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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
中外生死智慧與(yu) 儒學的生死觀
作者:郭齊勇
來源:2009年9月11日演講於(yu) 佛山市圖書(shu) 館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大家好!謝謝各位周末的晚上聽我聊聊關(guan) 於(yu) 生命與(yu) 死亡的問題。我今天主要給大家介紹一下中外思想家的生死智慧,並將我覺得非常好的書(shu) 借機介紹,請大家分享。
美籍華裔學者傅偉(wei) 勳,他曾是美國天普大學的教授,後來又在台灣南華大學當教授,他也是我的老師蕭萐父先生很好的朋友。傅先生已經故去了,他寫(xie) 過一本很暢銷的書(shu) 《死亡的尊嚴(yan) 與(yu) 生命的尊嚴(yan) 》,是在他患上癌症,化療之後寫(xie) 的。該書(shu) 從(cong) 臨(lin) 終精神醫學講到現代的生死學,是一本關(guan) 於(yu) 生命的頌歌,也是瀕臨(lin) 死亡的體(ti) 驗。台灣有一位很有名的社會(hui) 心理學家楊國樞,他評價(jia) 說這是一位不平凡的人寫(xie) 的不平凡的書(shu) ,作者不隻是靠自己的學識來寫(xie) ,也是用自己的生命在寫(xie) 這本書(shu) 。我們(men) 知道很多人有所謂的知識,但有知識的人不一定有智慧,智慧的養(yang) 育要用我們(men) 的心、要用我們(men) 的生命去體(ti) 驗。所以,今天我的演講分三個(ge) 部分,第一個(ge) 部分先向各位朋友介紹傅先生的這本書(shu) 。
一 生命的品質與(yu) 死亡的品質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
佛家講生老病死都是人必然要闖過的關(guan) 口;莊子講“氣論”,以氣聚和氣散,來說明人生在世其實有如浮生,就像寄托、寄養(yang) 一樣,是一個(ge) 短暫的過程。而我們(men) 今天的社會(hui) 是一個(ge) 高齡化社會(hui) ,而且是一個(ge) 現代化的、緊張的社會(hui) ,一個(ge) 科技迅猛發展的社會(hui) ,它迫使我們(men) 今天的人遠遠比古人更加能感受到生命的孤獨無依。壽命的延長使我們(men) 今天很多七十多歲的老人在侍奉九十多歲的老人,壽命的延長也使死亡的負麵心理糾葛延長。退休之後的準老人、很多衰弱或健康的老人、絕症患者,他們(men) 的日常生活,尤其是他們(men) 精神心靈的安頓,成了很大的問題。在我們(men) 今天這樣一個(ge) 現代社會(hui) ,很多人都要考慮這個(ge) 問題。
這些年我也經常去看望一些病人、老人,也料理過師長和親(qin) 人的後事,我看到這種現代化機械化的處理病重、臨(lin) 終、料理生前身後事的方式,的確使我感到,“生命的死亡”是一個(ge) 揮之不去、纏繞我們(men) 內(nei) 心最大的問題。現代社會(hui) 處理死亡和疾病,特別是嚴(yan) 重的疾病,它的許多方式是機械化、非人性化的。很多我們(men) 探望、服侍的師長、親(qin) 人,在他們(men) 生命的最後關(guan) 頭,本已恐懼、不安;然而現代化、機械化的處理臨(lin) 終和處理死亡的方式,令他們(men) 更加的惶恐、脆弱。現代人麵對生命的最後關(guan) 頭,就是處於(yu) 這樣一種境地。
每一個(ge) 人都會(hui) 麵臨(lin) 自己的死亡,然而除了自我擔當,還有誰可以替代?那麽(me) 我們(men) 在服侍親(qin) 人和朋友度過他們(men) 生命的最後一段的時候,我們(men) 如何營造一種氛圍,幫他平心靜氣、從(cong) 容不迫而又具有人性尊嚴(yan) 的離開他所生活過的、依戀著的這樣一個(ge) 世界?在這本書(shu) 裏,傅偉(wei) 勳先生說,現代人天天講所謂生活的品質,卻往往忽視了生活的品質應當包含死亡的尊嚴(yan) ,或者死亡的品質。生活的品質與(yu) 死亡的品質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是不可分開的。在高齡化社會(hui) ,需要贏得生命的尊嚴(yan) ,也同樣需要贏得死亡的尊嚴(yan) ,這是每個(ge) 人都需要的一種訓練。
我們(men) 當然希望現代化的醫學手段越來越高明,但是當我們(men) 看到身患重病的人全身插滿各種各樣的管子,在依靠機器延長生命的時候,有時候我們(men) 覺得人活到這個(ge) 程度已經沒有了尊嚴(yan) 。我看到所謂現代化的殯葬事業(ye) (當然因為(wei) 要考慮傳(chuan) 染病的問題,現在密集型的建築布局和人口眾(zhong) 多,不允許我們(men) 像過去那樣,親(qin) 人遺體(ti) 能夠在家裏多停一段時間,然後再安葬),以機械化的方式處理我們(men) 的親(qin) 人、師長、朋友的遺體(ti) :冰櫃裏麵一放,水一潑就是所謂洗了,然後冰櫃裏麵一放,然後爐子一燒。這樣的過程確實使我們(men) 感到,我們(men) 所謂生活的品質,人生的尊嚴(yan) ,其實應當包括瀕臨(lin) 死亡之前的尊嚴(yan) 和料理後事的品質。在這裏,古代的喪(sang) 禮葬禮祭禮有很多方麵值得我們(men) 借鑒,其精神是孔子講的“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
二 東(dong) 西方宗教對生死問題的關(guan) 注
