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海明】文與悟:“良知即是易”的意本論解讀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9-26 15:12:37
標簽:王陽明
溫海明

作者簡介,溫海明,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福建三明人,美國夏威夷大學比較哲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著有《周易明意》《道德經明意》《比較境遇與(yu) 中國哲學》《儒家實意倫(lun) 理學》、Confucian Pragmatism as the Art of Contextualizing Personal Experience and World、Chinese Philosophy等著作;主編《易經明解》等。

文與(yu) 悟:“良知即是易”的意本論解讀

作者:溫海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孔學堂》2022年第2期


摘要:王陽明易學思想文本內(nei) 容不多,目前學界已有論文對文本的運用重複率較高。鑒於(yu) 有學者指出筆者1998年的論文沒有把“良知即是易”加以深入的哲學分析,所以此文從(cong) 意本論的角度,從(cong) “文”(文本)與(yu) “悟”(境界)兩(liang) 方麵深入研討“良知”與(yu) “易”的關(guan) 係。本文基於(yu) 《周易明意》意哲學的角度研討陽明易學相關(guan) 材料,力圖穿透學界之前對陽明易學的文本詮釋,並借助《周易明意》意本論哲學境界來領“悟”陽明易學材料與(yu) 其心學哲學的內(nei) 在關(guan) 係,從(cong) 而從(cong) 意本論角度深入剖析和建構陽明心學“良知”與(yu) 其易學哲學的關(guan) 係。總之,本文從(cong) 意本論哲學的角度,圍繞文本與(yu) 境界之間的張力,繼承和發展學界之前從(cong) 體(ti) 用論角度研討“良知”與(yu) “易”的既有成果,深入分析與(yu) 闡釋陽明“良知”與(yu) 其易學哲學思想。以此為(wei) 例,本文試圖從(cong) “中國哲學”理論的角度推動“中國哲學史”相關(guan) 問題研究。

 

關(guan) 鍵詞:王陽明 易學 良知 意本論 文(文本) 悟(境界)

 

大綱 

一、引論

二、良知先於(yu) 伏羲先天八卦之易道

三、良知即天地、宇宙之“道”

四、良知即陰陽、動靜、有無之道 

(一)良知即陰陽

(二)良知即動靜

(三)良知即消息

(四)良知即有無

(五)良知即體(ti) 用

五、良知即心天之意:即本體(ti) 即功夫 

六、良知即天良之知

七、結語

 


一、引論

 

1998年,筆者在《周易研究》發表了學界第一篇研究王陽明易學思想的論文《王陽明易學略論》。二十多年來,學界出現了一些解讀王陽明易學思想的論文,其中大部分是從(cong) 不同角度解讀陽明易學與(yu) 心學的關(guan) 係,[1]有少數幾篇特別重視“良知即是易”[2]。我曾經強調,陽明在“玩易窩”悟道之後,“陽明之學問氣象,可謂悟於(yu) 《易》亦終於(yu) 《易》,其一生傳(chuan) 道說法,單以心學、理學範疇解析,常有難曉處,若以易道觀之,則渾然一體(ti) ,圓融無礙”[3]。範立舟和朱曉鵬認可我的說法是“得陽明學術淵源”的判斷。[4]林忠軍(jun) 和彭鵬認為(wei) 我過度強調易學在陽明思想當中的重要性。[5]還有學者認為(wei) 我沒有對心學與(yu) 易學關(guan) 係進行深層分析。[6]可能這些學者多把當時論文的四個(ge) 部分“河圖洛書(shu) 第一、辭象變占第二、盡性致命第三、良知即易第四”更多地理解成易學框架。其實前兩(liang) 個(ge) 確實是易學問題,但後兩(liang) 個(ge) 主要是心學與(yu) 哲學問題。基於(yu) 此,本文試圖從(cong) 意本論哲學的角度解讀“良知即是易”,以推動心學與(yu) 易學關(guan) 係的研究,繼續強調陽明的易學體(ti) 悟貫穿其心學,易學是陽明心學之源,並從(cong) 易學角度闡明陽明“良知”的五層意蘊。本文強調王陽明心學本質上就是易學,不可以把心學與(yu) 易學分為(wei) 兩(liang) 截來看。學界一些研究陽明的學者,雖然能夠意識到其心學思想根源於(yu) 易學思想,但真正體(ti) 悟到其心學與(yu) 易學思想之圓融不二的並不多。

 

相比既有的“中國哲學史”研究,本文試圖從(cong) 意本論角度作“中國哲學”的研究,說明心學哲學本來就是易學哲學,二者相通為(wei) 一,一體(ti) 兩(liang) 麵,不可分割。本文論證,如果忽略易學,在研究陽明心學時,就容易截斷心學與(yu) 易學的關(guan) 聯,使之成為(wei) 兩(liang) 種學問,那就難以認識到陽明哲學的本來麵目,也就無法領略陽明“良知”思想的精湛和深度。王陽明易學思想的文本內(nei) 容不多,相關(guan) 論文對文本的運用重複率較高,雖然學者們(men) 對王陽明易學思想文本的解讀角度各不相同,但都離不開“文”(文本)與(yu) “悟”(境界)兩(liang) 方麵。“文”是對王陽明易學思想材料的解讀,其中體(ti) 現出解讀者對王陽明易學思想的理解深度;“悟”是對王陽明易學思想材料與(yu) 其心學哲學內(nei) 在關(guan) 係的理解,強調解讀王陽明心學哲學境界需要悟性和開悟能力。

 

本文從(cong) 意本論哲學的角度,圍繞文本與(yu) 境界之間的張力,分析、討論既有陽明易學思想材料解讀的得失,及其與(yu) 陽明心學哲學思想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並以此為(wei) 例,力圖從(cong) 方法論上推動將“中國哲學史”問題的研究轉化為(wei) “中國哲學”的研究。目前絕大多數研究王陽明易學思想的論文,都更像是“中國哲學史”問題的研究論文,而不像是討論“中國哲學”的論文。大部分論文既沒有深入討論陽明的易學思想,也沒有深入說明其易學與(yu) 其心學的相關(guan) 性,都不像在討論哲學問題。以易學與(yu) 心學的關(guan) 係為(wei) 例,這本來應該是研究陽明哲學當中最有哲學難度的問題,從(cong) “中國哲學史”角度出發的研究成果,基本都泛泛解讀陽明生平與(yu) 易有關(guan) 的事跡,敘述陽明讀易悟道的經曆,簡單解讀相關(guan) 材料。雖然研究王陽明易學相比學界研究陽明思想的主流來說,無疑是比較新的角度,也有很多新意和結論,尤其從(cong) 心學與(yu) 易學的關(guan) 係角度出發對推動陽明學研究已經有所助益,但從(cong) “中國哲學史”角度研究陽明易學與(yu) 心學,最多隻能算是抓住了陽明易學的文本,而沒有把握陽明易學的悟道境界。陽明易學的文本說明王陽明讀過《易》,因《易》悟道,其易學影響了心學思想,但基於(yu) 文本材料的客觀性學術研究,對於(yu) 陽明易學與(yu) 心學的哲學悟道境界的理解,尤其是從(cong) 易學角度領悟“良知”,仍然推動很少。

 

