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寶】論蒙古朱子學的源流與特征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3-19 09:09:33
標簽:朱子學
陳永寶

作者簡介:陳永寶,男,西元1984年生,吉林舒蘭(lan) 人,台灣輔仁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廈門大學哲學係特任副研究員,台灣中國哲學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朱子理學、兒(er) 童哲學、美學、倫(lun) 理學。E-mail:cyblcz@163.com

論蒙古朱子學的源流與(yu) 特征

作者:陳永寶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朱子學研究》第三十七輯,江西教育出版社2021

 

摘要:蒙古朱子學是以地域為(wei) 表達方式的朱子學研究。它包括蒙元、明、清時期的朱子學研究,也包括近、當代學者對朱子的闡釋和總結研究。相對於(yu) “漢地”的朱子學發展,蒙古朱子學有其獨特的表現方式。主要側(ce) 重於(yu) 以倫(lun) 理學為(wei) 主導的朱子學麵向,和以白話文為(wei) 主導的教育方式。相對於(yu) 日、韓學者對朱子學的研究,蒙古朱子學因時代的發展和內(nei) 在特點,又表現為(wei) 一種“邊緣式”的朱子學研究。蒙古朱子學的這些特征即有朱子學引進時趙複、許衡對朱子的選擇和改造,也有地域文化變更後朱子學的曆史使命的新動向。於(yu) 是,梳理蒙古儒學向蒙古朱子學的轉變,介紹蒙古朱子學的引入與(yu) 發展,總結蒙古朱子學呈現出來的特征,對朱子學的多維角度研究有著重要的意義(yi) 。

 

關(guan) 鍵詞:蒙古朱子學;前朱子時代,許衡,邊緣,非漢 


作者簡介: 陳永寶,廈門大學特任副研究員,哲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朱子理學、倫(lun) 理學和兒(er) 童哲學。

 

 

一、前言

 

探討朱子學在蒙古的引入和發展,學界已有一定的研究成果。如《蒙古國接受儒學論考》(辛一江,《昆明師專(zhuan) 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1992),《元代理學與(yu) 社會(hui) 》(朱軍(jun) ,西北大學博士論文,2015)等。說明了對這領域的研究,已經引起了部分學者的關(guan) 注。但是,當代學者對蒙古朱子學的研究多集中於(yu) 以蒙元帝國這個(ge) 敘事邏輯,以《元史》為(wei) 材料依托的初期階段。於(yu) 是,將蒙古朱子學簡單劃歸於(yu) 朱子學發展中一個(ge) 類型,而未做詳盡的分析,便成了多數研究這一領域的一個(ge) 常見的現象。在這一背景下,台灣學者黃麗(li) 生在《儒家“天下”思想及其當代意義(yi) 》一文中提出“蒙古儒學”的概念,力圖在“從(cong) ‘核心-邊緣’的對比架構探討朱子學北傳(chuan) 蒙古的曆史意義(yi) ,”[1]試圖將這種研究的方向提升到一個(ge) 新的研究高度。以上的研究對研究朱子學的北傳(chuan) ,及對後世的影響均有重要的價(jia) 值,但仍需要進行更為(wei) 精細的整理與(yu) 分析。

 

對於(yu) 蒙古朱子學研究,總體(ti) 看來學者多是從(cong) 時間與(yu) 地域兩(liang) 個(ge) 維度入手。在時間上,學者對朱子理學在蒙古的傳(chuan) 播大致可分為(wei) 三個(ge) 時期:一是前朱子學引進之前的儒學時期。這一時期的蒙古地區的儒學多尊崇漢唐古例,與(yu) 理學的關(guan) 聯度不大,多以耶律楚才等原金國儒者為(wei) 代表;二是朱子學引進的早期。這一時期主要集中於(yu) “南冠之囚”受到禮遇後,在蒙古統治區域進行的朱子學傳(chuan) 播,學者研究的重點離不開趙複、姚樞、竇黙等人[2]。第三個(ge) 時期為(wei) 元中期以至明清,主要表現為(wei) 許衡、劉因等學者對朱子學的發展和傳(chuan) 播時期。這一時期的研究時間上有所延遲至清末。

 

在地理上,學者們(men) 對蒙古統治地區的朱子理學傳(chuan) 播的研究也可分為(wei) 三個(ge) :一是蒙元帝國時期。在這一時期,學者從(cong) 史學角度來切入(如《元史》)研究的較多,也是蒙古朱子學最為(wei) 輝煌的時期。這是蒙古朱子研究中地域範圍最廣的一個(ge) 時期。這一地域包括蒙古帝國占領的所有區域,即包括被其吞並的遼國、金國、吐蕃和南宋;二是蒙元帝國最早占領的原遼、金國統治區域(多數為(wei) 原遼國區域),主要是蒙元帝國中漢人[3]的主要聚集地。由於(yu) 這個(ge) 區域原屬於(yu) 遼、金,包括了孔子的故鄉(xiang) 曲阜,而孔子的部分傳(chuan) 人也在此地,因此北孔一脈多匯集於(yu) 此。同時,這個(ge) 區域與(yu) 南、北宋或有交叉、或有接壤,為(wei) 朱子學在蒙古的傳(chuan) 播中間地帶;三是今蒙古地區(包括內(nei) 蒙古地區與(yu) 外蒙古國部分區域)。這一部分的研究較少。一是因為(wei) 該地域偏北,農(nong) 耕文明印跡的消退和草原遊牧生活的凸顯等方麵的特點,朱子學的傳(chuan) 播跡象難尋。但是可查閱到一些零散的朱子學傳(chuan) 播的痕跡,但相對於(yu) 兩(liang) 宋或原遼、金地域的朱子學發展,顯然是有著巨大的差距的。

 