西方的死亡學和東(dong) 方的儒釋道、西方的基督教等,從(cong) 這樣一些生死智慧中產(chan) 生了一種所謂現代的生死學,目的是探索超越個(ge) 體(ti) 生死的一種終極真實。我們(men) 要發現生生死死終極的意義(yi) ,定義(yi) 人生的終極目標,我們(men) 開出適當可行的解脫之路,從(cong) 而使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從(cong) 信念、信仰上有一種終極的承擔,這恰好是世界各大宗教以及我國儒釋道三教為(wei) 學的根本。
我們(men) 的儒釋道三家和西方的宗教或者西方的哲學還有所不同。佛教的終極關(guan) 懷,告訴我們(men) 如何轉迷開悟。我們(men) 俗人有太多的無明,不隻是生死,還有貪、嗔、癡、慢、疑、惡見等等我們(men) 排解不開的很多東(dong) 西,有很多這樣那樣的欲念,功名利祿的考量等等。佛教的緣起性空學說所講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要空掉、要破除的就是我們(men) 的這些執著。基督教認為(wei) 人生來有罪,基督教的終極關(guan) 懷,在於(yu) 如何洗刷原罪以獲致永生。儒家的宗師所憂之道,是天命之道或者道義(yi) 之道,也關(guan) 係到生死問題和生死的態度。儒教、儒家,在中國不隻是一種世間的、人文化的道德倫(lun) 理,它有更深層的天命或者天道作為(wei) 背景。儒家的終極關(guan) 懷,它所講的天命,在體(ti) 認生命意義(yi) 的時候,其實也具有一種宗教的性格。所以孔子講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道家和禪宗更是參破生死。
三 東(dong) 西方文化智慧中超脫世俗 追求生命意義(yi) 的精神力量
世界上各大重要的思想、文化,各大重要的宗教,他們(men) 無不對生死問題加以關(guan) 注,因為(wei) 其實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都麵對著死亡的挑戰。那麽(me) 我們(men) 如何憑借東(dong) 西方文化智慧中那些高超的、宗教的、道德的高度精神力量來超越、克服俗世的很多煩惱,像佛學所說的,化煩惱為(wei) 菩提?我們(men) 怎麽(me) 樣來破解我們(men) 念茲(zi) 在茲(zi) 的、放不下的很多俗世的追求,而獲得安身立命,乃至獲得老子所說的“死而不亡”,乃至獲得佛教所說的精神解脫?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然而世界上很多偉(wei) 人、中華民族很多的誌士仁人、文化大家,他們(men) 雖然死了,但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功業(ye) ,因為(wei) 他們(men) 為(wei) 老百姓所做的事情,老百姓總是紀念著他們(men) 。他們(men) 的生命雖然短暫,有限的生命卻獲得了無限的價(jia) 值,這就是老子所說的“死而不亡者壽”。從(cong) 最終的去向來看,基督教的最終去向是永生的天國。從(cong) 古希臘的源頭到後來的宗教文化,西方文化和中國文化有很大的不同。西方文化中,超世俗的天國和俗世的人間,天和人之間有著很大的鴻溝,而中國文化則不一樣。再看印度。印度教講輪回,最後歸於(yu) 梵我或者神我的合一。佛教它是一種涅槃的解脫,所謂涅槃,是一種最終、最後的自由境界。菩提是智慧,所謂煩惱即菩提,就是在凡俗的生活中,在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麵對的生老病死和所有家庭社會(hui) 俗務的過程中,達到解脫的智慧。
道家,尤其莊子,所強調的是與(yu) 道同一,“天地與(yu) 我並生,而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大鵬神鳥,最初它隻是一個(ge) 小小的魚子,通過變化成為(wei) 大鯤,然後成為(wei) 大鵬,可以翱翔九萬(wan) 裏之上的高空,最後飛向南冥天池這個(ge) 理想的世界。從(cong) 莊子所描述的逍遙之遊,或者齊物之論中可以看到,道家是用一種齊萬(wan) 物之論的智慧,使我們(men) 世間的很多爭(zheng) 執、計較、煩惱得以超脫。莊子妻子死了,他鼓盆而歌;莊子又借骷髏托夢的故事,講人死了沒有牽累,沒有勞碌,安逸得和天地一樣長壽,超過了南麵為(wei) 王的快樂(le) 。我們(men) 知道莊子有很多的故事,莊子和惠施在濠梁之上,看見水中的魚快樂(le) 的遊著,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抬杠起來。一個(ge) 說:魚很快樂(le) 呀。另一個(ge) 說:你怎麽(me) 知道魚快樂(le) 呢?這個(ge) 就說:你怎麽(me) 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le) 呢?那個(ge) 說:我從(cong) 你的問話中我就知道你問的前提是,你承認我可以知道魚的快樂(le) 。莊子和惠施是好朋友。有一次,在魏國的國都“梁”這個(ge) 城市,魏王任命惠施為(wei) 宰相。惠施一時糊塗,害怕莊子來搶他國相的位置,於(yu) 是命令人守住城門,不讓莊子進來。哪知道莊子不請自到,到他府上坐著等他下朝。惠施回來以後,很驚訝地看到莊子在他家裏坐著。莊子跟惠施講了一個(ge) 故事,他說有一個(ge) 老鴉,找到了一隻腐爛的臭老鼠,叼著臭老鼠偷偷的想自己吃掉。其實不過隻是一隻臭老鼠,他卻害怕高貴的大鵷鳥來搶它的臭老鼠,一張嘴說話,結果臭老鼠掉了,他本來想說“你不要搶”。莊子是以此來比喻,你是一個(ge) 諸侯國的相國,這個(ge) 事情對我來說根本不被看重啊,如死老鼠一樣,我怎麽(me) 可能來搶你的相位呢?所以《莊子·大宗師》裏麵講到,南伯子葵請教神女,神女通過三天的修煉能夠放下外物;通過五天的修煉能夠“外天下”,把天下都放下;通過七天的修煉能夠超越死生,能夠見獨,即見到道體(ti) 。以上講了一點道家莊子的生死觀。