本文從(cong) 意本論哲學的角度解讀“良知即是易”,力圖說明陽明“良知”與(yu) 易學圓融一體(ti) 。關(guan) 於(yu) “良知即是易”,目前學界有很多研究,有不同的解析結構,比如,鍾純分析了“良知即是易”的觀點,從(cong) 體(ti) 用一源、心體(ti) 發用、體(ti) 無用有三方麵加以總結。[7]寧怡琳認為(wei) 可以從(cong) 體(ti) 用一源、體(ti) 無用有、用中察體(ti) 三方麵來理解。[8]張沛也注意到“良知即是易”與(yu) “體(ti) 用一源”的關(guan) 聯性,把“體(ti) 用一源”看成心學一元論的易學思維,包含“即動即靜”“簡易不易”“知行合一”幾個(ge) 方麵。[9]本文的論述圍繞陽明“良知即是易”這一說法展開,抓住“良知在何種意義(yi) 上即是易道”這個(ge) 核心問題,從(cong) 意哲學的角度展開五個(ge) 層次的論證:一、良知先於(yu) 伏羲先天八卦之易道;二、良知即天地、宇宙之“道”;三、良知即陰陽、動靜、有無之道;四、良知即心天之意:即本體(ti) 即功夫;五、良知即天良之知。通過這五個(ge) 方麵的解讀,本文試圖在解讀陽明“良知”和易學方麵都有哲學創新。



二、良知先於(yu) 伏羲先天八卦之易道

 

據《年譜》記載,陽明三十五歲時(正德元年丙寅,1506)上疏拯救因攻擊劉瑾而下獄的戴銑、薄彥徽等人,被廷杖且被逮至錦衣衛獄中。獄中遇到大理評事林省吾(林富,字守仁),兩(liang) 人“相與(yu) 講《易》於(yu) 桎梏之間者彌月”,陽明感慨說:“蓋晝夜不怠,忘其身之為(wei) 拘囚也。”[10]無疑,陽明入獄之後,能夠忘我投入地學習(xi) 《周易》,這說明易學對陽明心學哲學思想的影響肯定是巨大的。對這一文本的解讀,應該提升到陽明那種沒日沒夜沉浸在易學當中的境界上來。在此境界中,陽明可以忘掉自己其時身係大獄,尚且不知自己會(hui) 不會(hui) 把牢底坐穿(這在外人看來完全沒有身體(ti) 自由),陽明卻擁有徹底的心靈自由。陽明因為(wei) 整日整月沉浸在讀《易》的境界當中,反而從(cong) 精神上超越了拘禁囚籠的外在約束,從(cong) 心靈上擁有了極致的內(nei) 在自由。應該說,這種獄中談《易》的氣象和境界,才是其後來心學哲思境界的真正萌芽。正是因為(wei) 這種絕處逢生、苦中作樂(le) 的境界,心學才能穿過後來曆史上多次的禁絕[11],而薪火相傳(chuan) ,不斷發揚光大。

 

研究者一般都對陽明獄中《讀易》一詩之相關(guan) 易理加以理解分析。比如意識到“暝坐玩羲《易》,洗心見微奧。乃知先天翁,畫畫有至教”[12]與(yu) 伏羲先天八卦的關(guan) 係,但對於(yu) 《易》如何能夠“洗心”,並且看到卦畫之前的微妙深奧之處,大部分論者都沒有展開。其實,陽明理解伏羲先天八卦,就代表他研《易》進入了伏羲畫卦之前的先天境界,而這種先天境界的氣象,又可從(cong) 伏羲八卦的每一畫當中去體(ti) 會(hui) 出來。可以說,這種先天境界與(yu) “龍場悟道”之後“心外無物”的境界是相通的。王陽明說:

 

綿綿聖學已千年,兩(liang) 字良知是口傳(chuan) 。欲識渾淪無斧鑿,須從(cong) 規矩出方圓。不離日用常行內(nei) ,直造先天未畫前。[13]

 

陽明把自己的“良知”之學說成“口傳(chuan) ”之秘,猶如禪宗“拈花一笑”那種“以心傳(chuan) 心”的默會(hui) 知識,這是受禪宗傳(chuan) 法世係影響之後,對韓愈“道統論”的改造升級版。最為(wei) 關(guan) 鍵的是,他強調“良知”不僅(jin) 在日用常行之間,而且“直造先天未畫前”,這就是說,“良知”之學在伏羲畫卦之前就已經存在,後來在早期聖人之間心口相傳(chuan) ,但沒有用書(shu) 寫(xie) 的方式記錄下來。

 

“良知”本於(yu) 天地未分之前的“渾沌”,這種“渾沌”萬(wan) 古不變,他說:

 

蓋良知之在人心,亙(gen) 萬(wan) 古,塞宇宙而無不同,“不慮而知”,“恒易以知險”,“不學而能”,“恒簡以知阻”,“先天而天不違”,“天且不違,而況於(yu) 人乎?況於(yu) 鬼神乎?”[14]

 

因為(wei) “良知”渾沌而難知,所以他說:“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講便明,誰不知得?若欲的見良知,卻誰能見得?”[15]良知雖然可以講得非常清楚,似乎誰都明白,但是,如果將良知理解為(wei) 來自宇宙渾沌、天地未分的狀態,那麽(me) ,又有幾個(ge) 人能夠見到呢?其實不可能有人真的具有那種先天經驗,因為(wei) “良知”根本就是超驗的。這樣,在哲學概念的先在性方麵,良知與(yu) 易道具有了同樣的位格,它們(men) 都是先行於(yu) 宇宙萬(wan) 物的存在。易道簡易、不易,但又不可見,所以具有先天意味,“良知”同樣也有這種先行於(yu) 一切經驗的先天意味。不僅(jin) 如此,“良知”因為(wei) 超驗,所以“虛”,他說:

 

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嚐作得天的障礙。聖人隻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wan) 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嚐又有一物超於(yu) 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16]

 

良知超越經驗,無法用任何實際經驗來證明,也就可說是虛的,不可能成為(wei) 任何實際經驗的直接對象,好像天本身就如太虛一般。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良知好像沒有(無)一樣,幾乎就等同於(yu) 無形的太虛。我們(men) 的心意,要如何理解如此“虛”的良知呢?或許可以稱其為(wei) “心天之意”,即心意如天的那種狀態,這種心通於(yu) 天的意識狀態其實是本於(yu) 太虛無境的。日月、風雷、山川、人民、萬(wan) 物等凡是有形體(ti) 、象貌、顏色的所有事物,都在太虛無形之中生長、發育、運動,良知如天,好像天的太虛狀態,萬(wan) 事萬(wan) 物在太虛當中,卻不知太虛為(wei) 何物。良知通天,與(yu) 天一般無形無相,既然不知天為(wei) 何物,那麽(me) 所有良知其實也是無從(cong) 定義(yi) 的。天下所有事物都不會(hui) 成為(wei) 天本身的障礙,因為(wei) 天那麽(me) 虛空,無所不容,如果良知如天,那麽(me) 一切事物也都不可能成為(wei) 良知的障礙,良知可以涵蓋萬(wan) 有。古來聖人理解良知通天的境界,其“心天之意”不過順著無形無象的“天”良之知去自然發動其“心天之意”,天地萬(wan) 物都在自己的良知發動流行之中,沒有任何事物能夠超越與(yu) 天齊同的良知,齊天的良知與(yu) 萬(wan) 事萬(wan) 物之間,絲(si) 毫沒有障礙,好像太虛與(yu) 事物之間不構成阻礙。

 

如此一來,良知就因齊天而虛到極致,好像什麽(me) 都不存在一樣,完全超越經驗,是“非存在”意義(yi) 上的超驗存在。嘉靖五年(1526),王陽明的弟子南大吉與(yu) 當朝權貴發生衝(chong) 突而遭貶黜,陽明在寄給他的書(shu) 信中如此寫(xie) 道:“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圓融洞徹,廓然與(yu) 太虛而同體(ti) 。”[17] 一個(ge) 悟透良知的得道高人,其實是心意通於(yu) 太虛的人,他的心靈毫無滯礙,可以說,他好像達到莊子的“真人”“至人”境界一般,逍遙無待,達到“庖丁解牛”的化境,也就不會(hui) 與(yu) 世間任何存在物發生衝(chong) 突了。這種良知與(yu) 太虛同體(ti) 的境界,其實是一種超越具體(ti) 有形有相事物的先驗境界,所以是既超越“良”也超越“知”的齊天太虛境界。

