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結婚重資財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電視劇《知否知否》中的婚禮

宋史學者張邦煒先生通過對唐宋婚姻形態與(yu) 婚姻觀念的比較，指出由唐入宋，婚姻製度發生了一場顯著的變革：

唐代通常“男女婚嫁，不雜他姓”，而宋代“士庶婚姻寖成風俗”；就宰輔而言，唐代往往“女為(wei) 王妃，男尚主”（意為(wei) 宰輔大臣生女，多嫁為(wei) 王妃；生男，多娶公主為(wei) 妻），而宋代常常“婚姻不求門閥”；就後妃而言，唐代“妙擇天下令族”，而宋代“不欲選於(yu) 貴戚”，最理想的是所謂“小官門戶”；就公主而言，唐代“主婿皆取當世勳貴名臣家”，而宋代“欲求儒生為(wei) 主婿”；就宗室而言，唐代規定“取門閥者配焉”，而宋代“不限閥閱”，以致“宗室以女賣婚民間”。凡此種種，一概表明唐代的確屬於(yu) “家之婚姻必由於(yu) 譜係”的時代，而宋代“婚姻不問閥閱”不止確有其事，並且足以構成其時婚姻製度的一大特色，堪稱中國封建婚姻製度史上的一大變革。（引自張邦煒《試論宋代“婚姻不問閥閱”》）

張邦煒先生的觀察無疑是準確的。不過我覺得唐宋婚姻形態更深刻的變革，並不是表現為(wei) 從(cong) “婚姻必由於(yu) 譜係”到“婚姻不問閥閱”的變化，而是體(ti) 現在從(cong) “婚姻問閥閱”到“婚姻問資財”的變遷上，亦即從(cong) 門第婚姻轉變為(wei) 財產(chan) 婚姻。

我們(men) 知道，南北朝時已出現財婚現象，及至宋代，財婚之風更是愈演愈烈。但宋朝的財婚，性質實不同於(yu) 前代的財婚。南北朝、唐朝的財婚其實是門第婚的延續與(yu) 畸變，財婚之財，就是門第的折現，表現為(wei) 所謂的“陪門財”；宋代的財婚則跟門第沒什麽(me) 關(guan) 係，指的是男女婚嫁，並不在意對方的門第、家世，而更關(guan) 心對方有多少家產(chan) ，能拿出多少聘財與(yu) 奩產(chan) 。換言之，財產(chan) 已經取代門第，成為(wei) 締結婚姻的最重要條件。

現在我們(men) 來看幾個(ge) 例子，從(cong) 中可一窺宋代財婚風氣之一斑。

1）宋真宗鹹平年間，兩(liang) 位宰相向敏中和張齊賢為(wei) 爭(zheng) 娶一名姓柴的寡婦撕破了臉皮，甚至鬧出了官司。堂堂宰相何以如此不顧體(ti) 麵？宋人一語道天機：“為(wei) 其有十萬(wan) 囊橐故也。”原來，這名柴姓寡婦家產(chan) 雄厚，哪位娶了她，就可以得到這筆財產(chan) ，所以兩(liang) 位當朝宰相才爭(zheng) 著向她求婚。這樣的事情，在唐代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在宋朝卻屢見不鮮。

2）宋仁宗朝，吏部侍郎孫祖德致仕之後，迎娶富室之女為(wei) 妻，原因無他，“以規有其財”也。誰知婚後妻子凶悍難製，孫祖德隻好倒貼一筆錢，與(yu) 妻子離婚。

3）宋神宗元豐(feng) 年間，有一個(ge) 叫劉宗古的官員，因貪圖孀婦財產(chan) ，與(yu) 她同居，還發生了財產(chan) 糾紛，鬧上了公堂。結果劉宗古受了彈劾，被罷官放歸田裏。

4）宋哲宗元祐年間，知秀州王蘧與(yu) 常州孀婦結婚，“屈身為(wei) 贅婿”。何故？因為(wei) 這名常州孀婦“家富於(yu) 財，不止巨萬(wan) ”。

5）南宋大理學家朱熹倡導“存天理、滅人欲”，但其家中男女婚嫁，卻“必擇富民，以利其奩聘之多”，此語雖出自政敵之口，但空穴來風，必有所據。

如果說，以上事例隻代表個(ge) 案，不能以偏概全，那麽(me) 我們(men) 來看士大夫的議論。司馬光是這麽(me) 說的：“今世俗之貪卑者，將娶婦，先問資裝之厚薄，將嫁女，先問聘財之多少。”司馬光的同事蔡襄則說：“觀今之俗，娶其妻不顧門戶，直求資財，隨其貧富。”同時代的鄭至道也說：“今之世俗，將娶婦惟問資裝之厚薄，而不問其女之賢否。”你看，他們(men) 都認為(wei) “婚姻問資財”已經成為(wei) 現今社會(hui) （即他們(men) 生活的宋代）的風俗，可見宋代財婚風氣之盛，並非個(ge) 別現象，而是蔚然成風。

宋代的財婚風氣還出現了一種很有意思的形式——“榜下捉婿”。榜，指公布科舉(ju) 及第進士名單的黃榜。“榜下捉婿”說的是，每到科考放榜之日，富商、富戶都湧到黃榜下，搶新科進士當女婿：想娶老婆嗎？想發財嗎？來我家當女婿，送你錢一千貫。一千貫錢可以砸得寒門出身的新科進士暈暈然。這筆“捉婿”的費用，有個(ge) 專(zhuan) 門的名目，叫“係捉錢”，它跟南北朝、唐朝的“陪門財”好像有點類似，但性質是不同的，“陪門財”是彌補門第落差的補償(chang) 金，是門第的貨幣折現；“係捉錢”則相當於(yu) 宋朝富商的“風險投資”，是門第已經被衝(chong) 破、財富代替門第煥發出誘人魅力的體(ti) 現。

電視劇《知否知否》中的榜下捉婿

宋朝富戶不但憑恃財富“榜下捉婿”，還成了趙宋宗室連姻的熱門人選，因為(wei) 當時的風氣是“宗女當嫁，皆富家大姓以貨取”，富戶出錢5000貫，便可迎娶一位“縣主”（宗室之女的封號），北宋元祐年間，京師的大富商“帽子田家”，一個(ge) 家族便娶了10位縣主；北宋末，另一個(ge) 京師富商“大桶張家”，家中縣主更是多達30餘(yu) 位。宗室嫁女挑富家的風氣，讓垂簾聽政的太皇太後高氏非常惱火，對大臣說：“國家寧要汝錢也？是何門當戶敵？”

但風氣已開，想刹也刹不住。在商品經濟的大潮下，財富已經悄然成為(wei) 衡量社會(hui) 地位的新標準，以致宋朝人看到：“王公之女，苟貧乏，有盛年而不能嫁者；閭閻富室，便可以婚侯門，婿甲科。”王公大臣如果家道中落，生活貧困，則可能連女兒(er) 都嫁不出去；市井人戶，隻要發財致富，便有機會(hui) 與(yu) 王侯之家、甲榜進士結成親(qin) 家。

從(cong) 婚姻重門第到重資財，反映了非常深刻的社會(hui) 變遷：建立在出身、門第之上的身份壁壘已經失效了，財富獲得了打通身份壁壘的力量。這一變遷構成了“唐宋變革”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構成了宋代社會(hui) 近代化轉型的鮮明標誌。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