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雅台】春秋經通義&隱公元年(16)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2-06-03 01:58:52
標簽:春秋經通義
陳緒平

作者簡介:陳緒平,男,字子茂,號爾雅台,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北陽新人。長期從(cong) 業(ye) 於(yu) 互聯網科技界,曾任阿裏巴巴資深架構師,現任某上市公司高管。

春秋經通義(yi) &隱公元年(16

作者:爾雅台

來源:“爾雅台切問”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初三日乙酉

          耶穌2022年6月1日

 

3)學者,學以成人也

 

論語開篇曰:學而時習(xi) 之。所學者何?朱子《論語精義(yi) 》引範氏言曰:“學先王之道,將以行之也。”先王即聖王。先王之道,即二帝三王治天下之道,所謂王道是也。王道即天道,非是另作一個(ge) 道,聖王與(yu) 天地參而已矣。詩曰“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並非是一個(ge) 外在的靜固的造物主視角,而是一個(ge) 生生不已的演化視角。故誌在學,而參天地也。《禮記·學記》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

 

其一,誌於(yu) 學。

 

董子曰:“治其誌而歸於(yu) 仁。”為(wei) 學之道,關(guan) 鍵是立誌。誌不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孟子、陸九淵皆強調“先立乎其大”,便是立誌。

 

詩言誌。孔穎達曰:“詩有三訓:承也、誌也、持也。作者承君政之善惡,述己誌而作詩,為(wei) 詩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墜,故一名而三訓也。”蓋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毛詩序》曰:“關(guan) 雎,後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又曰:“葛覃,後妃之本也。後妃在父母家,則誌在於(yu) 女功之事,躬儉(jian) 節用,服浣濯之衣,尊敬師傅,則可以歸安父母,化天下以婦道也。”後妃之誌也。袁燮曰:“古之後妃不以小善自足,而必欲輔人君之所欲為(wei) ,斯可謂後妃之誌矣。夫惟天作之合,同心協濟,所以德業(ye) 巍巍,至於(yu) 今仰之。”故曰:“誌者,心之所期也。所期者如此,故所就亦如此。登高山者,期至於(yu) 頂,斯至之矣;涉巨川者,期達於(yu) 岸,斯達之矣。所期者大,則其規模亦大;所期者遠,則其謀慮亦遠。夫惟遠且大也,故謂之誌。古之人君恥以中常自處,而必欲成大有為(wei) 之事業(ye) ,斯可謂人君之誌也。”(宋袁燮《毛詩經筳講義(yi) 》)

 

董子曰:春秋之論事,莫重乎誌。“禮之所重者在其誌。誌敬而節具,則君子予之知禮;誌和而音雅,則君子予之知樂(le) ;誌哀而居約,則君子予之知喪(sang) 。故曰:非虛加之,重誌之謂也。誌為(wei) 質,物為(wei) 文。文著於(yu) 質,質不居文,文安施質。質文兩(liang) 備,然後其禮成;文質偏行,不得有我爾之名;俱不能備而偏行之,寧有質而無文。”誌為(wei) 質,禮之要在重其質也。“然則春秋之序道也,先質而後文,右誌而左物。故曰: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推而前之,亦宜曰:朝雲(yun) 朝雲(yun) ,辭令雲(yun) 乎能;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引而後之,亦宜曰:喪(sang) 雲(yun) 喪(sang) 雲(yun) ,衣服雲(yun) 乎哉?是故孔子立新王之道,明其貴誌以反和,見其好誠以滅偽(wei) 。其有繼周之弊,故若此也。”右誌而左物,貴誌以反和也。“是故簡六藝以贍養(yang) 之。詩、書(shu) 序其誌,禮、樂(le) 純其養(yang) ,易、春秋明其知。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詩道誌,故長於(yu) 質;禮製節,故長於(yu) 文;樂(le) 詠德,故長於(yu) 風;書(shu) 著功,故長於(yu) 事;易本天地,故長於(yu) 數;春秋正是非,故長於(yu) 治人。”以六藝養(yang) 其誌也。“春秋之好微與(yu) ?其貴誌也。春秋修本末之義(yi) ,達變故之應,通生死之誌,遂人道之極者也。是故君殺賊討,則善而書(shu) 其誅。若莫之討,則君不書(shu) 葬,而賊不複見矣。不書(shu) 葬,以為(wei) 無臣子也;賊不複見,以其宜滅絕也。”(《玉杯》)見微知著,明其誌也。“謂一元者,大始也。知元年誌者,大人之所重,小人之所輕。是故治國之端在正名。名之正,興(xing) 五世,五傳(chuan) 之外,美惡乃行,可謂得其真矣。”元年之誌,王者之任也。“桓之誌無王,故不書(shu) 王;其誌欲立,故書(shu) 即位。書(shu) 即位者,言其弑君兄也。不書(shu) 王者,以言其背天子。是故隱不言正、桓不言王者,皆從(cong) 其誌以見其事也。從(cong) 賢之誌以達其義(yi) ,從(cong) 不肖之誌以著其惡。”(《玉英》)不屑之君,善惡無所逃也。“春秋之聽獄也,必本其事而原其誌。誌邪者不待成,首惡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論輕。是故逄醜(chou) 父當斮,而轅濤塗不宜執,魯季子追慶父,而吳季子釋闔廬,此四者罪同異論,其本殊也。俱欺三軍(jun) ,或死或不死;俱弑君,或誅或不誅。聽訟折獄,可無審邪!故折獄而是也,理益明,教益行;折獄而非也,闇理迷眾(zhong) ,與(yu) 教相妨。教,政之本也;獄,政之末也。其事異域,其用一也,不可不以相順,故君子重之也。”(《精華》)聽訟折獄,皆本其事而原其誌也。“天之生有大經也,而所周行者,又有害功也。除而殺殛者,行急皆不待時也,天之誌也。而聖人承之以治。”(《如天之為(wei) 》)天誌仁,聖人承之以治也。“是故明陽陰入出實虛之處,所以觀天之誌。辨五行之本末順逆,小大廣狹,所以觀天道也。天誌仁,其道也義(yi) 。為(wei) 人主者,予奪生殺,各當其義(yi) ,若四時;列官置束,必以其能,若五行;好仁惡戾,任德遠刑,若陰陽。此之謂能配天。”(《天地陰陽》)唯王者能配天也。春秋無王,孔子托王於(yu) 魯以治亂(luan) ,孔子之誌也。故曰:吾誌在春秋。

