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經通義(yi) &隱公元年（18）

作者：爾雅台

來源：“雅台近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廿三日乙巳

          耶穌2022年6月21日

（二）春秋新製

王夫之曰：法備於(yu) 三王，道著於(yu) 孔子。蓋孔子斟酌三代之製，作春秋新製也。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蓋夏時最得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之宜，殷輅最樸素無飾，周冕華而不靡，虞樂(le) 韻舞盡善盡美也。春秋傳(chuan) 言“大輅越席，昭其儉(jian) 也”，孔子言“麻冕禮也，今也純”。儉(jian) 則乘殷之輅，大輅也；服周之冕，麻冕也。禮貴質儉(jian) ，故以夏時商輅周冕；樂(le) 貴美善，故以虞樂(le) 。蓋禮莫盛於(yu) 三王，樂(le) 莫盛於(yu) 五帝，故言禮則夏商周，樂(le) 則韶舞。禮記於(yu) 五帝稱不相襲禮，於(yu) 三王稱不相沿樂(le) 。放遠之則舜命九官，終於(yu) 夔之典樂(le) ，龍之納言。蓋有典樂(le) 則鄭聲放，有納言則佞人遠。為(wei) 治至於(yu) 鄭聲放佞人遠，則治之至也。尹氏曰：“此所謂百王不易之大法。孔子之作春秋，蓋此意也。孔顏雖不得行之於(yu) 時，然其為(wei) 治之法，可得而見矣。”

1）素王製作

董子曰：“故天子命無常，唯命是德慶。故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絀夏，親(qin) 周，故宋（殷之後）。”春秋新王，乃孔子理想國中的王。變周之製，當正黑統。上黜夏，存禹之後於(yu) 小國杞；下存周、殷二王之後以大國，爵號公，使服其服，行其禮樂(le) ，稱先王客而朝。蓋改正之義(yi) ，奉元而起。古之王者受命而王，改製稱號正月，服色定，然後郊告天地及群神，近遠祖禰，然後布天下，諸侯廟受，以告社稷宗廟山川，然後感應一同稟。是王者通三統，法天奉本，執端要以統天下也。

此公羊家“托古改製”之義(yi) 。蓋孔子作春秋當新王，乃改周之舊製另立春秋新製。所以春秋一經，即是孔子改製之大章大法、新王新製之宏綱巨典（蔣慶語）。然孔子無位，以布衣而行天子改製之權，易曰“巽以行權”是也。孔子托古改製即是行權，猶如佛家欲救眾(zhong) 而設方便法門。董子曰：“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至者，西狩獲麟，受命之符是也。然後托乎春秋正不正之間，而明改製之義(yi) 。一統乎天子，而加憂於(yu) 天下之憂也，務除天下所患。而欲以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而隨天之終始。”（《符瑞》）哀十四年徐疏雲(yun) ：“孔子未得天命之時，未有製作之意，故但領緣舊經，以濟當時而已。既獲麟之後，見端門之書(shu) ，知天命已製作，以俟後王，於(yu) 是選理典籍，欲為(wei) 撥亂(luan) 之道，以為(wei) 春秋者，賞善罰惡之書(shu) ，若欲治世，反歸於(yu) 正，道莫近於(yu) 春秋之義(yi) ，是以得天命之後，乃作春秋矣。”故《春秋緯·演孔圖》雲(yun) ：麟出周亡，故立春秋製，素王授當興(xing) 也。明素王製作之義(yi) 也。《春秋緯·說題辭》引孔子言：伏羲作八卦，丘合而演其文，讀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亂(luan) 製。孔子知天命也。子思作中庸曰：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言聖王製作，不可僭越也。而孔子得天命為(wei) 素王，故有醫世行權之法，而無僭越之嫌也。

