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中國哲學的世界意義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2-10-25 13:45:59
標簽:中國哲學
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等多部專(zhuan) 著。

中國哲學的世界意義(yi)

作者:楊國榮(華東(dong) 師範大學資深教授)

來源:《中國文化》2022年秋季號

 

中國哲學的世界意義(yi) [1]

 

 

近代以來,中國哲學的發展以世界哲學為(wei) 其背景。對中國哲學而言,世界哲學在廣義(yi) 上包括阿拉伯哲學、印度哲學、日本哲學等等,但更為(wei) 具體(ti) 的形態則與(yu) 西方哲學相關(guan) 。從(cong) 曆史的衍化看,世界範圍內(nei) ,中西兩(liang) 大哲學傳(chuan) 統在中國彼此相遇,顯然是哲學史中的重要事件,今天的研究哲學問題如果離開了這一前提,便難以切實地展開。

 

追本溯源,便可注意到,凡是哲學,總是包含哲學之為(wei) 哲學的一些共同之點,這些特點普遍地存在於(yu) 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之中。當然,它們(men) 也存在個(ge) 性的差異,表現形態也不完全一樣:從(cong) 語言風格,到命題形式,等等,不同的哲學係統都並不雷同。就個(ge) 體(ti) 研究而言,探索哲學問題,每一個(ge) 研究者都可以有所側(ce) 重,或主要關(guan) 注西方哲學,或首先指向中國哲學,但是在研究的時候,所麵對的問題又都具有共同點或普遍品格。同樣,從(cong) 哲學形態考察,中西哲學的追問,也具有相通之處。

 

對哲學這一大家族中的普遍性品格,需要給予充分關(guan) 注,如果離開了這些普遍性,研究哲學的意義(yi) 就會(hui) 減弱甚至不複存在。從(cong) 這一角度看,“以中釋中”的主張顯然難以苟同:這一看法過度地強化了中國哲學與(yu) 其他哲學形態的差異,以致將其視為(wei) 孤懸於(yu) 哲學家族之外的另類。事實上,中國哲學從(cong) 先秦開始,其衍化過程便一直包含哲學之為(wei) 哲學的普遍品格。盡管philosophy(哲學)這個(ge) 詞來自西方,但philosophy所麵對的基本問題,諸如何為(wei) 世界,何為(wei) 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理解人,等等,則具有普遍性;中國哲學中“性與(yu) 天道”之學所追問的,也是這一類問題:“性”關(guan) 乎人的本質,與(yu) 人的存在緊密相關(guan) ,“天道”則表現為(wei) 世界總的原理,從(cong) 而,“性與(yu) 天道”之辯所涉及的,也就是何為(wei) 世界、如何理解世界以及何為(wei) 人、如何理解人等根本問題,對這些問題的追問和探索在中國哲學中一直綿綿不絕。總之,表述方式、語言形式誠然不一樣:西方名為(wei) philosophy,中國則是“性道之學”,但關(guan) 切的問題則具有相通性。

 

不過,“性與(yu) 天道”這一表述更多地具有古典哲學的形式,現代中國哲學無需執著於(yu) 此。事實上,若與(yu) 世界哲學展開對話,以此為(wei) 話語形態,顯然很難彼此溝通。自中西哲學相遇之後,從(cong) 語言形式到論述方式,等等,都應取得現代的形態。相關(guan) 命題涉及的問題固然古老而常新,但如果要使圍繞這些問題展開的探索成為(wei) 現代學術共同體(ti) 中討論的對象,則其表述方式、概念運用、命題推論,等等,都需要在傳(chuan) 統的基礎上加以轉換。以“話語”而言,中西各自的傳(chuan) 統中確實有不同的話語係統,後者同時關(guan) 聯著相應的知識體(ti) 係。不同的係統之間的對話和接觸,既無法出現於(yu) 彼此隔絕的狀態,也很難在互不理解的形態下展開,表達形式的現代轉換,是避免這類情形的前提。

 

