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曉康】“氣”何以具有道德的性質?——以王陽明為中心的考察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8-10 19:39:26
標簽:王陽明
龔曉康

作者簡介:龔曉康,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四川鄰水人。現任貴州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王陽明年譜輯存》《四書(shu) 蕅益解譯評》《融會(hui) 與(yu) 貫通——蕅益智旭思想研究》等。

“氣”何以具有道德的性質?——以王陽明為(wei) 中心的考察

作者:龔曉康(貴州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哲學與(yu) 文化》2022年第4期

 

內(nei) 容摘要:“氣”是中國哲學最為(wei) 重要的概念之一,既被視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的本原,亦被視為(wei) 人性善惡的淵藪。但是,這種說法可能導致善惡的先天決(jue) 定論。王陽明對於(yu) “氣”之善惡的考察基於(yu) 兩(liang) 重維度:一方麵,本體(ti) 為(wei) 即存有即活動者,具有實現自身的能動力量,“流行為(wei) 氣”,氣為(wei) 本體(ti) 的流行實現過程,具有先天性、靈明性、條理性等特征,陽明分別以“性”、“心”、“理”規定之,故而,性氣、心氣、理氣之間一體(ti) 不二;另一方麵,“順本體(ti) 是善,逆本體(ti) 是惡”,人之意氣發動,或隨順或違逆於(yu) 本體(ti) 的流行,故有善惡的相待發生,“變化氣質”成為(wei) 道德的工夫。王陽明對“氣”之道德性質的證成,凸顯了儒家的倫(lun) 理特質,開辟了宋明理學“氣論”的新路向。

 

關(guan) 鍵字:氣、性、心、理、變化氣質

 


“氣”之概念的發展具有層累性的特征,致使其內(nei) 涵極其豐(feng) 富繁雜。張立文將其概括為(wei) 六個(ge) 方麵,分別為(wei) “自然萬(wan) 物的本原或本體(ti) ”、“客觀存在的質料或元素”、“具有動態功能的客觀實體(ti) ”、“充塞宇宙的物質媒介或媒體(ti) ”、“人生性命”、“道德境界”。[1]李存山亦指出,“氣”概念有物理、生理、心理、倫(lun) 理、哲理等幾個(ge) 層次的含義(yi) 。[2]無論如何,氣既被視為(wei) 萬(wan) 物之本原,亦被視為(wei) 生命持存的元素,更被視為(wei) 善惡的根源。孟子謂浩然之氣“配義(yi) 與(yu) 道”,董仲舒有“春氣愛,秋氣嚴(yan) ,夏氣樂(le) ,冬氣哀”[3]的說法。宋明理學家則謂人性之善惡源於(yu) 氣稟之差異,如張載言:“大凡寬褊者是所稟之氣也。”[4]但是,“氣”何以具有道德的性質,卻是一個(ge) 難以索解的問題。如果說道德人格乃是由氣之清濁昏明所決(jue) 定的話,那就會(hui) 導致這樣的理論困境:善惡智愚由“氣”所先天決(jue) 定,後天的道德工夫並無必要性。朱熹注意到了這一理論難題,主張將“氣”與(yu) “道義(yi) ”區分開來:“氣是形而下者,道義(yi) 是形而上者,如何合得?”[5]依朱子之見,形下之氣並無善惡的區分,隻是其為(wei) 道義(yi) 所統攝時,方被賦予了道德的性質。

 

那學界又是如何看待這一問題的呢?綜觀現有的研究,主要有三種進路。第一種進路是從(cong) “氣”本身的性質出發,論證其具有的可能的道德向度。比如,唐君毅認為(wei) ,氣既可界定為(wei) “涵形之變易於(yu) 其中一的存在曆程”,亦可界定為(wei) “涵形之變易曆程於(yu) 其中之存在”,實為(wei) “能表現一定形而又能超此定形,以表現他形”的存在,[6]故“氣”自身即具有超越的性質,由之而有道德的發生。楊儒賓謂人心是一種氣,帶著能量撞擊世界,“而在此紮根於(yu) 形氣主體(ti) 的一體(ti) 中,何謂正義(yi) 、公平的問題已可獲得初步的解決(jue) ”。[7]第二種進路是將“氣”作不同的區分,而賦予某一種氣以道德的性質。梁濤認為(wei) ,孟子一派的“氣”,不僅(jin) 指“血氣”、“情氣”,同時還指“德氣”,如“浩然之氣”。[8]吳震認為(wei) 隻有在承認天命之性乃氣質之性之“精華”的意義(yi) 上,“氣質才有可能呈現天性之價(jia) 值”。[9]第三種進路是從(cong) “氣”的流行狀態出發,論證氣具有道德的性質。鄭宗義(yi) 認為(wei) ,天地氣化“合於(yu) 生之理為(wei) 善,反者為(wei) 惡”,[10]故而,善惡源於(yu) 氣化流行是否合於(yu) 生成之理則。劉又銘指出,氣的運行有自然義(yi) 與(yu) 價(jia) 值義(yi) ,“在這一切現實的、自然的活動與(yu) 作用中,又總是有個(ge) 內(nei) 在的『必然』,也就是恒常的、一定的價(jia) 值傾(qing) 向”。[11]這種必然的價(jia) 值傾(qing) 向,即呈現出氣的道德屬性。

