於(yu) 日用之所當自行也。蓋誠以心言,本也;道以理言,用也。天下萬(wan) 物,皆以誠為(wei) 精蘊,必得是理然後有是物,所以終萬(wan) 物而始萬(wan) 物者是也。物失其精華,則腐敗而不成為(wei) 物;人失其精神,尚得成為(wei) 人乎?故曰不誠無物。自一身言,體(ti) 受歸全,君子以誠終始吾身,即以誠終始萬(wan) 物。孟子所謂“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誠之為(wei) 貴,宜如何置力乎?至誠之道,為(wei) 善而已。取人為(wei) 善,所以成己;與(yu) 人為(wei) 善,所以成物。既有以自成,則自然及物,而道亦行於(yu) 彼矣。是成己非他,克己複禮,無一毫私偽(wei) ,所謂仁也;成物非他,知明處當,使各得其所,所謂智也。仁者體(ti) 之存,知者用之發,本吾性中固有之德,有何內(nei) 外之分乎?故合外內(nei) 之道,將見其以時措諸施為(wei) ,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一以貫之,無不得其當矣。(集四書(shu) 日講、唐文治語)○此段明至誠之道,在察乎善端,成己而成物也。一人皇建有極,則天下之人自然遵道遵路,經綸參讚,孰有外與(yu) 此哉?
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wei) 而成。此言至誠之道配天地也。蓋至誠之心渾然天理,“終日乾乾,與(yu) 時偕行”,此所以為(wei) 不息也。久,常於(yu) 中也;征,驗於(yu) 外也。既無止息,則自存諸中而常久,而征驗於(yu) 外,不可遏抑也。存諸中既久,則驗於(yu) 外益悠遠而無窮矣。悠遠,故其積也廣博而深厚;博厚,故其發也高大而光明。鄭氏所謂“至誠之德,著於(yu) 四方”是也。所積既博厚,自能如《易傳(chuan) 》言“含宏廣大,品物鹹亨”,所以載物也。所發既高明,自能如《洪範》言“沉潛剛克,高明柔克”,所以覆物也。博厚、高明而又悠久,自能舉(ju) 萬(wan) 物而曲成不遺,所以成物也。朱子所謂“聖人與(yu) 天地同用”是也。坤象曰“君子以厚德載物”,所以配地也。離象曰“大人以繼明照於(yu) 四方”,所以配天也。恒象曰“君子以立不易方”,所以無疆也。是至誠之德,博厚、高明,而配乎天地,則其悠久不與(yu) 天地之無疆通一無二乎?朱子所謂“聖人與(yu) 天地同體(ti) ”是也。至誠之功用如此,信乎!其皆本於(yu) 誠之自然,無有見、動、為(wei) 之矯強,而燦然其章,煥然其變,事美業(ye) 備而底於(yu) 成矣。聖人體(ti) 備至誠之理,與(yu) 天地合撰,而同其無疆也哉?(集四書(shu) 日講、唐文治語)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wei) 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係焉,萬(wan) 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廣厚,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萬(wan) 物載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shou) 居之,寶藏興(xing) 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黿鼉、蛟龍、魚鱉生焉,貨財殖焉。此以天地明至誠無息之功用也。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不過曰誠而已。不貳,所以誠也;不測,狀其眾(zhong) 且多也。誠故不息,而生物之多,萬(wan) 象紛然,誰能得而測之?蓋天地之道,誠一不貳,博厚高明,而渾辟無窮,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各極所盛,而有生物之功也。今夫天,積氣也,實有是理,斯有是氣。昭昭,猶耿耿,小明也。此指其一處而言之。及其無窮,猶及其至也之意,蓋舉(ju) 全體(ti) 而言也。此天之生物不測也。今夫地,積形也,實有是理,斯有是形。振,收也。雖一撮土,積其廣厚而皆能載收,萬(wan) 物尊安於(yu) 地,此地之生物不測也。至於(yu) 天地所生之物,惟山水最大,而山水之生態,亦莫非天地之所生。此皆以發明由其不貳不息以致盛大而能生物之意。曰無窮,曰廣厚,曰廣大不測,皆明生生之理也。生生者,至誠無息之謂也。詩雲(yun) “維天之命,於(yu) (wū)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wei) 天也。“於(yu) (wū)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wei) 文也,純亦不已。