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經通義(yi) &隱公元年（2）

作者：爾雅台

來源：“爾雅台切問”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十六日庚午

          耶穌2022年3月18日

二、建五始

五始者，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是也。元年者始年也，春者天時也，月者王之所建也，書(shu) 春王正月者，若曰上奉天時下正王朔雲(yun) 爾，隱不書(shu) 即位明大法於(yu) 始也。

《公羊》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君，魯侯隱公也。《春秋說》雲(yun) ：“周五等爵法五精：公之言公，公正無私；侯之言候，候逆順，兼伺候王命矣；伯之言白，明白於(yu) 德；子者，孳恩宣德；男者，任功立業(ye) 。皆上奉王者之政教、禮法，統理一國，修身潔行矣。”今此侯為(wei) 魯之正爵，公者臣子之私稱，故言“魯侯隱公”。而《公羊》不言公，言君之始年者，王者、諸侯皆稱君，所以通其義(yi) 於(yu) 王者，惟王者然後改元立號。改元，改元年，立新王之號。王者指有德者而言，是天下所歸往者，才有資格改元立號。按《左氏》天子諸侯皆得稱元年，而依《公羊》唯天子乃得稱元年。此魯隱公，諸侯也，而得稱元年者，春秋托王於(yu) 魯，以隱公為(wei) 受命之王，故得稱元年矣。隱公既托為(wei) “新王”，故因以錄即位，明王者當繼天奉元，養(yang) 成萬(wan) 物。

“元年”有深意。《春秋元命苞》“子夏問夫子作春秋，不以初哉首基為(wei) 如何？”故問“元年者何”。況，改一為(wei) 元，有微言大義(yi) ，萬(wan) 物資始也。元者，大始也，“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大，讚詞。易稱“大哉乾雲(yun) ，萬(wan) 物資始”，天之用也；“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地之用也。故曰：“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胡氏曰：成位乎其中，則與(yu) 天地參。故即位一年必稱元年者，明人君之用也。

元年之誌，即生生。春秋變一為(wei) 元，乃元年之元。元，生生。元之道即仁，生生之謂仁。奉哉元年，“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奉元，即法天、則天。繼天奉元，養(yang) 成萬(wan) 物。《大易》講“元”，是思想，內(nei) 聖功夫；《春秋》講“奉元”，是行為(wei) ，外王之業(ye) 。《大易》與(yu) 《春秋》互為(wei) 表裏（毓老師語）。王者當繼天奉元，實行“元德”之責，生生也，仁也。中國最高的思想即“尊生”，大德之人特別重視元年之誌，即生民之道。孟子所謂“殺一無辜而得天下，不為(wei) 也”，此乃為(wei) 政的生生。熊十力《讀經示要》曰：“知元年誌者，大人之所重，小人之所輕……董子說春秋首發明‘元’義(yi) ，以為(wei) 此經之宗極，與(yu) 大易首建‘乾元’同旨，內(nei) 聖外王之學其源底在是也。夫元者萬(wan) 化之本命，學必極乎此，如水有源而千脈萬(wan) 流無窮竭，如木有底而千枝萬(wan) 葉滋生不息。”

春者何，歲之始也。何休雲(yun) ：春者，天地開辟之端，養(yang) 生之首，法象所出，四時本名也。天地有春、夏、秋、冬之節，故生四時（季）也。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天地之成也。歲者遂也，有“成”義(yi) 。一切都成就了叫一歲。春，一歲之始，四季之始，代表生。《禮記·鄉(xiang) 飲酒》曰：東(dong) 方者春，春之為(wei) 言蠢也，產(chan) 萬(wan) 物者聖也。《易緯乾鑿度》曰：東(dong) 方為(wei) 仁，仁有生育之義(yi) 也。故春為(wei) 天地之開端，養(yang) 生之首。

春何以獨在王上？王者法天也。《春秋說》雲(yun) ：“王不上奉天文以立號，則道術無原，故先陳春後言王。天不深正其元，則不能成其化，故先起元，然後陳春矣。”是以推元在春上，春在王上矣。元者端也，好比氣泉，天地之始也，故上無所係，而使春係之也。易曰“大哉乾元”，元為(wei) 一切之主，至高無上。“上無所係”，其為(wei) 老大，為(wei) 至高無上。“而使春係之”，將春係於(yu) 下，乃“造起天地，天地之始”。元、春、王、正為(wei) 一個(ge) 東(dong) 西，按層次下來，以推演治道也。元是天地之始，春是四時之始，“王正月，公即位者”，人事之始，欲見尊重天道，略於(yu) 人事故也。春在王上，此王既能體(ti) 元法天，也能奉春時能行仁，故為(wei) 眾(zhong) 所歸往。不是眾(zhong) 所歸往，得位不正者，竊國也。故《春秋》另造天地，春，歲之始，生之始也。春即天端，《春秋說》雲(yun) “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者之政”是也。自此，知亂(luan) 製之可除，處處發人深省也。