 

早期學界囿於(yu) 理學、心學、氣學三係的區分,對陽明心學之氣論罕有研究,近年來情況則有所改變。陳立勝考察了陽明的“造化的精靈”說,認為(wei) 這表明了“良知本身即是一氣韻生動的靈體(ti) ”。[12]江求流也指出,良知為(wei) “氣化生物的根本動力”。[13]那王陽明是如何看待氣與(yu) 善惡的問題呢?學界對此也有所關(guan) 注,但多認為(wei) 陽明之說並不能令人滿意。陳來指出,如果陽明堅持“氣即是性”這一命題的普遍性,那“性”就是有善有惡或無善無惡,“而不是粹然至善的性了”。[14]上田弘毅認為(wei) ,王陽明把整個(ge) 的情欲都視作良知之用,所以不可能像朱熹那樣在心、氣中尋求惡,故而,“在主張心即理、理氣一體(ti) 的良知說中,對惡的說明是困難的”。[15]

 

事實上,王陽明既有“有善有惡氣之動”[16]之說,又有“不動於(yu) 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17]之論。那氣之發動如何具有善惡的性質呢?“無善無惡”是如何向“有善有惡”轉換的呢?“變化氣質”是如何成為(wei) 道德工夫的呢?本文擬通過對王陽明文本的考察,以期提供一種新的闡釋路徑。

 

壹、“流行為(wei) 氣”

 

陽明之學說雖被稱為(wei) 心學,但並非不重視“氣”的概念,其在釋“元氣”時曰:“流行為(wei) 氣”。[18]又謂良知,“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19]可見,陽明對於(yu) “氣”的規定,並不是從(cong) 萬(wan) 物靜態構成的角度入手,而是從(cong) 本體(ti) 動態流行的角度規定之。在他看來,心之本體(ti) 既寂然不動,又感而遂通,始終處於(yu) 發用流行之中,其動態性本身即為(wei) “氣”。而且,本體(ti) 之流行具有先天性、靈明性、條理性,陽明分別以“性”、“心”、“理”規定之。也就是說,本體(ti) 為(wei) 人之氣機盎然之存在境域,“氣”為(wei) 本體(ti) 流行之真實樣態,“性”、“心”、“理”等不過是本體(ti) 流行的不同向度。對此,陽明有如下之闡釋:

 

抑就氣而論其根源之地,靈明知覺吾其體(ti) ,神妙不測吾其用。先民以其本來如是,此性之所由命名也;以一身之動,萬(wan) 感之應,必樞機於(yu) 是,此心之所由命名也。又就其心性自然明覺,無所不知者,名之為(wei) 智,就其本然自有權度,無所不宜者,名之為(wei) 義(yi) ;就其心皆有節有文,粲然條理者,名之為(wei) 禮,就其生生不息,無物不體(ti) ,無息不存者,名之為(wei) 仁,此又理之所由命名也,而其實均是一氣而已爾。[20]

 

王陽明以“氣”為(wei) 本體(ti) 之流行,故可依之而論性、心、理之“根源之地”。人既受天地之中以生,故有靈明知覺之體(ti) ,以及神妙不測之用,而性、心、理三者隻是其不同麵向:就此體(ti) 用“本來如是”而言,非是後天之人為(wei) ,故可謂之為(wei) “性”;就此體(ti) 用之“萬(wan) 感之應”而言,非如頑石之無知,故可謂之為(wei) “心”;就此體(ti) 用之條緒分明而言,智義(yi) 禮仁朗然顯現,故可謂之為(wei) “理”。性、心、理實是“同此一氣”,為(wei) 本體(ti) 流行的不同向度而已,性氣不二、心氣不二、理氣不二。由此,陽明也就消解了氣與(yu) 性、理、心之間的緊張。我們(men) 可從(cong) 三個(ge) 方麵再作進一步的分析。

 