如何使中國哲學在世界哲學之林中獲得一席之地?這一問題涉及今天常說的中國哲學的話語權,其中涉及兩(liang) 個(ge) 要素。一是背景性要素:一種文化形態之獲得國際話語權,與(yu) 這種文化形態背後的政治、經濟、軍(jun) 事和文化等綜合實力無法相分,這幾年中國哲學受到某種重視,很大程度上得益於(yu) 中國綜合實力的大幅提升。二是內(nei) 涵性要素,即真正形成具有創造力量或原創造意義(yi) 的思想係統,並為(wei) 其他文化形態所承認。從(cong) 後一方麵看,中國哲學除了取得現代的形態之外,還需要為(wei) 這種形態注入新的內(nei) 容,也就是說,應在現代的話語形態下,形成新的哲學內(nei) 涵。為(wei) 此,應當充分吸取西方哲學的理念,並使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中國哲學獲得理論上的參照背景。同時,創造性的研究工作也不可或缺: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觀念層麵的呼籲、主張之上。唯有通過切實的思與(yu) 辨,才能形成為(wei) 人所注重的思想係統,並進一步與(yu) 世界範圍內(nei) 的其他學派展開對話。話語權並不是靠單向之“爭(zheng) ”而獲得,唯有真切地展現自身文化創造的意義(yi) 和內(nei) 在力量,才能得到其他文化形態的尊重和認可。就不同文化形態的互動而言,這裏重要的不是俯視或漠視其他文化價(jia) 值的“自作主張”,而是入乎其中而又出乎其外。可以看到,這裏的關(guan) 鍵在於(yu) :基於(yu) 人類文明形成的多重智慧資源,踏實地從(cong) 事實際的創造性工作,形成既具有曆史價(jia) 值、又呈現世界意義(yi) 的成果。這是獲得國際話語權的基本前提。

 

 

 

楊國榮《成己與(yu) 成物:意義(yi) 世界的生成》,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這裏,需要避免幾種情形:其一,完全忘卻自身傳(chuan) 統,如同邯鄲學步,自身既無可以肯定的內(nei) 容,則隻能被動地追隨西學;其二,以複歸傳(chuan) 統為(wei) 取向;其三,空喊“自作主張”的標語口號,拒絕通過具體(ti) 的研究工作以形成新的思想係統。與(yu) 之相對,比較切實的進路是沉下心來,通過創造性的思考,形成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哲學觀念,後者不僅(jin) 應上承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而且須吸取包括西方哲學在內(nei) 的人類文明的共同成果,同時,又對人類普遍麵臨(lin) 的曆史問題以及現代困境作出回應、提出應對之道,從(cong) 而既兼容諸種學說,又範圍各家而進退之,由此成一家之言。這種自成一係的學說不同於(yu) 觀念層麵的美好的願望,而是由建設性、創造性的思考而形成的話語係統,這種話語具有默然不語聲如雷的特點,即使不發聲,也是其他哲學係統所無法忽視的。

 

在尊重並承接自身傳(chuan) 統的前提之下,應當以開放的視野去看待西方哲學。在這方麵,近代以來的中國哲學做了不少工作;從(cong) 19世紀末到20世紀,熊十力、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金嶽霖等,已提供了較好的學術範例。熊十力、梁漱溟基本上以傳(chuan) 統儒學為(wei) 依歸,但同時又吸取了一些西方哲學的觀念。這裏需要區分兩(liang) 種對待西方哲學的方式,一種哲學家的方式,一種專(zhuan) 家的方式。從(cong) 專(zhuan) 家的角度來看,熊十力、梁漱溟等中國哲學家對西方哲學知識似乎十分有限,甚至不值一提,但事實上,他們(men) 對於(yu) 西方哲學總體(ti) 上的把握,遠超一些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細枝末節的專(zhuan) 家。梁漱溟的《東(dong) 西方文化及其哲學》在今天看來也許對西方哲學的理解比較粗疏,但該書(shu) 對中西哲學之間差異的總體(ti) 把握上,又有其獨特的見解。後來的馮(feng) 友蘭(lan) 、金嶽霖,都有留學海外的經曆,對西方哲學的了解自然也更為(wei) 深入、係統,但同時,他們(men) 並沒有遠離中國傳(chuan) 統的哲學。概要而言,以比較開放的視野,把中西不同傳(chuan) 統的文化成果加以融會(hui) 貫通,構成了這一時期中國哲學家的特點。