儀(yi) 封人曰：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wei) 木鐸。木鐸，所以振文教，夫子之天命也。蓋夫子有明於(yu) 禮樂(le) 之大器識，故傳(chuan) 承禮樂(le) 教化之重任，天將降於(yu) 孔子也。春秋說雲(yun) ：聖人不空生，必有所製以顯天心。封人以夫子不有天下，知將受命製作為(wei) 天駕說，而號令天下，故喻夫子為(wei) 天之木鐸，啟示天意也。蓋春秋之義(yi) 燦炳日月，所謂製作法度也，木鐸之教莫大於(yu) 是焉。雖失位在一時，而天下之易無道為(wei) 有道者，非六經之教不可也。胡文定曰：春秋公好惡，則發乎詩之情；酌古今，則貫乎書(shu) 之事；興(xing) 常典，則體(ti) 乎禮之經；本忠恕，則導乎樂(le) 之和；著權製，則盡乎易之變；百王之法度，萬(wan) 世之準繩，皆在此書(shu) 。嗚呼，素王製作之義(yi) 大矣哉。晉孫綽雲(yun) ：千載之下，若瞻儀(yi) 形，其人已遠，木鐸未戢，乃知封人之談，信於(yu) 今矣。達哉封人，一觀大聖而深明興(xing) 廢，蓋天假斯人以發德音乎。

2）文獻證成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前雲(yun) “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故此於(yu) 夏殷之禮，俱曰吾能言。杞，夏之後。宋，殷之後。征，證也。言杞宋二國均不足以證成其禮也。文，指典冊(ce) 。獻，猶賢也。此言杞宋二國典冊(ce) 既亡佚，又無秉禮之遺賢，故不足為(wei) 征驗也。如文獻猶足以資考證，則吾能證成之矣。故當知文與(yu) 獻乃二義(yi) ，文章與(yu) 賢才也。元代馬端臨(lin) 作《文獻通考》方把二字凝固為(wei) 一詞記述曆代典章製度，遂與(yu) 古義(yi) 有別。禮運稱孔子雲(yun) ：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義(yi) ，夏時之等，觀之而已。此文不足也。而獻不足可知矣，蓋其鮮守文之賢也。左傳(chuan) 載僖公二十七年杞桓公來朝，用夷禮。公羊傳(chuan) 載僖公二十五年宋三世內(nei) 娶，是三世失禮而君臣道喪(sang) 矣。皆非其國而變於(yu) 夷故，又無賢者為(wei) 之講求典禮，故孔子傷(shang) 之。

所證成者，禮意也，所謂禮以義(yi) 起是也。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餼，生牲也。古者諸侯受十二月朔政於(yu) 天子，藏之祖廟。每逢初一，便殺一隻活羊祭於(yu) 廟，此謂告朔也。然後回朝聽政，此謂視朔也。魯自文公始不告朔，而有司猶供此羊，故子貢欲去之。愛，猶惜也。子貢蓋惜其無實而妄費。然禮雖廢，羊存，猶得以循其跡而識禮意。若並去其羊，則此禮遂亡矣，孔子所以惜之。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孔子始仕，入廟助祭，有所職守，故每事詳慎。每事詳慎，正是禮當如此也。此是孔子明禮意於(yu) 魯之廟也。禮者，敬而已矣。敬謹之至，禮意在焉。聖人無時不敬，無時不是禮也。

禮不可空憑禮意，故須文獻證成之也。禮意是本，文獻是跡。文是陳跡，著於(yu) 典章製度也；獻則鮮活，賢者日用之率循也。倘文已散佚，獻複凋殘，雖斷簡殘編之偶在，遺民野老之或傳(chuan) ，而得其一端，忘其全體(ti) ，不足矣，故不能征矣。船山先生雲(yun) ：使他日者，遇遺文於(yu) 殘缺之餘(yu) ，逢故老於(yu) 遷流之後，使一事而有其初終，一物而有其法製，吾則可即物以印合其義(yi) ，即事以推求其意，無難取兩(liang) 代聖王所以齊一天下之大用，而顯然證之曰「此可通萬(wan) 世而不易者也，此則因一時為(wei) 損益者也」，於(yu) 以求大中之矩以垂於(yu) 後不難矣。

六經之文，皆禮也。蓋禮者履也，六經皆先王之履，禮之所至也。馬一浮先生雲(yun) ，華嚴(yan) 家有帝網珠之喻，謂交光相羅，重重無盡，一一珠中遍含百千珠相，交參互入，不雜不壞，六藝之道亦複如是。故言《詩》則攝《禮》，言《禮》則攝《樂(le) 》，《樂(le) 》亦《詩》攝，《書(shu) 》亦《禮》攝，《易》與(yu) 《春秋》亦互相攝，如此總別不二，方名為(wei) 通。