首先來看“氣”與(yu) “性”之關(guan) 係。依陽明所言,靈明知覺之體(ti) 以及神妙不測之用,緣於(yu) 人生而所稟得的“天地之中”,因其“本來如是”而謂之為(wei) “性”。這裏就涉及如何看待“生之謂性”的問題。陽明曾經分析了告子與(yu) 孟子之間爭(zheng) 論,認為(wei) 告子隻是就感性生命即“形色天性”說性,而孟子不但承認人有“形色天性”,同時也強調人有“仁義(yi) 禮智”,後者也是人“生”而有之“性”。進而,陽明把“生之謂性”之“生”解讀為(wei) “氣”,從(cong) 而賦予了“性”以動態的性質:“『生』字即是『氣』字,猶言氣即是性也。”由此,“生之謂性”也就變成了“氣之謂性”,氣與(yu) 性之間便具有了一體(ti) 不二的關(guan) 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21]何以如此?因為(wei) “生”具有“生成”義(yi) ,“氣”具有“流行”義(yi) ,“生成”的實質就是一種“流行”。故而,“氣”之流行,自然而然,本來如是,可謂之為(wei) “性”。當然,性、氣雖為(wei) 不二之關(guan) 係,但也存在著顯隱的差別:“性善之端須在氣上始見得,若無氣亦無可見矣。”[22]這就是說,本來如是之“性”,需依“氣”之流行,而顯現於(yu) 現實的世界,否則,將流於(yu) 枯槁虛寂之地,以至淪為(wei) 抽象的概念。

 

其次,氣與(yu) 心之間又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呢?陽明認為(wei) ,作為(wei) 本體(ti) 流行之“氣”,無非就是“心”之感應,所謂:“一身之動,萬(wan) 感之應,必樞機於(yu) 是,此心之所由命名。”質言之,本體(ti) 畢竟是“即存有即活動”者,其發用流行於(yu) 現象世界,落實為(wei) 個(ge) 體(ti) 身心的感應。心之所以能與(yu) 天地萬(wan) 物神感神應,不過是因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此一氣”。陽明謂風雨露雷等,與(yu) 人原來隻是一體(ti) ,五穀禽獸(shou) 之類皆可以養(yang) 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何以故?“隻為(wei) 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23]當然,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一氣流通,並非指生理性的血氣流通,而是指人心所具有的靈明感應。陽明有言:“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原是一體(ti) ,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24]在他看來,天地本無有心,人為(wei) 天地之心,而心隻是一點靈明,充塞於(yu) 天地之間,故與(yu) 天地萬(wan) 物感通不已。這也表明,“氣”作為(wei) 本體(ti) 之流行,不過就是“心”之感應,心即是氣,氣即是心,兩(liang) 者實為(wei) 一事。其實,陽明還有“一天地萬(wan) 物以為(wei) 心”的說法,天地萬(wan) 物所構成之宇宙,其實隻是本心之流行,故宇宙本體(ti) 即是心之本體(ti) ,兩(liang) 種本體(ti) 畢竟隻是一個(ge) 。

 

最後,陽明認為(wei) 理、氣也非二物,究其實隻是一件。在他看來,本體(ti) 之流行非是雜亂(luan) 無章,而是自有其條緒,即是所謂的“理”,並顯現為(wei) 人之四德:本心之流行自然明覺而又無所不知,可名之為(wei) “智”;本心之流行自有權度而無所不宜,可名之為(wei) “義(yi) ”;本心之流行粲然條理而不失其序,可名之為(wei) “禮”;本心之流行生生不息而潤澤萬(wan) 物,可名之為(wei) “仁”。質言之,本心之流行具有先天之條理,故可稱為(wei) “天理”。因此,在陽明這裏,“理”並非外在於(yu) 氣的抽象本體(ti) ,而是本體(ti) 流行於(yu) 物上所顯之條理;“氣”也並非構成萬(wan) 物的質料,而是本體(ti) 於(yu) 萬(wan) 物之上的發用流行。“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25]理、氣隻是本體(ti) 流行的不同向度,一體(ti) 不二,相即相成,既不存在相分的問題,也不存在先後的問題。由此,理氣關(guan) 係得到了究竟的統一,也就避免了朱熹理氣二分的弊端。

 

概言之,在陽明這裏,“氣”並非指構成天地萬(wan) 物之質料,而是指本體(ti) 的動態流行,“性”、“心”、“理”不過是本體(ti) 流行的不同向度:“性”為(wei) 本體(ti) 流行的本來,“心”為(wei) 本體(ti) 流行的靈明,“理”為(wei) 本體(ti) 流行的條理。這也就表明,本體(ti) 為(wei) “即存有即活動”者,既不可被視為(wei) 抽象之實體(ti) ,亦不可被視為(wei) 純粹之虛無。就前者而言,“氣”、“性”、“心”、“理”皆是描述語;就後者而言,“氣”、“性”、“心”、“理”皆是實指語。陽明關(guan) 於(yu) “氣”之言說,與(yu) 其說是一種宇宙化生論,不如說是一種本體(ti) 流行論。

 

但是,本體(ti) 畢竟為(wei) 絕待性的概念,超越於(yu) 善惡的二元對立,故陽明有“性之本體(ti) 原是無善無惡”[26]“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27]“無善無惡者理之靜”[28]等說法。而問題在於(yu) ,“氣”既作為(wei) 本體(ti) 的流行,如何能有善惡的性質呢?