 

20世紀80年代,西學東(dong) 漸呈現再度複興(xing) 的之勢:20世紀末和20世紀初在這方麵似乎高度重合。與(yu) 20世紀初相近,20世紀80年代也可以看到介紹、翻譯西學的熱潮。伴隨這一現象的,是馮(feng) 契、李澤厚、張世英這樣的哲學家逐漸在哲學舞台上顯山露水。他們(men) 在中國哲學領域做了不少建設性的工作,並試圖作出某種理論建構,馮(feng) 契提出了智慧說,李澤厚提出了曆史本體(ti) 論,張世英提出“萬(wan) 有相通”之論。對此當然可以從(cong) 不同層麵加以評說,但這些思想都無疑構成了當代中國哲學的內(nei) 容。至20世紀90年代,則出現了所謂“學術熱潮”,隨著“國學熱”“儒學熱”的紛紛登場,傳(chuan) 統思想也得到了比較多的關(guan) 注,有人將這種文化現象概括為(wei) “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顯”。到了21世紀,從(cong) 哲學的角度來看,也有一些學人開始試圖從(cong) “照著說”轉向“接著說”,希望在學術上有所建樹。晚近的所謂“超越學徒狀態”“自作主張”的要求和呼籲,也從(cong) 一個(ge) 方麵表現了這種建構意識和趨向。

 

然而,盡管呈現有所建樹意向,但相當一部分學人還主要停留在口號、主張之中。從(cong) 學術的角度來說,理論建樹須基於(yu) 中外哲學的發展:從(cong) 古到今,哲學的發展都是以曆史上形成的思維成果為(wei) 前提,無法僅(jin) 僅(jin) 從(cong) 現在或當下開始。進一步看,理解哲學史中已有觀念的意義(yi) ,也以形成深沉的理論素養(yang) 和開闊的哲學視野為(wei) 前提。就中國哲學史而言,其中的很多觀念、概念、命題確實包含深刻的智慧,但是如果沒有相當的理論積累,沒有開闊的視域,往往很難讀出其內(nei) 在意義(yi) 。在對中國哲學深切理解的同時,又需要以開放的視野吸納人類文明創造的各種成果,包括西方哲學的成果,並對時代問題給予自覺關(guan) 注和積極回應。由此建構的思想係統不僅(jin) 可以獲得學術內(nei) 涵,而且將形成哲學的影響力。

 

從(cong) 中國當代哲學的衍化看,以下學術趨向也值得關(guan) 注,即從(cong) 事西方哲學研究的學人,逐漸轉向中國哲學。從(cong) 前麵提到的張世英,以及葉秀山、王樹人,到剛剛辭世的張祥龍,都表現出這一趨向。他們(men) 本來主要以西方哲學為(wei) 專(zhuan) 業(ye) ,但後來又從(cong) 不同方麵關(guan) 注中國哲學及其理論資源,從(cong) 學術的發展這一角度來說,這無疑是一種積極的現象。學術需要多樣化,如果過於(yu) 單一,便容易受到限定。就哲學的建構而言,能夠以開放的視野理解西方哲學和中國哲學,運用多重資源加以探索,顯然應當肯定。

 

 

