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靖傑】緣複仇以明王義 ——《公羊傳》“九世複仇”說辨正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3-13 15:14:15
標簽:《公羊傳》

緣複仇以明王義(yi) ——《公羊傳(chuan) 》“九世複仇”說辨正

作者:張靖傑

來源:《孔子研究》2022年第1


摘要:在齊滅紀一事上 ,《公羊傳(chuan) 》的作者賢齊襄公能複九世之仇,引起曆世爭(zheng) 訟。質疑者往往從(cong) 事理與(yu) 經義(yi) 角度批評“九世複仇”為(wei) 無稽之談,卻不明乎《公羊傳(chuan) 》本以《春秋》為(wei) 借事明義(yi) 之書(shu) ,托齊襄能為(wei) 遠祖複仇,實為(wei) 張大複仇之義(yi) ,並非真許複仇於(yu) 九世之後。不過,一些學者以“複仇”違背“尊王”質疑“九世複仇”的觀點恰恰補正了《公羊》學者曆來在詮釋“九世複仇”時的闕如。一方麵,“尊王”首先意味著“尊天子”,若推本公羊學誕生的曆史情境,認為(wei) “九世複仇”隱含了導向“仇天子”之抽象可能亦未為(wei) 不可;另一方麵,《公羊傳(chuan) 》所謂“尊王”本非尊時王,而是尊王道、王義(yi) ,故“複仇”不僅(jin) 不違背尊王,而是以推明王道正義(yi) 於(yu) “無王”之世為(wei) 最終目的。

 

關(guan) 鍵詞:《春秋公羊傳(chuan) 》 九世複仇 大複仇 尊王

 

作者:張靖傑,男,1990年生,浙江奉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博士後,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董仲舒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儒家哲學。


 

《春秋·莊公四年》記載:“紀侯大去其國。”其事之原委,即齊襄公貪利紀國土地,故於(yu) 是年吞並紀國。然而,《公羊傳(chuan) 》由此賢齊襄公能複九世之仇,引起曆世爭(zheng) 訟,儼(yan) 然成為(wei) 《春秋》學史上一大論爭(zheng) 焦點。何休以其說為(wei) “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卻亦多方維護,以證師說之不誤[1]。許慎《五經異義(yi) 》以古《周禮》之“複仇不過五世”質疑複仇“九世”,乃至“百世”之說[2]。及至唐宋,說《春秋》者“舍傳(chuan) 求經”,更疑“九世複仇”於(yu) 經並無明文,於(yu) 理不合處自不暇計。清代學者論說“九世複仇”,正、反兩(liang) 方壁壘分明。俞汝言、毛奇齡、厲鶚等質疑者多方舉(ju) 證,以齊襄自非賢君,滅紀實為(wei) 利地,複仇追之九世更為(wei) 無稽。孔廣森、劉逢祿、陳立等人則堅持維護《公羊》師說,張大“複仇”之義(yi) 。當代學者中,浦偉(wei) 忠(1991)、陳恩林(1998)、邱鋒(2008)、鄭任釗(2013, 2016)、柯棋瀚(2018)等學者均有專(zhuan) 文論述《公羊傳(chuan) 》的複仇觀,李隆獻更有兩(liang) 本專(zhuan) 著探討中國古代之複仇觀,均涉及“九世複仇”的議題[3]。不過,當代學者凡言“九世複仇”,大多本於(yu) 史事以規其謬誤,即便有意挖掘《公羊傳(chuan) 》之“複仇”要義(yi) ,於(yu) 九世複仇一事,亦多蜻蜓點水,其中迂回曲折之處往往躐等而過。歸本溯源,理當追問:《公羊傳(chuan) 》 何以要作“九世複仇”之論?如其於(yu) 事、於(yu) 理皆有不合,又何必苦心孤詣為(wei) 此“異義(yi) ”之說?

 

本文依托《公羊》“九世複仇”之經、傳(chuan) 、注、疏,及前賢之論說、研究,試圖探賾“九世複 仇”之立言宗旨,並剖判其不同的事理層次。要之,賢齊襄公之複仇,並非真予其能為(wei) 九世之祖複仇。其本質是聖人“假事明義(yi) ”,張大其事而已。質疑者大多攻訐其不合史事、常理,卻不見於(yu) 聖人誌意,公羊學者對之已有辨明。而以“九世複仇”之是非迂曲為(wei) 依托,《公羊》更欲托明“王道正義(yi) ”於(yu) “無王”之世,此亦體(ti) 現《公羊》之“尊王”實為(wei) 尊“王道”而非尊“時 王”的基本立場。

 

一、“齊滅紀”事述略

 

欲申明“九世複仇”之大義(yi) 微旨,首先要對其所依托之史實——即魯莊公四年(前 690)齊國吞滅紀國一事——有基本的了解。《春秋·莊公四年》:“紀侯大去其國。”《史記·齊太公世  家》記載:“(齊襄公)八年,伐紀,紀遷去其邑。”[4] 考諸《春秋》,可知齊國早有吞並紀國之誌。桓公五年,“齊侯、鄭伯如紀”;六年,紀國二次請求於(yu) 魯,均為(wei) 齊難之故;十三年,紀又隨魯、鄭敗齊師;十七年有“公會(hui) 齊侯、紀侯盟於(yu) 黃”,亦是魯居間調和。及至莊公元年始其滅國,“齊師遷紀郱、鄑、郚”,吞並之誌形於(yu) 顏色;三年,“紀季以酅入於(yu) 齊”以存宗廟;四年終逞其滅國之誌,以致“紀侯大去其國”。可知齊之滅紀非旦夕而成。

 