 

貳、“有善有惡氣之動”

 

王陽明以“氣”作為(wei) 本體(ti) 的發用流行,也就表明氣具有能動的力量。故而,陽明所謂的“本體(ti) ”,非是朱熹所言之淨潔空闊的理體(ti) ,而是具有發用流行之動能,依之而有現實世界的開顯。就此而言,“氣”實際上指本體(ti) 現實化為(wei) 經驗世界的動態過程。那其間的善惡是如何發生的呢?陽明謂:“順本體(ti) 是善,逆本體(ti) 是惡。”[29]本體(ti) 雖然超越於(yu) 善惡的相待,但其流行卻有順逆之分。本體(ti) 之流行若是順適無礙,則一切皆是本體(ti) 的朗然顯現,是為(wei) “善”;本體(ti) 之流行若是違逆阻隔,則本體(ti) 為(wei) 私欲所遮蔽纏縛,是為(wei) “惡”。也就是說,本體(ti) 之流行雖然具有先天性、靈明性、條理性,但這種流行落入後天的經驗意識時,則有主客的分化與(yu) 對立,以至有善惡的發生。進言之,在本體(ti) 流行的順適與(yu) 阻滯之間,“氣”就被賦予了道德的性質,故而,陽明有言:“有善有惡氣之動”。

 

那如何是順逆於(yu) 本體(ti) 之流行呢?這裏關(guan) 聯著陽明對於(yu) “大我”與(yu) “小我”的區分。何謂大我?陽明有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30]與(yu) 天地萬(wan) 物神感神應而融為(wei) 一體(ti) 之真己,是為(wei) 涵攝天地萬(wan) 物的宇宙性生命,可謂之為(wei)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之“大我”。那何為(wei) “小我”呢?實指現實的個(ge) 體(ti) 身心,為(wei) 氣之流行的凝聚充塞,“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31]究竟而言,小我之身心亦出於(yu) 本心之流行:“何謂身?心之形體(ti) 運用之謂也。何謂心?身之靈明主宰之謂也。”[32]也就是說,身體(ti) 為(wei) 本心的流行運用,本心則為(wei) 身體(ti) 的靈明主宰。進言之,本心之流行彌淪充塞於(yu) 天地之間,萬(wan) 物莫不處於(yu) 其感應潤澤之中。然本心依於(yu) 身體(ti) 而發動時,則顯現為(wei) 小我之意識,所謂“心之所發便是意”。[33]故陽明嚴(yan) 格區分了本心之良知與(yu) 小我之意識:良知無內(nei) 外,為(wei) 無對象的虛靈明覺;意識有內(nei) 外,有能所的分化對立,所謂“意之所在便是物”,[34]物件化乃是意識的根本特征。此即是謂,意識發動之時,必然伴有意向物件的生起,也就意味著主客的相待而生。換言之,於(yu) 本心處而言,大我與(yu) 天地萬(wan) 物共為(wei) 一體(ti) ;於(yu) 意識處而言,小我與(yu) 天地萬(wan) 物相互相待。

 

小我意識之生起又存在兩(liang) 種情況,一是無小我之執定,自覺其源於(yu) 本心,並隨順本心的流行;一是執定小我之身心,為(wei) 私欲所遮蔽,以致違逆本心的流行。基於(yu) 本體(ti) 流行之順逆,“氣”也就被賦予了倫(lun) 理的性質,陽明以“主氣”與(yu) “客氣”區分之:

 

客與(yu) 主對,讓盡所對之賓,而安心居於(yu) 卑末,又有盡心盡力供養(yang) 諸賓,賓有失錯,又能包容,此主氣也。惟恐人加於(yu) 吾之上,惟恐人怠慢我,此是客氣。[35]

 

陽明所謂的“主氣”,乃是指主人能以謙卑寬厚之心對待客人。那謙卑寬厚之氣源於(yu) 何處呢?源於(yu) 心之悱惻不忍。質言之,人之所以有主氣之發動,緣於(yu) 本心的發用流行。所謂:“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36]此氣為(wei) 本心之悱惻不忍,因其隨順於(yu) 本體(ti) 之流行,故為(wei) 為(wei) 善之“主氣”。至於(yu) “客氣”,則是自他不能平等而有的貢高我慢,違逆於(yu) 本體(ti) 的流行而趨於(yu) 向惡。主氣與(yu) 客氣的善惡分判,依於(yu) 本體(ti) 流行之順適或阻滯。故而,氣之發動處有善惡之分,主氣源於(yu) “本體(ti) 之正”,[37]客氣則源於(yu) “意氣之私”。[38]