這裏需要說明一下,之所以將學者對朱子學在蒙古的傳(chuan) 播與(yu) 發展在時間上與(yu) 空間上進行區分,目的是為(wei) 了指明蒙古朱子學的具體(ti) 指象,而減少不必要的誤解。在時間上,前朱子學的儒學傳(chuan) 播時期,雖然與(yu) 朱子學看似關(guan) 係性不大,但是這是元代蒙古人與(yu) 色目人接受朱子四書(shu) 學體(ti) 係的前期積澱,因而不能將其忽視不管。在空間上,蒙元初期的新安朱學中胡一桂、胡炳文、陳櫟,他們(men) 雖然也屬於(yu) 蒙元帝國的朱子學係統中的一個(ge) 重要的分支,卻主要還是南宋漢地的朱子學的係統,和我們(men) 接下來要談到的蒙古朱子學沒有關(guan) 係。隻能說,它是南宋朱子學在元代的一個(ge) 發展。它們(men) 隻是在時間中有過“蒙元帝國”的這一個(ge) 階段,最後直接過渡到明清朱子學的係統中,不屬於(yu) 本文中提及的蒙古朱子學。

 

蒙古朱子學與(yu) 元代朱子學即有交叉,又存在著區別。這裏我們(men) 有必要對元代朱子學(或者蒙元朱子學)與(yu) 蒙古朱子學做一些簡單的區分。

 

首先,元代朱子學主要指以蒙元帝國時期(1271年—1368年)統治內(nei) 的朱子學。主要包括三派,即以姚樞、趙複、許衡等為(wei) 代表燕北學派,以金華四先生為(wei) 主的金華學派,和以胡一桂、陳櫟為(wei) 代表的親(qin) 安學派。[4]而蒙古朱子學主要指姚樞、趙複、許衡等為(wei) 代表燕北學派,範圍比元代朱子學小。

 

其次,元代朱子學強調許衡等對朱子學的發展之功,對許衡的研究更側(ce) 重於(yu) 哲學理論的挖掘,偏重於(yu) 義(yi) 理分析。但是,蒙古朱子學強調的朱子學在蒙古人(包括色目人)的傳(chuan) 播與(yu) 發展,側(ce) 重於(yu) 教育方式和統治者的態度,偏向於(yu) 史學研究。

 

最後,元代朱子學自然是以元代(包括1368-1402的北元)為(wei) 時間標杆,不包括明清兩(liang) 代。而蒙古朱子學則包括明清兩(liang) 代,而且明清更易顯示蒙古朱子學的特征。

 

綜上,對蒙古朱子學做一個(ge) 簡單的限定:蒙古朱子學是時間上在朱子逝後至清末,在非原兩(liang) 宋地區的地域上進行傳(chuan) 播和發展的朱子學。它以少數民族(包括蒙古族和其它少數民族)所進行的朱子學學習(xi) 和研究的核心,是一種“非漢”為(wei) 主要標誌蒙古儒學的研究。於(yu) 是,接下來的討論將重點集中於(yu) 這一部分。

 

二、前朱子學的儒學時代

 

蒙古地區中儒學的傳(chuan) 入有著諸多因素。這裏既有蒙古與(yu) 他族(主要指遼國、金國)發生戰爭(zheng) 後,在掠奪的俘虜挑選儒學人才,讓其在被俘後對統治階層進行的儒學渲染。同時也存在蒙古強大後,原有的草原文明的統治方式開始失效,產(chan) 生了對儒學的側(ce) 重(如從(cong) 成吉思汗到忽必烈這一段時期內(nei) 蒙古皇位繼承的混亂(luan) 現象)。於(yu) 是,這裏表現出蒙元帝國早期出現的漢文化對蒙古原生文化的滲透,又表現出蒙古貴族自身強烈的接受漢文化以達到鞏固自己統治的兩(liang) 種現象。[5]一般來說,相對於(yu) 農(nong) 耕的生活方式,遊牧民族在最初的生活方式並不需要一個(ge) 以集權為(wei) 核心的儒家教化。因此“既無文字又無曆朔的草原民族,是很難遽然接受中國理學的。”[6]但是隨著蒙元帝國統治區域的擴大而出現了轉機,主要表現在成吉思汗由漠北地區轉戰到中原地區後,發現了在武力上遼、金、宋均無力與(yu) 之抗衡的情景下,統治區域的擴大而產(chan) 生的新問題。也就是說,管理地域的擴大導致早期依靠搶奪式的“屠城”積攢財富的方式,越發不適應以農(nong) 耕文明為(wei) 主導的中原地區,這使成吉思汗感到他的統治需要變革。因此,轉變管理方式,采用漢地常用的儒家思想,也就成了蒙元帝國貴族們(men) 順理成章的事情。在這時,被占領區域的儒者拋開民族衝(chong) 突的爭(zheng) 議,單以倫(lun) 理學的方式對蒙古貴族進行教導,最終成吉思汗在半推半就中將儒學引進了蒙古的統治集團之中。於(yu) 是,這才為(wei) 以後的姚樞、趙複和許衡等人傳(chuan) 播並發展朱子學提供必要的政治保證。

 

蒙元帝國對中原統治策略的改變,在現實中形成了蒙古貴族子弟對儒家思想的接納和吸收,也為(wei) “南冠之囚”在蒙古的傳(chuan) 播朱子學提供了可能。在元代被稱為(wei) 理學家的耶律楚材和趙複,均屬於(yu) 這一情形之中。不過,二者還是存在著一定的區別。相對於(yu) 耶律楚材的主動謀取政治抱負,趙複最初入蒙古時卻一心求死[7],最終在姚樞的苦勸下才得以走上蒙古朱子學的傳(chuan) 播之路。“從(cong) 現存文獻的研究來看,蒙古國最初接受的‘儒學’,並不是這種道德性理的學說,而是一種非常廣泛而又實用的傳(chuan) 統儒學,或稱之為(wei) 漢文化。” [8]這種儒學或漢文化的傳(chuan) 入,與(yu) 金國儒學的逐漸發達和與(yu) 其戰爭(zheng) 接觸是分不開的。因此,如果將趙複北上看成是蒙古朱子學傳(chuan) 入開端的話,那麽(me) 蒙古儒學(範圍更廣)應該會(hui) 更早。

 