此引詩周頌維天之命篇,以證至誠天地同一無息也。穆,深遠也。言天道運行,其帝命所存之處,無聲無臭,幽深邃遠,而無一時之止息。蓋天之所以為(wei) 天,不已也。不顯,與(yu) 詩“不顯惟德”同,幽深玄遠之意也。言文王之德亦幽深玄遠,純一不雜,天理完固,全體(ti) 湛然,而無一毫人欲望之私間之也。蓋文王之所以為(wei) 文,純也,故第讚之曰“純亦不已”。程子曰:“天道不已,文王純於(yu) 天道,亦不已。純則無二無雜,不已則無間斷先後。”故文王之所以配天者可知矣。後世聖賢所以體(ti) 天之德,所以學文王之德者,亦可知矣。吾人自立於(yu) 天地之間,至誠無息而已矣。(集四書(shu) 日講、唐文治語)○此段以“至誠無息”為(wei) 頭,“不貳不測”作過文,“純亦不已”煞尾,此三節照應也。其大旨隻至誠無息與(yu) 天地同,然天地之無息可見而誠難見,故中節專(zhuan) 指出不貳。不貳者,誠也。聖人之誠可見而無息難見,故末節專(zhuan) 指出不已。不已者,無息也。(集呂留良文)
至誠第六,明從(cong) 容中道,唯天下至誠也。分四段:首明聖人之道,至誠也,天道也,賢人君子當擇善固執,博學篤誌,以效法焉。次明至誠盡性之次第,聖人能舉(ju) 其性之全體(ti) 而盡之,賢人君子當自其善端發見之偏,而悉推致之,以各造其極也。
再明至誠之道無他,在察乎善端,成己而成物,合外內(nei) 之道,將見其以時措諸施為(wei) ,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一以貫之,無不得其當矣。終明至誠無息與(yu) 天地同,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各極所盛也,聖人純於(yu) 天道不已,精微深至也,吾人自立於(yu) 天地之間,至誠無息而已矣。
至聖第七
明聖人之道,極高明而道中庸也
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wan) 物,峻極於(yu) 天。優(you) 優(you) 大哉,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待其人而後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上文明聖人純於(yu) 天道不已,故此專(zhuan) 而詠歎之。蓋發育萬(wan) 物,其功在致中和。惟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先儒謂滿腔皆惻隱之心,則滿腔皆生意,發而皆中節,其德之高大,自能峻極於(yu) 天,此吾性之分量,即吾道之分量也。以其散殊言之,則優(you) 優(you) 然充足有餘(yu) ,巨細悉備。如人倫(lun) 日用經常不易之禮儀(yi) (經禮也),數有三百,而禮儀(yi) 中品節限製周到完密之處(曲禮也),數有三千。蓋禮者理也,入於(yu) 至小而無閑也。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惟禮亦然。人能行禮,非禮行人也,故曰待其人而後行。果非至德之人,既不足以匯其全,又不足以窮其細,則道何以凝聚,何以成之?《左傳(chuan) 》雲(yun) :“君子勤禮,莫如致敬,敬在養(yang) 神。”《孟子》曰:“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養(yang) 神以養(yang) 性,養(yang) 性以行禮,則德至而道凝矣。(集唐文治文)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此言修德凝道之功,專(zhuan) 其責於(yu) 君子也。《左傳(chuan) 》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yi) 、威儀(yi) 之則,以定命也。”則禮之為(wei) 德性昭昭也,君子崇禮以凝道也。知禮之為(wei) 德性也而尊之,知禮之宜問學也而道之,道問學所以尊德性也。朱子曰:“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極乎道體(ti) 之大也;道問學,所以致知而盡乎道體(ti) 之細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是也。蓋尊德性乃植問學之本也,道問學則滿德性之量也。德性本自廣大,其覆育萬(wan) 物之道,不外禮之精微;盡精微,所以致廣大也。德性本自高明,其配天之道,不外禮之中庸;道中庸,所以極高明也。敦厚以崇禮者,燖溫前世之古禮,考求後王之新禮,不偏古,不偏今,崇之必敦厚也。要之,乃欲將至道凝聚於(yu) 君子身心,修德也已。而君子修凝之功,全在存心、致知二者。