 

職是之故,本體(ti) 流行之順適或阻滯,實依於(yu) 意識有無小我之執定。在這裏,我們(men) 有必要對“意氣之私”作進一步的分析。陽明並不認為(wei) 意念發動本身即是惡,而是說意念發動若為(wei) 私欲所糾纏,即為(wei) 惡。其曰:“意者心之發,本自有善而無惡,惟動於(yu) 私欲而後有惡也。”[39]因此,嚴(yan) 格說來,“惡”並非源於(yu) 意念自身,而是源於(yu) 意念之“私”,即源於(yu) 對小我的執定。人若執定於(yu) 自他的分別,落於(yu) 小我的“意氣之私”,易言之,人若陷溺於(yu) 感性欲望,則將阻滯本體(ti) 的流行,故陽明謂:“私欲、客氣,一病兩(liang) 痛,非二物也。”[40]無論是私欲,還是客氣,皆是以小我為(wei) 中心,障礙了本心的流行,故而隻是一回事。

 

當然,陽明不但謂“有善有惡氣之動”,亦謂“動氣便是惡”。[41]可見,他區分了“氣之動”與(yu) “動氣”,前者乃是說氣之發動處,或順或逆於(yu) 本體(ti) 之流行,故而有善有惡;後者乃是說氣之流行,為(wei) 私欲執著所擾動,故為(wei) 惡。事實上,常人“氣之動”,不能不為(wei) 私欲所染著。如,求勝之心無非是以己勝他,落入意氣之爭(zheng) 而失卻義(yi) 理,“動於(yu) 氣,則於(yu) 義(yi) 理之正何啻千裏,而又何是非之論乎!”[42]此處所言氣之所動,正是執著於(yu) 有限之小我,為(wei) 意氣之私所困,馳求於(yu) 外而追求欲望的滿足,膠滯於(yu) 物而妨礙心體(ti) 的流行。故而,“氣”若有所動,則“惡”亦隨之,“惡”源於(yu) “氣”之“動”。但是,人若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不執著於(yu) 自他之分別,則能同氣相求、同聲相應,便是一氣流通。其既不為(wei) 客氣所動,則能臻於(yu) 至善之境界。所謂:“不動於(yu) 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43]

 

同時,陽明也討論了“氣質”的善惡問題。他認為(wei) ,客氣的不斷累積,形成為(wei) 人之習(xi) 氣,“夫惡念者,習(xi) 氣也”;[44]而習(xi) 氣的日漸熏習(xi) ,形成為(wei) 人之氣質。因此,在陽明這裏,“氣質”非是指人的生理性質,而是指人的道德品質。陽明亦承認,人之氣質有清濁粹駁之不同,故而有上中下之別。那氣質之善惡究竟源於(yu) 何處呢?如果說人性善惡源於(yu) 先天之氣的話,那將導致這樣的理論困境:人性既然先天就具有善惡的差異,後天工夫也就失去了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陽明對此問題有獨到闡釋,他認為(wei) 氣質的清濁粹駁並非源於(yu) 先天氣稟,而是源於(yu) 後天障蔽的淺深,“氣質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開明。質美者渣滓原少,無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瑩徹”。[45]既然氣質之美惡源於(yu) 本體(ti) 障蔽之淺深,這也就凸顯了道德踐履工夫的必要性。

 

綜而言之,王陽明對於(yu) “氣”之道德性質的論述,基於(yu) 如下之理路:“氣”並非指構成宇宙萬(wan) 物的本原,而是指本體(ti) 發用流行之狀態。當其落實於(yu) 個(ge) 體(ti) 生命時,則有所謂的“意氣”。人若為(wei) “意氣”所困,違逆於(yu) 本體(ti) 的自然流行,即是為(wei) 惡之“客氣”;人若不為(wei) “意氣”所拘,隨順於(yu) 本體(ti) 的自然流行,即是為(wei) 善之“主氣”。質言之,主氣乃是隨順於(yu) 本體(ti) 的流行,而客氣則是對本體(ti) 流行的阻滯,由此,“氣”也就被賦予了道德的性質,“變化氣質”成為(wei) 了倫(lun) 理修為(wei) 之工夫。

 

參、“君子以變化氣質為(wei) 學”

 

質言之,王陽明所論之“氣”,實為(wei) 本體(ti) 性的概念。本體(ti) 之流行是否為(wei) 私欲所阻滯,也就有了善惡的區分。陽明特別強調,本體(ti) 流行的阻滯與(yu) 否,為(wei) 人人所能自作主宰,這也就肯認了人之道德主體(ti) 性,而避免了倫(lun) 理上的決(jue) 定論。那如何恢複本體(ti) 的自然流行呢?陽明謂:“君子以變化氣質為(wei) 學”。[46]修學之工夫不過在於(yu) 氣質的轉換。這種工夫可分為(wei) 兩(liang) 重:一是存養(yang) 主氣,以隨順本體(ti) 之流行;二是破除客氣,以去除流行之阻滯。究竟而言,變化氣質實為(wei) 倫(lun) 理道德的實踐。