辛一江指出,“蒙古人最先接受傳(chuan) 統儒學,其淵源,當是發動伐金戰爭(zheng) 開始的。換言之,蒙古人最先接受的漢文化,主要是從(cong) 金源而來。金源接受漢文化最早,遠在12世紀初的完顏阿骨打時期,即已重視漢儒。”[9]但是,儒學思想最典型的特征是儒家禮儀(yi) 和傳(chuan) 入與(yu) 應用,這是驗證金國儒家思想不可被忽視的證據。《金史》記載說:

 

金人之入汴也,時宋承平日久,典章禮樂(le) 粲然備具。金人既悉收其圖籍,載其車輅、法物、儀(yi) 仗而北,時方事軍(jun) 旅,未遑講也。既而,即會(hui) 寧建宗社,庶事草創。[10]

 

從(cong) 《金史》的記載中可知,金人對儒家與(yu) 漢文化的引入較早,而且在金熙宗(完顏亶,公元1119年8月14日-1150年1月9日)逐漸完善,儒家宗社文化和禮儀(yi) 文化已經相當發達。《金史》記載,“皇統間,熙宗巡行析津,始乘金輅,導儀(yi) 衛,陳鼓吹,其觀聽赫然一新,宗社朝會(hui) 之禮亦次第舉(ju) 行矣。” [11]在頻繁的蒙古與(yu) 金國的交戰中,蒙古在戰爭(zheng) 中逐漸受到金國儒家思想的影響,這可以被認定為(wei) 蒙古儒學的開端。

 

在中國古代一個(ge) 有趣的現象是,戰爭(zheng) 常導致了彼此部族之間的密切接受,逐漸發展為(wei) 一種以戰爭(zheng) 為(wei) 媒介的文化傳(chuan) 播現象。“往往異族戰爭(zheng) 間的俘虜,倒變成民族文化啟蒙大師。” [12]而蒙古接受儒學,也基本上遵循了這個(ge) 曆史文化傳(chuan) 播規律。“最早把漢儒學說傳(chuan) 入成吉思汗父子身邊的,是金國的亡臣。如耶律阿海禿花兄弟、蒲察元帥、王檝、李邦瑞、郭寶玉等而集於(yu) 耶律楚材。”[13]實際上,蒙古朱子學的傳(chuan) 入也遵循這一規律。前文所言的趙複作為(wei) 蒙古朱子學傳(chuan) 入的第一人,也經曆“被俘變成民族文化啟蒙大師”這一曆史角色。

 

在蒙古前朱子的儒學時期到朱子學時期的轉變,基本上是符合兩(liang) 宋儒家文化對外傳(chuan) 播的曆史軌跡。從(cong) 地理上看,最早與(yu) 金國相遇是遼國與(yu) 北宋,而金滅遼國後,宋金戰事就導致了北宋的大量儒者流入金地,繼而成為(wei) 進入蒙古傳(chuan) 播儒學的開端。而朱子學由於(yu) 位於(yu) 地域偏南的南宋,自然與(yu) 蒙古的接觸較少。因此,以漢唐儒學為(wei) 主流的北方地區自然成為(wei) 了蒙古儒學發展的先行軍(jun) ;從(cong) 時間上看,南宋是北宋的接替,也是北宋消亡後的產(chan) 物。自然向蒙古傳(chuan) 播時,朱子學一定是位於(yu) 漢唐儒學之後。除此之外,兩(liang) 個(ge) 曆史因素也需要被注意:一是慶元黨(dang) 禁時期朱子學被界定為(wei) “偽(wei) 學”,南宋朝廷的政治導向影響了朱子學的對外傳(chuan) 播。二是朱子學產(chan) 生時南宋群賢備至。大的方麵來說有“濂、洛、關(guan) 、閩”四學並立,小的方麵如“東(dong) 南三賢”的其它二賢(張南軒、呂祖謙)也各具特色,加上陸氏兄弟(陸九淵、陸九齡)和陳亮等人的思想並存,也不可能讓朱子學在蒙古地區早期有如此大的傳(chuan) 播力。

 

隨著宋金、宋元戰爭(zheng) 的頻發和金、宋的相繼泯滅,讓曆史的車輪篩選出朱子學作為(wei) 儒學的重要分支走入了蒙元帝國的儒學的曆史舞台。於(yu) 是,蒙古儒學發展成蒙古朱子學,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三、蒙元時期朱子學的引進與(yu) 內(nei) 容

 

《元史·儒學傳(chuan) 》共記載趙複、張䇓、金履祥等46位被稱為(wei) 儒學的士人,[14]他們(men) 對朱子學的引入起到了一定作用;同時,《元史·列傳(chuan) 》中也記載了姚樞、許衡、竇默、吳澄等人對蒙元統治區域內(nei) 對朱子學的引進之功。按照貢獻大小的綜合比較來看,蒙元時期朱子學的引入離不開姚樞、趙複和許衡三個(ge) 代表人物。他們(men) 分別代表著蒙古朱子傳(chuan) 播的開端、發展和鼎盛。因此,對此三人引進朱子學材料的梳理,對理解蒙古朱子學的傳(chuan) 播和特征,是至關(guan) 重要的。

 

(一)姚樞對蒙古朱子學奠基作用

 

姚樞是蒙古朱子學的奠基者。在姚樞的努力下,蒙古的南征之策發生了實質性的轉變。這裏包括軍(jun) 事上的“屠城”變更為(wei) 以“保留人口”,政治上由“原始的遊牧統治”變更為(wei) “以二帝三王之道以治國” [15]。在他的努力下,蒙古貴族逐漸改變了對非蒙地區的統治策略,得以讓一些理學家有機會(hui) 存活下來並為(wei) 改造蒙古儒學思想服務。這其中,趙複和許衡就是其中的兩(liang) 位。

 

《元史·姚樞》列傳(chuan) 記載:

 

姚樞字公茂,柳城人,後遷洛陽。少力學,內(nei) 翰宋九嘉識其有王佐略,楊惟中乃與(yu) 之偕覲太宗。歲乙未,南伐,詔樞從(cong) 惟中即軍(jun) 中求儒、道、釋、醫、卜者。會(hui) 破棗陽,主將將盡坑之,樞力辯非詔書(shu) 意,他日何以複命,乃蹙數人逃入篁竹中脫死。拔德安,得名儒趙複,始得程頤、朱熹之書(shu) 。[16]