在中國哲學的具體(ti) 研究方麵,既需要關(guan) 注哲學家,也應當分析相關(guan) 的哲學論題。以當代中國哲學而言,牟宗三與(yu) 馮(feng) 契顯然是具有代表性的人物。盡管兩(liang) 者哲學立場不同,但牟宗三重良知坎陷,馮(feng) 契講智慧說,這種觀念在某種意義(yi) 上有相通之處,其共同特點在於(yu) 不滿足於(yu) 知識之維而表現出追求智慧的趨向。但兩(liang) 者的進路又存在重要差異。牟宗三在哲學上具有比較明顯的思辨性、抽象性。坊間一直流傳(chuan) 著一段公案,內(nei) 容涉及馮(feng) 友蘭(lan) 與(yu) 熊十力關(guan) 於(yu) 如何理解良知問題的爭(zheng) 論。據說,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良知是一個(ge) 假設,熊十力則表示:良知不是假設,而是呈現。這一分歧和論爭(zheng) 的哲學意義(yi) 究竟何在?對此似乎很少有人作具體(ti) 研究。人們(men) 往往習(xi) 慣於(yu) 人雲(yun) 亦雲(yun) ,重複牟宗三的轉述:良知是呈現,而非假設。然而,為(wei) 什麽(me) 良知是呈現?這一說法的理論涵義(yi) 體(ti) 現在何處?從(cong) 哲學的角度說,這裏事實上涉及道德直覺。道德直覺主要表現為(wei) :對行為(wei) 的選擇或對行為(wei) 結果的判斷,常不假思索,當下決(jue) 定,“良知呈現”可以視為(wei) 對這一現象的描述。這種情形類似《中庸》所說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也與(yu) 孟子所說的看到小孩快要掉到井裏去了,便會(hui) 近乎本能地前去救助這一情形相近。以上這一類行為(wei) 體(ti) 現的便是道德直覺,所謂良知呈現,即肯定了道德意識(良知)的直覺性。

 

 

 

楊國榮《莊子的思想世界》,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如果進一步追問,直覺來自哪裏?對此若加以回應,便需要將視域擴展到現實的社會(hui) 生活與(yu) 實踐活動。然而,牟宗三似乎止步於(yu) 此,即僅(jin) 僅(jin) 肯定道德意識(良知)的直覺意義(yi) ,而不再考察直覺本身形成的現實根源。事實上,道德直覺並非先天具有,而是經過長期教育、熏陶,以及個(ge) 體(ti) 實踐逐漸形成的。在後天的道德實踐中,普遍的道德規範逐漸化為(wei) 內(nei) 在於(yu) 個(ge) 體(ti) 的道德意識,使之呈現不思不免、自然湧現的特點。隻講呈現而不談過程,“良知”便成為(wei) 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隻能歸之於(yu) 神秘的先天意識。比較而言,馮(feng) 契雖然沒有直接麵對以上問題,但是按照他的哲學思路,顯然難以忽略道德直覺產(chan) 生的現實根源。

 

就另一方麵而言,從(cong) 道德意識的角度談呈現與(yu) 假設,顯然也有其理論的意義(yi) 。假設側(ce) 重於(yu) 邏輯的設定,作為(wei) 邏輯層麵的預設,假設可以外在於(yu) 人,亦即不與(yu) 人的行為(wei) 發生直接的關(guan) 聯。無論假設這個(ge) 世界中的外在定律,還是假設可能世界的存在,都可以與(yu) 人沒有直接聯係。作為(wei) 人的內(nei) 在道德意識,良知確實不能僅(jin) 僅(jin) 被看成假設:良知總是內(nei) 在於(yu) 人並對人行為(wei) 產(chan) 生實際的製約作用,從(cong) 而不同於(yu) 外在於(yu) 人的邏輯假設。但是,隻講良知呈現、僅(jin) 僅(jin) 肯定道德直覺,顯然是不夠的。這裏重要的是進一步追問其根源,如果沒有這種追問,便難以將其與(yu) 人的現實存在溝通起來,並把握直覺的現實根據。在現實源頭闕如的情況下,道德直覺便容易成為(wei) 不可捉摸的先天直覺。

 