 

如何存養(yang) 主氣以順於(yu) 本體(ti) 的流行呢?主要有三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

 

一是挺立“誌氣”,以恢複心體(ti) 之自然。依陽明之見,學人多為(wei) “習(xi) 所移,氣所勝”,[47]由於(yu) 習(xi) 氣之遮蔽,誌氣局促而不得舒展。何以如此?隻因為(wei) 人將得失橫於(yu) 胸中,念念出於(yu) 小我之功利算計,以至失卻本心之自然流行。那如何讓人誌氣舒展呢?這就要以誌率氣。“誌之所至,氣亦至焉”,“誌”能提供強大的心理動能,從(cong) 而破除私欲對本心的遮蔽。這就要求學人拋卻是非得失之心,念念合於(yu) 天理,當惻隱時自惻隱,當羞惡時自羞惡,一切言行皆聽從(cong) 本心的召喚,而不為(wei) 感性欲望所擾動。“久則誌亦漸立,誌立而習(xi) 氣漸消”。[48]人若是真立此誌,則能消磨頑固之習(xi) 氣,神氣精明,義(yi) 理昭著,最終歸於(yu) 本心之自然流行。

 

二是存養(yang) “浩然之氣”,以恢複心體(ti) 之廣大。陽明謂浩然之氣“至大至公,充塞天地”,[49]實為(wei) 一種至大至公的道德意誌。養(yang) 此浩然之氣者,需是以救拔世間眾(zhong) 生為(wei) 己任,超越小我之是非得失,從(cong) 而入於(yu) 萬(wan) 物一體(ti) 之境。

 

三是涵養(yang) “夜氣”,以恢複心體(ti) 之清明。“夜氣”之說出自孟子,指夜晚所涵養(yang) 的清明之氣。陽明謂“夜氣”為(wei) 良知之萌動,故無私欲之夾雜:“良知在夜氣發的,方是本體(ti) ,以其無物欲之雜也。”[50]質言之,涵養(yang) 夜氣實為(wei) 致良知之工夫,在良心萌動處涵育培養(yang) ,以破除私欲之纏蔽。

 

如果說存養(yang) 主氣重在恢複本體(ti) 自然流行的話,那破除客氣則重在去除本體(ti) 流行之阻礙。就陽明之所言,也包括三個(ge) 麵向:

 

首先,去除血氣之私欲,複歸一體(ti) 之仁。人之身心依於(yu) 血氣而有種種情欲,陷溺於(yu) 萬(wan) 物而不得自在,故而,欲望實為(wei) 人之囚籠,需挺立主宰以破除之。陽明有詩曰:“無為(wei) 氣所役,毋為(wei) 物所疑;恬淡自無欲,精專(zhuan) 絕交馳。”[51]其方法在於(yu) ,一有私欲之萌動,即挺立誌氣以破除之,“故凡一毫私欲之萌,隻責此誌不立,即私欲便退;聽一毫客氣之動,隻責此誌不立,即客氣便消除”。[52]為(wei) 何“責誌”能有如此之功呢?隻因其能喚醒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產(chan) 生強大的心理動能以破除小我之私欲。當然,需要注意的是,陽明所謂的去除私欲,並非是完全斷絕感性欲望,而是要去除欲望中夾雜的自私執著。

 

其次,矯正氣質之偏勝,歸於(yu) 中庸之道。陽明認為(wei) ,人之氣質多有躁妄之偏,不可任意直前而放縱之,需是涵養(yang) 克治以求變化。當然,氣質之偏作為(wei) 本心流行的阻礙,乃是在後天中所形成的,故可通過修為(wei) 工夫以矯正,“偏於(yu) 柔者矯之以剛,然或失則傲;偏於(yu) 慈者矯之以毅,然或失則刻;偏於(yu) 奢者矯之以儉(jian) ,然或失則陋”。[53]在陽明看來,矯而無節則為(wei) 過,過則又複為(wei) 偏,所謂過猶不及,故而,對氣質之矯正存在“度”的問題,即應合於(yu) 中庸之道。

 

最後,破除習(xi) 氣之染著,恢複本體(ti) 之正。在陽明看來,常人多為(wei) “習(xi) 所移,氣所勝”,陷溺於(yu) 習(xi) 氣而遮蔽了本體(ti) 。那如何才能恢複本體(ti) 呢?陽明昌言“不動於(yu) 氣”之工夫,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而不為(wei) 得失所染著,“隻是個(ge) 物來順應,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體(ti) 廓然大公,得其本體(ti) 之正了”。他舉(ju) 例說,若出外見人之爭(zheng) 鬥,於(yu) 那不是者固然亦怒,“卻此心廓然,不曾動此子氣”。[54]即:人之喜怒應出於(yu) 本心,而非出於(yu) 一時之意氣。實則,人之喜怒應順於(yu) 本心的自然,而不能落入小我之功利算計。