 

可見,姚樞對挽救理學人才,在蒙元帝國時期是做出過突出貢獻的。同時,影響蒙古朱子學發展的眾(zhong) 多理學家中,都與(yu) 姚樞有著一定的聯係。在蒙古朱子學的傳(chuan) 播上,姚樞除了前麵所說的挽救朱子學傳(chuan) 播人才,他本身在辭官後,也在身體(ti) 力行的從(cong) 事理學思想的教學與(yu) 傳(chuan) 播。《元史》記載說,

 

(棄官後)攜家來輝州,作家廟,別為(wei) 室奉孔子及宋儒周惇頤等象,刊諸經,惠學者,讀書(shu) 鳴琴,若將終身。時許衡在魏,至輝,就錄程、朱所注書(shu) 以歸,謂其徒曰:“曩所授皆非,今始聞進學之序。”既而盡室依樞以居。[17]

 

以上關(guan) 於(yu) 《元史》中記載的兩(liang) 段文字,均說明了姚樞在朱子學在蒙古的引進與(yu) 傳(chuan) 播中的作用。他對蒙元時期朱子學集大成的兩(liang) 位理學家趙複和許衡的引導與(yu) 幫助,都是至關(guan) 重要的。因此,雖然姚樞在蒙古朱子學的傳(chuan) 播力度上遠不如趙複的影響力大,且在朱子學的發展中也與(yu) 許衡存在著較大的差距,但是可以說,無姚樞則無趙、許二人,他是二人蒙古朱子學思想形成的前期基礎和現實保證。因此,我們(men) 將姚樞定位在蒙古朱子學的奠基這個(ge) 角度上,是可以說得過去的。

 

(二)趙複對蒙古朱子學的傳(chuan) 播之功

 

趙複在《元史》中被列於(yu) 《儒學傳(chuan) 》之首。可見,在明朝學者在研究蒙元儒學史的發展曆程中,對趙複的作用是十分肯定的。宋濂在編寫(xie) 《儒學傳(chuan) 》時曾有這樣一段介紹:

 

元興(xing) 百年,上自朝廷內(nei) 外名宦之臣,下及山林布衣之士,以通經能文顯著當世者,彬彬焉眾(zhong) 矣。今皆不複為(wei) 之分別,而采取其尤卓然成名、可以輔教傳(chuan) 後者,合而錄之,為(wei) 《儒林傳(chuan) 》[18]

 

結合上麵《姚樞傳(chuan) 》中對趙複的介紹,及《儒學傳(chuan) 》中對趙複的肯定,可見趙複的對於(yu) 朱子學北傳(chuan) 的重要意義(yi) 。“南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元軍(jun) 南下,攻陷德安城,忽必烈命姚樞等人遍求儒、道、釋、醫、卜者,趙複便在其中。趙複被俘北上,次年便授詔講學太極書(shu) 院傳(chuan) 授程朱理學,自此理學開始北傳(chuan) 。”[19]趙複所傳(chuan) 的儒學與(yu) 之前的儒學的不同之處就在於(yu) 他主要是傳(chuan) 播以朱熹思想為(wei) 主的理學係統。這也被認為(wei) 是蒙古朱子學的開端。

 

趙複對朱子學的北傳(chuan) 之功,黃宗羲和全祖望給予了充分的肯定。黃宗羲說,“趙江漢[20]以南冠之囚,吾道入北,而姚樞、竇默、許衡、劉因之徒,得聞程、朱之學以廣其傳(chuan) ,由是北方之學鬱起,如吳澄之經學,姚燧之文學,指不勝屈,皆彬彬鬱鬱矣。”[21]全祖望同樣也肯定了趙複的朱子學北傳(chuan) 之功。他說,“河北之學,傳(chuan) 自江漢先生,曰姚樞,曰竇默,曰郝經,而魯齋其太宗也,元時實賴之。” [22]因此,宋濂說,“北方知有程、朱之學,自複始。” [23]

 

趙複在進入蒙古的統治區域後,他的作用逐漸成為(wei) 了蒙元時期傳(chuan) 播朱子學的中堅力量。趙複對朱子學的傳(chuan) 輸主要集中於(yu) 四個(ge) 方麵,即“傳(chuan) 理學、正道統、辟邪說和否功利” [24]首先,在趙複之前,因戰亂(luan) 的隔絕,北方關(guan) 於(yu) 朱子學的書(shu) 很少,清人皮錫瑞曾言“北人雖知有朱夫子,未能盡見其書(shu) ”[25]。趙複的北上彌補了這種空白,於(yu) 是有了“自複至燕,學子從(cong) 者百餘(yu) 人” [26]的局麵,可見趙複對朱子學的奠基之功。其次,趙複本人向往朱子學,他所做的《傳(chuan) 道圖》和《師友圖》中,將自己與(yu) 朱熹的五十三位門生弟子並列,以示自己對朱子學的向往。清人陳廷鈞編撰的《先儒趙子言行錄》中記載說:“別著《希賢錄》以示學者,時上距寧宗慶元六年庚寅晦庵朱子之卒三十許,恒以不得親(qin) 炙其門為(wei) 恨,故作《師友圖》以見誌從(cong) 遊之士。”[27]最後,趙複批評蒙元早期的科舉(ju) 以漢唐注疏為(wei) 教材的弊端,他指出這種儒學是“博溺心、末喪(sang) 本”。《元史》記載說,“元好問文名擅一時,其南歸也,複贈之言,以博溺心、末喪(sang) 本為(wei) 戒,以自修讀《易》求文王、孔子之用心為(wei) 勉。其愛人以德類若此”。[28]

 

趙複是蒙古朱子學的奠基者,也是朱子學傳(chuan) 播中起著重要作用的曆史人物。在後世的研究學者(如宋濂、黃宗羲、全祖望、陳廷鈞等)看來,蒙古朱子學(或是蒙古儒學)的發展和壯大,及其對明朝朱子學的再度複興(xing) ,都離不開趙複的引進之功。清人陳廷鈞甚至以“趙子”相稱,可見他對趙複的推崇和肯定。

 