 

三、良知即天地、宇宙之“道”

 

“良知即是易”這句論斷出自《傳(chuan) 習(xi) 錄下》:

 

良知即是《易》,“其為(wei) 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 ,剛柔相易,不可為(wei) 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18]

 

跟良知齊天、太虛的先天的存在狀態相呼應,陽明這裏借用《係辭下》對易道的描述來表達良知的存在狀態。後天的《易》卦畫與(yu) 卦爻辭係統,其實不過是先天易道的鏡子,我們(men) 通過卦畫和卦爻辭去領悟易道,就是為(wei) 了“見得透”,其實就是幫助人們(men) 去理解變動不居的“良知”,從(cong) 而調整好當下意識的分寸。良知即是《易》道,那麽(me) 良知就與(yu) 天地之道能夠精準對應,就像卦爻體(ti) 係隨順天地大道的變化而變化,正如意識的變化當合於(yu) 萬(wan) 千物換。

 

人世之間,滄海桑田,其實都在良知展開的狀態之中。大千世界無窮變幻,都不能離開意念之映照。“良知即是易”說明,陽明的“良知”必須要從(cong) 《周易》作者悟道的角度加以理解。“良知”之“知”通於(yu) 天地無窮無盡的變化,人的意念要開悟,才能對易道“捉摸”到位,打通意念的層層境遇,與(yu) 天地之變化無常精準對應。世間萬(wan) 物變化都可在心意變化當中展開,這就是意念之“知”並具有通天貫地的察知功力。當然,這樣的“知”的功力需要經過修煉而得,隻有悟性高者才可能迅速悟得心與(yu) 天貫通的狀態。

 

陽明認為(wei) ,良知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中隻是天理,隻是易,隨時變易,如何執得?須是因時製宜。”[19]良知隨時變易,不可能有任何執著。他說:

 

君子體(ti) 夫雷風為(wei) 《恒》之象,則雖酬酢萬(wan) 變,妙用無方,而其所立,必有卓然而不可易之體(ti) ,是乃體(ti) 常盡變。非天地之至恒,其孰能與(yu) 於(yu) 此?[20]

 

其“不可易之體(ti) ”當是陽明後來強調的“良知”,他視之為(wei) 恒定有常的本體(ti) ,但這種恒定,其實是“不變的變”,也就是良知與(yu) 易道一樣,是永恒的變化,這一點從(cong) 不變化。從(cong) 《易傳(chuan)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開始,儒家特別強調生機,其實有用“生”來對治生命的虛無感和佛教之“空”的意味。所以,儒家強調要做“無中生有”的功夫,如陽明強調“良知”之恒常,是從(cong) “無”之中感應出一個(ge) 生機勃發的世界來,希望人們(men) 不要在“無”中消沉、絕望、棄世。

 

在意本論看來,《恒》卦說明意念之流本來隻是流動,必然需要長久維持,而意念不可能離開意緣,否則就無法實化意向。在陽明那裏,最為(wei) 穩定的意緣就是內(nei) 在的良知。心意的運行本然地通於(yu) 日月運行之道,其實這就是天地之間“良知”恒穩的根源。良知作為(wei) 意境,能夠成為(wei) 一個(ge) 意生狀態到下一個(ge) 意生狀態之間持續存在的恒定性,陽明學以良知為(wei) 意念生發情境的恒定性,而情感意向的恒定性、陰陽能量感應的恒定性,都來自良知本身。良知使得生命能夠無中生有、生生不息,幫助人們(men) 離開感於(yu) 無中的棄世絕望,如此才能建立意緣的恒穩感。這種恒穩的“良知”如日月普照,所言良知也可以說是乾天之知,好比陽明弟子王畿所言:“乾知即是良知,乃混沌初開第一竅。為(wei) 萬(wan) 物之始,不與(yu) 萬(wan) 物作對,故謂之‘獨’。”[21]良知是天之知,乾天發動而自知的那種“知”,是原始創生的自然本知,是陰陽萬(wan) 物未生之前的純陽之知,這種純陽之知,是無對待的,所以是“獨”知。因此可以說,良知是對待流行之前的那種乾陽發動之力。[22]

 

四、良知即陰陽、動靜、有無之道

 

正是因為(wei) 良知就是“乾知”或“天知”,所以“良知”的概念可以對應於(yu) “太極”“氣”“理”等宇宙論意義(yi) 上的“第一因”或本體(ti) 論意義(yi) 上的“本體(ti) ”“本質”等概念。從(cong) 良知展開的方麵來說,陽明認為(wei) 良知是陰陽、動靜、消息、有無、體(ti) 用,也需要通過這些對待的範疇來理解。

 

(一)良知即陰陽

 

王陽明把良知看成陰陽:

 

陰陽一氣也,一氣屈伸而為(wei) 陰陽;動靜一理也,一理隱顯而為(wei) 動靜。春夏可以為(wei) 陽為(wei) 動,而未嚐無陰與(yu) 靜也;秋冬可以為(wei) 陰為(wei) 靜,而未嚐無陽與(yu) 動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謂之陽、謂之動也;春夏此常體(ti) ,秋冬此常體(ti) ,皆可謂之陰、謂之靜也。自元、會(hui) 、運、世、歲、月、日、時,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在知道者默而識之,非可以言語窮也。若隻牽文泥句,比擬仿像,則所謂心從(cong) 法華轉,非是轉法華矣。[23]

 

良知如太虛,如易道變化無端,所以良知與(yu) 陰陽之氣自然相融無二,畢竟一切陰陽動靜都在時空萬(wan) 化之中。氣的運動狀態分為(wei) 陰陽、動靜就是一理,按照理的隱藏和彰顯區分為(wei) 動靜。春夏可以為(wei) 陽氣和運動,但並不是沒有陰氣和靜止;秋冬可以為(wei) 陰氣和靜止,但不是沒有陽氣和運動。春夏這樣不停息,秋冬也這樣不停息,都可以稱之為(wei) 陽、稱之為(wei) 動,春夏也隻是這個(ge) 良知的恒常本體(ti) 在起作用。如此看來,良知是天地運行的“第一因”和本體(ti) ,既與(yu) 物一同變化,又不隨事物的變化而改變。“良知”其實是本來自在的,既可以說良知如如不動,又可以說良知千變萬(wan) 化。同樣的,秋冬季節當中,也隻是良知這個(ge) 恒常本體(ti) 作為(wei) 動因在推動天地的運化,所以都可以稱之為(wei) 陰、稱之為(wei) 靜。從(cong) 元、會(hui) 、運、世、歲、月、日、時一直到刻、杪、忽、微,全部都是良知本體(ti) 的化用,隻有從(cong) 這個(ge) 良知本體(ti) 化為(wei) 陰陽流行的角度,才能理解“動靜無端,陰陽無始”,關(guan) 鍵還在於(yu) 體(ti) 認“良知”的人,需要刻骨銘心地去體(ti) 會(hui) ,也就是在心意齊天、通達太虛的境界中才能領會(hui) ,這種境界是不可能用語言來表達和窮盡的。如此先驗的境界,如果隻是拘泥於(yu) 文本表達、刻意研究文辭,那麽(me) 無論如何比擬與(yu) 模仿,也隻是成為(wei) 所謂的本心隨著《法華經》轉,而不是“轉法華”了。