本當亂(luan) 世,諸侯之間侵伐吞並無數,史遷所謂“《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5],此亦不過是諸侯之間相互侵伐、吞滅之一事而已。然而三《傳(chuan) 》解之不同,尤以《公羊》最為(wei) 殊異。《左傳(chuan) 》以為(wei) :“紀侯不能下齊,以與(yu) 紀季,夏,紀侯大去其國,違齊難也。”[6] 紀侯不能屈尊事齊,故違難而去。“大去”即去而不返之意。與(yu) 《史記》所錄相合。《穀梁》則謂:“大去者,不遺一人之辭也。言民之從(cong) 者,四年而後畢也。紀侯賢而齊侯滅之,不言滅而曰大去其國者,不使小人加乎君子。”[7]《左傳(chuan) 》《穀梁》均以“大去”為(wei) 去國不返,並惡齊國滅紀。不同之處在於(yu) :《穀梁》以“大去”為(wei) “得眾(zhong) ”,且賢紀侯而貶齊襄之態度鮮明。唯獨《公羊傳(chuan) 》一反常理,釋“大去”為(wei) “滅國”,且以滅人國者為(wei) 賢,以發明“複仇”之義(yi) :

 

大去者何?滅也。孰滅之?齊滅之。曷為(wei) 不言齊滅之?為(wei) 襄公諱也。《春秋》為(wei) 賢者諱,何賢乎襄公?複仇也。(《公羊傳(chuan) ·莊公四年》)

 

以“大去”為(wei) “滅國”,可見《公羊》所承之師說本即與(yu) 《左》《穀》不同。然而何休《解詁》、徐彥《疏》並未過多闡發,僅(jin) 有董仲舒解經,既本《公羊》師說,亦頗采《穀梁》之義(yi) 。《春秋繁露·滅國下》曰:“紀侯之所以滅者,乃九世之仇也。一旦之言,危百世之嗣,故曰大去。”[8] 齊紀之仇,追之九世,“大去”二字,即以張大滅國之緣由解之,以告誡人君“於(yu) 言無苟”,以免危及後嗣。又《玉英》篇雲(yun) :“率一國之眾(zhong) ,以衛九世之主。襄公逐之不去,求之弗予,上下同心而俱死之,故謂之大去。《春秋》賢死義(yi) 且得眾(zhong) 心也,故為(wei) 諱滅。以為(wei) 之諱,見其賢之也。以其賢之也,見其中仁義(yi) 也。”[9] 以齊襄為(wei) “九世之主”,又許紀侯能得民心而與(yu) 民俱死國,既合《公羊》“國滅君死”之正義(yi) ,又取《穀梁》得眾(zhong) 之說。陳立《義(yi) 疏》謂:“如董生所記,似紀侯死難,並未出奔,故有賢之之義(yi) 。若如《左》《穀》二家師說,以大去為(wei) 不反,則國滅不能死義(yi) ,宗廟社稷委之於(yu) 季,置身事外,《春秋》應罪之不暇,何為(wei) 賢之?”[10] 既賢紀侯,自不當以“大去”為(wei) 去國不反。

 

“大去”二字究竟是去國不返還是國滅君死並無礙於(yu) 紀國覆滅的史實,《公羊》對之亦不 計較,真正的爭(zheng) 議焦點在於(yu) 《公羊》賢齊襄公能複九世之仇,畢竟複仇之說於(yu) 史冊(ce) 並無明載,《左傳(chuan) 》《穀梁》亦未言及。不過考諸《公羊傳(chuan) 》則不難發現:齊之滅紀,首尾呼應;為(wei) 齊襄諱,從(cong) 一而終。《春秋·莊公元年》:“齊師遷紀郱、鄑、郚。”《公羊傳(chuan) 》曰:“‘遷之’者何?取之也。取之則曷為(wei) 不言‘取之’也?為(wei) 襄公諱也。外取邑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大之也。何大爾?自是始滅也。”齊國滅紀即由此次取邑開始,《春秋》則詭其辭,即變“取”為(wei) “遷”,以實現為(wei) 襄公諱的目的。可知《公羊》之賢齊襄公,自其滅紀之始便已埋下伏筆。又《春秋·莊公三年》:“秋,紀季以酅入於(yu) 齊。”《傳(chuan) 》曰:“‘紀季’者何?紀侯之弟也。何以不名?賢也。何賢乎紀季?服罪也。其服罪奈何?魯子曰:‘請後五廟以存姑姊妹。’”齊紀兩(liang) 國力有大小,齊之滅紀又勢所必行,紀季攜酅邑入齊,本屬大惡,而《公羊》卻“為(wei) 賢者諱”。若賢其存宗廟、繼絕祀,尚有理可說。然而《公羊》更賢紀季能服罪,徐彥《疏》即指出:“‘先祖有罪於(yu) 齊’者,即四年《傳(chuan) 》雲(yun) ‘哀公享乎周,紀侯譖之’是也。”[11] 非以滅紀為(wei) 複仇,則不能為(wei) 此“服罪”之說。“屬辭比事”,可知《公羊》一貫以“複仇”屬齊襄。

 

為(wei) 證“複仇”之不誤,《公羊傳(chuan) 》更於(yu) 賢齊襄後就複仇之事由、限度、依據一一闡明:

 