 

今人好言信仰,誌之事也。然信仰有絕對之外神,其要在治,不在學。學則自治,其誌在反物歸己,以內(nei) 臨(lin) 外。大學雲(yun) 明德、親(qin) 民,內(nei) 外通貫,上下同欲,其誌一也。其以宇宙為(wei) 一家,天地為(wei) 一身,人我之間,性命自正,故不爭(zheng) 。而談信仰的後果,一定是爭(zheng) 。蓋其以人格神瞄天,視角有異,則紛爭(zheng) 不已。或宗教戰爭(zheng) ,或主義(yi) 之爭(zheng) ,大爭(zheng) 千年,世無寧日。故吾人不談信仰,隻談立誌。王陽明曰:“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聖人之誌在是焉,聖人之學在是焉。誌之事,即學之事也。

 

其二,六經,或曰六藝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不可得而聞者,聞而未信,信而未解,解而未行,行而未證之差也。蓋天道在參,不在聞也。然“出不由戶”,則何以入道?夫子之文章便是“戶”。蓋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便成文章,文章即性道之顯者也。除卻性道安有文章,得聞性道原從(cong) 文章起也。然文章可聞處,煞有工夫。不曾聞得文章,性天定落魔外;不到聞性與(yu) 天道,連文章也不是極至。故荀子曰:學不可以已。

 

夫子之文章,六籍也,亦曰六藝,亦曰六經,載道之文也。經者,常也,以道言謂之經。藝猶樹藝,以教言謂之藝。《王製》“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此四教之目也。《孔子世家》敘孔子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晚而讚易,修春秋,及門之徒三千,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此明孔子之門益四教而為(wei) 六藝。又《太史公自序》曰“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是六藝之目也。趙岐《孟子序》曰:“孟子通五經,尤長於(yu) 詩、書(shu) 。”此五經之目也。至《莊》《荀》之書(shu) ,並陳六藝。

 

《荀子·勸學》篇曰:“書(shu) 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又曰:“禮之敬文也,樂(le) 之中和也,詩書(shu) 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儒效》篇曰:“聖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是矣…詩言是,其誌也;書(shu) 言是,其事也;禮言是,其行也;樂(le) 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天下之道畢是矣。鄉(xiang) 是者臧,倍是者亡。鄉(xiang) 是而不臧,倍是而不亡,未嚐有也。”《莊子·天下》篇曰:“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yu) 天下而設於(yu) 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莊生之言與(yu) 荀卿相同,言百家道之,則知治六藝者,不獨懦家為(wei) 然。其曰“判天地之美,析萬(wan) 物之理,察古人之全”,下“判”字,尤為(wei) 分曉。《禮記·經解》引孔子曰:“人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shu) 之失誣,樂(le) 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luan) 。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yu) 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yu) 書(shu) 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yu) 樂(le) 者也;潔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yu) 易者也;恭儉(jian) 莊敬而不煩,則深於(yu) 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luan) ,則深於(yu) 春秋者也。”此段文人法雙彰,得失並舉(ju) 也。《繁露·玉杯篇》雲(yun) :“詩、書(shu) 序其誌,禮、樂(le) 純其美,易、春秋明其知,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詩道誌,故長於(yu) 質;禮製節,故長於(yu) 文;樂(le) 詠德,故長於(yu) 風;書(shu) 著功,故長於(yu) 事;易本天地,故長於(yu) 數;春秋正是非,故長於(yu) 治人。”《史記·太史公自序》:“餘(yu) 聞之董生曰: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yu) 變;禮綱紀人倫(lun) ,故長於(yu) 行;書(shu) 紀先王之事,故長於(yu) 政;詩紀山川、溪穀、禽獸(shou) 、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yu) 風;樂(le) 樂(le) 所以立,故長於(yu) 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yu) 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le) 以發和,書(shu) 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yi) 。”《漢書(shu) ·藝文誌》曰:“六藝之文:樂(le) 以和神,仁之表也;詩以正言,義(yi) 之用也;禮以明體(ti) ,故無訓;書(shu) 以廣聽,知之術也;春秋以斷事,信之符也。五者,蓋五常之道,相須而備,而易為(wei) 之原。”《法言》雲(yun) :“說天者,莫辨乎易;說事者,莫辨乎書(shu) ;說體(ti) 者,莫辨乎禮;說誌者,莫辨乎詩;說理者,莫辨乎春秋。”是皆據六藝以判教,其餘(yu) 不可殫舉(ju) 。要以《經解》為(wei) 最精,《莊》、《荀》為(wei) 最約。《漢誌》敘九家,以為(wei) 皆六藝之支與(yu) 流裔,故推之一切學術,塗慮雖有萬(wan) 殊,歸致原無二理。舉(ju) 一全該,萬(wan) 物悉備,得者得此,失者失此。得之,則智仁聖義(yi) 中和;失之,則愚誣奢煩賊亂(luan) 。六藝之教,通天地、亙(gen) 古今而莫能外也;六藝之人,無聖凡、無賢否而莫能出也。(馬一浮《群經大義(yi) 總說》)

 

自來說六藝,大旨莫簡於(yu) 此。有六藝之教,斯有六藝之人。故孔子之言是以人說,莊子之言是以道說。夫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即六藝之道,人即六藝之人。有得六藝之全者,有得其一二者,所謂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也。馬一浮先生曰:六藝之道,條理粲然,聖人之知行在是,天下之事理盡是,萬(wan) 物之聚散,一心之體(ti) 用,悉具於(yu) 是;吾人欲究事物當然之極則,盡自心義(yi) 理之大全,舍是未由也;聖人用是以為(wei) 教,吾人依是以為(wei) 學,教者教此,學者學此,外乎此者,教之所由廢,學之所由失也。

 

其三,道統,或曰學統。

 

孔子開創了六經傳(chuan) 承的聖道模式。孔子之後,吾人學術恒以孔子為(wei) 依歸。朱子謂之“道統”,謂“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

 