再說儒家。孔子一生73歲,孟子一生84歲。孔孟作為(wei) 儒家的代表,在他們(men) 的生命中,曾經遭遇過很多坎坷和波折。孔子周遊列國14年,到陳國、蔡國時,麵臨(lin) 絕糧的境地。在宋國,他和他的弟子在大樹下演習(xi) 禮儀(yi) ,司馬桓魋(也叫向魋)把這個(ge) 大樹砍倒了。麵對這些危險,孔子非常坦然,因為(wei) 他有一種最高最終的信念在支撐著他。他說:“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意思是,老天把這個(ge) 德性放在了我心中,司馬向魋能拿我怎麽(me) 樣呢?他在匡地的時候,因為(wei) 他長得很像陽虎,匡人誤把他和他的門徒都拘押起來了,他也是心地坦然的說:“天之將喪(sang) 斯文(指文王所承的三代文明)也,後死者(後文王而死者,孔子自指)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意思是老天如果要喪(sang) 失掉華夏文化的話,那我作為(wei) 後死者,我怎麽(me) 能夠了解、學習(xi) 、繼承華夏的文化呢?老天要是不失掉華夏文化的話,那匡地的人能拿我怎麽(me) 樣呢?儒家學者把華夏斯文的傳(chuan) 續作為(wei) 自己的使命,雖然他們(men) 自身的生命要麵對很多衝(chong) 突、死亡的危險,但是他們(men) 心地坦然。因為(wei) 他們(men) 背後有一種終極的東(dong) 西、有一種最高的信念在那裏支撐著他們(men) 。
現代學者梁漱溟先生也是一位有骨氣的人,他在抗戰期間代表民主黨(dang) 派在香港辦《光明報》,太平洋戰爭(zheng) 以後香港淪陷,他坐著小木船從(cong) 香港返回廣西。當時大風大浪中一葉扁舟,船夫都非常緊張,他卻說“沒關(guan) 係,我不會(hui) 死。我還有幾本書(shu) 沒有寫(xie) 出來,老天不讓我死,我不寫(xie) 出這幾本書(shu) 後人怎麽(me) 理解孔子呢?”梁先生他就有這種自信。1974年文化大革命中,全國人民批林批孔,梁先生在全國政協學習(xi) 會(hui) 議上說,你們(men) 批林彪可以,但是不能批孔子,孔子代表的是中國文化,孔子不屬於(yu) 他一個(ge) 人,孔子屬於(yu) 全中國人民。當時有人呼口號說“打倒梁漱溟,梁漱溟不投降就叫他滅亡!”梁先生脫口而出的是:“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梁先生等人是追求生命的意義(yi) 和尊嚴(yan) 、追求死亡的意義(yi) 和尊嚴(yan) 的人,堪為(wei) 世間的楷模。
四 終極目標是改變人生的強大力量
一個(ge) 人一旦有了終極目標,他就可以像孔子那樣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他會(hui) 產(chan) 生為(wei) 實現這個(ge) 目標而獻出自己生命的期望和願望。而且在實踐上,他會(hui) 徹底改變生活的方式和態度,以此來實現人生的價(jia) 值。每一個(ge) 生命都是渺小的,麵對蒼茫的宇宙,麵對無限的時間和空間,人總是孤立的、孤獨的、無奈的。
即使像釋迦摩尼、孔子、孟子、老子這樣一些偉(wei) 人,他們(men) 的一生也是短暫的,他們(men) 在世時也有很多的不順利,很多的坎坷與(yu) 困頓。孔子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他小時候爸爸就去世了,他十多歲時媽媽也去世了,所以他很小的時候就做很多粗活;他一生奮鬥,為(wei) 理想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遇到了很多困難。他對他的門徒們(men) 說,他的道是否大行於(yu) 天下,或者他的道是否不行於(yu) 某個(ge) 諸侯國或者當時的天下,那都不要緊,重要的是他要奮鬥、要努力,他要為(wei) 我們(men) 的文化、為(wei) 我們(men) 的社會(hui) 理想和人生的理想而不斷奔走呼號,這就是所謂終極的承擔和終極的獻身。他有一種轉化自己人格的強大力量。
譚嗣同,當時他完全可以逃掉,日本領事館已經給他安排了後路,但是他不能走。他說“我不走”,“我以我血薦軒轅”,他要用死來喚醒當時已經麻木的社會(hui) 民眾(zhong) ,來喚醒大家支持維新變法。所以這都是有了終極信念、終極目標的人。我們(men) 知道有沒有信念、有沒有目標,人生是大不一樣的。
佛教的意識,我們(men) 可以用憨山大師所說的“生死大事”四個(ge) 字加以概括,所謂“非於(yu) 生死外別有佛法,非於(yu) 佛法外別有生死”。佛教要我們(men) 麵對最終關(guan) 頭,讓自己得到心靈的安頓和人性的進化。因為(wei) 他們(men) 要昭示的是,佛就在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的心中。雲(yun) 門禪師說“日日是好日”。即使這一天你過得不好,遇到了交通的擁堵或者股票下滑等等,但是佛教的智慧讓我們(men) 把每一天都當好日子來過。馬祖道一禪師說“平常心是道”。人生之旅,雖如“古潭寒水”,然而隻有領悟了“死”的意義(yi) 的人,才能珍惜人生,懂得愛人、做人、求知和責任,懂得何謂人性和生命,才有智慧和勇氣去擔當一切的挑戰和痛苦,從(cong) 而使自己活得有價(jia) 值、有尊嚴(yan) 、有意義(yi) 。