何仇爾?遠祖也。哀公亨乎周,紀侯譖之。以襄公之為(wei) 於(yu) 此焉者,事祖禰之心盡矣。盡者何?襄公將複仇乎紀,卜之,曰:“師喪(sang) 分焉。”“寡人死之,不為(wei) 不吉也”。遠祖者,幾世乎?九世矣。九世猶可以複仇乎?雖百世可也。家亦可乎?曰:不可。國何以可?國君一體(ti) 也。先君之恥,猶今君之恥也;今君之恥,猶先君之恥也。國君何以為(wei) 一體(ti) ?國君以國為(wei) 體(ti) ,諸侯世,故國君為(wei) 一體(ti) 也。今紀無罪,此非怒與(yu) ?曰:非也。古者有明天子,則紀侯必誅,必無紀者。紀侯之不誅,至今有紀者,猶無明天子也。古者諸侯必有會(hui) 聚之事,相朝聘之道,號辭必稱先君以相接。然則齊、紀無說焉,不可以並立乎天下。故將去紀侯者,不得不去紀也。有明天子,則襄公得為(wei) 若行乎?曰:不得也。不得,則襄公曷為(wei) 為(wei) 之?上無天子,下無方伯,緣恩疾者可也。(《公羊傳(chuan) ·莊公四年》)

 

《公羊》追述齊紀之仇於(yu) 九世之前。《史記·齊太公世家》:“哀公時,紀侯譖之周,周烹哀公而立其弟靜,是為(wei) 胡公。”[12] 而後,又曆獻、武、文、成、莊、僖,凡九世[13]。為(wei) 人子孫以拳拳之心事於(yu) 祖禰,為(wei) 枉死之先祖報仇,其情可原。然而,此說於(yu) 理未安之處不一而足:首先,齊襄公與(yu) 其妹文薑亂(luan) 倫(lun) 私通,又令公子彭生拉殺妹夫魯桓公,行同鳥獸(shou) ,以“事祖禰之心”予之,於(yu) 理未安。故《公羊》以襄公與(yu) 卜者之對話,申其複仇之誌,實為(wei) 避非賢而賢之嫌疑;其次,今日之紀侯非譖齊哀公之紀侯,以昔日之仇怨遷怒今日之子孫,實違常理。《公羊》於(yu) 此申明其複仇之正義(yi) ,理由有三:第一,有國者世襲其位,“國君一體(ti) ”,故先紀侯之恥,亦今紀侯之恥;第二,若周夷王為(wei) 明天子,則譖人之紀侯自當服罪除國,於(yu) 今之齊侯而言亦當無仇可複。故去紀是理本所當去,並非興(xing) 不義(yi) 之師而強去之;第三,兩(liang) 國相會(hui) ,當以先君之辭號相稱。然而今之齊、紀凡相接必念及遠祖之仇,實屬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故曰“不可並立乎天下”。準此,《公羊》以為(wei) 齊襄公複九世之仇,不僅(jin) 合理,且勢所必行,按《公羊》之意,此仇不僅(jin) 九世可報,雖百世之渺遠亦可報。

 

不過,《公羊》所許之“九世複仇”,亦有一定限製:第一,就複仇之主體(ti) 而言,“九世複 仇”僅(jin) 限於(yu) 國君,因為(wei) 諸侯世襲,國君一體(ti) ,大夫之家及以下則不可,以此禁複仇之泛濫;第二, 《公羊》賢齊襄能複九世之仇,卻也堅持道義(yi) 原則。同年六月,經文記載“齊侯葬紀伯姬”。如以九世仇怨之深,齊襄滅紀之咬牙切齒(“寡人死之,不為(wei) 不吉”),轉而又葬仇讎之妻似多此一 舉(ju) 。然而,《公羊》特意指出:“滅其可滅,葬其可葬。複仇者,非將殺之,逐之也。以為(wei) 雖遇紀侯之殯,亦將葬之。”即何休《解詁》所謂“據恩怨不兩(liang) 行”是也[14]。故《公羊傳(chuan) 》雖賢齊襄公複仇,卻不許其滅國,為(wei) 之諱而不隱其惡。

 

總之,三《傳(chuan) 》盡管在“大去”的解釋上有所出入,但對齊襄公吞滅紀國一事之事實認定上的差異僅(jin) 關(guan) 乎紀侯是否去國及是否賢紀侯,與(yu) 齊滅紀之事體(ti) 無涉。不過,將齊國吞滅紀國之 事由歸之於(yu) 齊襄公複九世之仇,卻是《公羊》獨有之意。質疑者以齊之滅紀本為(wei) 利地,托之九世複仇實屬無稽,《公羊》學者維護師說,藉理義(yi) 之應然,以期補正史事之委曲。下文即圍繞雙方之論辯,把握在“九世複仇”議題上之攻防。

 

二、批判與(yu) 維護:“九世複仇”的事、義(yi) 之爭(zheng)

 

對“九世複仇”說之批判與(yu) 維護,李隆獻在其專(zhuan) 著中已有十分詳盡的梳理,本文無意重複前賢的工作,而是輟其要,藉此厘清公羊學者究竟采取何種策略維護“九世複仇”之說。簡言之,對“九世複仇”之批判可以分為(wei) 史事與(yu) 義(yi) 理兩(liang) 個(ge) 方麵。然而,事之合否,本《公羊》所不計較,托之齊滅紀而言“九世複仇”,隻是“假事明義(yi) ”之方法的具體(ti) 運用而已。又《公羊》於(yu) “複仇”一義(yi) 非僅(jin) 齊滅紀一事,“屬辭比事”可知“九世複仇”本為(wei) 張大“複仇”而作,並非真許齊襄公複仇於(yu) 九世之後,徵引其他經義(yi) 以質疑《公羊》亦未真正構成對“九世複仇”說的挑戰。

 