道統者,王道之統也。朱子曰:“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chuan) ,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yu) 此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wei) 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wei) 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chuan) 。”六經皆先王政典,二帝三王治天下之道在是焉。這是原典,聖道所由出也。

 

朱子又曰:“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yu) 堯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惟顏氏、曾氏之傳(chuan) 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chuan) ,而複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於(yu) 是推本堯舜以來相傳(chuan) 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自是而又再傳(chuan) 以得孟子、荀子,以承先聖之統。這是第一波,聖道經孔子及其弟子所由傳(chuan) 也。

 

第二波是漢唐經學。其有兩(liang) 派,一曰今文經學,一曰古文經學。今文經學是當時學術所傳(chuan) ,尊孔子,明其微言大義(yi) 。古文經學則依據當時新的考古文獻,重視周公製禮作樂(le) 的規模。正如馬一浮先生指出的,今古文之分,乃是說經家異義(yi) ,於(yu) 本經無與(yu) 。今文出口授,古文出壁中,偶有異文,非關(guan) 宏旨。如《易》用費氏,《詩》用毛氏,必曰京、孟、梁丘、齊、魯、韓過於(yu) 費、毛,其義(yi) 亦不具。《論語》今用張侯本,傳(chuan) 魯論而兼齊說。古論與(yu) 魯論同,無齊論《問王》《知道》二篇,義(yi) 亦無闕,今古文更不可分。《周禮》決(jue) 非劉歆所能造。《古文尚書(shu) 》亦非梅賾所能偽(wei) 。即出纂輯,亦必有依據。此以義(yi) 斷之而可知也。《春秋》,左氏、公羊義(yi) 最碩異,然本經異文亦不多見。故必以經為(wei) 主,而後今古文之見可泯也。

 

大抵,今文多為(wei) 博士之學,古文多為(wei) 經師之學。家法者,即《漢誌》所謂“安其所習(xi) ,毀所不見”。劉歆所謂“黨(dang) 同門,妒道真也”,失在專(zhuan) 錮。古文後出,不立學官,於(yu) 是乃有經師之學。然今文家亦有精處,古文家亦有駁處。當觀其通,不可偏執。如鄭君今古文並用,或疑其壞家法。然鄭君實通博可宗,非博士所及也。今文家如董生,實為(wei) 醇儒,亦不同博士之陋。總之,六經皆因事顯義(yi) ,治經當以義(yi) 為(wei) 主。求其當於(yu) 義(yi) 而已,不必硜硜於(yu) 今古文之別。(馬一浮《爾雅台答問·答池君》)

 

第三波是宋明理學。宋學與(yu) 漢學不同,其由章句訓詁之學轉向義(yi) 理之學,由五經轉向四書(shu) 。亦主要有二個(ge) 流派:程朱理學、陸王心學。程朱重天理。天理即天則。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後世法家,何嚐不立準則,然隻是私意安排。故宋儒講天理,還是在講天道,講宇宙大道。宇宙之間,何處不是天理流行?漢儒講天道,要在經典文本,重文字訓詁、名物考據,宋儒則力透紙背,把目光移向蒼穹,與(yu) 天地同流,與(yu) 聖王符契。故程子曰天理二字是自家體(ti) 貼出來,誠哉斯言!當知體(ti) 貼二字,並非是淩空踏虛,而是在先王仰俯觀象基礎上的格物與(yu) 通貫。朱子畢生之學問,要言之,亦不外格物二字。朱子曰:格物隻是就事上理會(hui) 。與(yu) 孔子不載空言旨同。大學不說窮理,隻說個(ge) 格物,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會(hui) 。蓋空言窮理則無可捉摸,不若格物之為(wei) 切。朱子格物窮理之學,蔚然大觀,其基於(yu) 理氣論的宇宙圖景,極廣大而盡精微,是宋學之高峰。

 

當然,格物也會(hui) 帶來問題,法家的私心自用便是。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鄭玄箋:不識古,不識今,順天之法。而格物顯然突破之,放大私意。故宋儒之困境,既格之知之,如何能“順帝之則”,而不被私意遮蔽?心學由此出場。陸九淵於(yu) 是重新發明本心,吾心便是宇宙,宇宙便是吾心。蓋人為(wei) 天之副,心具天德,浩然之氣充,則自是天理流行。王陽明則拈出良知二字,心學得以更精密。蓋良知之知,知止也。止即止於(yu) 至善,天命之謂性是也。良知之良,是理之靈處,故知“是是非非”、“善善惡惡”,故能“為(wei) 善去惡”。顯然,良知是性天貫注吾心,故聽命於(yu) 天理;而吾心以內(nei) 臨(lin) 外之發用,故亦隻是天理流行。故王陽明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cong) 此出。心學理學一體(ti) 圓融於(yu) 天理。故馬一浮先生曰:“先儒臨(lin) 機施設,或有抑揚,皆是對治時人病痛,不可執藥成病。程朱陸王並皆見性,並為(wei) 百世之師,不當取此舍彼。”

 

或曰漢儒講經術,宋儒講義(yi) 理。馬一浮先生曰:“經術即是義(yi) 理。離義(yi) 理,豈別有經術?若離經術而言義(yi) 理,則為(wei) 無根之談。離義(yi) 理而言經術,則為(wei) 記問之學。”故經術與(yu) 義(yi) 理一,不分今、古,不分漢、宋,不分朱、陸也。四庫提要曰:自漢京以後垂二千年,“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liang) 家互為(wei) 勝負。夫漢學具有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shu) 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消融門戶之見而各取所長,則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經義(yi) 明矣。蓋經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錢穆先生認為(wei) ,漢學的精神在“通經致用”,宋學的精神在“明體(ti) 達用”。皆注重“用”,經世之學也。由經學開經世,去修齊治平,去通貫天道大義(yi) ,這就是“儒學”的精神,即是“經學”的家法。

 

可以看出,我們(men) 這個(ge) 道統,堯舜肇其端,孔子定其型,孟荀弘揚之,董鄭張大之,至宋明則二程、朱子豐(feng) 富之,象山、陽明博約之,爾後集大成於(yu) 王船山、馬一浮。自孔子後皆有賴於(yu) 聖賢師承統緒。

 