五 思考死亡,升華心靈;尊重生命,回歸本真
我們(men) 讀過托爾斯泰的《伊凡·伊裏奇之死》,他用獨特的生死體(ti) 驗的心靈寫(xie) 照來表明這種心靈的升華。西方的哲人海德格爾說“向死而在”,隻有麵臨(lin) 死亡才有生命的意義(yi) 。日本著名導演黑澤明的電影《活下去》裏,主人公渡邊也是這樣,生命在他的心路曆程中,在他麵對死亡的實踐之中,煥發出光輝。我們(men) 的生命存在的一天,就是我們(men) 必須充分生活下去的一天,直到我們(men) 告別人間為(wei) 止。我們(men) 隻有秉持積極正麵的人生態度和行為(wei) 表現,才能體(ti) 現我們(men) 對於(yu) 生命真實自我的肯定,才能完成我們(men) 人生的責任。
海倫(lun) ·聶爾寧在1992年她88歲高齡時,出版了自傳(chuan) 性的著作《美好人生的摯愛與(yu) 告別》,回想了與(yu) 年長她20歲的先生的美好愛情生活和奮鬥曆程。她說,參與(yu) 愛的生活和深愛他人就是最大的人生報酬,愛心的表現是無止境的,摯愛與(yu) 告別都是生命的因素。他們(men) 所昭示的是死亡之中的甜蜜,或者甜蜜即是死亡。以上我轉述了傅偉(wei) 勳先生的話,有關(guan) 於(yu) 儒道家的也有我的心得。傅先生的著作告訴我們(men) ,死亡的含義(yi) 其實可以延伸擴大到精神自我和情感自我的死亡。對於(yu) 有些人來說,離婚、失戀其實無異於(yu) 一場場小的死亡,在這個(ge) 過程中,總是要經曆這樣的五個(ge) 階段:開始是否認和孤立,然後是憤憤不平,接著是討價(jia) 還價(jia) ,再就是消沉、抑鬱、憂鬱,最後是接受現實。
如何本能的去承擔生命的苦難和人生的使命?傅先生覺得,其實每一個(ge) 人都要不斷的積累、培養(yang) 豐(feng) 富的生活經驗,同時品味、領悟死亡的內(nei) 涵。直麵死亡、體(ti) 驗死亡,當然我們(men) 要更加尊重生命,更加不要輕視自己,特別是自己的生命。比如,我們(men) 現在每到五月,有個(ge) 別大學生或者研究生輕生,這是國家、民族、社會(hui) 的損失,對於(yu) 他們(men) 的家長來說,更是非常痛苦的事情。那麽(me) 我們(men) 就想到,對於(yu) 一個(ge) 青年人,其實也可以進行這樣的教育。
比如《孝經》裏講“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孝之始也”,我們(men) 都是人之子女,大孝的開始其實是尊重你自己的“身體(ti) 發膚”,你的身體(ti) 健康和安危是父母最重要的關(guan) 注,你活得好不好是親(qin) 人最掛念的事情。我們(men) 要為(wei) 他們(men) ,也要為(wei) 自己去尊重生命,遇到坎坷、遇到壓力與(yu) 競爭(zheng) ,要想得更開一些。那麽(me) 對於(yu) 死亡,我們(men) 如何去鍛煉、去體(ti) 驗?其實死亡並不是等到老年才去考慮的事情,我們(men) 把自己整個(ge) 的生命投入到生生死死問題的主體(ti) 性的探索中,才可以發現一條不依傍於(yu) 任何外在力量、外在客觀條件,可以大徹大悟、精神解脫的道路。這些就是莊子和莊子學派在《莊子》三十三篇中,通過大量寓言故事所描繪的生死學的貢獻。世俗的生活絕對不平坦、不公平,絕對有很多差距、矛盾、鬥爭(zheng) 、計較,他要我們(men) 把這些東(dong) 西看作是齊一的,就像我們(men) 在飛機上俯視地麵的時候,我們(men) 在地麵上感覺到的很大差別的東(dong) 西,已經不是那麽(me) 明顯了。莊子教我們(men) 有一種超越生死、破除生死對立的智慧。這種智慧在陸王心學、在禪宗那裏得到進一步的發展。
文化大革命中過世的西子湖畔一位偉(wei) 大的思想家、書(shu) 法家馬一浮先生,他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學者,新儒家三聖之一,深通佛學和理學。他經曆了抄家等很多的痛苦,最後臨(lin) 終之前寫(xie) 了一首詩:“乘化吾安適,虛空任所之。形神隨聚散,視聽總希夷(希和夷是老子道德經中形容看不見摸不著的道德)。漚滅全歸海(漚和海之喻是佛教華嚴(yan) 宗的一種比喻),花開正滿枝。臨(lin) 崖揮手罷,落日下崦嵫。”太陽總是要落到崦嵫山下的,人生總是要離開這個(ge) 世間的。他在亂(luan) 世之中,從(cong) 容、灑脫的把儒佛道的生死智慧融入了人生。盡管我們(men) 有很多的不安、很多的恐懼,人總是要回家的,我們(men) 如何恬淡愉悅地回歸生活的本身,展現人性的美好,這就是生死哲學的意義(yi) 。
六 死亡哲學是人生哲學的深化和拓展
第二部分,向各位介紹另一本書(shu) ,我的同事和朋友段德智教授的《死亡哲學》,90年代初在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最近北京大學出版社又再版,是極有價(jia) 值的書(shu) 。死亡是一個(ge) 斯芬克斯之謎。自從(cong) 有了人類關(guan) 於(yu) 死的恐懼、悲哀、困惑、反思和各種方式的處理,生死問題成為(wei) 人類心靈、民俗和文化的經久不衰的課題。段先生講,死亡哲學其實是人生哲學或者生命哲學的深化和拓展,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隻有具有死亡意識的人,才有可能獲得人生的整體(ti) 觀念和有限觀念,因而克服世人難免的怠惰、消沉,萌生出生活的緊迫感。