 

所以,陽明強調悟透“良知”的境界,其實要用意通天,去領會(hui) 萬(wan) 化的良知,而不是讓起心動念被萬(wan) 化牽絆。他說:

 

“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nei) 外而渾然一體(ti) 者也。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yu) 有事無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yu) 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ti) 固無分於(yu) 動靜也。[24]

 

良知作為(wei) 心之本體(ti) ,當然超越動靜。“未發之中”即良知的本來狀態,自然通物,這種未發的狀態,需要意念的介入才會(hui) 有所分別。可以說,未發之中就是良知,沒有前後、內(nei) 外而渾然一體(ti) 。未發的狀態,無所謂有事或無事,可以講動或靜,但良知本體(ti) ,卻不分有事還是無事。正如寂然與(yu) 感通可以講動靜,但良知不分寂然、感通。意念發動通於(yu) 事物,自然有動靜之別。

 

陽明多處講到“寂然不動”:“光光隻是心之本體(ti) ,看有甚閑思慮?此便是‘寂然不動’,便是‘未發之中’,便是‘廓然大公’”[25]“(心之本體(ti) )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26],並引明道:“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27]。陽明以“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ti) ,人人所同具者也”回複門人陸原靜的轉述:“良知,心之本體(ti) ,即所謂性善也,未發之中也,寂然不動之體(ti) 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於(yu) 學邪?中也,寂也,公也,既以屬心之體(ti) ,則良知是矣。”[28]可以說,良知自然通物,好比一般意念的深層之水,自然感通萬(wan) 物卻不顯為(wei) 浪花。動靜的浪花隨緣幻起幻滅、變化無常,但良知是如此深沉、沉靜不測,不表現出來。

 

(二)良知即動靜

 

良知“寂然不動”,其動靜隻是講所遭遇的時機,心之本體(ti) 本來不分動靜。天理既運動又不運動。遵循天理,良知之流行則又動亦靜,雖然應酬千萬(wan) ,變化無常,但又有常而未嚐萌動。如果順從(cong) 欲望,即使刻意壓抑意念發動,人可能還是心猿意馬,難以控製,所以,雖然有意修煉到槁木死灰般的境界,其實內(nei) 心也已經不再寧靜。可見,心通天地的良知本體(ti) 無有增減,沉於(yu) 淵深之中,不與(yu) 表麵動靜不居的浪花爭(zheng) 鋒,好像不在乎動靜一般。

 

既然“良知即是易”,而易是動靜不息的,所以陽明說:

 

易者,吾心之陰陽動靜也;動靜不失其時,《易》在我矣。[29]

 

可以說,陽明把《周易》理解為(wei) “心易”,即心變化動靜的表達。也可以說,《周易》是心意變化的“象”化和“言”化,即表現為(wei) 卦象和卦爻辭,而核心是“時”,因為(wei) “時”不可見,與(yu) “意”“良知”不可見相同。

 

王陽明在回答薛侃問程頤“以心之靜為(wei) 體(ti) ,心之動為(wei) 用”[30]時說:

 

心不可以動靜為(wei) 體(ti) 用。動靜,時也。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是謂“體(ti) 用一源”。若說靜可以見其體(ti) ,動可以見其用,卻不妨。[31]

 

對應程伊川以內(nei) 心的寧靜狀態為(wei) 本體(ti) ,內(nei) 心的發動為(wei) 功用,王陽明的回答是,心不能根據動靜來區分本體(ti) 和功用,良知本體(ti) 與(yu) 發用不是從(cong) 心動與(yu) 不動的狀態來區分的,不是先有體(ti) ,後有用,而是良知發動即體(ti) 即用。動靜隻是就心所處的時機來說,隻是在時間流變的狀態中顯現,而良知本然狀態動靜一如。良知表現為(wei) 不同狀態,從(cong) 來沒有真正的靜,所謂“靜”隻是意念之靜,就本體(ti) 而言,功夫源於(yu) 本體(ti) ;就功用而言,本體(ti) 就在流行作用的功夫之中,這就是所謂“體(ti) 用一源”,良知心體(ti) 與(yu) 意境相通為(wei) 一。其實,心體(ti) 之用,意境之發,都是意念將發未發的誠中狀態的顯象,表現為(wei) “顯微無間”。最多可以說,寧靜的時候,人可以觀察體(ti) 認到心之本體(ti) ;行動的時候,人可以體(ti) 驗到心的功用。王陽明說:

 

周子“靜極而動”之說,苟不善觀,亦未免有病。蓋其意從(cong) “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ti) 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後生陽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ti) 不易者而謂之“靜”,謂之陰之生,非謂靜而後生陰也。若果靜而後生陰,動而後生陽,則是陰陽動靜截然各自為(wei) 一物矣。[32]

 

關(guan) 於(yu) 周敦頤《太極圖說》當中“靜極而動”的說法,如果不能正確理解,就容易出現問題。周敦頤的意思是從(cong) “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中引申出來的。太極產(chan) 生萬(wan) 物的道理,妙用沒有停息,良知所謂其恒常之本體(ti) 卻從(cong) 不改變。良知如太極本體(ti) 生生不息,心意通天的狀態也生生不息,自然發用同於(yu) 萬(wan) 物之化,雖然生生,但良知從(cong) 來不變。太極的生生之理,就是陰陽的生生之理,良知即太極之意,是意對太極的領會(hui) 。在萬(wan) 物產(chan) 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而言稱之為(wei) “動”,稱之為(wei) 陽之生,而不是說運動後才產(chan) 生陽。太極與(yu) 陰陽不分,本來如一。就其生生的過程中恒常不變的本體(ti) 而言,可以稱之為(wei) “靜”,稱為(wei) “陰之生”,而不是說寂靜之後再生陰。

 

氣的運動在意會(hui) 之中,不得不用陰陽來表示。如果真的寂靜而後產(chan) 生陰,運動後產(chan) 生陽,那麽(me) 陰陽動靜就截然分開,各自作為(wei) 一物而單獨存在了:

 

“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嚐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嚐有減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何疑乎?[33]

 

良知是本體(ti) 性的存在,無所謂動靜,而且一直流行不已。既然說“動中有靜,靜中有動”,那麽(me) 又有什麽(me) 疑問呢?有事時感通,固然可以說動,然而寂靜的時候並沒有增加什麽(me) ,良知通於(yu) 萬(wan) 化,不增不減。無事時寂靜,固然可以說是靜,然而感通時未曾減少什麽(me) ,好像《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良知自然通物,動而沒有動,靜而沒有靜。可見,良知當然隨物動靜,是內(nei) 在於(yu) 物之動靜狀態的,所以無所謂動靜。如果外在於(yu) 物的動靜,就好像有所動靜了。陽明認為(wei) 這就是“所謂‘動亦定,靜亦定’‘體(ti) 用一原’者也”[34],動靜都定於(yu) “良知”即體(ti) 即用的本原。

 

(三)良知即消息

 

《周易明意》建立了基於(yu) “文王卦變方圓圖”的卦變體(ti) 係,認為(wei) 周易六十四卦都是從(cong) 十二消息卦變來的。[35]遯卦是十二消息卦中六個(ge) 柔長剛退的卦之一,可以說明陰息陽消的態勢,二柔向上生長逼退四剛,與(yu) 一年中陰陽消長的十二個(ge) 月對應,時當鬥建未的陰曆六月,天氣要由熱變冷,陽氣處於(yu) 退勢,逐漸要被陰氣取代,這是不可逆轉的趨勢。陽明獄中《讀易》詩提到“遁四獲我心”[36],後來也說:“夫當遁之時,道在於(yu) 遁,則遁其身以亨其道。”[37]所以,他對於(yu) 當退的情形應該退避體(ti) 會(hui) 很深,他還專(zhuan) 門解析過遯卦:

 

《遯》,陰漸長而陽退遁也。《彖》言得此卦者,能遁而退避則亨。當此之時,苟有所為(wei) ,但利小貞而不可大貞也。夫子釋之以為(wei) 《遯》之所以為(wei) 亨者,以其時陰漸長,陽漸消,故能自全其道而退遁,則身雖退而道亨,是道以遁而亨也。雖當陽消之時,然四陽尚盛,而九五居尊得位;雖當陰長之時,然二陰尚微,而六二處下應五。蓋君子猶在於(yu) 位,而其朋尚盛,小人新進,勢猶不敵,尚知順應於(yu) 君子,而未敢肆其惡,故幾微。[38]

 

陽明曾經遭遇逃遁的形勢,所以對遯卦當中作為(wei) 君子的剛爻應該法天時之退而退有所體(ti) 會(hui) 。

 

陽明說:“故易也者,誌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39]他提出良知即心隨順天意產(chan) 生消息變化,在形勢的逃遁當中,領悟意念進退的分寸。通常所謂生總是帶著進之意味的生,但退意之生其實更具智慧,說明意識主體(ti) 對情境需要深刻的領悟,同時,還需要有強大的意能才能迅速改變意念方向。遯卦說明,在退卻的大勢當中,要想維係生機非常不容易,在不得不退卻的大勢當中,人需要迅速給自己重新確定時位,才能為(wei) 意念的生機找到合適的方向,這就需要具有能夠強烈地迅速轉換意念方向的巨大魄力。在必須逃遁的形勢下,人需要斷、舍、離的求生智慧,而且不可以拖泥帶水。形勢不好的時候,當退就退,不可留戀,而且不應該在乎得失,這都基於(yu) 當下的意念具有強烈的生機。陽明在龍場讀《易》悟道,說明他能夠迅速集中意緣於(yu) “良知”之上,竭盡後半生的心力,實現全方位意念轉換,從(cong) 此以光大心學為(wei) 務,確立了新的意念生機。

 

(四)良知即有無

 

從(cong) 字麵上看,“良知”無疑就是“良”的“知”,即有一定判斷的良好、良善之知。但陽明對於(yu) “良”的理解,其實備受爭(zheng) 議,除了四句教當中非常著名的提法“無善無惡心之體(ti) ”[40]之外,陽明多處提及“良知”的“良”,其實不是良善的價(jia) 值判斷,而是接近於(yu) “無”。他說:“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41],可見,他認為(wei) 性沒有不善的,所以良知沒有不良善的。這就是說,良知的本性通天,良知就是“知”通乎天之“知”,不是一般的“知”,所以也就不能用一般的“良”來判斷。換言之,良知就是天道自然之善,不能用“善”或“不善”的標簽來判斷。

 

陽明還說,良知本來“無知”,類似於(yu) 太陽“無照無不照”,不是因為(wei) 太陽有良心去照物,本體(ti) 上說,無所謂照或者不照的狀態:

 

無知無不知,本體(ti) 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嚐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ti) 。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隻是信不及耳。[42]

 

既然“無知無不知,本體(ti) 原是如此”,那麽(me) 良知作為(wei) 本體(ti) ,就無所謂知,也無所謂不知,可以說一無所知,也可以說無所不知。所以他明確說“良知本無知”,就是要破除對“良”的價(jia) 值的執著,以為(wei) 良知隻是好的知,善的知,其實良知是沒有偏邪、偏向的。

 

關(guan) 於(yu) 鹹卦“觀天地交感之理,聖人感人心之道,不過於(yu) 一貞”[43],可以說,良知興(xing) 發起用,其實就是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在人間就是聖人感人心而良知流行的狀態。這是感應性的呈現,畢竟,良知是隨感隨應的,而且要求在這種感應流變當中能夠持固守正。從(cong) 意本論的角度來看,無心之感的意能可以通於(yu) 事物的先天結構,與(yu) 物相聚,並與(yu) 物感通,此正通於(yu) 陽明“心外無物”之旨。這種感通之感反過來可以感悟為(wei) “無心”之狀,即因意與(yu) 物之感通而生生,萬(wan) 物在陰陽之意的感通喜悅(兌(dui) )之中而有生機,這種生機超越心體(ti) 本身,可以達到無心體(ti) 的狀態,所以是無心體(ti) 之感。這種意與(yu) 物的感通,其境遇可以超越心體(ti) 的邊界,通達意對感天動地的生機所悟的無邊境界,甚至意而無意的狀態。

 

(五)良知即體(ti) 用

 

王陽明說:“蓋‘體(ti) 用一源’,有是體(ti) 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44]這是從(cong) 《中庸》的未發與(yu) 已發來討論。這種體(ti) 用的討論比較受到學者重視,但其實“體(ti) 用不二”的狀態,隻是良知呈現的一個(ge) 麵向而已。程頤的《易傳(chuan) 序》:“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到朱熹就發展為(wei) :“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ti) 用一原,顯微無間。‘觀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則辭無所不備。此是一個(ge) 理,一個(ge) 象,一個(ge) 辭。然欲理會(hui) 理與(yu) 象,又須辭上理會(hui) 。”[45]可以說,良知之顯如易道之顯為(wei) 辭象變占:

 

《易》之辭,是“初九,潛龍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畫;《易》之變,是值其畫;《易》之占,是用其辭。[46]

 

良知本來即體(ti) 即用,體(ti) 之虛可以到伏羲先天八卦之前,體(ti) 之實用可以到卦爻辭的具體(ti) 內(nei) 容之中。

 

陽明回複陸元靜時說:

 

體(ti) 即良知之體(ti) ,用即良知之用,寧複有超然於(yu) 體(ti) 用之外者乎?[47]

 

陽明認為(wei) 體(ti) 就是良知的本體(ti) ,用就是良知的作用,體(ti) 用都統一於(yu) 良知,那麽(me) 良知當然就不超然於(yu) 體(ti) 用之外了。良知在日用流行的萬(wan) 事萬(wan) 物之間,即於(yu) 萬(wan) 物的本體(ti) ,也即於(yu) 萬(wan) 物的功用,良知就是全體(ti) ,就是大用,就是體(ti) 用一如的本體(ti) 性的、一多不分的存在。

 

意念隨順萬(wan) 物動靜,良知貫穿始終,良知為(wei) 本體(ti) ,日用行常為(wei) 功用,體(ti) 用一源而不二,彼此顯微無間,無法分割:

 

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功,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ti) 用一源”,體(ti) 未立,用安從(cong) 生?[48]

 

學者如果真的能夠在忠恕上用功,就是一以貫之了,就像樹木的根,“貫”就像樹木的枝葉,如果沒有種根為(wei) 本體(ti) ,就沒有相應的枝葉作為(wei) 功用。這就是“體(ti) 用一源”,體(ti) 沒有確立起來的話,用就無從(cong) 產(chan) 生。

 

五、良知即心天之意:即本體(ti) 即功夫

 

良知在存在論上的即體(ti) 即用,其實可以與(yu) 其在功夫論上的“即本體(ti) 即功夫”聯係起來。陽明獄中《讀易》詩即感到:“暝坐玩羲《易》,洗心見微奧。”[49]《周易·係辭上》說:“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yu) 密,吉凶與(yu) 民同患……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日日玩易,可以洗刷心靈,齋戒潔誠,進入潔淨精微,感而遂通之境。王陽明《玩易窩記》寫(xie) 道:

 