孔子自覺地傳(chuan) 承了二帝三王的道統。然孔子無位,君、師就此分離。孔子由是被尊為(wei) "素王"。孔子之後的中國政教, 恒以"素王"為(wei) 依歸。孔子的"素王"地位無疑源自其使命自覺。他針對政統斷代,無法有效傳(chuan) 承二帝三王聖道的曆史困境, 創製了圍繞《六經》詮釋與(yu) 實踐的聖道傳(chuan) 承模式。這個(ge) 師承統緒後來依托書(shu) 院講學等方式來培養(yang) 賢人君子,依賴於(yu) 科舉(ju) 來選拔士大夫,形成是一個(ge) "學而優(you) 則仕"的傳(chuan) 統。達則兼濟天下,以賢能治國;窮則獨善其身,樹良俗於(yu) 民間。王夫之曰:"儒者之統,與(yu) 帝王之統並行於(yu) 天下,而互為(wei) 興(xing) 替。其合也,天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而帝王之統絕,儒者猶保其道以孤行而無所待,以人存道,而道不可亡。"(讀通鑒論.卷十五.一三)

 

道統賴聖賢師承,其要在學。清熊賜履《學統·自序》曰:“夫道也者,理也。理具於(yu) 心,存而複之,學也。學有偏全,有得失,而道之顯晦屈伸,遂從(cong) 而出於(yu) 其間。有誌者,是烏(wu) 可不為(wei) 之致辨乎。辨其學,所以晰其理,而道以明,而統以尊。嗚呼,此固吾儒事功之決(jue) 不容已者也。”周銘在該書(shu) 《跋》則曰:“天下不可一日無道,斯道不可一日無統,道之存亡係乎統,統之絕續係乎學,學統即道統也,總之存乎其人而已。”學統即道統。孔子被尊為(wei) “至聖先師”,學統也;被尊為(wei) “素王”,道統也。皆係於(yu) 孔子一身也。是道統、學統一如,非是道統之外別立一學統也。

 

其四,天下學術。

 

馬一浮先生指出,六藝該攝一切學術。能明學術流別者,惟《莊子·天下篇》《漢書(shu) ·藝文誌》最有義(yi) 類。據藝文誌,天下學術分為(wei) 六藝、諸子、詩賦、兵書(shu) 、術數、方技六類,類下又分小類。由於(yu) 體(ti) 係日益龐雜,西晉荀勖《中經簿》遂約分甲、乙、丙、丁四目。《隋書(shu) ·經籍誌》始立經、史、子集四部,至今沿用。四部之名,本是一種目錄,猶今圖書(shu) 館之圖書(shu) 分類法耳。以學統脈絡見,則六藝統四部也。

 

今經部立十三經、四書(shu) ,而以小學附之,本為(wei) 未允。六經唯《易》《詩》《春秋》是完書(shu) ;《尚書(shu) 》今文不完,古文是依托;《儀(yi) 禮》僅(jin) 存士禮:《周禮》亦缺冬官:《樂(le) 》經本無其書(shu) 、《禮記》是傳(chuan) ,不當遺大戴而獨取小戴;《左氏》《公》《穀》三傳(chuan) 亦不得名經;《爾雅》是釋群經名物;唯《孝經》獨專(zhuan) 經名,其文與(yu) 《禮記》諸篇相類;《論語》出孔門弟子所記:《孟子》本與(yu) 《荀子》同列儒家,與(yu) 二戴所采曾子、子思子、公孫尼子七十子後學之書(shu) 同科,應在諸子之列,但以其言最醇,故以之配《論語》。然曾子、子思子、公孫尼子之言亦醇,何以不得與(yu) 《孟子》並?今定經部之書(shu) 為(wei) 宗經論、釋經論二部,皆統於(yu) 經,則秩然矣。孔子晚而係《易》,《十翼》之文便開此二例,《彖》《象》《文言》《說卦》是釋經;《係傳(chuan) 》《序卦》《雜卦》是宗經。尋繹可見。六藝之旨,散在《論語》而總在《孝經》,是為(wei) 宗經論。《孟子》及二戴所采曾子、子思子、公孫尼子諸篇,同為(wei) 宗經論。《儀(yi) 禮·喪(sang) 服傳(chuan) 》子夏所作,是為(wei) 釋經論。三傳(chuan) 及《爾雅》亦同為(wei) 釋經論。《禮記》不盡是傳(chuan) ,有宗有釋。《說文》附於(yu) 《爾雅》,本保氏教國子以六書(shu) 之遺。如是則經學、小學之名可不立也。

 

諸子統於(yu) 六藝。欲知諸子出於(yu) 六藝,須先明六藝流失。《經解》曰:“《詩》之失愚。《書(shu) 》之失誣。《樂(le) 》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luan) 。”六藝本無流失,其有流失者習(xi) 也,慎勿誤為(wei) 六藝本體(ti) 之失也。《漢誌》:“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其實九家之中,舉(ju) 其要者,不過五家,儒、墨、名、法、道是已。墨家統於(yu) 《禮》,名、法亦統於(yu) 《禮》,道家統於(yu) 《易》,判其得失,分為(wei) 四句:一,得多失多;二,得多失少;三,得少失多;四、得少失少。例如道家體(ti) 大,觀變最深,故老子得於(yu) 《易》為(wei) 多,而流為(wei) 陰謀,其失亦多,“《易》之失賊”也。莊子《齊物》好為(wei) 無端厓之辭,以天下不可與(yu) 莊語,得於(yu) 《樂(le) 》之意為(wei) 多,而不免流蕩,亦是得多失多,“《樂(le) 》之失奢”也。墨子雖非樂(le) ,而《兼愛》《尚同》實出於(yu) 《樂(le) 》,《節用》《尊天》《明鬼》出於(yu) 《禮》,而《短喪(sang) 》又與(yu) 《禮》悖。墨經難讀,又兼名家亦出於(yu) 《禮》,如墨子之於(yu) 《禮》《樂(le) 》,是得少失多也。法家往往兼道家言,如《管子》,《漢誌》本在道家,韓非亦有《解老》《喻老》,自托於(yu) 道。其於(yu) 《禮》與(yu) 《易》,亦是得少失多。餘(yu) 如惠施、公孫龍子之流,雖極其辯,無益於(yu) 道,可謂得少失少。其得多失少者,獨有有荀卿。荀本儒家,身通六藝,而言“性惡”、“法後王”是其失也。若誣與(yu) 亂(luan) 之失,縱橫家兼而有之,然其談王伯皆遊辭,實無所得,故不足判。雜家亦是得少失少。農(nong) 家與(yu) 陰陽家雖出於(yu) 《禮》與(yu) 《易》,末流益卑陋,無足判大少。五家之得失,可知其學皆統於(yu) 六藝,而諸子學之名可不立也。