思辨的進路常常容易獲得認同,與(yu) 之相關(guan) ,在中國哲學的研究領域中,港台新儒家往往得到比較多的重視,而當代中國大陸的哲學家,如馮(feng) 契的哲學,則往往未能獲得應有關(guan) 注和研究。事實上,當代中國大陸的哲學同樣有值得注意的人物和理論。以馮(feng) 契而言,其哲學視野相當開闊,他的研究既基於(yu) 中國哲學,又兼及康德、黑格爾和現代西方哲學,同時上溯馬克思主義(yi) ,作為(wei) 哲學思考成果凝結的“智慧說”三篇,便對世界和人作了十分獨到和深沉的把握。總體(ti) 上,馮(feng) 契對相關(guan) 哲學問題的看法,不像牟宗三那樣充滿思辨、抽象的意味。遺憾的是,海內(nei) 外的學人往往熱衷於(yu) 討論所謂“宗教性”、“內(nei) 在超越”、“圓善論”等話題,卻很少關(guan) 注這種理論內(nei) 化的雲(yun) 遮霧罩、缺乏真正理論推進的偏向。與(yu) 之相關(guan) 的理論取向所追求的,主要是思辨的滿足,對真切理解世界與(yu) 人的學說,則每每顯得比較冷漠。

 

現代意義(yi) 的學術活動離不開學術交流,後者包含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形式的,另一則是實質的。在形式的方麵中,通過舉(ju) 辦學術會(hui) 議,把具有不同學術背景的學者匯聚在一起,進行切磋交流,由此相互了解、碰撞各自觀點,這對啟發思考、拓展視野顯然都是有益的。同時,這也有助於(yu) 擴大一定學術共同體(ti) 的社會(hui) 影響。另一方麵,實質層麵的討論也不可或缺。學術活動需要兼顧形式和實質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形式方麵的規模、相互的交流方式,以及實質層麵的學術話題、共同話題、等等,都應當加以關(guan) 注,事實上,這兩(liang) 者並不是互相排斥的。就現實的學術狀況而言,在一些專(zhuan) 門的領域(如分析哲學)中,學術圈子常常很小,其中往往隻有不多的“同道”。這種共同體(ti) 對某些論題表現出相同興(xing) 趣,其討論雖然可能細致入微,但是它所關(guan) 注的主要是枝枝節節的問題,缺乏普遍的學術意義(yi) 。哲學本來以“求其通”為(wei) 指向,應關(guan) 切宇宙人生中根本的現實問題,學術會(hui) 議或共同體(ti) 中的交流如果涵蓋不同學科,則對突破學科壁壘也有意義(yi) 。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國哲學的研究領域,往往存在一種傾(qing) 向,即:把哲學還原為(wei) 哲學史,哲學史還原為(wei) 思想史,思想史還原為(wei) 學術史。這可能或多或少受海外漢學家影響。漢學家有地緣的優(you) 勢,總體(ti) 做了不少工作,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但從(cong) 整個(ge) 學術界背景來看,他們(men) 又表現出“讓開大道,占領兩(liang) 廂”的傾(qing) 向:所謂“讓開大道”,是指對正史或曆史主導方麵不作充分的討論和研究;“占領兩(liang) 廂”,則表現為(wei) 將主要關(guan) 注之點放在邊緣性的、枝枝節節的方麵。此外,海外的中國哲學學者對中國往往有點隔岸觀照的趨向,並更多地從(cong) 典籍上了解中國。這種觀照不同於(yu) 身臨(lin) 其境的關(guan) 懷:即使對華裔學者而言,遠隔重洋的目光,總難免伴隨著對故土的隔膜感。同時,西方漢學界比較流行的是實證研究方法,這也使漢學家們(men) 在理論的建構上顯得相對弱一些。受其影響,中國的哲學史研究以也常常習(xi) 慣於(yu) 走思想史、學術史之路。

 

 

 

楊國榮《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3年版

 