死亡的意義(yi) 或價(jia) 值問題,說透了,它是一個(ge) 賦予有限的生命以無限的永恒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問題,因而歸根到底是人生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問題。柏拉圖說“哲學是死亡的練習(xi) ”,叔本華說“死亡是哲學靈感的守護神”,雅思貝爾斯說“從(cong) 事哲學就是學習(xi) 死亡”。我們(men) 的《易傳(chuan) 》講“原始反終,固知死生之說”,這也是一種高明的見解。中國文化尊重生命、尊重天地之間、宇宙之間有一個(ge) 偉(wei) 大的精神生生不息,中國文化華夏族群的文明也是生生不息。在這個(ge) 背景之下,他正視死亡,因而強調隻有超越、消解死亡,才能最後達到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體(ti) 的境界。
王陽明的《傳(chuan) 習(xi) 錄》講的是,如果我們(men) 對生死念頭看的透、看得破、透得過,我們(men) 這個(ge) 心之全體(ti) 才是流行無礙的,這才是儒家所謂盡性致命之學。西方在文藝複興(xing) 時代、在啟蒙時代有很多的哲人,他們(men) 的反思是,人生不再意味著忍耐、受苦、消極無為(wei) ,而是可以依靠自己設計,過得生氣勃勃、轟轟烈烈、奮發有為(wei) 。這是麵對死亡,反省了生命的個(ge) 體(ti) 性和有限性,才給生命以內(nei) 在的價(jia) 值,這就是所謂“借死來反觀生,以生來界定死”。人類的生死觀在啟蒙時代以後發生了質變,黑格爾《精神現象學》說:“假如精神害怕死亡,他就沒有勇氣直麵自己的應當被否定的方麵”,他說“所謂承擔死亡,就是不要害怕死亡,也不要躲避死亡,而要敢於(yu) 去否定自己應當被否定的方麵,不管自己經受怎樣的風險和精神痛苦也在所不辭”。黑格爾所說在“死亡中得以自存”,他所強調是,通過自我否定,求得自己更大的生存和發展,因為(wei) 人最難戰勝的是自我。
其實老子哲學也講到如何戰勝自己,不斷超越自身、回歸自身,不斷否定自己、實現自己和認識自己。在西方死亡哲學中,自由的原則和個(ge) 體(ti) 性的原則,是死亡意識向生命意識、道德意識和文化意識轉換的樞紐。我們(men) 界定的自由,有政治上的、社會(hui) 學上、美學上的,有哲學上的各種關(guan) 於(yu) 自由的定義(yi) ,但是所謂的自由其實也是一種被限製。孔夫子尚且說“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無論我們(men) 如何界定個(ge) 體(ti) ,它都離不開社會(hui) 群體(ti) 。
康德強調的自由是道德的自由,那是自己跟自己下命令。康德提出“自由人自己選擇去死”這樣一個(ge) 死亡哲學的重大命題,他強調的是意誌自律。康德給自己寫(xie) 的墓誌銘說:“位我上者,燦爛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他說道德的自由總是自己決(jue) 定自己,而不是別人,不是他在的力量決(jue) 定自己。這種所謂意誌自律,並不是一種張狂的自由,而是在道德層麵上,自己如何去選擇是道德的行為(wei) 還是非道德的行為(wei) ,這樣一種自己決(jue) 定自己的自由。而在社會(hui) 層麵上的自由,又是不逾社會(hui) 規矩的。所以康德哲學講,我們(men) 如何要求人們(men) ,把死亡方式的選擇,自覺建立在超乎於(yu) 個(ge) 體(ti) 的普遍利益和普遍道德準則的基礎之上,這是兩(liang) 方麵的統一。
黑格爾對人格提出了一種頗具特色的解說,他說:“一個(ge) 不曾把生命拿去拚了一場的個(ge) 人,誠然也被承認為(wei) 一個(ge) 人,但是他沒有達到他之所以被承認的真理性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自我意識”。也就是說:他不僅(jin) 承認生命的自我否定,尤其要承認在啟蒙哲學中所非常肯定的我們(men) ,如何去拚搏、如何去實踐生命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他所強調的是近代啟蒙以後的人的一種主體(ti) 性的張揚。以上是段教授的書(shu) 的要點。
七 儒學的生死關(guan) 懷及其當代意義(yi)
前麵我們(men) 介紹了傅偉(wei) 勳教授的著作和段德智教授的著作,現在我們(men) 談談儒家文化中有關(guan) 生死的關(guan) 懷以及它的當代意義(yi) 。這是我的學習(xi) 體(ti) 會(hui) 。儒家的生命意識、死亡哲學的第一個(ge) 方麵是“尊重生命”。孔子講“未知生,焉知死”;“危邦不入,亂(luan) 邦不居,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當時他的門徒中,子路非常好勇,他經常告誡子路要尊重生命,不要暴虎馮(feng) 河,不要去無畏地犧牲。子路最後是死於(yu) 衛國的內(nei) 亂(luan) ,孔子聽說他去了,就知道他可能回不來了。子路被人亂(luan) 箭射了以後血流滿麵,死之前他還端正了自己的帽子。孔子講的“未知生,焉知死”,其實是說中國文化、中國哲學更加重視的是“生”,麵對生,如何實現生命的意義(yi) ,不要輕易的去消耗掉自己的生命。