“九世複仇”說遭到最多的質疑針對的是事情本身,論者圍繞齊滅紀事之各個(ge) 方麵予以考察,論述不可謂不周延。就事態發展而言,齊之滅紀早在齊僖公時即有籌謀,故毛奇齡質疑:“齊侯如紀在桓五年,此時齊僖未亡,則謀紀者齊僖之誌,誰謂齊襄能複仇者?”[15] 就齊襄公之個(ge) 人品性與(yu) 複仇動機而言,齊襄公有鳥獸(shou) 之行,貪利紀國土地而擅滅同姓,實非有道之主,幾乎是批評者的共識[16];就齊紀之仇怨來看,齊哀公本荒淫之君,受天子之誅亦絕非無辜[17]。且譖言並非手殺,如何能夠以語言為(wei) 仇[18]。

 

由事實層麵的質疑亦可推擴至事理層麵,複援引經義(yi) ,指摘“九世”之說與(yu) 仇及子孫的謬誤。許慎《五經異義(yi) 》以古《周禮》“不過五世”,及孔子相定公會(hui) 齊侯於(yu) 夾穀為(wei) 例,反駁“九世複仇”之說[19];葉夢得則以周代廟製矯“九世”之說,以其違反“禮有節文”的基本規定[20];厲鶚同樣以為(wei) “即以世仇言之,止有五世,不應有九世”,且以服製為(wei) 斷,自當“親(qin) 盡則服盡,服盡則仇盡。”[21] 毛奇齡則指出“複仇”本於(yu) 人情,“親(qin) 遠則恩衰,仇遠則怨忘”,絕無“九世複仇”之理。[22] 更有學者以《公羊》經義(yi) 攻訐“九世複仇”,如劉敞以《公羊》之“三世說”質疑齊滅紀時當所傳(chuan) 聞世,又為(wei) 之諱,實自相矛盾[23]。厲鶚則以“推刃之說”衡“九世複仇”,以為(wei) 其“自相刺謬”[24]。

 

上述批判幾乎涉及了“九世複仇”說的各個(ge) 方麵,但對於(yu) 《公羊》經義(yi) 而言,卻未必有所損益。就事體(ti) 本身而言,公羊學者盡管已多所辯駁,然而其解經本多就理之當然、義(yi) 之合否 推原事端,並不如古文學者據實而疑。若以史為(wei) 斷,《公羊》之說自不免左右支絀。陳立斷然 指明齊之滅紀實為(wei) 利地,襄公之賢亦為(wei) 假托,純以《公羊》“九世複仇”為(wei) 明義(yi) 之說,非據史而錄,卻是擺正《公羊》立場的拔本塞源之論。在陳立看來:“襄公假複仇為(wei) 名滅紀,《春秋》因假以張義(yi) 。”假之為(wei) 言借也,即借事明義(yi) ,隻是托之於(yu) 齊紀之事而已。又:“《春秋》為(wei) 張義(yi) 之書(shu) ,非紀事之書(shu) 。齊襄利紀土地,自不言。言《春秋》因其托名複仇,即以複仇予之,予複仇非予齊襄也。明父祖之仇不可一日忘。”[25] 可見,必當離齊襄而言複仇方可無扞格之患。皮錫瑞則更進一步:“昧者乃執《左氏》之事,以駁《公羊》之義(yi) 。不知孔子並非不見國史,其所以特筆褒之者,止是借當時之事做一樣子,其事之合與(yu) 不合、備與(yu) 不備,本所不計。孔子是為(wei) 萬(wan) 世作經而立法以垂教,非為(wei) 一代作史而紀實以徵信也。”[26] 鹿門之說徑直以《公羊》立場點明“九世複仇”之經義(yi) 並不在“史”而在“義(yi) ”,“立法垂教”才是孔子筆削《春秋》所側(ce) 重,也是《公羊》的立義(yi) 所在。

 

緣《周禮》與(yu) 《公羊》本身之經義(yi) 質疑“九世複仇”亦大可不必。以“假事明義(yi) ”的立場觀之,“九世複仇”說的立言宗旨在於(yu) 張大複仇,並非真正許齊襄公複仇於(yu) 九世之後。何休《解詁》已有明言:“‘百世’,大言之爾。”[27] 即以“百世”為(wei) 誇大之辭。徐彥《疏》雲(yun) :“蓋以百十者,數之終,施之於(yu) 彼則無罪,施之於(yu) 己則無義(yi) ,故謂之大言耳。”[28]“施之於(yu) 彼則無罪,施之於(yu) 己則無義(yi) ”,即已否認百世之後猶可複仇。賈公彥以此準“五世之外”,亦與(yu) 之理同[29]。皮錫瑞即指出:“《疏》所引即古《周禮》說,以圓《公羊》之義(yi) ,發《解詁》之旨,是《公羊》與(yu) 《周禮》說非不可通。齊襄非賢君,其滅紀亦不過假複仇為(wei) 名,非真能複九世之仇者。《春秋》假托齊襄以明複仇之義(yi) ,此聖人借事明義(yi) 之微旨也。”[30] 既以“百世”為(wei) “甚言”,亦不妨以“九世”為(wei) “甚言”。以此非難《公羊》,實是未明“百世”“九世”為(wei) 張大之辭,並非真許齊襄公能複仇於(yu) 九世之後。

 