王正月者何，政教之始也。正月，年之始月也。人君以政率天下、正天下始於(yu) 是月，故元年之一月謂之正月。宋儒雲(yun) 有德然後有政，有年然後有月，故聖人以元起年，以正起月。故曰“春王正月”，明此義(yi) 則知王與(yu) 天同大，而人道立矣。有三義(yi) ：

一曰謹始。《穀梁》曰雖無事必舉(ju) 正月，謹始也。《胡氏》曰：人君嗣立，逾年必改元，此重事也。當國大臣（塚(zhong) 宰）必以其事告於(yu) 廟，秉筆史官必以其事書(shu) 於(yu) 策。緣始終之義(yi) ，一年不二君，故不改於(yu) 柩前定位之初；緣臣民之心，不可曠年無君，故不待於(yu) 三年畢喪(sang) 之後。逾年春正月，乃謹始之時，得理之中者也，於(yu) 是改元，著新君即位之始宜矣。

二曰改正朔。何休雲(yun) ：“（正月）上係於(yu) 王，知王者受命，布政施教所製月也。王者受命，必徙居處，改正朔，易服色，殊微號，變犧牲，異器械，明受之於(yu) 天，不受之於(yu) 人也。”明受之於(yu) 天，要繼天之誌，故必繼天奉元；不受之於(yu) 人，亂(luan) 製是受之於(yu) 人。王者受命，新王有別於(yu) 亂(luan) 世之王，故改正朔，示不相襲，史記謂“隨時製法，因事製禮，法度製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是也，所以革其耳目，變易民心，以助化也。春秋以魯為(wei) 化首。何休又雲(yun) ：“夏以鬥建寅之月為(wei) 正，平旦為(wei) 朔，法物見，色尚黑；殷以鬥建醜(chou) 之月為(wei) 正，雞嗚為(wei) 朔，法物牙，色尚白；周以鬥建子之月為(wei) 正，夜半為(wei) 朔，法物萌，色尚赤。”此正朔之道也。但見其受命將王者，應以十一月為(wei) 正，則命之以赤瑞；應以十二月為(wei) 正，則命之以白瑞；應以十三月為(wei) 正，則命之以黑瑞。三代受命之王，製正月以應變，所以迎天地之生氣。史記謂“三統三王，若循連環，周則又始，窮則反（返）本”是也。故孔子承周之弊，行夏之時。按《左氏》曰“王周正月”，《胡氏》則曰“乃以夏時冠周月”。何哉？聖人語顏回以為(wei) 邦則曰“行夏之時”，作春秋以經世則曰“春王正月”，此見諸行事之驗也。或曰：非天子不議禮，仲尼有聖德無其位，而改正朔，可乎？曰：有是言也，不曰春秋天子之事乎，以夏時冠月垂法後世，以周正紀事示無其位，不敢自專(zhuan) 也。其旨微矣。

三曰正本。何休雲(yun) ：王者始受命改製，布政施教於(yu) 天下，自公侯至於(yu) 庶人，自山川至於(yu) 草木昆蟲，莫不一一係於(yu) 正月，故雲(yun) 政教之始。政教之始，重在正本。《繁露·王道》曰：“春秋何貴乎元而言之？元者始也，言本正也。道，王道也；王者，人之始也。”正本，入手處；本正，成了。正，王道也，新王之道；王者人之始也，即人道之始。《白虎通》曰：王者往也，天下所歸往。天下人生來都一樣，是天民，“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wei) 者亦若是”，“性相近，習(xi) 相遠”，能行仁道，人就歸往你。人“與(yu) 天地參”，平視，天、地、人三才，何等尊貴！“得其天爵，則人爵隨之”，富貴在天，富天爵，貴人爵。領導人為(wei) 王者，聖王。《王道》曰：“王正，則元氣和順，風雨時，景星見，黃龍下；王不正，則上變天，賊氣並見。”可見正本是何等重。