神,故知周萬(wan) 物而無方;化,故範圍天地而無跡。無方,則象辭基焉;無跡,則變占生焉。是故君子洗心而退藏於(yu) 密,齋戒以神明其德也。[50]

 

無疑,良知可謂聖人之知,需要通過洗刷心靈而切入,這與(yu) 我提出“易本心易,心通於(yu) 物,心物一元”[51]作為(wei) 修意、實意的意本論基礎是相通的。良知作為(wei) 聖人之知,其實有一般人或者說下根人不容易理解的一麵,這一點在“天泉證道”的時候,王陽明明確指出:

 

利根之人,直從(cong) 本源上悟入。人心本體(ti) 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ge) 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ti) ,即是功夫,人己內(nei) 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xi) 心在,本體(ti) 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wei) 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ti) 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裏接利根人的。[52]

 

陽明明確說,他的“良知”之說是針對資質高的人來講的,因為(wei) 悟性高的人可以直接從(cong) 本源上體(ti) 悟,他們(men) 很容易理解人心之本體(ti) 原來晶瑩暢通,原本就是未發之中的狀態。資質高的人隻要稍微體(ti) 悟到本體(ti) ,就理解功夫了,這就是“即本體(ti) 即功夫”,因為(wei) 他們(men) 立即可以把他人和自我、內(nei) 心和外物一起徹底貫通。上根之人直悟良知,對於(yu) 本體(ti) 與(yu) 功夫的融貫,可以一起透悟,沒有任何困難。陽明折中王畿、錢德洪兩(liang) 個(ge) 弟子的說法,認為(wei) 他們(men) 的說法皆有道理,各執一偏,並沒有大錯,都是從(cong) 具體(ti) 教化學生的角度來理解才實用的。陽明強調人的根器有上中下之分,對不同根器的人要有不同的教育方法,說明體(ti) 悟大道之本、良知境界還是需要悟性的。

 

如此一來,陽明明確提出“良知”之學的高妙境界不能於(yu) 文本上追求。因為(wei) “良知”境界既不是“有”,也不是“無”,最多可以說是“有無之間”: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與(yu) 汝中追送嚴(yan) 灘,汝中舉(ju) 佛家實相幻相之說。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ti) 上說工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說本體(ti) 。”先生然其言。[53]

 

王陽明在被啟用為(wei) 征討思恩、田州的將軍(jun) 之前,學生錢德洪跟王汝中(王畿)一起追隨先生,把他送到嚴(yan) 灘,這就是著名的“嚴(yan) 灘問答”。王汝中列舉(ju) 佛教中的實相、幻相問題向先生請教,先生回答說:“有心都是實相,無心都是幻相;無心都是實相,有心都是幻相。”王汝中認為(wei) 有心都是實相,無心都是幻相,這是從(cong) 本體(ti) 上說工夫。他從(cong) 本體(ti) 的有無之境看工夫的有無,有心做工夫當然是實相,無心做工夫那就是虛幻不實,做不成的。他還認為(wei) ,無心都是實相,有心都是幻相,這是從(cong) 工夫上說本體(ti) 。這是從(cong) 參悟良知的功夫上觀本體(ti) ,反而需要無心,才能真正悟得心意齊天的實相本體(ti) 。本體(ti) 既隨物而動,又寂靜自在。如果在修習(xi) 心天之意之時過度有心,用意過度,反而會(hui) 執著於(yu) 幻相,導致最後落於(yu) “空”中。王陽明讚同王汝中的理解,說明良知之教的本體(ti) 與(yu) 功夫需要當下打通,要即本體(ti) 即功夫,不可執著於(yu) 本體(ti) 和功夫的任何一個(ge) 麵向。

 

六、良知即天良之知

 

陽明無疑繼承了孟子的“良知”之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盡心上》)但承前所論,我們(men) 知道,陽明其實大大豐(feng) 富和發展了孟子的良知說,所以如果把陽明的“良知”僅(jin) 在孟子的“良知”意義(yi) 上來理解和討論,就大大壓縮和減損了陽明賦予“良知”那種豐(feng) 富而深刻的哲理意義(yi) 。畢竟這些意義(yi) 都不能離開心學本於(yu) 易學的哲學思考,才能發掘並呈現出來。如陽明說:

 

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ti) 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治民,即治民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讀書(shu) ,即讀書(shu) 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聽訟,即聽訟為(wei) 一物: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54]

 

王陽明認為(wei) ,心是身體(ti) 的主宰,而心的自覺狀態就是本然之良知。心意發動流行之中,本來有與(yu) 天相通的麵向,也就是說,心與(yu) 天本來相通。自覺的良知,隨外物之感應而發動的稱作意念。陽明之意其實是意本論所謂念,因意本論的“意”有本體(ti) 意味,不僅(jin) 是感物而動者,還是一切心行狀態、意識狀態、從(cong) 本體(ti) 到發用都可以是“意”。但對陽明來說,有良知才有意念,沒有良知就沒有意念。意本論的意念與(yu) 知不知無關(guan) ,無論知與(yu) 不知,意之本體(ti) 皆或隱或發。有本體(ti) 的意,如心開之意,也有已發的意,如一般的念頭。在陽明看來,良知是意念的本體(ti) ,意念的作用處,必然有事物,事物就是事情。比如意念作用於(yu) 奉養(yang) 父母,則奉養(yang) 父母就是一個(ge) 事物;意念作用於(yu) 治理人民,則治理人民就是一個(ge) 事物;意念作用於(yu) 讀書(shu) ,則讀書(shu) 就是一個(ge) 事物;意念作用於(yu) 聽訟,則聽訟就是一個(ge) 事物。凡是意念作用的地方都是事物,有這個(ge) 意念,就有這個(ge) 事物,沒有這個(ge) 意念就沒有這個(ge) 事物。事物就是意念的作用對象。陽明強調意之作用為(wei) 物為(wei) 事,認為(wei) 意與(yu) 事物之間存在天然的關(guan) 係。事物皆意之所成,物無非意之用,即天下皆意之照,用意照事。

 

意本論強調良知從(cong) 天而來,所以是“天良之知”,“良知”在萬(wan) 物上呈現,也就在人心上自呈自現。陽明獄中《讀易》詩涉及的卦爻辭“包蒙戒為(wei) 寇,童牿事宜早;蹇蹇匪為(wei) 節,未違道。《遯》四獲我心,《蠱》上庸自保”[55]可以從(cong) 意本論角度解讀,盡量穿透文本,以體(ti) 悟出陽明當時雖在獄中,日夜讀《易》,其悟道境界已經高深莫測,甚至透顯其一生功業(ye) 。

 

通常不難意識到“包蒙戒為(wei) 寇”與(yu) 蒙卦之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和上九爻辭“擊蒙,不利為(wei) 寇,利禦寇”有關(guan) 係,似乎也可以引申為(wei) 陽明反省自己對劉瑾攻擊太過,反受其害。但真正的意思其實已經蘊含著王陽明作為(wei) 心學的啟蒙者,應該虛懷若穀,傳(chuan) 遞聖人之道的時候,要能夠廣泛地包容蒙昧的人,盡量避免用打罵責罰的方式啟蒙,不能像寇盜那樣毒打受教者,而應該采取抵禦寇盜那種謹慎小心的態度才有利,因為(wei) 擔心蒙童如果沒有恰當啟蒙,將來就可能成為(wei) 強盜,所以要防止把蒙童教成未來的強盜。陽明後來剿匪,總是以興(xing) 教化民為(wei) 務,可見,他讀蒙卦的境界,和他後來的心學教化事業(ye) 完全相通,總是以啟發人民的“良知”為(wei) 首要任務。

 