(三)許衡對蒙古朱子學的發展之勢

 

許衡從(cong) 事朱子學研究的機遇受到姚樞和趙複的影響,他與(yu) 趙複的接觸奠定對他對蒙古朱子學的研究達到了集大成的地位。《宋元學案·魯齋學案》記載,許衡的朱學之路源於(yu) “放姚樞於(yu) 蘇門,得伊洛、新安遺書(shu) 。”[29]這裏的“伊洛”應該指關(guan) 於(yu) 二程(或有一些張載等人)的書(shu) 籍;而“新安”[30]這裏主要指“新安理學”,又稱“徽州理學”。這裏指這一理學學派所流傳(chuan) 的書(shu) 籍。可以說,到了許衡這裏,他基本上已經擁有了融合南北方朱子後學思想的條件,這就為(wei) 他在發展朱子學這一方麵,取得了前人無法達到的曆史功效。

 

許衡對朱子學的發展大致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形式上的口語直解,一是內(nei) 容上的新詮釋。

 

首先,許衡發展出了一套口語直解《四書(shu) 》教學方式,開啟了口語直解《四書(shu) 》的先例。以漢語口語化的方式來解讀《四書(shu) 》理論,雖然不始於(yu) 許衡,但卻集大成於(yu) 許衡。[31]在許衡的眾(zhong) 多傳(chuan) 世作品,《大學直解》與(yu) 《中庸直解》與(yu) 之前所有的注疏類文章有著巨大的區別。如《大學直解》的一段語句:

 

《大學》。是這一部書(shu) 名;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大學之道,是大學教人為(wei) 學的方法。明是用工夫明之。明德是人心本來元有的光明之德。夫子說,古時大學教人的方法,當先用功夫明那自己光明之德,不可使昏昧了。[32]

 

許衡這裏的解法與(yu) 楊伯峻所作的《論語譯注》和《孟子譯注》的方法幾近相同,與(yu) 漢唐時期及宋明儒者的注釋有明顯的差別。這是許衡在朱子學傳(chuan) 播方式上的創新。那麽(me) ,許衡的這種教學創新的原因是什麽(me) 呢?這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分析,一是許衡教授《四書(shu) 》的受教群體(ti) 。《元史·許衡傳(chuan) 》記載:

 

八年,以(許衡)為(wei) 集賢大學生,兼國子祭酒,視為(wei) 擇蒙古弟子俾教之。……時所選弟子皆幼稚,衡待之如成人,愛之如子,出入進退,其嚴(yan) 若君臣。其為(wei) 教,因覺以明善,因明以開蔽,相其動息以為(wei) 張弛。[33]

 

也就是說,許衡所教授的學生,多為(wei) 蒙古人(當然,色目人和漢人皆可入學)。這些學生有三個(ge) 特點:一是成員多是蒙古貴族或宿衛大臣子孫、衛士世家子弟及七品以上朝官的子弟,少有一些經隨超三品以上朝官的保舉(ju) 而充當陪堂生的平民俊秀者;二是蒙古內(nei) 部早年間的排漢思想和各種地理與(yu) 曆史因素,這些學生受漢學的影響普遍比較少,多數學生無法理解或是閱讀文言文體(ti) ;三是學生規模的壯大。由最初的學生規模是80人,最後增至300餘(yu) 人(另有陪堂生20人)。[34]因此,在蒙古貴族子弟的知識基礎薄弱,且受教人數眾(zhong) 多,加上佛教在元朝時的推行白話解經文方式的成功經驗,都促使許衡改變兩(liang) 宋時期原有的直接用古文的教育方式。許衡做出的變統是,將個(ge) 人的主要教育目的定位在“開民心之化”。因此,在這個(ge) 曆史背景下,蒙古朱子學出現的口語直解《四書(shu) 》形式也就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其次,許衡在朱子學的內(nei) 容上也有所發展。朱熹逝後,在其弟子陳淳與(yu) 黃幹等人的共同努力下,完成了對朱熹從(cong) “道學家”成為(wei) “理學家”的轉變。[35]這一思想通過朱子門人後學的整理,再經姚樞、趙複和新安理學的係列書(shu) 籍後傳(chuan) 到許衡時,他已經完全接收了這一思想。許衡說:“人生天地間,生死常有之理,豈能逃得?卻要尋個(ge) 不死,寧有是理?” [36]但是,許衡對“理”的處理,與(yu) 朱熹原本的意思是有所出入的。他重點強調是“理一分殊”的思想,側(ce) 重於(yu) 對朱熹倫(lun) 理思想的拓展。同時,在他吸收了張載的《正蒙》思想後,他開始將朱熹的理學思想的天道宇宙論的層麵進行弱化,而將與(yu) 朱熹倫(lun) 理學相關(guan) 的氣質之性的理學思想 進行強化。於(yu) 是,許衡的存世文本給人的一種感覺就是:朱熹的“理”思想逐漸成為(wei) 朱熹“氣”思想的工具,而不是朱熹及其門人黃幹、陳淳等人的主張的以理為(wei) 主的麵向。

 

綜上,許衡的這種選擇反應出蒙古朱子學發展早期獨特曆史的背景映射。“蒙元初期社會(hui) 道德水平低下,蒙古貴族浮華貪婪”[37],這就讓從(cong) 事朱子學教育的許衡不得不改變傳(chuan) 統的教學策略。因此,許衡雖然在道德修養(yang) 論方麵依然保持與(yu) 朱熹的方法趨同(如《小學大義(yi) 》),但具體(ti) 內(nei) 容上他已經加入了諸多適應時代發展的新元素。他的目的就在於(yu) 用理學的知識體(ti) 係來提高朱熹的倫(lun) 理道德在蒙古貴族心中的地位,達到在蒙元帝國之內(nei) 傳(chuan) 播朱子學的目的。

 

四、蒙古朱子學的“邊緣”與(yu) “非漢”的特征

 