心不存,則私欲錮蔽,大本已失,固無一而可。心存而知不致,則天下事事物物,皆得扞格我聰明,眩惑我耳目,是非顛倒,黑白混淆,此心雖存,安能擴充其功用,而建無窮之盛德大業(ye) 哉?聖賢示人入德之方,莫切要於(yu) 此矣。(集四書(shu) 日講、唐文治文)是故居上不驕,為(wei) 下不倍,國有道其言足以興(xing) ,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謂與(yu) 。子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zhuan) ,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此言既修德凝道,君子無所處而不當也。《孝經》紀孝行章曰:“居上不驕,為(wei) 下不亂(luan) 。”惟不倍(背),故不亂(luan) 。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其言足以興(xing) ,一言而興(xing) 邦也。其默足以容,見容於(yu) 世也。南容三複白圭,所以免於(yu) 刑戮。是為(wei) 上為(wei) 下,處治處亂(luan) ,無所不宜如此。大雅烝民之詩,雲(yun) 周之賢臣明理察事,故能保全其身,無即於(yu) 殆,便是此意。然總有愚而無德者不知守己,賤而無位者不知安分,生於(yu) 今之世卻徒知泥古,不識時中之道也。如此者,必越理犯分,頑固蔽塞,而禍及其身也。○此段明聖人之道惟在至德,德至而道凝,極高明而道中庸,無所處而不當也。
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今天下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le) 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le) 焉。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征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cong) 周。”此承上文,以德配位言也。前文言舜“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蓋天子必是天生聖哲為(wei) 之。《語類》雲(yun) “天子統攝天地,負荷天地間事”,是天子代天而立天秩天敘也。禮,親(qin) 疏貴賤相接之體(ti) 也;度,宮室、車服、器用之品製也;文即文質彬彬之文,禮樂(le) 之文飾也。是親(qin) 疏貴賤、器物品製、禮樂(le) 文飾,皆天下至道之大,非聖人而為(wei) 天子者,不可為(wei) 之也。則今天下,非昔周天子所立法以垂之後人乎?車同軌者,器物品製猶在也;書(shu) 同文者,典章世守,莫敢不遵也;行同倫(lun) 者,潔身中禮而大倫(lun) 敘也。惟天子之法製未泯,故有位無德者不敢以愚自用而製作禮樂(le) 焉,有德無位者不敢以賤自專(zhuan) 而製作禮樂(le) 焉。孔子則不反夏商之古,以布衣之聖而尚然循守今用之舊章,審於(yu) 從(cong) 王之義(yi) 也。蓋世衰道微,人皆有出位之誌,皆有製作禮樂(le) 之心,而天下遂亂(luan) 。故曰“吾從(cong) 周”,明禮製大統,而與(yu) 後王共之也。(集四書(shu) 日講、唐文治文)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上焉者雖善無征,無征不信,不信民弗從(cong) ;下焉者雖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從(cong) 。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征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人也。此承上文禮製有統,而推君子三重之善,由於(yu) 通天人之理也。凡受命為(wei) 天子而王天下者,有議禮、製度、考文三者至重之事,以之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思,則國不異政,家不殊俗,而人得寡過矣。上焉者,指在位之時王也;下焉者,指不得位之聖人也。征,征諸庶民也。民者,王者之所天也。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行三重而不征之於(yu) 民,縱使其善,然或非民意之所欲,則不信而弗從(cong) 矣。至若聖人在下,雖善於(yu) 禮,而不在尊位,則既不能自專(zhuan) ,又無提倡之力,亦不信而弗從(cong) 矣。是故王天下之君子,其議禮、製度、考文之道,必本其至德,詢謀僉(qian) 同乃至謀及庶人,思兼三王而不繆於(yu) 時中也。