另一方麵,“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欲明乎《公羊》複仇之義(yi) ,自當“瞻前顧後”,以別處之經文準之。首先,《公羊》於(yu) “複仇”之義(yi) 於(yu) 齊滅紀以及別處所見之複仇事上業(ye) 已多作限製,不當僅(jin) 據“九世”這一誇大之說辭便非難之。在“齊滅紀”一事上,對複仇主體(ti) 已有明確規定,即強調國君可,大夫家及以下則不可,意在禁複仇之泛濫。在伍子胥複仇一事上亦明確主張:“父不受誅,子複仇可也;父受誅,子複仇,推刃之道也。複仇不除害,朋友相衛而不相迿,古之道也。”即禁止往來相殺與(yu) 斬草除根的複仇之舉(ju) 。可見家仇與(yu) 國仇本即不同,《周禮》本以官方立場論複仇之一般原則,與(yu) 《公羊》在“複仇”議題上的主張本無不可調和之矛盾[31]。其次,莊公於(yu) 元年“念母”,四年與(yu) 齊侯狩,五年與(yu) 齊人伐衛納朔。然而,齊魯實有不共戴天之仇,按《公羊》之說,“君弑,臣不討賊,非臣也。子不複仇,非子也。”魯桓被弑,“仇者無時焉可與(yu) 通”,魯莊公卻頻繁與(yu) 殺父仇人往來交通,毫無半點人子之心。但是魯國為(wei) 《春秋》之親(qin) 人,內(nei) 大惡當諱,且“內(nei) 無貶於(yu) 公之道”,故隻能曲筆委齊襄以複仇,以譏魯莊之不複仇[32]。後文以“伐敗”為(wei) 魯莊公開脫,亦其間一事爾。若非如此,魯莊公則大虧(kui) 於(yu) 臣子之義(yi) ,又如何全其繼體(ti) 為(wei) 君之道?可知,以“九世複仇”許齊之滅紀,實為(wei) 假托之辭,《公羊》“複仇”一義(yi) ,亦當連綴各處文辭、排比所托事例方可明曉。

 

要之,“九世複仇”本即《公羊》借事名義(yi) 之說。大多數批判聚焦“九世複仇”事體(ti) 之真、事理之合,然《公羊傳(chuan) 》本藉由齊之滅紀以托“複仇”之義(yi) ,並非真正認可齊襄公複仇之事,於(yu) 此置喙並無損於(yu) 《公羊》大義(yi) ;且“複仇”一義(yi) ,並不獨見於(yu) 齊滅紀之事。比較《公羊傳(chuan) 》中“複仇”諸事,可知“九世”之說本為(wei) 張大複仇而發,以收推明忠臣孝子之心的效果,並非真許之以複仇於(yu) 九世之後。

 

三、“九世複仇”中的“仇天子”議題

 

如果說上述對於(yu) “九世複仇”說的質疑大抵為(wei) 今、古文學者在“複仇”議題上的立場之爭(zheng) ,那麽(me) ,以《公羊》所謂“複仇”違背“尊王”的質疑,則直接構成了對“九世複仇”說的挑戰,實是《公羊》學者理應麵對的重大問題。惜乎在“九世複仇”議題的攻防上,《公羊》學者似乎有意避重就輕,其回應也乏善可陳。或可說,《公羊》學者在闡明“九世複仇”說的過程中未能直麵“尊王”的議題,實予古文學者以批判“九世複仇”之口實。

 

“複仇”與(yu) “尊王”之矛盾,首先而直接地表現為(wei) 是否可以仇天子的問題。齊襄公的九世祖齊哀公雖為(wei) 受譖於(yu) 紀國之先君,但真正烹殺哀公的卻是周夷王。譖人固然可惡,難道聽信譖言、並痛下殺手的周王便毫無過錯嗎?若其有過,則《公羊》之“複仇”說難免延及作為(wei) 天下共主的周王。故質疑者以不可仇天子來反證齊襄複仇之說不可據信。厲鶚即有明文:“紀侯但譖哀公,安必懿王之受而烹之?不得雲(yun) 紀侯殺之也。懿王受譖而烹之,則齊襄之仇應在莊王矣。天王其可仇乎?”[33] 徐廷垣亦有類似推論:“據謂哀公烹於(yu) 周,紀侯譖之,然譖者無形而烹者天子。天子烹之而仇天子之譖人,是仇天子也。人臣而仇天子,可乎?今藉口九世之仇,滅天子婚姻之國,無王甚矣!”[34] 周王室與(yu) 紀國有姻親(qin) ,以滅天子姻親(qin) 之國為(wei) 由,質疑《公羊》“九世複仇”說違背“尊王”義(yi) 旨合情合理。然而,以區分紀侯之譖與(yu) 周王之烹為(wei) 前提,並不必然推導出“仇天子之譖人”等同於(yu) “仇天子”的結論,無論從(cong) 邏輯還是常理來看均嫌牽強。陳立對之即有反駁:“哀公荒淫,天子討之,義(yi) 也。設非紀侯之譖,安必懿王討之?討之而烹之,能令子孫之不仇乎?子孫不敢仇天子,因仇其所由,正子孫私恩之正也。齊哀可受周王之誅,不必受紀侯之譖,複仇於(yu) 紀,正得‘推刃’之義(yi) ,何有刺謬乎?”[35] 陳立之說旨在駁斥厲鶚,但在肯定不可/不敢仇天子的底線上卻達成了默契。

 