蒙古朱子學的發展,經曆了南宋晚期“南冠之囚”時期,“新安北傳(chuan) ”及元朝統治者的鞏固時期,基本上完成了朱子學的引入。但蒙元帝國的短暫命運,也使這種朱子學的傳(chuan) 播隨著明清王朝的更替而變得衰弱。明帝國的朱元璋雖依然以朱子學作為(wei) 國家重要的思想來加以傳(chuan) 播,但科舉(ju) 的“事功”之策最終形成了朱子學的理論的分解。以陽明學為(wei) 主要代表的心學體(ti) 係的崛起,雖然不至於(yu) 在明清之際使蒙古朱子學有所腰斬,但對朱子學的發展也是有存在一定的影響。清以後,隨著蒙古貴族的不斷向北遷徙,蒙古朱子學逐漸離開了中原大地而回到了蒙古高原。蒙古高原以草原為(wei) 主的遊牧生活,使以農(nong) 耕文明的這根基朱子學的應用價(jia) 值開始縮減。加之明清之際的戰事頻繁(農(nong) 民起義(yi) 和明清之戰等),導致清朝朱子學的發展再次出現引入的曆史印跡。在這一時期,蒙古朱子學發展的勢弱,卻將蒙古朱子學的特征給揭示出來,這便是蒙古朱子學“邊緣”與(yu) “非漢”的特征。有趣的是,雖然明清之際的蒙古朱子學與(yu) 蒙元帝國時期存在著很大不同,它的特征卻是一直保持未變。因此,我們(men) 借用黃麗(li) 生以清朝為(wei) 背景下對朱子學特征的闡述,也點了自元以來所有蒙古朱子學的主要特征。

 

(一)“邊緣”的特征

 

黃麗(li) 生在《儒家“天下”思想及其當代意義(yi) 》中提出對蒙古朱子的研究存在以下兩(liang) 種路徑:一種是以核心與(yu) 邊緣的思考路徑,一種是漢與(yu) 非漢的思考路徑。在這兩(liang) 種路徑的分析下,蒙古朱子的特征被直觀的揭示出來。黃麗(li) 生用兩(liang) 種路徑分析“蒙古朱子學”,他“從(cong) ‘核心-邊緣’的對比架構探討清代儒學北傳(chuan) 蒙古的曆史意義(yi) 。”[38]進而來“處理清代蒙古民族對儒學的接納和響應問題,已明確將清代儒學的北傳(chuan) 內(nei) 蒙古定位為(wei) ‘邊緣儒學’。”[39]於(yu) 是,他本意用“邊緣-核心”的方法來重新審視儒學與(yu) 朱子學發展的麵向,卻無意間揭示了蒙古朱子學的“邊緣”特征。

 

黃麗(li) 生指出,用“邊緣-核心”的方法來分析朱子學,是受到台灣清華大學的楊儒賓的啟發。他說,

 

楊儒賓教授在公元2000年紀念朱熹逝世八百周年的學術研討會(hui) 中,即以“邊緣-核心”的理論意義(yi) ,提出“朱子學的邊緣與(yu) 邊緣的朱子學”的思考方向。楊教授從(cong) “他者即邊緣”的角度指出:儒家本有其核心的命題、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但須要不斷地被再詮釋以體(ti) 現新生的活力;往往這些再詮釋的角度,係來自於(yu) 核心以外的“他者”(the others)。[40]

 

受到啟發後,黃麗(li) 生對楊儒賓的的理論采取了進一步的整理,

 

曆代偉(wei) 大儒者的出現,如朱子、程伊川、王陽明,概與(yu) 當時的主流思潮對反而重新複活了儒家經典。故來自於(yu) “他者”的力量,對儒學的發展實有重要意義(yi) 。“他者”即是所謂的“邊緣”,“邊緣”可以是學問的邊緣,也可以是地區的邊緣,朱熹和王船山都在身處邊陲的位置重新詮釋儒家經典,更能對當時的主流思潮提出有力的抗爭(zheng) 。[41]

 

最後黃麗(li) 生總結說,“對儒學之‘邊緣’意涵的關(guan) 注,亦不離與(yu) 核心相應的脈絡。”[42]於(yu) 是,我們(men) 在這其中發現了其將蒙古朱子學定位於(yu) “邊緣”的思維。

 

事實上,將蒙古朱子學的特征之一定位為(wei) “邊緣”,也是符合史實的。黃麗(li) 生提出了蒙古朱子學的“邊緣”特征時雖以清代儒學為(wei) 背景,但是將其放置於(yu) 蒙元帝國乃至明朝,這一特征基本上也是成立的。蒙元時期,當許衡等人在蒙古統治的北方開始大力發展朱子學時,無論是麵對南方的“新安理學”,還是高麗(li) 的安珦[43](1243-1306年)和李齊賢(1288-1367年)的朝鮮朱子學,許衡在蒙古朱子學的研究方麵都是處在邊緣地帶[44]。至明朝後期,隨著蒙古貴族逐漸回到蒙古高原上,這種邊緣的特征進一步加強。隻不過,在清朝的時候,這個(ge) 特征尤為(wei) 明顯。於(yu) 是就有了朱子學的再次傳(chuan) 入之說。

 

(二)非漢的特征

 

黃麗(li) 生在研究蒙古地區儒學和滿清儒學時,提出了“非漢”的概念。他意在在“漢-非漢”路徑下突出蒙古朱子學研究的差異,點出了蒙古朱子學的“非漢”特征。黃麗(li) 生指出,

 

清代內(nei) 蒙古地方儒學的發展,雖使當地出現儒化的領導階層,豐(feng) 富了本地的文化元素,但並未使內(nei) 蒙古成為(wei) 完全漢化的社會(hui) 。儒化的蒙古族菁英仍保有極強的蒙古認同。此一則顯示清代儒學的北傳(chuan) ,確已使儒家教養(yang) 成為(wei) 內(nei) 蒙古社會(hui) 新而有影響力的文化資源,但它並不扮演宰製或取代者的角色;二則反映儒家文化所含具的普遍價(jia) 值可與(yu) 異文化兼容,而為(wei) 非漢民族所吸納,並與(yu) 其固有文化並存共生。[45]

 

在這種清晰的“非漢”的背景下,蒙古朱子學的教育體(ti) 係一直沿用許衡的教法改革,相對於(yu) “漢地”的重義(yi) 理分析的朱熹大學體(ti) 係,蒙古朱子學更加重視朱熹的小學體(ti) 係。