 

其次言史。司馬遷作《史記》,自附於(yu) 《春秋》,《班誌》因之。紀傳(chuan) 雖由史公所創,實兼用編年之法;多錄詔令奏議,則亦《尚書(shu) 》之遺意。諸誌特詳典製,則出於(yu) 《禮》,如《地理誌》祖《禹貢》,《職官誌》祖《周官》,準此可推。紀事本末則左氏之遺則也。史學巨製,莫如《通典》《通誌》《通考》,世稱“三通”,然當並《通鑒》計之為(wei) 四通。編年記事出於(yu) 《春秋》,多存論議出於(yu) 《尚書(shu) 》,記典製者出於(yu) 《禮》。判其失亦有三:日誣,曰煩,曰亂(luan) 。知此、則知諸史悉統於(yu) 《書(shu) 》《禮《春秋》,而史學之名可不立也。

 

其次言集部。文章體(ti) 製流別雖繁,皆統於(yu) 《詩》《書(shu) 》。《漢誌》猶知此意,故單出“詩賦略”,便已攝盡。六朝以有韻為(wei) 文,無韻為(wei) 筆,後世複分駢散,並弇陋之見。“《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文章雖極其變,不出此二門。誌有淺深,故言有粗妙;事有得失,故言有純駁。思知言不可不知人,知人又當論其世,故觀文章之正變而治亂(luan) 之情可見矣。今言文學,統於(yu) 《詩》者為(wei) 多。《詩·大序》曰:“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三句便將一切文學判盡。《論語》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雖多,亦奚以為(wei) ?”可見《詩》教通於(yu) 政事。“《書(shu) 》以道事”,《書(shu) 》教即政事也,故知《詩》教通於(yu) 《書(shu) 》教。《詩》教本仁,《書(shu) 》教本知。古者教《詩》於(yu) 南學,教《書(shu) 》於(yu) 北學,即表仁知也。《鄉(xiang) 飲酒義(yi) 》曰:“向仁”“背藏”,“左聖”“右義(yi) ”。藏即是知。教《樂(le) 》於(yu) 東(dong) 學,表聖;教《禮》於(yu) 西學,表義(yi) 。故知、仁、聖、義(yi) ,即是《詩書(shu) 》《禮》《樂(le) 》四教也。前以六藝流失判諸子,獨遺《詩》教。“《詩》之失愚”,唯屈原、杜甫足以當之,所謂“古之愚也直”。六失之中,唯失於(yu) 愚者不害為(wei) 仁,故《詩》教之失最少。後世修辭不立其誠,浮偽(wei) 誇飾,不本於(yu) 中心之側(ce) 坦,是謂“今之愚也詐”。以此判古今文學,則取舍可知矣。兩(liang) 漢文章近質,辭賦雖沈博極麗(li) ,多以諷諭為(wei) 主,其得於(yu) 《詩》《書(shu) 》者最多,故後世莫能及。唐以後,集部之書(shu) 充棟,其可存者,一代不過數人。至其流變,不可勝盲,今不具講。但直抉根原,欲使諸生知其體(ti) 要成統於(yu) 《詩》《書(shu) 》,如是則知一切文學皆《詩》教、《書(shu) 》教之速,而集部之名可不立也。

 

馬一浮先生指出,六藝不唯統攝中土一切學術,亦可統攝現在西來一切學術。舉(ju) 其大概言之,如自然科學可統於(yu) 《易》,社會(hui) 科學(或人文科學)可統於(yu) 《春秋》。因《易》明天道,凡研究自然界一切現象者皆屬之:《春秋》明人事,凡研究人類社會(hui) 一切組織形態者皆屬之。董生言“不明乎《易》,不能明《春秋》”,如今治社會(hui) 科學者,亦須明自然科學,其理一也。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今人以數學、物理為(wei) 基本科學,是皆《易》之支與(yu) 流裔,以其言皆源於(yu) 象數而其用在於(yu) 製器。《易》傳(chuan) 曰:“以製器者尚其象。”凡言象數者,不能外於(yu) 《易》也。人類曆史過程皆由野而進於(yu) 文,由亂(luan) 而趨於(yu) 治,其間盛衰興(xing) 廢、分合存亡之跡,蕃變錯綜。欲識其因應之宜、正變之理者,必比類以求之,是即《春秋》之比事也;說明其故,即《春秋》之屬辭也。屬辭以正名,比事以定分。社會(hui) 科學之義(yi) ,亦是以道名分為(wei) 歸。凡言名分者,不能外於(yu) 《春秋》也。文學、藝術統於(yu) 《詩》樂(le) 》,政治、法律、經濟統於(yu) 《書(shu) 》《禮》,此最易知。宗教雖信仰不同,亦統於(yu) 《禮》,所謂“亡於(yu) 禮者之禮也”。哲學思想派別雖殊,淺深小大亦皆各有所見,大抵本體(ti) 論近於(yu) 《易》,認識論近於(yu) 《樂(le) 》,經驗論近於(yu) 《禮》;唯心者《樂(le) 》之遺,唯物者《禮》之失。凡言宇宙觀者皆有《易》之意,言人生觀者皆有《春秋》之意,但彼皆各有封執而不能觀其會(hui) 通。莊子所謂“各得一察焉以自好”,“各為(wei) 其所欲以自為(wei) 方”者,由其習(xi) 使然。若能進之以聖人之道,固皆六藝之材也。道一而已,因有得失,故有同異,同者得之,異者失之。《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睽而知其類,異而知其通,夫何隔礙之有?克實言之,全部人類之心靈,其所表現者不能離乎六藝也;全部人類之生活,其所演變者不能外乎六藝也。故曰:“道外無事,事外無道。”因其心智有明有昧,故見之行事有得有失。孟子曰:“行矣而不著,習(xi) 矣而不察,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zhong) 也。”彼雖或得或失皆在六藝之中而不自知其為(wei) 六藝之道。《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其此之謂矣。蘇子瞻有詩雲(yun) :“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豈不信然哉!(馬一浮《泰和宜山會(hui) 語》)

