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與(yu) 許行關(guan) 於(yu) 社會(hui) 分工的大爭(zheng) 論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南方周末》2022年5月30日

孟子生活的時代，有一位神農(nong) 學派的許行，反對社會(hui) 分工，率領幾十個(ge) 弟子跑到滕國，穿破麻布衣服，自己打草鞋、織席子、種田，一副自給自足、拒絕社會(hui) 分工的畫麵。這時楚國有陳相、陳辛兩(liang) 兄弟，本來都是儒家陳良的弟子，跟著他學了幾十年儒，結果老師死後就叛變了，拿著農(nong) 具從(cong) 宋國跑到滕國去，見到許行搞自耕自足，無比欣賞這套，於(yu) 是放棄儒學拜許行跟著他學（《孟子·滕文公上》）。

許行拒絕社會(hui) 分工，從(cong) 打草鞋到種田都要盡量親(qin) 力親(qin) 為(wei) ，這一學派，錢穆認為(wei) 是南方楚國的墨家，是禽滑釐的弟子（《先秦諸子係年》）；梁啟超認為(wei) 許行是墨家和道家之間的學派，類似“現代俄國勞動政府”（《先秦政治思想史》）；徐中舒認為(wei) 許行代表了“南方農(nong) 村公社的觀念”（《先秦史十講》），許行這派確實與(yu) 俄國民粹派有些相似，喜歡讚美村社、勞動、自給自足，對城市和商業(ye) 交換，以及必要的行政組織之類也充滿抵觸。陳良、陳辛跟著陳良學儒，都是陳氏，很可能是有點血緣關(guan) 係的同族，屬於(yu) 降到了民間的沒落貴族，但又有點血緣性的“南方農(nong) 村公社”生活經驗，所以看了許行這套後覺得是理想主義(yi) 升級版，立刻就皈依了。

陳相作為(wei) 剛加入許行門派的“皈依者狂熱”，就去找孟子辯論。孟子說，許行一切都要親(qin) 力親(qin) 為(wei) ，那他戴的帽子是自己紡織出來的？陳相說，許老師的帽子是拿自己種的糧食換來的。孟子問，那為(wei) 啥不自己紡織帽子？陳相說，這不是精力不夠，自己紡織就妨礙耕田了嘛。類似的，許老師用的鐵農(nong) 具、做飯用的陶器瓶瓶罐罐，也都是用自己種的糧食換來的。孟子說，看來許老師也不是啥都能親(qin) 力親(qin) 為(wei) ，還是得參與(yu) 社會(hui) 分工啊，那麽(me) 社會(hui) 的組織結構發展到一定程度，一定就會(hui) 出現“大人之事”和“小人之事”，換我們(men) 現在話說就是要出現專(zhuan) 門的管理職業(ye) 。

這種專(zhuan) 業(ye) 的管理職業(ye) ，按照孟子的說法，起源於(yu) 文明誕生前夜的治水時代。當時黃河流域發生猛烈洪水，大禹率領各部落進行“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jue) 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的巨大複雜公共工程，此後中原沒洪水了，才能耕田種糧食。這時大禹忙得三過家門而不入，就算想自己耕田，那也是不可能的。換言之，如果這個(ge) 時代不產(chan) 生最原始的稅收和公共服務、管理職業(ye) ，是根本不可能治理洪水的。大禹之後，出現了後稷這樣的農(nong) 官，契這樣的司徒民政官，必要的管理科層組織建立了起來，有其存在的必然性，而不是什麽(me) 盤剝民眾(zhong) 。

這一論述，讓人想起了古羅馬史學家李維（Titus Livius）的一個(ge) 比喻。當時羅馬平民覺得羅馬的“勞心者”在占自己便宜，集體(ti) 出走了。後來元老院找墨涅尼烏(wu) 斯·阿格裏帕去解釋，他就說國家相當於(yu) 一個(ge) 完整的人體(ti) ，有胃有嘴巴有四肢，各部分看到隻是胃在接受供養(yang) ，覺得不公平，於(yu) 是嘴不接收送來的東(dong) 西，牙齒拒絕咀嚼，以為(wei) 這樣可以製服胃，最後發現整個(ge) 身體(ti) 都陷入了極度的消瘦。這時候身體(ti) 各部分才發現，胃不僅(jin) 僅(jin) 是接受撫養(yang) ，它還吸收營養(yang) ，然後均衡地輸送到各個(ge) 部位。聽了這個(ge) ，羅馬平民們(men) 便改變了以前的看法。

因此，孟子說的“大人之事”“勞心者”或者古羅馬人比喻的“胃”，其實都是在表達，社會(hui) 需要分工，除了一線的生產(chan) 勞動之外，也需要一些人脫離直接生產(chan) ，用他們(men) 的管理能力、德性、專(zhuan) 業(ye) 知識去凝聚以小共同體(ti) 為(wei) 本位的社會(hui) 自治，並在此基礎上形成良好的社會(hui) 公共服務，這門職業(ye) 就是“大人之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中國和西方的古典智慧是相通的，而不是什麽(me) “中西文化差異”。

除了社會(hui) 公共服務需要分工出來以外，孟子認為(wei) 商業(ye) 市場的交易，也是需要分工合作的。楊寬在《戰國史》中提到，神農(nong) 家和法家一樣，有抑製商業(ye) 的主張。許行這位神農(nong) 家教育下的陳相就認為(wei) ，理想狀態是市場上所有商品價(jia) 格相等，輕重相等的絲(si) 綢和麻布也都價(jia) 格等同，這樣就算五尺高的小朋友到了市場，也不會(hui) 受到欺騙，這就會(hui) 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孟子針對這種人為(wei) 幹預市場價(jia) 格的謬論，提出這是亂(luan) 天下的觀點，如果大鞋和小鞋子都同一個(ge) 價(jia) 格，誰還去生產(chan) 大鞋子？如果絲(si) 綢原料和麻線原料輕重價(jia) 格一樣，誰還來生產(chan) 絲(si) 綢。所以許行這種想法是“亂(luan) 天下也”。道理很簡單，如果要像許行那樣，一切自給自足，盡可能排斥市場交易，而一定要交易，就得實行嚴(yan) 格的價(jia) 格管製，這一定會(hui) 導致最後人們(men) 都買(mai) 不到自己需要的商品，價(jia) 格管製的結果是一切物資都短缺。可以說，儒者孟子在這裏是為(wei) 市場的自主運作辯護的，誰也不要僭妄到去製定價(jia) 格，以為(wei) 自己比市場更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