 

內(nei) 蒙古漢人的儒學教育體(ti) 係,最初必是先設有私塾,作為(wei) 幼童啟蒙教育的場所。……清代內(nei) 蒙古地區的私塾,其課題主要有:百家姓、三字經、……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學習(xi) 的主要活動是句讀、熟讀、背誦、仿寫(xie) 、習(xi) 字和開講。學生若能讀到《大學》以上,即開講文義(yi) 。[46]

 

最後,清代蒙古朱子學呈現出明顯的“非漢”特征。黃麗(li) 生對蒙古朱子學研究意在說明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漢-非漢”架構在朱子學發展中的存在現象;二是點明了漢民族與(yu) 其它民族對朱子學研究的差別。即使將清代蒙古朱子學的時間維度拓展到蒙元時期,“非漢”依然構成了蒙古朱子學的一個(ge) 典型特征。這個(ge) 特征可以分為(wei) 以下兩(liang) 點:

 

一是蒙古朱子學的傳(chuan) 播中依然要麵對極強的蒙古認同(包括宗教、文字和生活方式)的挑戰。“大蒙古國前四汗時期,蒙古汗廷對儒學和儒士的接收程度極其有限,蒙古大汗對中原製度是一種漠視、排斥和摒棄的態度。……儒士要接近蒙古大汗是非常困難的,他們(men) 並沒有受到蒙古統治者的任用。”[47]這就導致了姚樞、竇默和許衡等人在蒙古朱子學傳(chuan) 播中的阻力重重,最終導致蒙古朱子學的發展與(yu) 漢地朱子的發展存在著巨大的差異。這種蒙古的“非漢”朱子學與(yu) 朝鮮朱子學與(yu) 日本朱子學還存在著區別。首先,韓國朱子學雖起步於(yu) 蒙元帝國同一時期的安珦和李齊賢,但他們(men) 是以尊儒尊朱(熹)方式將其引進,而不存在“南冠之囚”的曆史背景;其次,日本對朱子學的引入多在明朝中葉,當時正值明帝國如日中天的時候,明帝國的文化優(you) 勢感染著日本的武士集團,自然也不同於(yu) 以上所言的蒙古朱子學所遭遇的困境。因此,“非漢”才成為(wei) 蒙古朱子學的一個(ge) 典型特征。

 

二是蒙古朱子學的“學習(xi) 的主要活動是句讀、熟讀、背誦、仿寫(xie) 、習(xi) 字和開講”也與(yu) 漢地的私塾講授方式存在著差異。這一點可從(cong) 前麵許衡的教法改革都可以明晰。這種隻注重“小學”而弱化文本的朱子學傳(chuan) 播推進,適合北方遊牧民族的學習(xi) 特點,但同時也使其在麵對明清陽明學和清代考據學的衝(chong) 擊時,難有朱子學研究話語權。因此,黃麗(li) 生對蒙古朱子學的“非漢”的雖以清為(wei) 背書(shu) ,但縱觀蒙古朱子學發展始末,這一特征是朱子學在蒙元帝國興(xing) 起時就一起存在,至清末而結束。

 

綜上,通過點明蒙古朱子學的“邊緣”和“非漢”的特征,對朱子學的研究有兩(liang) 個(ge) 意義(yi) :第一,蒙古朱子學研究窺探,將朱子學的研究從(cong) “單以漢民族為(wei) 研究的單一取向”中解放出來,以多民族、多元化的思維來重新審視朱子理學;二是注重蒙古朱子學研究,意在突破了以南宋為(wei) 單一模式存在固化思維,拓寬了朱子學發展的研究維度。當然,將朱子學的研究視角集中於(yu) 蒙古朱子學這一小的範圍內(nei) ,雖然看似縮小了研究的地域範圍,而實則是突破了近些年來朱子後學研究隻停留在東(dong) 亞(ya) 各國的單一思維中。

 

五、結語

 

蒙古朱子學經曆了“南冠之囚”的引進初期,燕北、金華、新安、閩海四支的發展中期,及明清兩(liang) 朝的蒙古北移的衰退期。可以說,朱子學從(cong) 傳(chuan) 入蒙古到發展,都以一種有別於(yu) 漢地(主要指遼、南北宋原有的地域)的方式發展。即使到了許衡時期,雖對朱子學多有強調與(yu) 偏重,但基本上將朱子學中的“正君心”為(wei) 目的“共商國是”思想和山水美學思想完全丟(diu) 棄,而保留的多是三綱五常的倫(lun) 理學踐行原則。而蒙古朱子學的發展也是一波三折,這其中即有蒙古貴族對漢文化的抵製,也有蒙古草原文明與(yu) 朱子學思想的不兼容性。於(yu) 是,蒙古朱子學的發展逐漸淡漠出朱子學研究中的核心區域,而衍化為(wei) 一種邊緣研究。

 

不同於(yu) 日韓,深處內(nei) 陸的朱子學沒有受到日韓儒學的反衝(chong) 擊,缺乏外來文化的幹預也使得佛教、長生天等本土宗教以一種內(nei) 在的方式左右著人們(men) 的思想發展。明清之際漢地文化的再度複興(xing) ,清朝考據學的興(xing) 起,引起朱子學的發展到精密的文字考據和義(yi) 理分析之中。然而遠離漢地的蒙古朱子學雖依然存著少數人為(wei) 科舉(ju) 之事而艱苦專(zhuan) 研,但多數依然還是流於(yu) 以草原文化為(wei) 背景倫(lun) 理實踐之中。而這裏,朱子學多數的宇宙本體(ti) 論思想及精密的義(yi) 理分析逐漸消失在他們(men) 的曆史長河之中。於(yu) 是,蒙古朱子學的發展離核心區域越來越遠,以達到了邊緣的情況。

 

從(cong) 蒙元至清,蒙古朱子學經曆由盛到衰,也應證了朱子學發展的命運。雖然中國漢地的朱子學與(yu) 日、韓的朱子學在明清之際都有所發展,但隨著近代西方思想的傳(chuan) 入也都逐漸衰退下去。因此,與(yu) 其中蒙古朱子學相對於(yu) 漢地處於(yu) 邊緣狀態,不如說它是朱子發展中的一個(ge) 前期預告,這值得進一步挖掘與(yu) 探討。