 

今人孟曉路先生,極富創見地提出經、史、子、器的新四部分類法,以從(cong) 根本上涵攝西來學術。其要如下:1)將子部儒家做精選隻留下承擔道統的少數大賢,其餘(yu) 刪去後移入經部;2.)刪去子部之譜錄、雜考、小說家;3)將子部中兵家、法家、名家、農(nong) 家、醫家、天文算法、術數、藝術以及史部中地理、職官、政書(shu) 與(yu) 集部文學合並成立一器部。如此調整,則經學分易、書(shu) 、詩、周禮、儀(yi) 禮、禮記、樂(le) 、春秋三傳(chuan) 、孝經四書(shu) 、小學下分訓詁(爾雅在此科)、字書(shu) 、韻書(shu) 三亞(ya) 門、聖傳(chuan) 荀子、董子、文中子、周子、大程子、二程子、張子、邵子、朱子、陸子、陽明子十一門。史學包括正史、編年、別史、傳(chuan) 記等門。子學,將墨家陰陽家雜家等並入道家,十家中儒家已入經部,其餘(yu) 或取消如縱橫家小說家,或入器部如名家法家農(nong) 家,如此則子學科將隻包括中外諸大教——佛教、道教、婆羅門教、祆教(即波斯拜火教)、猶太教、景教、回教等。器學科包括兵學、法學、政學、農(nong) 學、醫學、工學、商學、名學、理學(下分算學天文等亞(ya) 門)、術數(下分數學、占候、相宅相墓、占卜、命書(shu) 相書(shu) 、陰陽五行等六個(ge) 亞(ya) 門)、地理、文學(下分詩文等亞(ya) 門)、藝術(下分書(shu) 畫、音樂(le) 等亞(ya) 門),計十三門。其子類或有優(you) 化餘(yu) 地,然新四部確實是一個(ge) 充滿卓見的涵蓋現代學術的完備學科體(ti) 係。

 

顯而易見,新四部亦統於(yu) 六藝。其將子部儒學大賢並入經部,正是遵循道統學脈,其要亦不外宗經、釋經二門。新四部之中,經、史、子為(wei) 道體(ti) 渾整之學,器為(wei) 器用分科之學。於(yu) 經史子中,經史為(wei) 大全之道術,子部諸教為(wei) 一偏之方術。經史皆為(wei) 王道之載體(ti) ,經為(wei) 體(ti) ,史為(wei) 用。蓋六藝之教要在王化,以理正之,以德化之也。正化之途,訴之於(yu) 史。夫子傳(chuan) 六經,皆史也。蓋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則謂之經。史者,通貫道與(yu) 器,史遷謂“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是也。故所謂正史,正之於(yu) 史,使異端無所遁形也。曾國藩雲(yun) “經世不外看史”,此之謂也。故經史從(cong) 王道從(cong) 大道,聖人之學也。然亦有貌似大道而偏者,釋老是也。故宋儒力辟之。程子曰:佛氏之言,比之楊墨,尤為(wei) 近理,所以其害為(wei) 尤甚。耶回等一神教亦如是也。今之所謂宗教自由者,皆別子為(wei) 宗,非夫子之中道大經也。當明辨之。馬一浮先生雲(yun) 宗教統於(yu) 禮,哲學本體(ti) 論近於(yu) 易,但其各有封執,不能會(hui) 其通,故偏。子學多為(wei) 大道之偏統也。蓋經、史、子為(wei) 道體(ti) 渾整之學,其義(yi) 略於(yu) 是。器為(wei) 器用分科之學者,小道也。凡器物各有其用,各有其理,故有器用分科之學。一言之,器學也。現代社會(hui) ,分工繁密,學科門類豐(feng) 富而齊全,器學發達也。故今之所謂人才、專(zhuan) 才,皆從(cong) 器學皆從(cong) 小道也。小道必有可觀,然致遠則泥。囿於(yu) 小道而治則必異化。專(zhuan) 務小道而致失大道,則失生命之整全也。故道體(ti) 器用,不可割裂。宋儒所謂“大綱正,萬(wan) 目舉(ju) ”是也。要之,經、史、子、器,自有其脈絡,正道之經從(cong) ,學問之大端也。

 

故馬一浮先生曰:學者當知六藝之教,固是中國至高特殊之文化。唯其可以推行於(yu) 全人類,放之四海而皆準,所以至高;唯其為(wei) 現在人類中尚有多數未能了解,“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特殊。故今日欲弘六藝之道,並不是狹義(yi) 的保存國粹,單獨的發揮自己民族精神而止,是要使此種文化普遍的及於(yu) 全人類,革新全人類習(xi) 氣上之流失,而複其本然之善,全其性德之真,方是成已成物,盡己之性,盡人之性,方是聖人之盛德大業(ye) 。若於(yu) 此信不及,則是於(yu) 六藝之道猶未能有所入,於(yu) 此至高特殊的文化尚未能真正認識也。諸君勿疑此為(wei) 估價(jia) 太高,聖人之道,實是如此。世界無盡,眾(zhong) 生無盡,聖人之願力亦無有盡。人類未來之生命方長,曆史經過之時間尚短,天地之道隻是個(ge) “至誠無息”,聖人之道隻是個(ge) “純亦不已”,往者過,來者續,本無一息之停。此理決(jue) 不會(hui) 中斷,人心決(jue) 定是同然。若使西方有聖人出,行出來的也是這個(ge) 六藝之道,但是名言不同而已。(馬一浮《泰和宜山會(hui) 語》)

 

其五,大學之道。

 