 

事實上,無論是存養(yang) 主氣還是破除客氣,皆應挺立大我而自作主宰。依陽明之見,天地氣機無一息之停,然其千變萬(wan) 化中主宰常定。人亦是如此,若主宰定時,雖酬酢萬(wan) 變,亦能從(cong) 容自在。何為(wei) 主宰?即是良知。人若能以良知為(wei) 主宰,念念之間超越是非得失,即是“不動心”。孟子的“集義(yi) 養(yang) 氣”,即是從(cong) “不動心”處分曉,“所行無不是義(yi) ,此心自然無可動處”。[55]由此,陽明了批評那種片麵追求心意寧靜的做法,認為(wei) 這並不能從(cong) 根本上去除習(xi) 氣,“中間許多病痛隻是潛伏在,終不能絕去,遇事依舊滋長”。[56]在他看來,隻有時時就自心上集義(yi) ,才能洞然明白良知之體(ti) 。

 

究竟而言,陽明所謂的變化氣質工夫,其實是在本心上用功。本心若無私欲之纏蔽,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故能與(yu) 天地之氣相應,此即聖人氣象。而聖人之氣象,無非是無人己之分,無物我之間,動容周旋而中禮,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一切皆為(wei) 良知的發用,一切皆歸本體(ti) 的流行。這樣,“變化氣質”也就成為(wei) 了道德的實踐,從(cong) 而貞定了儒家工夫的倫(lun) 理之維。

 

結語

 

透過本文之論述,我們(men) 可以發現,陽明賦予“氣”以道德的性質,乃是遵循如下之思路:氣並非指構成事物的本原,而是指本體(ti) 的自然流行,性、心、理為(wei) 本體(ti) 流行的不同向度。本體(ti) 的流行意味著其在現象世界全幅顯現,並落實於(yu) 感性生命的身體(ti) 與(yu) 意識。意識的發動,或隨順或違逆於(yu) 本體(ti) 的流行,則是善惡產(chan) 生的根源。本體(ti) 之流行若是順適無礙,則為(wei) 本性、本心、天理的自然呈現;然若這種流行為(wei) 個(ge) 體(ti) 感性生命的私欲執著所阻隔,則為(wei) 對本性、本心、天理的遮蔽。故而,人性之善惡並非所稟得的氣之清濁,而在於(yu) 本體(ti) 之流行有無阻隔。由此,“氣”也就具有了道德的性質:人若有意氣之私,則執定於(yu) 小我之身心,失卻本體(ti) 之自然流行,即是為(wei) 惡之“客氣”;人若無意氣之私,不失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隨順本體(ti) 之自然流行,即是為(wei) 善之“主氣”。既然本體(ti) 流行之阻隔源於(yu) “意氣之私”,故工夫的關(guan) 鍵也就在於(yu) 破除私欲執著,變化氣質也就具有了工夫論的意義(yi) 。由此,陽明回答了儒家倫(lun) 理如何可能的問題。

 

但是,我們(men) 並不能將陽明的學說歸之為(wei) 氣學。何以如此?因為(wei) 在他這裏,“氣”雖然為(wei) 本體(ti) 的流行而具有本體(ti) 的地位,但“變化氣質”之工夫畢竟要落實於(yu) “誠意”、“正心”,“心”才是陽明學說中最為(wei) 根本的概念。就此而言,陽明屬於(yu) 心學家而非氣學家。

 

有基於(yu) 此,我們(men) 還可以對近年來學界關(guan) 於(yu) 氣學的討論作一簡單的回應。楊儒賓區分了先天型氣學與(yu) 後天型氣學,認為(wei) 前者之理論預設為(wei) “無限的人性論”,後者之理論預設為(wei) “自然氣化的人性論”。[57]兩(liang) 者為(wei) 同一種氣學的不同階段的展現,而氣學具有自身的義(yi) 理係統,故能獨立於(yu) 理學、心學自成一係。林月惠對此提出了批評意見。她認為(wei) 後天型氣學已經不屬於(yu) 理學,先天型氣學亦有其理論內(nei) 部的困難,即:“未充分考慮『違理』之可能及其解釋”。[58]基於(yu) 氣學的理論分判性薄弱,她主張氣學應該從(cong) 宋明理學中“退場”。筆者大致同意林月惠的觀點。這是因為(wei) ,無論是先天型氣學還是後天型氣學,皆是以“氣”自在地生成了天地萬(wan) 物,從(cong) 而忽略了“心”、“理”之作用,也就無法闡明氣之道德性質問題,難以建構起獨立的義(yi) 理體(ti) 係。就此而言,氣學能否成為(wei) 宋明理學的第三係,確有進一步討論的必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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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參見張立文主編,《中國哲學範疇精粹叢書.氣》(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頁4-5。
 