在特定曆史條件下,不許向天子複仇具有天經地義(yi) 、不容置疑的神聖性,但與(yu) 之密切相關(guan) 的“仇君”議題則有進一步討論之餘(yu) 地。伍子胥向楚平王複父兄之仇即涉及了“仇君”問題。《公羊傳(chuan) 》曰:“父不受誅,子複仇可也;父受誅,子複仇,推刃之道也。”是《公羊》許臣子在父罪不當誅的情況下可以向君報仇。“仇君”與(yu) “仇天子”之間在理論上僅(jin) 有一步之遙,批評者往往以“君命天也”批駁、質疑《公羊》之複仇說,既批評伍子胥之仇楚王[36],亦可用以反對“九世複仇”之僭越天子,遑論仇天子。不過,何休、陳立、孔廣森等人,亦站在《公羊》的立場上有所維護。孔廣森《通義(yi) 》謂:“可也者,亦可也。緣孝子言之,即複仇為(wei) 愛父;緣忠臣言之,即不複仇亦為(wei) 善成其父之誌。”[37] 細品“可”字之辭氣,表達的是認可卻於(yu) 理未安的複雜態度:一方麵,身為(wei) 人子,子胥複仇有其基於(yu) 血脈親(qin) 情的正當性;另一方麵,其父本為(wei) 楚國之臣,即使不複仇,亦可算作“成其父之誌”。孔廣森圍繞“可”字做文章,揭示出臣子複仇於(yu) 君的兩(liang) 難。同理,這一說法或可推之齊滅紀一事中《公羊》所謂“緣恩疾者可也”的表述,即:許齊襄複仇,卻並非毫無保留。何休通過區分“諸侯”與(yu) “王者”,試圖證成向諸侯之君複仇的合理性:“本取事父之敬以事君,而父以無罪為(wei) 君所殺,諸侯之君與(yu) 王者異,於(yu) 義(yi) 得去,君臣已絕,故可也。”[38] 陳立則接著解釋:“古者有分土無分民,故諸侯之臣,於(yu) 義(yi) 得去也。”[39] 有去君,無去王,自然也絕無向天子複仇之理,保持了與(yu) 在“九世複仇”議題上相同的立場。

 

然而,不敢或不可仇天子畢竟是公羊學者在君主專(zhuan) 製條件下為(wei) 了回護《公羊》師說的委曲之論。就《公羊傳(chuan) 》的本意來看,“臣可向君複仇”有著在特定曆史條件下的合理性,甚至推諸天子,亦未為(wei) 不可。譬如孟子深諳《公羊》之義(yi) ,即以紂為(wei) “獨夫民賊”可得而誅之,或多或少代表了早期儒家並不天然認同王者的絕對威權,如天子戮民之甚,則為(wei) 天下所共仇亦未為(wei) 不可。及至漢代,黃生作冠履之論,漢景禁湯武之說,逐漸強勢的天子威權才催生了“君命 天也”等類似表述。陳恩林即指出:“《公羊傳(chuan) 》提出的臣子可向君主複仇的平等思想絕對不 會(hui) 是秦漢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的產(chan) 物。它有深刻的曆史根源和社會(hui) 根源,隻應是周代社會(hui) ,特別是春秋時代的產(chan) 物,一方麵,君主要求臣下絕對服從(cong) ,體(ti) 現了君對臣的專(zhuan) 製性;另一方麵,臣下服從(cong) 君主要有條件,體(ti) 現了君臣間一定的民主性。”[40] 鄭任釗同樣認為(wei) :“《公羊傳(chuan) 》所主張的‘臣可向君複仇’之下的這種君臣關(guan) 係,是最具有先秦儒家思想特色的主張之一。”[41] 換言之,在公羊學的義(yi) 理脈絡中,本即包含了臣可以向君複仇之可能,甚至退一步說,在《公羊傳(chuan) 》思想的形成時期,這一複仇觀念是有其合理性的,而在後世才逐漸成為(wei) 一個(ge) 諱莫如深的話題。

 

在君主專(zhuan) 製的曆史條件下,公羊學者許諾不可仇天子有其現實性與(yu) 必然性。但若回到《公羊傳(chuan) 》誕生的曆史語境中,認為(wei) 其多少存在仇君——乃至仇天子——的抽象可能性同樣有理可說。如幹春鬆所指出:“在公共管理體(ti) 係未臻完備的時候,允許私人了斷恩怨是情有可原的。然而隨著專(zhuan) 製政權的建立,生殺予奪的權力被國家收回乃是勢在必行。從(cong) 漢代開始,不斷有法令禁止私人複仇,但是,在法律儒家化的背景之下,法律對於(yu) 報仇事件的處理因與(yu) 儒家經 典結論衝(chong) 突,而多陷入矛盾和衝(chong) 突之中。”[42] 這一論斷無疑提示出對於(yu) “九世複仇”的分析——尤其是在剖析其間義(yi) 理糾葛時——應當考慮到不同曆史時期的特定情境。部分學者從(cong) 可否仇天子的角度質疑“九世複仇”說的合理性,盡管觸及了“尊王”的問題,但僅(jin) 僅(jin) 是以後世之法衡量《公羊傳(chuan) 》中的早期觀念,或以“政治紅線”來規《公羊傳(chuan) 》之逾矩。後世之《公羊》學者囿於(yu) 特定的曆史條件,自不肯、亦不可對此過多置喙。即便論及這一議題,亦多采取避重就 輕的策略,有意無意地湮沒了本旨。

 

四、由“複仇”而“尊王”

 

回到《公羊傳(chuan) 》的語境中,真正值得探究的問題或許是:許齊襄公複仇是否與(yu) “尊王”的義(yi) 旨相違背。更為(wei) 抽象地說,大齊襄之複仇——或謂“大複仇”或“榮複仇”——是否與(yu)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的撰著旨意相違背。毛奇齡“三代共主,無仇國”之說,不僅(jin) 試圖消解齊紀為(wei) 仇的現實可能,也同時隱含了如若默許各國相為(wei) 仇讎,則王者勢必不存,有失“尊王”旨意的批判[43]。徐廷垣則批評《公羊》推重複仇實為(wei) “崇亂(luan) 獎逆”[44]。李隆獻總結前人觀點,指出:“諸侯國乃由天子分封,隻有周天子能行誅討,故‘專(zhuan) 地’‘專(zhuan) 封’已失‘尊王’之義(yi) ,何況‘專(zhuan) 滅’?何況所滅者又是天子姻親(qin) 之國。”[45] 且“榮複仇”與(yu) “尊王”本即有所矛盾,既然《春秋》意圖“撥亂(luan) 世,反諸正”,自不當允許國與(yu) 國間私自行報複之事。對於(yu) 上述質疑,可以從(cong) 如下兩(liang) 個(ge) 方麵予以回應。