就具體(ti) 的交流方式而言,中西之間的對話顯然具有積極意義(yi) 。即使以中國哲學為(wei) 主題,也常需要放在世界範圍之內(nei) 去討論,不宜關(guan) 起門來用“以中釋中”的方式去分梳。前麵提到的還原趨向,即把哲學還原為(wei) 哲學史、把哲學史還原為(wei) 思想史、把思想史還原為(wei) 學術史,也需要以中西互動的視野去化解。現在做中國哲學,應當有一種比較寬廣的視野,所謂世界哲學,便提供了這樣一種背景。這一意義(yi) 上的世界哲學可以從(cong) 不同的層麵加以理解。將哲學理解為(wei) “世界哲學”,首先與(yu) 曆史已成為(wei) 世界的曆史這一現代背景相聯係。與(yu) 之相應,世界哲學意味著超越地域性文化背景和文化傳(chuan) 統的限定,從(cong) “世界”的角度來理解世界本身。近代以來,隨著知識的不斷分化,學科意義(yi) 上的不同知識係統逐漸取得了相對獨立的形態,並愈來愈趨於(yu) 專(zhuan) 業(ye) 化、專(zhuan) 門化。在經曆了知識分化的過程之後,如何真正回到對世界的整體(ti) 性的、智慧形態上的把握?這是今天的哲學沉思無法回避的問題,而回應這一問題的過程,同時也是走向世界哲學的過程,在此意義(yi) 上,所謂“世界哲學”,也可以理解為(wei) 智慧的現代形態,或者說,現代形態的智慧。從(cong) 以上方麵看,世界哲學顯然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空間的概念,而是同時包含曆史性和形而上層麵的深沉內(nei) 涵。作為(wei) 智慧的形態,哲學既超越知識的限定而表現出普遍的向度,又涉及價(jia) 值的關(guan) 懷,與(yu) 之相聯係,世界哲學意味著從(cong) 更普遍的人類價(jia) 值的角度,理解世界對人的意義(yi) 。近代以來,在曆史走向世界曆史的背景下,哲學逐漸有可能在一種比較普遍的、人類共同的價(jia) 值基礎和前提下,提供關(guan) 於(yu) 世界的說明,把握世界對於(yu) 人所呈現的意義(yi) ,並進一步為(wei) 在實踐層麵實現這種意義(yi) 提供引導。

 

此外,從(cong) 社會(hui) 角度來說,也需要擴大中國哲學的影響,既讓世界知道中國哲學,也讓社會(hui) 了解中國哲學的聲音。很多人本來對中國哲學比較隔膜的,幾乎一無所知,通過相關(guan) 的學術研究和學術交流活動,可以讓人們(men) 知道,其實國內(nei) 國外有很多人在做中國哲學。同時,從(cong) 話語權、文化自覺、知識係統來說,交流與(yu) 討論也有重要的推進作用。

 

 

從(cong) 世界哲學的視域考察哲學問題,同時需要關(guan) 注馬克思主義(yi) 。馬克思主義(yi) 傳(chuan) 入中國之後,對其接受和認同逐漸成為(wei) 比較普遍的趨向,可以說,在中國哲學的當代衍化中,馬克思主義(yi) 已逐漸成為(wei) 中國哲學不能忽視的方麵。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種狀況?這一問題顯然引人思考。撇開近代以來的具體(ti) 曆史背景,反觀中國文化的演進過程,便不難看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諸種觀念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理論之間,存在著多方麵的思想契合;作為(wei) 中國現代社會(hui) 思潮的馬克思主義(yi) ,其傳(chuan) 入和接受、認同,也相應地受到傳(chuan) 統思想的內(nei) 在製約。自較早的曆史時期開始,中國文化便形成了天下大同或天下為(wei) 公的社會(hui) 理想。孔子已包含這一觀念,《禮運》、《大學》等傳(chuan) 統經典更具體(ti) 地展開了這一方麵的思想。天下為(wei) 公以社會(hui) 的安平為(wei) 指向,其中內(nei) 含著對人與(yu) 人之間和諧相處的肯定。與(yu) 確認“天下為(wei) 公”相近,馬克思主義(yi) 所追求的未來社會(hui) ,是自由人的聯合體(ti) ,其中既包含人類解放的觀念,也以人類的和諧交往為(wei) 內(nei) 涵,從(cong) 總的價(jia) 值方向來看,以上兩(liang) 者顯然具有相通之處。近代中國的仁人誌士談社會(hui) 理想的時候,往往既以天下大同、天下為(wei) 公為(wei) 依據,也基於(yu) 馬克思主義(yi) 的觀念,事實上,兩(liang) 者在中國大地上相遇之後,能很容易相互融合。