六經直接言禮之文，三禮是也。首先，是《儀(yi) 禮》。據《史記》、《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漢初言《禮》者，魯高堂生，傳(chuan) 《士禮》十七篇，即今《儀(yi) 禮》。禮經十七篇，不純是士禮，其題《士禮》者，惟《冠》、《昏》、《喪(sang) 》、《相見》；若《少牢饋食》、《有司徹》，明是大夫禮；《鄉(xiang) 飲》、《射》，則士、大夫同之；《燕禮》、《大射》、《聘禮》、《公食大夫禮》，皆諸侯禮；《覲禮》，是諸侯見天子禮。何雲(yun) 皆士禮也？天子之元子猶士，天下無生而貴者，則雖天子之子，亦當用士禮。“三年之喪(sang) ，達乎天子；父母之喪(sang) ，無貴賤一也”。自諒闇之製行後世，帝王乃以日易月廢，喪(sang) 而臨(lin) 政、最無義(yi) 理。鄭注諸禮，每曰“準此可知”，是即推致之義(yi) 。禮文闕麵不具者，以義(yi) 推之，可以依準。又處禮之變者，不以義(yi) 推，將何所措邪？如《曾子問》全是疑禮，孔子皆據義(yi) 以答之，非必在三百、三千之數也，故今謂治禮當以義(yi) 為(wei) 主。

其次，是《禮記》。《六藝論》雲(yun) ：“今《禮》行於(yu) 世者，戴德、戴聖之學也。”“戴德傳(chuan) 記八十五篇，則《大戴禮》是也（按，今僅(jin) 存三十九篇)。戴聖傳(chuan) 記四十九篇，則此《禮記》是也。”朱子編《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定《儀(yi) 禮》為(wei) 經，《禮記》為(wei) 傳(chuan) ，後儒並遵用之。元儒熊朋來曰：“《士冠禮》自記冠義(yi) ，以後即《冠禮》之記，《七昏禮》自記士昏禮凡行事，以後即《昏禮》之記。惟《士相見》、《大射》、《少牢饋食》、《有司徹》四篇不言記，其有記者十有三篇。其《喪(sang) 服》一篇，子夏既為(wei) 之傳(chuan) 。而記公子為(wei) 其母以後，又別為(wei) 《喪(sang) 服》之記。其記亦有傳(chuan) ，是此記子夏以前已有之。”其言甚是。二戴記中實並錄《逸禮》，如《遷廟》、《釁廟》、《公冠》、《投壺》、《奔喪(sang) 》諸篇是也。又鄭注亦引烝嚐禮、禘於(yu) 太廟禮、朝貢禮、巡狩禮、中溜禮、王居明堂禮，二戴記有古經也。又如《明堂》、《月令》、《王製》諸篇亦非是傳(chuan) ，《曲禮》、《內(nei) 則》、《少儀(yi) 》、《玉藻》則是“威儀(yi) 三千”之屬，故亦未可克定以《儀(yi) 禮》為(wei) 經，《禮記》為(wei) 傳(chuan) 也。

再次，是《周禮》。《周禮》本名《周官》，西漢諸師無得見者。《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雲(yun) ：“中興(xing) ，鄭眾(zhong) 傳(chuan) 《周官經》，後馬融作《周官傳(chuan) 》，授鄭玄，玄作《周官注》。玄本習(xi) 小戴禮（指《儀(yi) 禮》)，後以古經校之（古經指《逸禮》，即所謂禮古經，與(yu) 十七篇同者)，取其義(yi) 長者訓故，為(wei) 鄭氏學。玄又注小戴所傳(chuan) 《禮記》四十九篇，通為(wei) 三禮焉。”（《董鈞傳(chuan) 》)蓋自鄭君書(shu) 行，始有三禮之目。《禮器》雲(yun) ：“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中庸》曰：“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此言三百、三千者，特言禮之具備盛美，非克指其條文也。言“經”“曲”者，舉(ju) 其小大之節耳。鄭君以《周官》三百六十當經禮之數，而以《儀(yi) 禮》為(wei) 曲禮，其言實誤。後之儒說禮者皆宗鄭氏，莫之能易，唯《漢書(shu) 》臣瓚注不誤，臣瓚曰：“經禮三百，謂冠婚、吉凶。《周禮》三百，是官名也。”蓋官製自是禮中製度之目。禮包製度，官製又是製度之一耳。《仲尼燕居篇》雲(yun) ：“以之朝廷有禮，故官爵序。”又曰：“製度在禮，文為(wei) 在禮。”故言製度者，當詳其義(yi) 。製度是文，義(yi) 是其本也。