戰國的時候,刺客輕生成為(wei) 一種時尚,孟子為(wei) 當時人戒,指出“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shang) 勇”。“勇”不是去拚死,可以死可以無死,我們(men) 不要輕易地犧牲生命。他甚至告訴我們(men) ,知命者不站在危牆、危岩之下,因為(wei) 會(hui) 坍塌。《孝經》講“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孝之始也”。《周易·係辭傳(chuan) 》講“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周易”之“易”,一名而含三義(yi) :變易、不易、簡易。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易道、變化之道,變化之中又有不變的原則,這個(ge) 原則又很簡約,所謂《周易》是有變易、簡易、變易之中有不變易的原則的意思,這就是古代哲人所體(ti) 會(hui) 的天地、宇宙、乾坤、山河大地,草木鳥獸(shou) 生生不息的這種過程。天,乾元之德,是大生之德;地,坤元之德,是廣生之德。而人,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是說學習(xi) 天德天道和地德地道的品格,我們(men) 的創造性才可以和天地的創造性相配合、相媲美。我們(men) 效法天地、德配天地、弘大天性,來全麵發揮人的秉性和潛能,就自然有一種周易所昭示的剛健有為(wei) 、自強不息的精神,這是儒家珍重生命、主張積極人生的傳(chuan) 統。同時,要有承順性,被接受性,又要寬容大度,包容各種人,這叫“厚德載物”。
《中庸》講:“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這是說,聖人能夠把天下的這種真實無妄的“誠”的精神發揮出來,充分實踐天賦給人的各種各樣的秉性,不僅(jin) 盡我自己的本性而且盡他人之性、盡他物之性,幫助他人、他物來暢順地發揮自己的本性,這樣,人就可以和天地這種生生不息的化育萬(wan) 物的這種精神相配合,人就可以參與(yu) 、幫助天地的生生不息的演化和養(yang) 育萬(wan) 物,那麽(me) 人的地位就可以和天地鼎足而三了。這是《中庸》所闡發的一種哲理。所以在儒家看來,宇宙和人生的本質屬性是生生不已,變動不居,不守故常,日新又新。儒家所主張的是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參與(yu) 現實的生活,特別是我們(men) 如何用參與(yu) 現實、用我們(men) 的道德生命來回應天地、父母的生生之德。
從(cong) 每一個(ge) 個(ge) 體(ti) 來說,儒家的主張是,我們(men) 如何把守成和創業(ye) 、動和靜、本性和欲望、生和死,統一起來。所以《周易》的易道、孔子學說的仁德仁體(ti) ,它有創造精神的一麵,有進取的一麵,在變動中、在實現生命價(jia) 值、在“開物成務”的各種社會(hui) 活動中保持自己的本性,保持剛健精神,不沉溺於(yu) 聲色犬馬的物欲,不要心裏有種種掛礙、其他的追求。所以儒家主張,通過正視生來正視死,“未知生,焉知死?”儒家用強烈的生命意識來通透死亡意識。孔子講:“朝聞道,夕死可矣。”我們(men) 一旦有了一種生命的誌向,哪怕是早上聽到了我們(men) 無窮追索之中的這個(ge) 道,晚上去死,都是值得的,他講了一種無窮的追求。孔子講“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孟子講“生於(yu) 憂患而死於(yu) 安樂(le) ”。孔子在水邊詠歎:“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人要向水的品格學習(xi) ,與(yu) 時偕行,與(yu) 時俱進。儒家的主張,是用生命的意識來界定死亡的意識,用積極熱烈的人生實踐來省視生命的有限性,來賦予有限的人生以無限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我們(men) 尊重生命,所謂生命可以區分為(wei) 精神生命與(yu) 物質生命。沒有物質生命就沒有精神生命,兩(liang) 者不可分割,所以我們(men) 尊重物質的我、肉身的我。然而沒有精神生命,人無異於(yu) 行屍走肉,生活就沒有意義(yi) ,所以我們(men) 更尊重精神的我、人格的我。
儒家的生命意識、死亡哲學的第二個(ge) 方麵是“死而不朽”。過去有所謂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立德是最根本的,是否成就功業(ye) ,要靠外在客觀環境,但立德更重要的是個(ge) 體(ti) 性,靠主體(ti) 自身,至於(yu) 著書(shu) 立說、立言,是最後的,但這三種都叫不朽。所以儒家堅持獨立的人格,寧可犧牲自己的生命,也不苟且偷生,也不和惡勢力同流合汙。孔子講:“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不要求取自己苟且的生命而傷(shang) 害了仁德,甚至可以用生命來成仁取義(yi) 。他講:“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作為(wei) 君子,有道之人,沒有在吃完一頓飯之間這樣短的時間內(nei) 違背仁德。“造次”是倉(cang) 促匆忙,“顛沛”是流離失所。無論是倉(cang) 促匆忙的時候,還是流離失所的時候,作為(wei) 君子,也不會(hui) 違背仁德。曾子講:“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這都是長期以來中華民族的誌士仁人所實踐的道理,死而後已的這種精神。