 

首先,“九世複仇”並不違背“尊王”義(yi) 旨,這一點大可本於(yu) 傳(chuan) 、注以說明。《公羊傳(chuan) 》 曰:“有明天子,則襄公得為(wei) 若行乎?曰:不得也。不得,則襄公曷為(wei) 為(wei) 之?上無天子,下無方伯,緣恩疾者可也。”有明天子在,即不許襄公複仇,業(ye) 已從(cong) 前提上表達了“尊王”的義(yi) 涵。換言之,若有明天子在,則必當告於(yu) 天子以正其委曲,本不必、亦不許私下複仇。相應地,若有明天子在,則自不會(hui) 有“專(zhuan) 封”“專(zhuan) 地”之事,遑論“專(zhuan) 滅”。況且在“專(zhuan) 地”“專(zhuan) 封”的事例上,《公羊》往往作“實與(yu) 而文不與(yu) ”之辭,而在齊滅紀之事上,《公羊傳(chuan) 》並無“文實”之論,何 休即關(guan) 注到這一點,指出:“不為(wei) 文實者,方諱,不得貶。”[46]“諱”即意味著為(wei) 其隱惡,則不必另起貶辭。徐彥繼而補正:“凡為(wei) 文實者,皆初以常事為(wei) 罪而貶之,然後計功除過。若其如此,即《經》不免貶惡襄公。若貶惡襄公,則不名為(wei) 之諱,是以不得作文實之義(yi) 矣。而後桓公得作文實者,桓公非滅人,其罪惡輕也。”[47] 依徐彥之說,作“文實”之辭的前提條件是有常事之惡,罪責較輕,故功能抵過。陳立《義(yi) 疏》以為(wei) :“所謂‘文’、‘實’也,蓋彼責備賢者,故文以專(zhuan) 封責桓公,而實以美桓之存亡國。其美自見,無庸為(wei) 諱。襄公本非賢者,滅國之罪又重於(yu) 專(zhuan) 封,假複仇以除罪,本《春秋》微詞,以責魯莊。故曲為(wei) 襄諱,不必又起貶義(yi) 也。”[48] 在“實與(yu) 而文不與(yu) ”的貶例中,實與(yu) 其能救中國,攘夷狄,匡天下,卻又責備其“專(zhuan) 封”“專(zhuan) 地”之舉(ju) ,一事而見褒貶兩(liang) 義(yi) ,以絕諸侯僭越天子之端。既然不與(yu) “專(zhuan) 地”“專(zhuan) 封”之僭越,又如何能與(yu) “專(zhuan) 滅”之大 惡?如劉逢祿之言:“凡諱皆有惡即刺也,諱深則刺益深,或以強王義(yi) ,或屈於(yu) 尊親(qin) ,或功足以掩其罪,或賢者與(yu) 仁同過,君子因之醇加吾王心焉。”[49] 以“大去”諱齊襄滅國之惡,不可謂諱之不深,亦可知其深罪齊襄。且《春秋》用辭,“已明者去之,未明者著之”[50],滅國是《春秋》之中的大惡,不必特筆書(shu) 之而其惡自見。明乎《公羊》立論之迂曲,自可知其無悖於(yu) “尊王”。

 

更為(wei) 重要的一麵或許是:《公羊》所理解之《春秋》撰著義(yi) 旨的“尊王”,本即意味著托明“王道正義(yi) ”於(yu) “無王”之世,這也體(ti) 現了《公羊》之“尊王”實為(wei) 尊王道、王義(yi) ,而非尊時王的基本立場。這一《公羊》特殊的“尊王”說可以由如下三個(ge) 方麵予以證明:首先,在“托始”的問題上,《公羊》繞過時王,而托之於(yu) 文王。《春秋·隱公元年》曰:“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傳(chuan) 》曰:“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時王本周平王,而傳(chuan) 解之為(wei) “文王”,即“周之始受命製法之王”。“五始”之中包涵“王”之一端,但將“王”解作周王,自非尊時王之意。且“王”在“五始”之中為(wei) “人道之始”,以之準《公羊》“尊王”之義(yi) ,必當以弘揚王道解之則安[51];其次,《公羊》有“王魯”與(yu) “以《春秋》當新王”的說法,其實為(wei) 僭越天子,卻肯定其合乎王道之義(yi) 。徐《疏》“元年,春,王正月”雲(yun) :“若《左氏》之義(yi) ,不問天子、諸侯皆得稱元年。若《公羊》之義(yi) ,唯天子乃得稱元年,諸侯不得稱元年。此魯隱公,諸侯也,而得稱元年者,《春秋》托王於(yu) 魯,以隱公為(wei) 受命之王,故得稱元年矣。”[52] 魯本諸侯,卻得托元年而為(wei) 王,亦《春秋繁露·奉本》所謂“緣魯以言王義(yi) ”是也[53]。與(yu) 之相關(guan) 的“以《春秋》當新王”之說,則更以“絀夏”“新周”為(wei) 前置。可見,必當在周室衰微、王將不王(有其位而無其德)的條件下,方可作此“大逆不道”之論;最後,《公羊傳(chuan) 》亦有以孔子為(wei) “素王”之說。《孟子·滕文公下》雲(yun) :“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董仲舒《天人三策》則指出:“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係萬(wan) 事,見素王之文焉。”[54] 即以孔子僭越天子職權,而行“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事業(ye) 。上述觀點,雖非徑直出自《公羊》傳(chuan) 文,但大抵本於(yu) 《公羊》師說,以此準之,《公羊》所謂“尊王”實為(wei) 尊王道、尊王義(yi) ,而非尊時王。