馬一浮先生指出，今謂沿三禮之名，義(yi) 實未當。《周官》與(yu) 《王製》同為(wei) 製度，不必苦分今古，定別殷周，務求其義(yi) ，皆可以備損益。《王製》與(yu) 周禮製度顯然不同，鄭乃以《王製》為(wei) 殷製，後儒尊信周禮者，又以《王製》為(wei) 漢博士所為(wei) 。其實《周官》不必製自周公，《王製》亦斷非出於(yu) 博士，皆七十子後學所記，以為(wei) 一王之法耳。其言製度，雖有所本，頗加損益，故致不同如此。學者苟得其意，自不泥矣。故謂《禮記》當與(yu) 《儀(yi) 禮》並重，二戴所錄，多出七十子後學所記，不專(zhuan) 說禮，多存六藝大旨。自《論語》外，記聖言獨多而可信者，莫如此書(shu) 。欲明禮以義(yi) 起，於(yu) 此可得損益之旨，不專(zhuan) 以說古製為(wei) 能事。故治禮不可以但明鄭學為(wei) 極，當求之二戴，直追遊、夏之傳(chuan) 。觀孔子勺弟子言禮，皆直抉根原。故製度可以損益，宮室衣服器用古今異宜，不可施之於(yu) 今。苟得其義(yi) ，則盡未來際不可易也。（馬一浮《禮教緒論》）

此以文證禮也。朱子曰：“看禮書(shu) ，見古人極有精密處，事無微細，各各有義(yi) 理。然又須自家工夫到，方看得古人意思出。若自家工夫未到，隻見得度數文為(wei) 之末，如此豈能識得深意！如將一碗幹硬底飯來吃，有甚滋味！若白地將自家所見揣摸他本來意思不如此，也不濟事。兼自家工夫未到，隻去理會(hui) 這個(ge) ，下梢溺於(yu) 器數，一齊都昏倒了。如今度得未可盡曉其意，且要識得大綱。”（《朱子語類》卷八十四）

然猶不足也，還需獻證成之。朱子曰：“禮，時為(wei) 大。使聖賢用禮，必不一切從(cong) 古之禮。疑隻是以古禮減殺，從(cong) 今世俗之禮，令稍有防範節文，不至太簡而已。觀孔子欲從(cong) 先進，又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便是有意於(yu) 損周之文，從(cong) 古之樸矣。今所集禮書(shu) ，也隻是略存古之製度，使後人自去減殺，求其可行者而已。若必欲一一盡如古人衣服冠屨之纖悉畢備，其勢也行不得。”禮從(cong) 俗者，有獻證成之也。

故文獻合證，則禮義(yi) 自明。朱子曰：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yi) 則。文獻證成，皆從(cong) 儀(yi) 則明禮，攝用歸體(ti) 也。而禮之本體(ti) ，為(wei) 天理之自然也。朱子曰：“禮即理也，但謂之理，則疑若未有形跡之可言；製而為(wei) 禮，則有品節文章之可見矣。”聖人製禮的典範意義(yi) ，乃在於(yu) 體(ti) 現天理。故曰：“這個(ge) 典禮，自是天理之當然，欠他一毫不得，添他一毫不得。惟是聖人之心與(yu) 天合一，故行出這禮，無一不與(yu) 天合。其間曲折厚薄淺深，莫不恰好。這都不是聖人白撰出，都是天理決(jue) 定合著如此。後之人此心未得似聖人之心，隻得將聖人已行底，聖人所傳(chuan) 於(yu) 後世底，依這樣子做。做得合時，便是合天理之自然。”故三代聖王，無不法天而治。禮以義(yi) 起，聖王製作之真義(yi) 在焉。

3）折衷於(yu) 春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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