孟子講,作為(wei) “士”,“窮不失義(yi) ,達不離道”。他講:“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生命很寶貴,我們(men) 當然希望活著,道義(yi) 也是我們(men) 所向往的,但是在民族、國家的大義(yi) 、大是大非需要承擔的時候,舍生而取義(yi) 。他說:“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yu) 生者,故不為(wei) 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yu) 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活著是我想要的,但是我所想要的還有比活著更重要的價(jia) 值,所以我不要苟且偷生。死也是我所厭惡的,但是所厭惡的有更甚於(yu) 死者,所以就害怕在最後的關(guan) 頭不能闖過,不能夠舍生取義(yi) 。荀子講“人之所欲,生甚矣”,人的欲望中“活著”是很大、很重要的欲望;“人之所惡,死甚矣”,但是“人有從(cong) 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我們(men) 在麵臨(lin) 最後大義(yi) 的選擇時,需要生命的承擔。
所以在傳(chuan) 統文化中,保持氣節和操守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從(cong) 蘇武牧羊則文天祥、史可法,曆史上誌士仁人都是這樣做的。曾子講:“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也。”孟子講:“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荀子講:“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文天祥講:“時窮節乃見”,“生死安足論”,“孔曰‘成仁’,孟曰‘取義(yi) ’,惟其義(yi) 盡,所以仁至”。古人讀聖賢書(shu) ,所為(wei) 何事呢?不是為(wei) 了苟且偷生,他一定是要有尊嚴(yan) 地活著,死得其所,活得其所。所以孟子講:“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盡道而死,是正命;至於(yu) 為(wei) 非作歹,犯罪了判刑而死,那是非正命,不是一個(ge) 人正當的、正常的命運。所以,儒家生命的價(jia) 值轉化為(wei) 死亡的價(jia) 值,生命的承擔轉化為(wei) 死亡的擔當。不應害怕死亡而偷生,不因威脅利誘而苟活,生命通過死亡得以延續,人生由有限變為(wei) 無限,個(ge) 體(ti) 自由和人格獨立得到最大的發揮。
《左傳(chuan) 》裏多次提到死而不朽,死且不朽,死又何求?《論語》中也講到,死而無悔,死而後已,士可殺而不可辱。《孝經》裏麵講到:死生之義(yi) 。所以儒家絕不逃避死亡,以自己的價(jia) 值觀追求死而不亡。儒家生死智慧的第三方麵是“存順沒寧”。宋代有個(ge) 偉(wei) 大的思想家張載,他講:“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還有一句話是說:“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yu) 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活著我順從(cong) (天地乾坤父母的)事理,死了我很平靜安詳,因為(wei) 我無愧於(yu) 天、無愧於(yu) 人,心安理得,所以我活著很順,死了很安寧。《易傳(chuan) 》裏麵講:“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它講的是原始而知生,最後求其終時,就知道死的意義(yi) 。這是孔夫子跟子路討論的時候,直接說的意思,尊重生命,也尊重死亡。
王陽明說,做學問的功夫,對於(yu) 一切聲色名利和嗜好,都能擺脫殆盡,再通過一個(ge) 最後的關(guan) 頭從(cong) 生命的本根上去領會(hui) ,才能達到見得破,透得過,這才是流行無礙的生命之歸宿。所以儒家的人生設計,既是生氣勃勃、轟轟烈烈、奮發有為(wei) ,又毫無粘滯、毫無牽掛的做到達觀的態度,這就是所謂以出世的精神幹入世的事業(ye) 。其實每一個(ge) 人都要有這樣一種精神,這種生死態度既有壯懷激烈、視死如歸的一麵,又有恬淡無欲、安靜平寧的一麵。這與(yu) 那種懼怕死亡、不敢直麵死亡的恐懼心態不同,又與(yu) 那種耽於(yu) 聲色、及時行樂(le) 的遊士心態不同;既與(yu) 那種消極無為(wei) 、怠惰保生的逃世心態不同,又和那種斤斤計較於(yu) 功名利祿的執著心態不同。儒家的人生設計具有一種張力。
儒家生死智慧的第四方麵是“慎終追遠”。《左傳(chuan) 》講“慎始而敬終”,慎重地對待生命的開始,嚴(yan) 肅認真地對待先人的死亡。《尚書(shu) 》講“慎終於(yu) 始”,“慎厥終,惟其始”。曾子講:“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謹慎地對待我們(men) 先人的死亡、父母的死亡,追懷遠祖,老百姓的風俗就歸於(yu) 厚樸了。所以中國文化,儒家,有祭祀的傳(chuan) 統,有認真對待先人父母前輩的死亡,這樣一個(ge) 很大的傳(chuan) 統禮儀(yi) 。儒家重視孝道,也就是肯定了生死轉化代謝中的死而不亡問題,儒家通過血親(qin) 種族的延續,來“繼誌述事”,延續其精神,光大其事業(ye) ,是文化生命的傳(chuan) 承。儒家的孝道不是狹隘的,不隻是族群的延續,不是隻重視傳(chuan) 宗接代,更重要是一種人文事業(ye) 、文化生命的延續。