 

注釋:
[1] 黃麗生:《邊緣與非漢:儒學及其非主流傳播》,台大出版中心,2010年,自序第iii年。
 
[2] 朱軍:《元代理學與社會》,西北大學博士論文,2015年,第67頁。
 
[3] 蒙元帝國對治理下的百姓區分為四種: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南人。這裏的漢人,多指金國(或原遼國)的臣民,而南人多指原南宋的臣民。本文中的漢人,多指金國戰敗後被蒙古帝國統治的區域。
 
[4] 朱軍:《元代理學與社會》,第78頁。
 
[5] 辛一江指出,“往往異爭間的俘虜,倒變民族文啟蒙大師。……最早把漢儒學說傳入成吉思汗父子身邊的,是金國的亡臣。如耶律阿海禿花兄弟、蒲察元帥、王檝、李邦瑞、郭寶玉等集於耶律楚材。”辛一江:《蒙古國接受儒學論考》,《昆明師專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2年第2期,第36頁。
 
[6]辛一江:《蒙古國接受儒學論考》,《昆明師專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2年第2期,第38頁。
 
[7] 《元史·趙複傳》記載,趙複被俘後,“(姚)樞恐其(趙複)自裁,留賬中共宿。既覺,月色皓然,惟寢衣在,遽馳馬周號積屍間,無有也。行及水際,則見(趙)複已被發徒跣,仰天而號,欲投水而未入。”宋濂:《元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第4314頁。
 
[8]辛一江:《蒙古國接受儒學論考》,《昆明師專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2年第2期,第38頁。
 
[9]辛一江:《蒙古國接受儒學論考》,第34頁。《元文藝》卷一四說,金源氏起東北小夷,部曲數百人,取黃龍,便建位號。一用遼宋製度,收二國之名士,置之近要,使藻飾文化,號十學士”。
 
[10] 脫脫等:《金史·禮一》卷二十八,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691頁。
 
[11] 脫脫等:《金史·禮一》卷二十八,第691頁。
 
[12]辛一江:《蒙古國接受儒學論考》,第36頁。
 
[13] 辛一江:《蒙古國接受儒學論考》,第36頁。
 
[14](明)宋濂:《元史》卷一五八,北京:中華書局,1977,第61-63頁。
 
[15] 宋濂:《元史》卷一五八,第3711-3712。
 
[16] 宋濂:《元史》卷一五八,第3711頁。
 
[17] 宋濂:《元史》卷一五八,第3711頁。
 
[18] 宋濂:《元史》卷一百八十九,第4313頁。
 
[19] 朱軍:《元代理學與社會》,西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5年,第67頁。
 
[20] “複家江漢之上,以江漢自號,學者稱之曰江漢先生。”(宋濂:《元史》卷一百八十九,第4315頁。)
 
[21] 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995頁。
 
[22] 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第2994頁。
 
[23] 宋濂:《元史》卷一百八十九,第4314頁。
 
[24] 朱軍:《元代理學與社會》,第68頁。
 
[25] 皮錫瑞:《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81頁。
 
[26] 宋濂:《元史》卷一百八十九,第4313頁。
 
[27] 陳廷鈞編:《先儒趙子言行錄》卷上《歲考略》,湖北崇文書局同治九年本,第4頁。
 
[28] 宋濂:《元史》卷一百八十九,第4315頁。
 
[29] 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第2995頁。
 
[30] 今江西婺源附近。
 
[31] 如黎靖德主編的《朱子語類》也是采用口語直解的方,但《朱子語類》中依然夾雜著大量的文言語句,而許衡這裏基本上全部用白話直解。
 
[32] 許衡:《許衡集》,毛瑞芳等校點,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10年,第41頁。
 
[33] 宋濂:《元史》卷一五八,第3727頁。
 
[34] 張玉霞:《許衡〈大學直解〉與〈中庸直解〉的口語注釋初探》,《重慶郵電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第2期,第112頁。
 
[35] 參見拙文:《論朱熹“理學家”的稱謂考辨》,《鵝湖月刊》,2020年第四十五卷,第7期。
 
[36] 許衡:《許衡集》,第1頁。
 
[37] 朱軍:《元代理學與社會》,第81頁。
 
[38] 黃麗生:《邊緣與非漢:儒學及其非主流傳播》,自序第iii頁。
 
[39] 黃麗生:《邊緣與非漢:儒學及其非主流傳播》,自序第iv頁。
 
[40] 黃麗生:《邊緣與非漢:儒學及其非主流傳播》,,第7頁。
 
[41] 黃麗生:《邊緣與非漢:儒學及其非主流傳播》,,第7-8頁。
 
[42] 黃麗生:《邊緣與非漢:儒學及其非主流傳播》,,第9頁。
 
[43] 高麗中後期儒學領袖,是第一個將朱子學思想引進高麗的人。
 
[44] 在黃俊傑的理論中,韓國與日本也處於“邊緣”地帶。(同上,第8頁。)但筆者認為,以儒家或朱子學研究來看,日、韓儒家與朱子學的發展,顯然已經形了了研究的核心區域,而非邊緣地帶。
 
[45] 黃麗生:《邊緣與非漢:儒學及其非主流傳播》,第187頁。
 
[46] 黃麗生:《邊緣與非漢:儒學及其非主流傳播》,,第205-206頁。
 
[47] 趙琦:《大蒙古國諸汗身邊的漢人與儒學》,《蒙古史研究》,2003年第七輯,第64頁。趙琦指出,大蒙古國時期,雖有漢人在大汗身邊服務,任職侍衛,象耶律楚材那樣精通儒學的人可謂鳳毛麟角,他們的進身(晉升)途徑也很狹窄,或為征召來的世宦,或為質子,或為蒙古人收養的孤童子,或有少部分是經引薦進入汗廷的。儒士要接近蒙古大汗是非常困難的,他們並沒有受到蒙古統治者的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