蓋立法以垂後者,千古之常經;而因時以製宜者,天下之通義(yi) 。所以不繆於(yu) 時中者,建置也。建置於(yu) 天地之間,而不悖乎天地之時中,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也。質諸乎天地之鬼斧神工,通神明之德,悟造化之機,故製作合於(yu) 天,尚何疑乎?雖百世之遠,有聖人複起,亦必如此道揆法守,而製作合於(yu) 人,尚何惑乎?蓋天行之理千古不變,雖人事日新月異,不能易其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所以不疑而不惑。鬼神,天理之至也;無疑於(yu) 鬼神,而天地可見矣。聖人,人道之至也;不惑於(yu) 聖人,而人極立焉。朱子曰:“知天知人,知其理也。”是也。聖人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也。(集四書(shu) 日講、唐文治文)是故君子動而世為(wei) 天下道,行而世為(wei) 天下法,言而世為(wei) 天下則,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庶幾夙夜,以永終譽。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譽於(yu) 天下者也。此承上文言人得以寡過,而君子之所由以永譽也。蓋聖人知天知人,而動容周旋中禮,故世世為(wei) 天下道,莫不率由焉。其動而見於(yu) 行,則三重之盡於(yu) 吾身而施諸政事者,世世為(wei) 天下法度。其動而見於(yu) 言,則三重之發於(yu) 議論,而布諸號令者,世世為(wei) 天下準則。在遠者,悅其德之廣被,則有企望之心。在近者,習(xi) 其行之有常,則無厭斁之意。過之寡也,不亦宜乎?周頌振鷺之詩有雲(yun) :在彼本國,無有憎惡之者;在此我周,無有厭射之者。彼此鹹宜是也。則庶幾夙夜之間,得以永終其美譽矣。可見譽非無因而致也。是以有三重之君子,未有不本身征民,符於(yu) 三王後聖,通於(yu) 天地鬼神而能垂法,則服遠近,早有聲譽於(yu) 天下者也。在上者,可不務盡其道而徒驕以自恣哉?(集四書(shu) 日講文)○此段明至德之聖人守位而行,通天人之理,而動容周旋中禮,世世為(wei) 天下道也。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此承上文,進一步申言聖人與(yu) 天地合德也。祖述者,遠宗其道,蓋道莫盛於(yu) 堯舜也;憲章者,近守其法,蓋法莫詳於(yu) 文武也。律天時者,所謂與(yu) 四時合其序,法其自然之運也;襲水土者,所謂廣穀大川異製,因其所宜之俗也。仲尼體(ti) 備之功,通乎古今,該乎穹壤,內(nei) 外本末一貫也。譬如天地之博厚無不持載,高明無不覆幬,致中和之德大矣乎;譬如四時迭行而久成,日月更明而久照,不息之功久矣乎。蓋以天地觀之,物有並育而相害者,物之惡者也;道有並行而相悖者,道之偏者也。聖人致中和以育萬(wan) 物,雷霆雨露,俱無所私,動植飛潛,各得其所,故不相害;道之在天下,與(yu) 人為(wei) 善而已,但使其善也,如四時日月並行於(yu) 天地間,寒暑推遷,晝夜往來,而不相悖。所以不害不悖者,小德之川流;所以並育並行者,大德之敦化。小德者,全體(ti) 之分;大德者,萬(wan) 殊之本。川流者,如川之流,脈絡分明而往不息也;敦化者,敦厚其化,根本盛大而出無窮也。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其在此與(yu) !天地之大見,而仲尼之大無不可見矣。乃知聖人,一天地也。(集朱子、四書(shu) 日講、唐文治文)唯天下至聖,為(wei) 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lin) 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故曰配天。此極言聖德大化流行,而被之天下,足以配天也。聰明睿知,能行中庸也。臨(lin) 者,臨(lin) 禦天下也。其下四者,乃仁義(yi) 禮知之德也。以聰明睿知之資,而兼仁義(yi) 禮知之德,非天下至聖,其孰能之?溥博,周遍而廣闊也;淵泉,靜深而有本也。聖德之五者盛積於(yu) 其中,而以時發見於(yu) 外也。如天,蓋其運照不已也;如淵,蓋其清深不測也。聖德如天如淵,故民莫不敬、信、說也。是以聖德之休聲美名盈中國蠻貊,推而至於(yu) 舟車所至以下,極言之皆一片生機也。血氣者以生理感生機也,如此焉有不鼓舞而不尊之親(qin) 之乎?此聲名之洋溢於(yu) 宇宙間,即生機之洋溢於(yu) 宇宙間也。故曰配天。《論語》曰“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是也。