儒家非常重視教育、重視師生的關(guan) 係,師生這一倫(lun) 是非常重要的,它強調的是文化事業(ye) 和文化生命的傳(chuan) 承。所以儒家的死亡意識向生命意識、道德意識和文化意識轉化,有限的個(ge) 體(ti) 人生向無限的群體(ti) 人生轉化,它是有一個(ge) 生生不息的自己的文化係統。後人幫助先人自然安寧地接受死亡,並獲得臨(lin) 終的尊嚴(yan) ,而且祭奠追念死者的德懿,體(ti) 悟生死的終極意義(yi) 。孔子講:“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父母活著的時候,要按禮侍奉他們(men) ;父母死了,要按禮安葬他們(men) ,而且經常去祭祀、紀念他們(men) 。這反映的是一種人文式宗教的信念,也昭示了人的歸宿感,強調了以人性化的方式來料理後事。
儒家生死智慧的第五方麵是“天道性命一體(ti) ”。儒家的終極關(guan) 懷具有天命的根據和冥悟體(ti) 認的宗教性格,他的天命之道是生命和死亡意義(yi) 的價(jia) 值源頭。儒家徹悟生死和在精神上超越死亡的根據,是天道、天命的信念以及對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規定----天賦的仁義(yi) 禮智信這些道德心性的尊重。天道和人道、天道和心性的貫通,表明儒者對於(yu) 人世間、對於(yu) 俗世生活的肯定,在俗世關(guan) 懷的背後,它其實是有深刻的、超越的、形而上的關(guan) 懷,也就是終極的最後的關(guan) 懷。所以儒者以天下為(wei) 己任,儒者有救民於(yu) 水火之中的信念和救世獻身的熱忱,尤其他們(men) 至誠不息、虔敬無欺地盡心知性、存心養(yang) 性,來事奉天地精神。孟子講“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短命也好,長壽也好,我們(men) 都修身養(yang) 性以待天命。這種安身立命之道,其實在儒家的俗世的學說裏麵體(ti) 現出了終極性的宗教品格。所以儒家的使命感、責任感、“舍生取義(yi) ”、“殺身成仁”、“死且不朽”、“死而後已”、“朝聞夕死”的憂患意識和力行實踐精神,都具有宗教性的、超越的、天道天命的源頭在背後支撐。
最後,我們(men) 講講儒家生死觀的當代價(jia) 值。現代人的精神安頓成了問題:生活的無意義(yi) 感籠罩著新生的一代;人們(men) 的心靈缺乏滋養(yang) ,生命缺乏寄托;臨(lin) 終的精神關(guan) 懷缺乏;現代工業(ye) 化的料理後事方式缺乏人性化,更使臨(lin) 終者惶恐不安,不能夠從(cong) 容不迫、具有人性尊嚴(yan) 地承擔死亡。那麽(me) 我們(men) 即使檢討現代科技文明本身,就能夠代替現代人思考生死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嗎?我們(men) 在重症監護室看到親(qin) 人、朋友、長輩、老人、病人那樣的狀況,其實我們(men) 心裏非常不安;每次去殯儀(yi) 館送走親(qin) 朋好友或師長,也是覺得一方麵受到心靈的洗禮,另一方麵有很多惶惑不安的感覺。
儒學的安身立命之道,如果在現代社會(hui) 中加以創造性的轉化,就能夠豐(feng) 富我們(men) 今天的生活,使我們(men) 活的更好,活得更有意義(yi) 、更有價(jia) 值。儒學可以提升我們(men) 的人格,活化性靈,解脫煩惱,緩衝(chong) 現代人內(nei) 心的緊張,超越生死的執著,複活人文理想的追求,使人真正過著人的生活。儒家的精神對於(yu) 今天社會(hui) 人生的一些負麵問題,比如環境破壞、道德失落,能夠起到治療和拯救的作用,尤其是對人性和人心的安立,肯定會(hui) 起到越來越大的作用。其實儒學根本上是教我們(men) 如何做人,明了生活的意義(yi) 。去年的汶川大地震,使全中國、全世界的華人,都有了一種慈悲心、仁愛心煥發起來的感覺。看到那些被地震吞噬的生命,我們(men) 心裏非常難過,所以大家奉獻愛心。
另一方麵,去年的毒奶粉事件令我們(men) 反省,假如我們(men) 都隻是經濟動物、隻會(hui) 唯利是圖,我們(men) 何以麵對列祖列宗和子孫後代?儒學是我們(men) 民族精神的主幹,在現代社會(hui) 的創造性轉化中,它應該如何幫助我們(men) 進行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的建設,以實現理想的美好社會(hui) ?儒學其實可以克服一些我們(men) 人文精神的失落、民族素質的弱化和教養(yang) 的消減。人是需要教育的,是需要教化的。這種教化不是說教,不是教條主義(yi) 地灌輸,而是從(cong) 小養(yang) 成的,是家長與(yu) 師長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浸潤而成的,從(cong) 我們(men) 的蒙學讀物、四書(shu) 五經、老莊、佛經裏逐漸修習(xi) ,慢慢養(yang) 成的。通過我們(men) 對儒釋道基本經典的解讀,能夠使得我們(men) 獲得安身立命,獲得一種恬淡、平寧,同時又積極有為(wei) 參與(yu) 現代生活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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