“童牿事宜早”與(yu) 大畜卦六四爻辭“童牛之牿,元吉”有關(guan) 係,雖然有防止惡需要趁早,要在未萌之時加以調教的意思,但更為(wei) 重要的是要理解“元吉”是為(wei) 了讓“童牛”止於(yu) 至善之境,讓“明明德”與(yu) “止至善”合而為(wei) 一,也就是說,王陽明希望自己能有道術讓青年才俊盡力明明德,幫助他們(men) 成就“盡其性以盡人之性”的聖道境界。這也預示了陽明聖人之學的意量能夠通達天下,知道天下最大的積蓄就是人才的積蓄,他要把天下英才蓄積的力量都儲(chu) 存在自己心意之中。後來心學的推廣也證明,陽明的確具有馴服當代賢才之術,有羈駕當世豪傑之道,而且在傳(chuan) 播心學的曆程當中不懼艱辛,所以心學方能廣種博收,臻於(yu) 大成之境。

 

“蹇蹇匪為(wei) 節”與(yu) 蹇卦“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終無尤也”有關(guan) 係,含義(yi) 是王臣麵對蹇難的環境,鞠躬盡力以報君主,絲(si) 毫不為(wei) 自己。但這隻是字麵的意思,其實這裏麵也蘊含著陽明的事功之學,雖然自己如六二般柔弱,但還是會(hui) 主動舍命協助剛強的九五之王,一生功業(ye) 忠心耿耿,毫無私念,如他後來剿匪有成,都沒有任何私念,即使事後不順利,也沒有怨恨之心。陽明意念發動,不著眼於(yu) 自己的利益,而是著眼於(yu) 大家的共同利益,這從(cong) 陽明心意發動的瞬間即可分辨出來。

 

“未違道”與(yu) 震卦“初九:震來,後笑言啞啞,吉。《象》曰:‘震來’,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也”有關(guan) 係,可以理解為(wei) 在禍患即將來臨(lin) 之際,要保持一種戒懼謹慎的態度,並且能夠周詳審慎,努力避免招致禍患。其實,這裏強調的是陽明心學駕馭心靈活動的“意術”[56],在起心動念之間反省意念震動程度的狀態,要求意念在驚於(yu) 外緣之震時,具有強大的覺知能力,迅速反省內(nei) 心對外緣的駕馭能力,將內(nei) 心修煉到足夠堅強,以具備強悍的控製意緣之力。這種心學的“意術”要求時刻於(yu) 心動之前保持戒慎恐懼的狀態,在心意將動未動之際,就要對心意實化之前的先行機製保持謹慎與(yu) 節製,因為(wei) 心意實化的過程非常危險,這是心意修行的核心所在,也就是控製心意的“術”,這是陽明心學最為(wei) 高超的部分。

 

“《遯》四獲我心”與(yu) 遯卦“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有關(guan) 。此爻的意思是形勢應該從(cong) 容退避,君子會(hui) 吉祥,小人做不到就會(hui) 否塞不通。《象傳(chuan) 》說:“君子能夠舍得放下,該退的時候從(cong) 容退讓,小人不主動退讓,所以會(hui) 否塞不通。”雖然這一句可以理解為(wei) 陽明當時處境艱難,小人勢盛,隻能選擇退藏,但陽明從(cong) 九四中學習(xi) 的,應是從(cong) 容退讓以求生,而不是喜好退讓。在陰逼陽退的大勢之中要從(cong) 容退避,放下對外物的牽累,順應自然退讓的形勢,舍得而不過度執著,不可留戀,更不可受誘惑而放不下。

 

“《蠱》上庸自保”與(yu) 蠱卦“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誌可則也。”有關(guan) 。可以理解為(wei) 陽明當時心境雖然看起來不事王侯,但主要是藉此爻發明心地,重新發現天理,構建聖賢事業(ye) 。其實,我們(men) 應該看到陽明在權力世界之外找到了生機所在,這一點極為(wei) 重要,他那時已經有一種超脫的意識出來,能夠放下對權力世界的執念,放下對身外之權力的得失之心,轉而專(zhuan) 注於(yu) 內(nei) 在意識的生機。這也是他後來“龍場悟道”之後所得的“聖學血脈”,可以終生沉浸於(yu) “幽哉陽明麓,可以忘吾老”[57]的悟道境界之中。

 

可以說,陽明對這幾句卦爻辭的理解,奠定了整個(ge) 心學的氣象,奠定了心學在經學史上不可移易之地位,他說:

 

經,常道也。其在於(yu) 天謂之命,其賦於(yu) 人謂之性,其主於(yu) 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58]

 

也可以說,對這些卦爻辭的領悟,展開了整個(ge) 心學哲學運動的壯麗(li) 畫卷。

 

在回味心學發展這個(ge) 極度艱辛的升進過程時,我們(men) 再來看看陽明論晉卦:“心之德本無不明也,故謂之明德。有時而不明者,蔽於(yu) 私也。去其私,無不明矣……自昭也者,自去其私欲之蔽而已。”[59]晉卦極言君子彰明自己光明的德性,讓意念生機前進展開之艱辛。晉級的時勢,外力的阻礙等等都讓意識主體(ti) 在升晉路上常出現悠遊不定的意識狀態。無論升晉多難,意念之生當如日附天空,善念光明,明德昭彰,保持善意之生生氣象,因為(wei) 善意的升進要比人身位的升進更重要。“晉”是太陽(上卦離日)從(cong) 地麵(下卦坤地)升起之象,升進而光明燦爛。

 

陽明認為(wei) 晉卦初六:“初陰居下,當進之始,上與(yu) 四應,有晉如之象。然四意方自求進,不暇與(yu) 初為(wei) 援,故又有見摧之象。當此之時,苟能以正自守,則可以獲吉。”[60]從(cong) 卦變來看信任問題,九四雖然與(yu) 初六正應,但卦變中九四把尊位讓給了六五,初六並沒有得到九四的信任。初六排在最下麵,還有寬裕時間,應該從(cong) 容等待,不會(hui) 有什麽(me) 問題。這時候必須“堅守”,持守不夠,寬裕待時,等待不順的境遇慢慢過去。也就是說,該忍的時候要忍,該等的時候要等,而且要以寬裕的心態等待,才不會(hui) 自取災禍,可見急事緩來,悠然從(cong) 容才行。從(cong) 古到今,晉升之路都是人擠人,此爻希望人們(men) 走陽光正道,不要用心去擠。在走向成功的過程中,難免遭遇曲折,繼續堅持追求正道不放棄,總會(hui) 得吉。雖然此時往往不受信任,也不會(hui) 被委以重任,但無須在意,宜淡然處之,這樣就不會(hui) 有咎過。晉升的力量越大,相克的力量也越大,光明與(yu) 黑暗的勢力相輔相成,心意生生而升。

 

良知之學依托具體(ti) 的曆史社會(hui) 情境產(chan) 生,猶如意念之生必然依托情境而生,這即是依境而生(creatio in situ),自己的意識通常難以完全掌控情境,所以一方麵人要自控,一方麵人又需要等待情境發生變化。我們(men) 從(cong) “良知即是易”的角度分析心學剛剛出道之時的狀態,那時作為(wei) 一種新的學說,心學遭受到各種摧擠和壓迫。所以新學說的發展和升進,不可操之過急,要學會(hui) 在摸索中前進,不斷嚐試去找到最合適的方式,以樂(le) 觀的態度走正路。


 

七、結論

 