(集朱子、唐文治文)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此明至聖係於(yu) 至誠也。蓋至聖為(wei) 天下之至名,至誠乃天下之至德也。朱子曰:經綸皆治絲(si) 之事,經者理其緒而分之,綸者比其類而合之也。經,常也;大經者,五品之人倫(lun) ;大本者,所性之全體(ti) 也。惟聖人之德極誠無妄,故於(yu) 人倫(lun) 各盡其當然之實,而皆可以為(wei) 天下後世法,所謂經綸之也。其於(yu) 所性之全體(ti) ,無一毫人欲之偽(wei) 以雜之,而天下之道千變萬(wan) 化皆由此出,所謂立之也。其於(yu) 天地之化育,則亦其極誠無妄者有默契焉,非但聞見之知而已。此皆至誠無妄自然之功用,夫豈有所倚著於(yu) 物而後能哉。故至誠之性情、學問、度量,最為(wei) 精至。肫肫,懇至貌,仁之本也。孔子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欲立立人,欲達達人,皆所謂肫肫也。淵淵,靜深貌,淵之本也。由肫肫而進於(yu) 淵淵,猶春生而至於(yu) 秋斂也。定靜安慮,退藏於(yu) 密,其功邃矣。浩浩,廣大貌,天之表也。由淵淵而進於(yu) 浩浩,如波瀾之迂回,靜瀲而達汪洋也。至是而至誠之量,無以加矣。惟堯之巍巍蕩蕩,舜之與(yu) 人為(wei) 善,始足擬之。然至誠之盛德,未易窺測也,苟不實有是聰明聖知之資,而通達夫仁義(yi) 禮智信之天德者,何足以知之?孔子之讚堯曰“無能名”是也,鄭氏曰“惟聖人能知聖人”是也。蓋至誠、至聖本無二理,至誠之道非至聖不能知,至聖之德非至誠不能為(wei) ,一也。(集朱子、唐文治文)○此段明聖人德合天地,至聖而至誠,至誠而至聖,浩然之氣大化流行,巍巍蕩蕩,天人相接也。
詩曰“衣錦尚絅”,惡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yu) 入德矣。此承上文極致之言,而反其本求入德之序,下學之事也。絅,襌衣也。衛風碩人之詩雲(yun) 衣錦而尚之以絅,蓋加單衣不使錦美外露,惡其文之太著也。古人用心,即一衣而不事文飾如此。尚絅故闇然,衣錦故有日章之實。淡、簡、溫,絅之襲於(yu) 外也;不厭而文且理焉,錦之美在中也。小人反是,則暴於(yu) 外而無實以繼之,是以的然而日亡也。遠之近,見於(yu) 彼者由於(yu) 此也;風之自,著乎外者本乎內(nei) 也;微之顯,有諸內(nei) 者形諸外也。有為(wei) 己之心,而又知此三者,則知所謹而可入德矣。故下文引詩言謹獨之事。(集朱子語)詩雲(yun) “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nei) 省不疚,無惡於(yu) 誌。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詩雲(yun) “相在爾室,尚不愧於(yu) 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此言入德之功在靜存動察也。引小雅正月之詩,其言潛伏即隱也微也,其言孔昭即見也顯也,承上文“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也。伏者昭之基也,是故君子慎其所藏也。疚者,病也。針氈不安之念,發自良知,不疚則可複吾心光明之體(ti) 矣。惡者,憾也。痛恨自責之意,亦發自良知,無惡則可複吾心正大之體(ti) 矣。人之所不見者,獨也。能於(yu) 獨知之地而致其謹,君子之所以不可及者,其唯在斯乎?然此特其省察之功,而未及乎存養(yang) 之功也。屋漏,室西北隅也。大雅抑之詩雲(yun) ,視爾獨居於(yu) 室,猶上不愧於(yu) 屋漏,此心常存敬畏也。故君子戒謹恐懼無時不然,不睹不聞而敬信自在,不待言動也。則其為(wei) 己之功益密,乃能對越上帝而不愧。故下文引詩並言其效。(集朱子、唐文治文)詩曰“奏假無言,時靡有爭(zheng) ”,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yu) 鈇鉞。詩曰“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此言為(wei) 己之學成,而效亦愈遠也。鄭注:假,大也。此頌也,言奏大樂(le) 於(yu) 宗廟之中,人皆肅敬,金身玉色,無有言者,以時太平和合,無所爭(zheng) 也。此引商頌烈祖之詩,明有是德,則有是化矣。時靡有爭(zheng) ,一人讓,一時興(xing) 讓也。不賞不怒,其道奚由?蓋賞以示勸,怒以示威,皆無非與(yu) 勢相爭(zheng) ,民免而無恥。惟賴誠意之感孚,不待言說而人自化之,由是民自勸自威,有恥且格。德盛而民化如此,然猶非中庸之極功也。奏假無言,肫肫其仁也;不顯惟德,淵淵其淵也。周頌烈文之詩讚文王小心翼翼,柔徽懿恭,而更能淵默靜深,所以為(wei) 百王之法式也。篤恭二字,何等精神,所謂不顯之德也。