[2] 參見李存山,〈“氣”概念幾個層次意義的分殊〉,《哲學研究》9(2006.9): 34-41。
 
[3] 漢.董仲舒,〈王道通三〉,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頁331。
 
[4] 宋.張載,《張子語錄下》,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頁329。
 
[5] 宋.朱熹,〈答呂子約〉,《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8,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2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頁2240。
 
[6] 參見唐君毅,〈中國古代哲學精神〉,《唐君毅全集》27卷(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頁332-333。
 
[7] 楊儒賓,《異議的意義——近世東亞的反理學思潮》(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頁170。
 
[8] 梁濤,〈“浩然之氣”與“德氣”——思孟一係之氣論〉,《中國哲學史》1(2008): 13-19。
 
[9] 吳震,〈心學與氣學的思想異動〉,《複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2020): 113-125。
 
[10] 鄭宗義,〈論儒學中“氣性”一路之建立〉,楊儒賓、祝平次編,《儒家的氣論與工夫論》(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頁262。
 
[11] 劉又銘,〈明清儒家自然氣本論的哲學典範〉,《國立政治大學哲學學報》22(2009): 1-36。
 
[12] 陳立勝,〈良知之為“造化的精靈”:王陽明思想中的氣的麵向〉,《社會科學》8(2018): 111-120。
 
[13] 江求流,〈良知與氣:再論陽明學中良知的創生性問題〉,《王學研究》第八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頁30。
 
[14] 參見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頁90。
 
[15] (日)上田弘毅,〈明代哲學中的氣〉,小野澤精一、福永光司、山井湧編,《氣的思想,中國自然觀與人的觀念的發展》,李慶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頁429-430。
 
[16]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頁32。(以下引用皆出自此版本。)
 
[17]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36。
 
[18]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21。
 
[19] 明.王陽明,《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68。
 
[20] 明.王陽明,〈與周道通答問書〉,束景南、查明昊輯編,《王陽明全集補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頁234。
 
[21] 參見明.王陽明,《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66。
 
[22] 明.王陽明,《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66。
 
[23]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18。
 
[24]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18。
 
[25] 明.王陽明,《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67。
 
[26]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26。
 
[27]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29。
 
[28]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32。
 
[29] 明.王陽明,〈陽明先生遺言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605。
 
[30] 明.王陽明,〈書王嘉秀請益卷〉,《王陽明全集》,頁289。
 
[31]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00。
 
[32] 明.王陽明,〈大學問〉,《王陽明全集》,頁1018。
 
[33]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6。
 
[34]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6。
 
[35] 明.王陽明,《傳習錄拾遺》,《王陽明全集》,頁1560-1561。
 
[36] 明.王陽明,《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66。
 
[37] 參見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08。
 
[38] 參見明.王陽明,〈答王虎穀〉,《王陽明全集》,頁161。
 
[39] 明.王陽明,《稽山承語》,《王陽明全集補編》,頁284。
 
[40] 明.王陽明,《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75。
 
[41] 明.王陽明,〈答徐成之〉,《王陽明全集》,頁844。
 
[42] 明.王陽明,《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75。
 
[43]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36。
 
[44] 明.王陽明,〈與克彰太叔〉,《王陽明全集》,頁1031。
 
[45] 明.王陽明,《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74。
 
[46] 明.王陽明,〈與胡伯忠〉,《王陽明全集》,頁174。
 
[47] 明.王陽明,〈與克彰太叔〉,《王陽明全集》,頁1031。
 
[48] 明.王陽明,〈與克彰太叔〉,《王陽明全集》,頁1031-1032。
 
[49] 明.王陽明,〈答董沄蘿石〉,《王陽明全集》,頁211。
 
[50]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16。
 
[51] 明.王陽明,〈憶昔答喬白岩因寄儲柴墟三首〉,《王陽明全集》,頁719。
 
[52] 明.王陽明,〈示弟立誌說〉,《王陽明全集》,頁277。
 
[53] 明.王陽明,〈矯亭說〉,《王陽明全集》,頁280。
 
[54] 參見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08。
 
[55] 明.王陽明,《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117。
 
[56] 明.王陽明,《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15。
 
[57] 楊儒賓,《異議的意義——近世東亞的反理學思潮》,頁128。
 
[58] 林月惠,〈理學的第三係?——氣學的商榷〉,林月惠主編,《中國哲學的當代議題:氣與身體》(台北:中國文哲研究所,2019),頁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