子曰:君子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博文則學六藝,蓋文之教也;約禮則忠信以行禮,蓋行忠信之教也。故博約之教,文行忠信也,六藝蓋四教之文也。當孔子時,六籍則古今之學備焉。其在於(yu) 今,本六經而通十三經也。曰《孝經》,此始乎孝也;曰《大學》曰《中庸》,其出於(yu) 禮記者;曰《論語》曰《孟子》,此經之四書(shu) 不可緩也;曰《詩》,尊詩序而辯其失,則朱子亦佐毛鄭矣;曰《書(shu) 》,偽(wei) 古文毋亂(luan) 也;曰《儀(yi) 禮》曰《禮記》曰《周官》,從(cong) 鄭注而其失者不從(cong) 也;《樂(le) 經》雖亡,而樂(le) 有存乎詩書(shu) 禮焉;曰《春秋》曰《左氏》《公羊》《穀梁》三傳(chuan) 也,以三傳(chuan) 明春秋,據春秋及他經而知三傳(chuan) 之失也;曰《周易》,諸經之原也,程子易傳(chuan) 而參之漢宋諸家也;曰《爾雅》,諸經之釋也。《書(shu) 》與(yu) 《春秋》皆經之史也,二十四史所由接也。曰《史記》曰《漢書(shu) 》曰《後漢書(shu) 》曰《三國誌》,此四史也,史法參焉。《資治通鑒》,讀史者宜先也,畢氏之續,亦稽也。《明史》其近也,《國史》其著也,外國史其兼也。禮之製易世不皆同矣,曰《通典》曰《通誌》曰《文獻通考》,其續三通而至今無遺也,統言之,皆禮之製也。其餘(yu) 諸子百家及時務之書(shu) ,有旁通斯文者歟,皆博學也。又樂(le) 記雲(yun) :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君子之於(yu) 文也,學焉既博,而以理之不可易者約之,則文而有忠信之行也。

 

博約之教,孔門教人定本也。程子曰:“博學於(yu) 文而不約之以禮,必至於(yu) 汗漫。博學矣,又能守禮而由於(yu) 規矩,則亦可以不畔道矣。”蓋君子之學,將以求道也,始焉借途於(yu) 耳目之廣,而履其事者頥,故曰文。繼焉歸宿於(yu) 身心之近,而造其禮者精,故曰禮。禮即文之體(ti) 也。陽明先生曰:博文是約禮工夫,約禮是博文主意。博而不約,俗學也;約而不博,異端也。故就功夫言,則博約無先後,即所博而約之也。博約合一,即事即理,即理即心,道在是矣。學者一切聰明意見皆足畔道,隻格此二關(guan) ,有始有卒,有倫(lun) 有要,是入道之正路。然學者初入門隻可就文上著力,未便是禮;逮循習(xi) 之久,方有天則可歸,方是約。逮即博即約,則一貫矣。多聞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多見而識之,便是博約的樣子。博約固是一事。

 

博約固是何事?成人之事也。成人者,成為(wei) 一個(ge) 大寫(xie) 之人,朱子所謂“大人”是也。朱子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朱子尤重《大學》一書(shu) ,謂“於(yu) 今可見古人為(wei) 學次第者,獨賴此篇”,“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或曰:《大學》與(yu) 《中庸》為(wei) 中國學說之膽,將《大易》與(yu) 《春秋》縮小。是也。《易》上經首乾坤,言天道,下經首鹹恒,言人道;而《中庸》常兼天道、人道而言。此《中庸》其準《周易》而作乎。春秋奉元正始,以正為(wei) 最高理想;而《大學》則誠意正心,修齊治平,其道一也。《春秋》旨在政,《大學》旨在學,而教攝於(yu) 其中(以政攝教謂之教化,以學攝教謂之教學),政、教、學相維,王道之成也。

 

王道之成在文王。唐文治先生曰:文王我師也,其謂大學之師範乎?《大學》一書(shu) ,其周文王之教乎?《尚書(shu) 》敘文王之德,莫詳於(yu) 《康誥》篇,而《大學》引“克明德”一語外,複引《康誥》曰“作新民”,又引《康誥》曰“如保赤子”,又引《康誥》曰“惟命不於(yu) 常”,共四引之,是《康誥》一篇,為(wei) 成周大學生徒所常誦習(xi) 可知也。《詩》頌文王之德,莫詳於(yu) 《文王》篇。《大學》引《文王》之詩,則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又曰“穆穆文王,於(yu) 緝熙敬止”,又曰“殷之未喪(sang) 師,克配上帝”,共三引之,是《文王》一篇,為(wei) 成周大學生徒所常誦習(xi) 可知也。蓋周初開國建學,菁莪棫樸,皆沾文王之化澤。濟濟多士,高山仰止者,文王而已矣;對越駿奔者,文王而已矣;秉文之德,豈非學校之彝訓然哉?是故《文王世子》言弦誦之製,而不言學之道;《王製》言選士之法,而不言學之道;《學記》言教授之規程,而不言學之道;惟《大學》一書(shu) 言其道。仁敬孝慈信,文王之道也;則孝弟慈仁讓,固皆文王之道也;絜矩忠信,好仁好義(yi) ,亦皆文王之道也。學者居其國,思其創學之人,步武其模範,想像其典型,故曰“於(yu) 戲,前王不忘”。偉(wei) 哉八百年之基業(ye) ,其萌柢於(yu) 《大學》之教乎!(唐文治《大學大義(yi) 》)

 

《大學》之教,要在三綱領。《尚書(shu) ·堯典》開篇曰:“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親(qin) 九族至平章協和便是親(qin) 民。大學之綱領也。《尚書(shu) ·康誥》敘文王之德,曰“克明德慎罰”。夫明德即文王之“緝熙敬止”,德行也;慎罰即文王之“視民如傷(shang) ”,親(qin) 民之政事也。德行者,修身也,要在明明德;政事者,家國天下也,要在親(qin) 民。論語講孔門四科,曰德行曰言語曰政事曰文學,其序以德行為(wei) 先。而一部《尚書(shu) 》通篇不過言政事當以德行為(wei) 本也。故大學先言“在明明德”,又曰“物有本末”,蓋申先王之教法也。

 

明德為(wei) 本,親(qin) 民為(wei) 未。又或言內(nei) 外,或言厚薄,一也。而本末一如,更無二事,又安得有三?蓋明德、親(qin) 民各有極至之則也。止至善者,如學聖必孔子,而夷惠非所由;治法必唐、虞、三代,而五霸、漢、唐不足效之謂也。後世學術之謬,正在此一綱領上差去。江西頓悟,是知有明明德,而不知明明德之有至善也;永康事功,是知有親(qin) 民,而不知親(qin) 民之有至善也。方知聖人於(yu) 明、親(qin) 下急著此一綱領,吃緊人處,是聖學之定盤星、指南針,若少此一綱領,則上兩(liang) 綱領都無根柢。  (呂留良)