本文通過以上五個(ge) 方麵對“良知即是易”加以論證,說明陽明的“良知”首先不僅(jin) 是人之良知,強調陽明良知學繼承孟子的觀點,其實隻是“良知”與(yu) 人世交接的一個(ge) 層麵而已。陽明學的“良知”遠遠超越人的知識和道德良心的層次,用知識論和倫(lun) 理學來研究陽明學,都難以透過一斑而見全豹。本文從(cong) 意本論的角度,提升了之前陽明易學相關(guan) 文本的哲學悟道境界。首先,本文說明良知具有先天性,從(cong) 陽明認為(wei) 良知先於(yu) 伏羲先天八卦之易道就存在可以看出,這已經超出一般知識論的層次,隻能靠直覺領悟;其次,本文指出,良知就是天地和宇宙之“道”,陽明把“良知”等同於(yu) 天地和宇宙之道本身,就是與(yu) 《易傳(chuan) 》的“太極”、朱熹的“理”一樣至高無上的第一義(yi) 概念,因此“良知”與(yu) 心學之“心”也完全等同;第三,陽明多處論說“良知”即陰陽之道、動靜之道、有無之道,這就是說,良知在對待、流行、變化、隱顯、感通當中展示自身,是心靈對天地自然之意的意會(hui) 和領悟;第四,陽明的“良知”可以理解為(wei) “心天之意”,從(cong) 即本體(ti) 即功夫的角度,可以對心與(yu) 天之間的本體(ti) 性和功夫性加以領悟;最後,陽明的“良知”的確繼承和發展了孟子的“良知”,但是這層“良知”也要從(cong) “天良之知”的角度才能理解到位。

 

[1]  參見戴璉璋、謝金良、黃黎星、李振綱、張春香、張韶宇等人對此問題的相關論文。
 
[2]  參見鍾純、寧怡琳、廖一鳴、張沛、彭鵬、李煌明、趙文宇和曾振宇、盧祥運等人的相關論文。
 
[3]  溫海明:《王陽明易學略論》,《周易研究》1998年第3期。此文修改版參見溫海明:《陽明易學》,《比較境遇與中國哲學》,北京: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65—86頁。
 
[4]  參見範立舟:《〈周易〉與陽明心學》,《周易研究》2004年第6期;朱曉鵬:《王陽明龍場〈易〉論的思想主旨》,《哲學研究》2008年第6期。
 
[5]  參見林忠軍、張沛、張韶宇等:《明代易學史》,濟南:齊魯書社,2016年,第144頁;彭鵬:《王陽明以心學解〈易〉內在理路探析》,《周易研究》2015年第6期。
 
[6]  如鍾純認為:“溫海明教授早在1998年就對此問題給予了關注,並按曆史邏輯的順序大致勾勒出王陽明的易學思想,但並未在邏輯結構層麵對陽明心學與易學關係進行深層的分析”。參見鍾純:《論王陽明“良知即是易”中的體用關係》,《理論月刊》2021年第2期。
 
[7]  參見鍾純:《論王陽明“良知即是易”中的體用關係》,《理論月刊》2021年第2期。
 
[8]  參見寧怡琳:《“良知即是易”——試論王陽明的易學思想》,《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2期。
 
[9]  張沛:《王陽明心學視域下的易學觀》,《周易研究》2010年第4期。張沛從“洗心而退藏於密”分析了《易》與心學修養的關係,從“神明吾心而已”分析他對象數之學的理解。他指出,陽明心學易說的核心在於建立“心”“良知 ”觀念與《易》的連接,這一解《易》路徑開啟了以易學注解詮釋陽明心學的濫觴。陽明之後的很多心學學者(如王畿)都沿著陽明開啟的這一路向走得更遠。因而,在理學史與易學史上,陽明“心學易”開始成為與程朱“理學易”並存的另一重要派別。
 
[10]  王守仁:《送別省吾林都憲序》,《王陽明全集》卷二十二,吳光等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975頁。
 
[11]  明代發生過四次全國性禁毀書院事件,前三次[嘉靖十六年(1537),嘉靖十七年(1538),萬曆七年(1579)]都是針對心學的。參見周月亮:《王陽明傳》,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6年,第284頁。
 
[12]  王守仁:《讀易》,《王陽明全集》卷十九,吳光等編校,第747頁。
 
[13]  王守仁:《別諸生》,《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吳光等編校,第872頁。
 
[14]  王陽明:《傳習錄注疏》,鄧艾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49頁。
 
[15]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等編校,第142頁。
 
[16]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等編校,第121頁。
 
[17]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等編校,第235頁。
 
[18]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等編校,第142頁。
 
[19]  王陽明:《傳習錄注疏》,鄧艾民注,第45頁。
 
[20]  王守仁:《五經臆說十三條》,《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吳光等編校,第1078頁。
 
[21]  王畿:《致知議略》,《王畿集》卷六,吳震編校整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131頁。
 
[22]  可參考意本論對乾卦乾陽之“意生”的論述,見溫海明:《周易明意:周易哲學新探》,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7—102頁;參見溫海明:《意哲學與當代作為比較哲學的中國哲學》,《孔學堂》2020年第4期。
 
[23]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73頁。
 
[24]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72頁。
 
[25]  王守仁:《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卷一,吳光等編校,第25頁。
 
[26]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65—66頁。
 
[27]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66頁。
 
[28]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70—71頁。
 
[29]  王守仁:《與道通書》,《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二,吳光等編校,第1329頁。
 
[30]  程頤的說法見程顥、程頤:《河南程氏文集》卷九,《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609頁。原文:“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惟觀其所見如何耳。”
 
[31]  王守仁:《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卷一,吳光等編校,第36頁。
 
[32]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72—73頁。
 
[33]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72頁。
 
[34]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71頁。
 
[35]  參見溫海明:《周易明意:周易哲學新探》,第52—58頁。
 
[36]  王守仁:《讀易》,《王陽明全集》卷十九,吳光等編校,第747頁。
 
[37]  王守仁:《五經臆說十三條》,《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吳光等編校,第1079頁。
 
[38]  王守仁:《五經臆說十三條》,《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吳光等編校,第1078—1079頁。
 
[39]  王守仁:《稽山書院尊經閣記》,《王陽明全集》卷七,吳光等編校,第284頁。
 
[40]  “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等編校,第133頁)
 
[41]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71頁。
 
[42]  王陽明:《傳習錄注疏》,鄧艾民注,第235頁。
 
[43]  王守仁:《五經臆說十三條》,《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吳光等編校,第1077頁。
 
[44]  王守仁:《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卷一,吳光等編校,第20頁。
 
[45]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七,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653頁。
 
[46]  王守仁:《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卷一,吳光等編校,第20頁。
 
[47]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71頁。
 
[48]  王守仁:《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卷一,吳光等編校,第37頁。
 
[49]  王守仁:《讀易》,《王陽明全集》卷十九,吳光等編校,第747頁。
 
[50]  王守仁:《玩易窩記》,《王陽明全集》卷二十三,吳光等編校,第989頁。
 
[51]  溫海明:《周易明意:周易哲學新探》,第1頁。
 
[52]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等編校,第133頁。
 
[53]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等編校,第141頁。
 
[54]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等編校,第53—54頁。
 
[55]  王守仁:《讀易》,《王陽明全集》卷十九,吳光等編校,第747頁。
 
[56]  周月亮:《王陽明傳》,第297頁。
 
[57]  王守仁:《讀易》,《王陽明全集》卷十九,吳光等編校,第747頁。
 
[58]  嘉靖四年(1525)四月,陽明54歲所作《稽山書院尊經閣記》,該文闡述了“經學即心學”的思想。王守仁:《稽山書院尊經閣記》,《王陽明全集》卷七,吳光等編校,第283頁。
 
[59]  王守仁:《五經臆說十三條》,《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吳光等編校,第1079頁。
 
[60]  王守仁:《五經臆說十三條》,《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吳光等編校,第107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