正本有二：無為(wei) 之正也，有為(wei) 之正也。董仲舒雲(yun) ：“春秋之於(yu) 世事也，善複古，譏易常。新王必改製者，非改其道，非變其理也，徙居處，更稱號，改正朔，易服色而已。若夫大綱、人倫(lun) 、道理、政治、教化、習(xi) 俗、文義(yi) 盡如故，亦何改哉！故王者有改製之名，無易道之實。”此董生言改製之義(yi) 也，與(yu) “子張問十世”義(yi) 同。殷因於(yu) 夏，周因於(yu) 殷，此其不可得與(yu) 民變革者也，不易之道也。此無為(wei) 之正。即董生所謂改製，此其可與(yu) 民變革者也，隨時變易之道也。此有為(wei) 之正。《王道》曰：“五帝三王之治天下，不敢有君民之心，什一而稅，教以愛，使以忠，教長老，親(qin) 親(qin) 而尊尊。”民貴自尊尊，無為(wei) 之正也。《革》之象曰“君子以治曆明時”，“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故曰“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有為(wei) 之正也。正是王道，外王之業(ye) ，無為(wei) 有為(wei) ，實一也，奉元以應也。熊十力曰：“全人類相生相養(yang) ，無有不均，和之至也，而大同之治成，董子所謂奉元之應也。”奉元之應，即按仁政、王道行事之應。元即生生，生生之謂易；仁即終始之道，範圍易之準。故行仁政即是王道。奉元之應，即行仁之應，王道之治也。王道之治從(cong) 正本開始，正本即正始。政莫大於(yu) 正始，今人常言回歸初心，便是正始。王道之始也，王道終矣，王道成矣，當放在一起玩味，體(ti) 貼聖人之理想境界。

公即位者何，一國之始也。何休曰：“政莫大於(yu) 正始，故《春秋》以元之氣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諸侯之即位，以諸侯之即位正竟（境）內(nei) 之治。”元者天地之始，春者天之端、歲之始，王者人道之始，正月者政教之始，即位者一國之始。這是一個(ge) 層次下來的。元統天地、歲時、人道、政教、國家，為(wei) 始中之始，故司馬遷謂之“天元”。政莫大於(yu) 正始，故立元正始意味著以人之元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宇宙正位（蔣慶語），以通於(yu) 天元。立元是上奉天道，正始是下啟人道善政，下通上達，王道之幾也。故何休曰：“諸侯不上奉王之政則不得即位，故先言正月而後言即位；政不由王出則不得為(wei) 政，故先言王而後言正月也。王者不承天以製號令則無法，故先言春而後言王。天不深正其元則不能成其化，故先言元而後言春。”故春秋貴元，立元正始，本正末應，靡不相從(cong) 。做官的皆必奉天之道，才能即位，故先言正月次言即位。即先言“居正”才能言即位，表明“受之於(yu) 天”，非“受之於(yu) 人”。

元年正月，即是“體(ti) 元居正”，故曰“君子大居正”。大居正，文王之德。即《中庸》“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墜），莫不尊親(qin) ”，亦即《孟子》所說“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此為(wei) 儒家之真精神。“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得誌、不得誌在其次，而在行天下之大道，故“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體(ti) 元居正，有位必有其德，此為(wei) 正位；有位無其德，則為(wei) 竊位。

春秋開篇建五始，五者同日並見，相須成體(ti) ，大居正也。故何休雲(yun) “乃天人之大本，萬(wan) 物之所係，不可不察也”。《大易》之道，“大哉乾雲(yun) 、至哉坤元”為(wei) 體(ti) ，“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為(wei) 用。元為(wei) 體(ti) ，仁為(wei) 用。仁者愛人，生生，仁政有所本。仁政，內(nei) 聖功夫；王道，外王之業(ye) 。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故治國之端在正名，“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必自“正名”入手。故馬一浮先生謂“必也正名乎”一語，實《春秋》之要義(yi) 。正名也者，正其心也，心正則天地萬(wan) 物莫不各得其正。董仲舒曰：“春秋深探其本，自貴者始。故為(wei) 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wan) 民，正萬(wan) 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不一於(yu) 正。”是聖人能係心於(yu) 微，而致之著也。故王與(yu) 天同大，“天聽自我民聽”，“天明畏，自我民明畏”。五始，天人同德，大中至正。五始之義(yi) 大矣哉。

三、正倫(lun) 常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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