 

 

 

楊國榮《孟子的哲學思想》,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就馬克思主義(yi) 的研究和發展而言,在中國從(cong) 事馬克思主義(yi) 的研究,離不開中國文化的背景。按其實質內(nei) 涵,馬克思主義(yi) 的中國化或馬克思主義(yi) 在中國這一土壤上的生根,總是以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彼此溝通為(wei) 前提。曆史上,佛教傳(chuan) 入中國以後,其係統中不少思辨的、完全與(yu) 中國已有文化隔閡的觀念在中國便無法生長;思想的衍化表明,佛教的觀念隻有適應中國已有的文化傳(chuan) 統,才能獲得持久的生命力。當然,作為(wei) 外來的思想,從(cong) 語言形式到思想觀念,佛教對中國文化,包括中國哲學也具有某種製約意義(yi) 。類似的情形同樣體(ti) 現於(yu) 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文化的關(guan) 係。作為(wei) 新的觀念形態,馬克思主義(yi) 隻有與(yu) 中國的現實相結合,才能在中國存在和發展。從(cong) 其內(nei) 涵看,馬克主義(yi) 的很多觀念與(yu) 中國哲學之間存在著相互一致之處,這既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文化的交融提供了內(nei) 在的根據,也使之在中國文化的進一步發展中具有引導性和規範性。如前所述,在學術研究的過程中需要運用多重資源來解決(jue) 現實麵臨(lin) 的問題,馬克思主義(yi) 則構成了其中重要的資源。

 

從(cong) 大的背景來講,任何一種外來文化要紮根中國本土,都離不開本土化過程,在學科的層麵,一種有生命力的中國哲學概念、理論或體(ti) 係,應該是既中國哲學的,又是西方哲學的,同時又是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以正義(yi) 而言,這本來是來自西方的概念,但對正義(yi) 更深入的理解,則需要運用中國哲學的資源,其中特別應當關(guan) 注的是仁道觀念。正義(yi) 基於(yu) 個(ge) 體(ti) 權利:“得其應得”常被認為(wei) 正義(yi) 的基本內(nei) 涵,而的其應得也就是獲得個(ge) 體(ti) 有權利獲得者。然而,對個(ge) 體(ti) 權利的過度強化,往往容易引向個(ge) 體(ti) 之間的分離,比較而言,仁道以肯定每一個(ge) 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為(wei) 基本內(nei) 涵。要避免將正義(yi) 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得其應得,便需肯定仁道高於(yu) 權利,這一觀念構成了將正義(yi) 擴展為(wei) “得其需得”的前提。同時,中國哲學從(cong) 早期的孔子、孟子開始就強調人性平等,所謂聖人與(yu) 我同類,便體(ti) 現了這一點:“故凡同類者,舉(ju) 相似也,何獨至於(yu) 人而疑之?聖人與(yu) 我同類者。”[2]這樣的觀念同時指向得其需得:既然人性平等、每一個(ge) 人都是有內(nei) 的價(jia) 值的,則正義(yi) 便應體(ti) 現為(wei) 在發展資源、發展機會(hui) 方麵,都以得其需得為(wei) 指向。要而言之,從(cong) 得其需得這一角度理解正義(yi) ,體(ti) 現了了正義(yi) 觀念的擴展,而仁道高於(yu) 權利和人性平等則構成了以上觀念的兩(liang) 個(ge) 基本支撐點。基於(yu) 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而引入對需要的關(guan) 注,同時也為(wei) 馬克主義(yi) 對正義(yi) 的超越提供了依據。在《哥達綱領批判》一書(shu) 中,馬克思提出“按需分配”的觀念,這種理論不同於(yu) 僅(jin) 僅(jin) 從(cong) 個(ge) 體(ti) 權利出發的“得其應得”意義(yi) 上的正義(yi) ,它雖然不限於(yu) 基於(yu) 仁道觀念的“得其需得”,但可以視為(wei) 這一觀念的進一步發展。這裏,可以看到馬克思主義(yi) 理論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關(guan) 聯。