 

故大學開篇三個(ge) 在字,得三代治法之精髓也。蓋以二言之有本有未,打開而三言之則是體(ti) 大、相大、用大也。三綱領,止是體(ti) 大,明是相大,親(qin) 是用大。明德是相大,從(cong) 性起修,止於(yu) 聖,此心性義(yi) 理之著微幽明也。親(qin) 民是用大,家國天下,法天而治,止於(yu) 王,此政製禮法之深切著明也。止於(yu) 至善是體(ti) 大,各正性命,天地和序也。朱子曰“三代之隆,其法寖備”,夫如是也。又明德即自覺,親(qin) 民即覺他,止至善即覺滿。此從(cong) 體(ti) 起用,一氣嗬成,中庸謂率性之謂道也。而止至善一綱領專(zhuan) 重知,有個(ge) 知所止,此中庸謂修道之謂教也。陽明子曰:子思括大學一書(shu) 之義(yi) ,為(wei) 中庸首章。語極精辟。

 

三綱領詳之,則有八目功夫。大學之道,三綱領是內(nei) 容,是言理,所謂物有本末是也;八條目則是工夫次第,是言養(yang) 氣、養(yang) 浩然之氣,修道之謂教是也。大學是文王之教,故從(cong) 平天下開始。然後由遠及近,由國而家而身。身者,整全之生命也。家國天下並為(wei) 身攝,返物歸己也。心為(wei) 身之主,心正則一切皆正。而心的本然狀態即定靜安,需誠此意方可良也。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止至善之則,致知而已。此從(cong) 平天下開始,連用六個(ge) 先推到了致知。致知在格物。格物者,知所先後也,故不言先而言在。蓋格物其實是上麵過程的影子過程,由其觀照而得來之見地便是知。知家國天下皆本於(yu) 身之明德,是謂知本;知一身之修為(wei) 皆本於(yu) 誠意之極,便是知之至。知本、知之至,便是物格。物格即是知止,一知而定靜安,便是誠意。然後自然能慮而臨(lin) 事審幾得中,心正也。然後自然能得而中禮,身修也。措之於(yu) 外,則家齊國治天下平也。此從(cong) 物格而後知至開始,連續七個(ge) 而後又推到天下平。如此回環往返,周而複始,八目之次第是一個(ge) 明體(ti) 達用的閉環。是八目詳釋三綱領也:格物、致知釋止至善,誠意、正心、修身釋明明德,家、國、天下釋親(qin) 民。而其玄關(guan) 則在身,壹是以修身為(wei) 本。(爾雅台《大學貫解》)

 

故朱子曰:“《大學》是修身治人底規模。如人起屋相似,須先打個(ge) 地盤。地盤既成,則可舉(ju) 而行之矣。”又曰:“《大學》如一部行程曆,皆有節次。今人看了,須是行去。今日行得到何處,明日行得到何處,方可漸到那田地。”(《朱子語類》卷十四)到何般田地?惟君子為(wei) 能“通天下之誌”是也。

 

經籍中多言君子。自孔子創製,君子者,唯是成德之名也。孔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此其顯證矣。仁者,心之本體(ti) ,德之全稱。“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明君子體(ti) 仁,其所存無間也。又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此見君子必兼是三德。又曰:“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孫(遜)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此言君子之製事,本於(yu) 義(yi) 而成於(yu) 信,而行之則為(wei) 禮、遜。“義(yi) 以為(wei) 質”,亦猶“仁以為(wei) 體(ti) ”,皆性德之符也。又曰:“君子不器。”朱子雲(yun) :“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ti) 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wei) 一才一藝而已。”是知器者,智效一官,行效一能;德則充塞周遍,無有限量。《學記》亦言“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器因材異而德唯性成,故不同也。君子所以為(wei) 君子,觀於(yu) 此亦可以明矣。(馬一浮《泰山宜山會(hui) 語》)

 

經籍中亦多以君子與(yu) 小人對舉(ju) 。蓋所以題別人流,辨其賢否,因有是名。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與(yu) 比皆與(yu) 人親(qin) 厚之意,但周公而比私耳。此夫子拈出公私分界,為(wei) 千古立之防製也。以義(yi) 合者周也,以利合者比也。周是博遍之法,故謂為(wei) 忠信;比是親(qin) 狎之法,故謂為(wei) 偏黨(dang) 。比是知器者,智效一官,行效一能;周是不器者,德充塞周遍,無有限量。故君子者,成德之名也。小人則唯知徇物,不知有性,通體(ti) 是欲也。君子是仁,小人是不仁。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君子與(yu) 小人迥然不同也。君子從(cong) 天下起見,其心常公,公則自有民胞物與(yu) 之度。小人止從(cong) 一身起見,其心常私,私則因勢附利,伐異黨(dang) 同。周則不比,比則不周,天理人欲不並立也。

 

荀子曰:今之人,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yi) 者為(wei) 君子;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yi) 者為(wei) 小人(《性惡》)。荀子是以“治”言,孔孟則多以“自治”言也。程朱解“親(qin) 民”為(wei) “新民”,自新之民,亦是著自治之義(yi) 。自治者,即學也。學先王之道,成聖人之德也。

 

成德之道,乃在心術。心術,隱微之地,人所不及知。蔽之久者,習(xi) 熟而不自知其非也。故念慮之間,毫忽之際,一有不存,則徇物而忘己,見利而忘義(yi) 也。此一念為(wei) 君子,一念為(wei) 小人也。世間隻有此二途,不入於(yu) 此,則入於(yu) 彼,其間更無中立之地。學者果能有誌於(yu) 孔子之學,當知此學即聖人之道,即君子之道,亟須在日用間自家嚴(yan) 密勘驗,反複省察也。人苟非甚不肖,必不肯甘於(yu) 為(wei) 小人。故聖人於(yu) 周比、和同、驕泰之屬,常對舉(ju) 而互言之,欲學者察乎兩(liang) 閑,而審其取舍之幾也。

 

亨:通三統,以著禮製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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