天下平者,以百辟之法式而被天下,鹹翕然而治平焉。此聖人至德淵微,自然之應,中庸之極功也。(集唐文治文)詩雲(yun) :“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子曰“聲色之於(yu) 以化民,末也”;詩曰“德輶如毛”,毛猶有倫(lun)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此言不顯、篤恭之妙,明下學而上達也。明德者,文王之教。此引大雅皇矣之詩言文王造其極也。不大聲以色,聖人之與(yu) 天合德也。天不言而四時行,百物生,天之所以為(wei) 天也。聖人不言而所過化,所存神,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也。故孔子雲(yun) 聲色乃化民之末務,蓋未足以形容不顯之妙也。烝民之詩言“德輶如毛”,則庶乎其有當,而毛猶有倫(lun) 類可比,是亦未盡其妙。不若文王之詩言“上天之事,無聲無臭”,然後乃為(wei) 不顯之至耳。蓋聲臭有氣無形,在物最為(wei) 微妙,而猶曰無之,故惟此可以形容不顯篤恭之妙。故謂文王之德,浩浩其天也,與(yu) “維天之命”遙相應。“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自其運用而言;“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自其主宰而言也。(集唐文治文)○此段明下學上達也。蓋入德之序當自立心始而知所謹,心常存敬畏而靜存動察;推而以德化民,以馴致乎篤恭而天下平之盛;最後推之以極至,讚其無聲無臭之妙,浩浩其天也。
至聖第七,明聖人之道,極高明而道中庸也。分四段:首明聖人之道惟在至德,德至而道凝,方能無處而不當,極高明而道中庸。次明至德而至聖,通天人之理而動容周旋中禮,德位相配而世世為(wei) 天下道也。再明至聖而至誠,浩然之氣大化流行,巍巍蕩蕩,天人相接,聖人德合天地也。終明聖可學而致,自立心始而知所謹,推而以德化民而天下平,下學上達,浩浩其天也。
唐文治先生雲(yun) :本經以天命之性始,以上天之載終。蓋天命之性,人得之以為(wei)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所謂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也。上天之載,天道之終始,聖人用之以無思無為(wei)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所謂天下之至神也,無非盡人道以合天道也。然要之無聲無臭,非虛無也,一理至極之名也。至極者,誠也。聖人之教,乾卦曰“元亨利貞”,孔子申之曰“自強不息”,又曰“乾道變化”。然則無聲無臭者,自有其不息者在,自有其變化者在,要皆“元亨利貞”四德之運行,皆惟天下至誠,天理昭昭也。
《中庸》所言無非至誠也。舜好問察邇,此誠也。文王之純一不已,亦此誠也。反是而為(wei) 邪暗,為(wei) 欺詐,為(wei) 機變之巧,是即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不忌憚也,小人而猶自以為(wei) 中庸也,不誠之至也。世界之壞,壞於(yu) 此也。人心之亡,亡於(yu) 此也。故至誠,其要歸於(yu) 慎獨。自未發之中,以至天地位,育萬(wan) 物,慎獨之功也。莫見乎隱,莫顯乎微,君子能戒慎恐懼,而不愧屋漏,則所謂不動而敬,不言而信,篤恭而天下平者,一以貫之矣。士大夫違慎獨之旨,畏慎獨之言,破慎獨之見,而天下危矣。至誠之道可以前知也,國家將興(xing) 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周子曰:“幾善惡,其可畏哉!”聖人於(yu) 是大聲疾呼曰:“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蓋能誠則愚者明,柔者強;不能誠則明者愚,強者柔。大哉誠乎,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其誠之所在乎!人性推及於(yu) 天命,聖功媲美於(yu) 天載,徹始徹終,夫微之顯,皆誠之不可掩乎!孔子曰:“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唐文治先生附其義(yi) 曰:“中庸毀則無以見誠,誠不可見,則中庸或幾乎息矣。”(集唐文治文)
主要參考書(shu) 目
1.朱熹:《中庸章句》
2.唐文治:《中庸大義(yi) 》
3.四書(shu) 日講:《日講四書(shu) 解義(yi) 》中庸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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