 

 

 

楊國榮《莊子內(nei) 篇釋義(yi) 》,中華書(shu) 局2021年版

 

此外,就時下經常提到的自由而言,柏林曾區分了消極自由(freedom from)與(yu) 積極自由(freedom to),並強調前者。現在學人一般習(xi) 慣於(yu) 追隨柏林,推崇所謂消極自由,甚而認為(wei) :凡消極自由皆好,凡積極自由皆壞。這一取向的根據是積極自由意味著對人的幹預,消極自由則具有放任性,並維護了個(ge) 體(ti) 權利。這種理解顯然有其局限。從(cong) 邏輯上說,隻講消極自由,不講積極自由,往往容易導向負麵歸宿:沒有任何理想寄托,沒有任何價(jia) 值承諾,一旦有所追求,便被視為(wei) 權威幹預,這種取向的邏輯結果,就是消解一切意義(yi) ,走向虛無主義(yi) 。進一步看,消極自由之下的饑寒交迫,與(yu) 積極自由下的豐(feng) 衣足食,究竟哪一種生存狀況合乎人性?前者固然沒有外在幹預,但同時忍饑挨餓,無人關(guan) 切;後者也許處於(yu) 社會(hui) 治理之下,但生活又有所保障。在貧困、饑餓、疾病等處境中,人的消極自由並未被侵犯,但卻依然處於(yu) 悲慘無助之境。對於(yu) 社會(hui) 中的弱勢群體(ti) 而言,積極自由中的生活安頓,無疑較之消極自由中死於(yu) 非命更合乎人性。同時,消極自由也不能與(yu) 積極自由完全相分離,事實上,消極自由的獲得乃是以積極自由為(wei) 其條件的。在軍(jun) 事安全、社會(hui) 治安、社會(hui) 保障等方麵,無疑需要發揮政府的力量,後者體(ti) 現了某種形式的積極自由:在以上領域,如果一味強調消極自由,便很難保證社會(hui) 的健全運行和合理發展。從(cong) 這方麵看,消極自由無疑有其抽象、空洞的一麵。

 

中國哲學在這方麵提供了很重要的智慧。早在先秦,儒家就講忠和恕的統一。所謂“忠”,即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為(wei) 指向,其要義(yi) 在於(yu) 注重正麵的價(jia) 值引導和努力,這一取向與(yu) 積極自由具有相通性。“恕”則肯定“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其中包含寬容的原則,它的內(nei) 在精神近於(yu) 消極自由。在此意義(yi) 上,忠和恕的結合,同時也蘊含積極自由與(yu) 消極自由的統一。可以看到,在這一方麵,中國哲學同樣蘊含了重要的思想資源,其觀念對理解和應對現在麵臨(lin) 的問題,也具有啟示意義(yi) 。馬克主義(yi) 的自由觀念,同樣包含多重內(nei) 涵,可以從(cong) 不同角度去理解,馬克思既肯定積極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追求,也注重個(ge) 體(ti) 自由,反對強製性的幹預。這種自由理念,與(yu) 中國哲學無疑呈現一致性。

 

以上這一類的觀念,以多樣的形態存在於(yu) 中國哲學之。通過揭示、闡發這些內(nei) 容,馬克主義(yi) 與(yu) 中國哲學、中國文化的結合便不再呈現空洞、抽象的形態,而是可以落實在比較具體(ti) 的方麵。

 

 

 

楊國榮《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注釋:
 
[1]2022年6月27日至7月1日,第22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由華東師範大學主辦並在線上舉行,會前《文匯報》記者對作者作了采訪,本文基於這一訪談。本文的研究同時納入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重大課題攻關項目“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價值觀基礎研究”(21JZD018)、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倫理學知識體係的當代中國重建”(項目編號:19ZDA033)以及山東“曾子研究院”、江蘇省“公民道德與社會風尚協同創新中心”的研究項目。
 
[2]《孟子·告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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