 

由尊王道、尊王義(yi) 的立場觀之,“九世複仇”不僅(jin) 不違背“尊王”的義(yi) 旨,更是依托“複仇”以推明王道正義(yi) 於(yu) “無王”之世。一方麵,齊紀之仇追之於(yu) 九世之前,然而,若周夷王本為(wei) 明天子,則九世之前紀國已除,又何來齊紀之仇。及至齊襄公,其複仇之舉(ju) 亦當“上無天子,下無方伯”之世,何休《解詁》雲(yun) :“有而無益於(yu) 治曰無”,即明其並非否認天子之實存,而是 藉之以召喚明天子。可見,天子之明否而非有無,才是《公羊》立論的關(guan) 鍵[55];另一方麵,“上無天子,下無方伯”,而齊襄複仇實為(wei) “緣恩疾”而實現正義(yi) ,本即是試圖在無道之世踐行王道正義(yi) 的舉(ju) 措。以天子之實存質疑、乃至勾銷對“明天子”的期望,那又要如何實現“撥亂(luan) 世,反諸正”的目的呢?可知,複仇僅(jin) 僅(jin) 是手段上的權宜,其最終目的在於(yu) 維係正義(yi) 與(yu) 公義(yi) 。所謂“尊王”,既談不上與(yu) 九世之前就該伸張之正義(yi) 相矛盾,更談不上與(yu) 在“無王”之世呼喚王道正義(yi) 的合理訴求背道而馳,又如何能夠說《公羊》所謂“複仇”違背“尊王”呢[56]?

 

綜上,以“複仇”有悖於(yu) “尊王”質疑“九世複仇”說,觸及了“複仇”與(yu) “尊王”的內(nei)  在張力,惜乎《公羊》學者對此並未有效回應。但本於(yu) 傳(chuan) 、注與(yu) 前賢的論述可知,由於(yu) 《公羊》 所謂“尊王”並非尊時王,而是尊王道、王義(yi) ,故“九世複仇”說不僅(jin) 不違背“尊王”,而是推明王道正義(yi) 於(yu) “無王”之世的主張。經由批評者對“複仇”與(yu) “尊王”間之張力的揭櫫,恰可  補足《公羊》在“九世複仇”、乃至“複仇”議題上,對於(yu) “尊王”義(yi) 旨的相對忽略。或可說,“複仇”是亂(luan) 世義(yi) ,“尊王”是治世道,以治世之道疑亂(luan) 世之義(yi) 則不免於(yu) 矛盾。而《公羊傳(chuan) 》據亂(luan) 世而期求升平、太平,是為(wei) 由“複仇”而“尊王”。

 

注釋:
 
[1]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序》,刁小龍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3頁。
 
[2] (清)陳壽祺:《五經異義疏證》卷下,曹建墩校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06頁。
 
[3] 台灣大學李隆獻教授以曆史時期為斷代,係統梳理了中國古代複仇觀之起承轉合。其站在史家立場,以曆代傳注與評述為線索,對“九世複仇”說之利弊得失進行分析。在材料的選取上,作者兼顧了許慎、劉敞、黃震、俞汝言、毛奇齡等批評之說與陳立、皮錫瑞、孔廣森、劉逢祿等回護之說,可以說是現今對“九世 複仇”梳理最為全麵的究。參見李隆獻:《複仇觀的省察與詮釋(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隋唐編)》,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年;李隆獻:《複仇觀的省察與詮釋(宋元明清編)》,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5年。
 
[4] 《史記》卷32《齊太公世家》,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1796頁。
 
[5] 《史記》卷130《太史公自序》,第4003頁。
 
[6] (周)左丘明傳,(漢)杜預注,(唐)孔穎達正義:《春秋左傳正義·莊公元年至十年》,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26頁。
 
[7] (晉)範寧注,(唐)楊士勳疏:《春秋穀梁傳注疏·莊公元年至十八年》,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68頁。
 
[8] (漢)董仲舒:《春秋繁露·滅國下第八》,乾隆三十八年聚珍本影印,上海:上海古籍出社,1989年,第30頁。
 
[9] (漢)董仲舒:《春秋繁露·玉英第四》,第22頁。
 
[10] (清)陳立:《公羊義疏》卷18,劉尚慈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678頁。
 
[11]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莊公第六》,第217頁。
 
[12] 《史記》卷32《齊太公世家》,第1794頁。
 
[13] 一說質疑“九世”為謬誤,當為十世。參見(清)高士奇:《左傳紀事本末》卷16,楊伯峻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172-173頁。
 
[14]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莊公第六》,第223頁。
 
[15][22] (清)毛奇齡:《春秋毛氏傳》卷9,龐曉敏主編:《毛奇齡全集》第十冊,北京:學苑出版社,2015年,第104,102-103頁。
 
[16] 高士奇從地理角度剖析齊國貪狼之心:“按《輿地誌》,齊都臨淄,在今青州。古紀城在今壽光。壽光距青州七十裏,則《春秋》時紀與齊相去直數十裏間,所謂臥榻之地不容他人安枕者也。”參見(清)高士奇:《左傳紀事本末》卷16,173頁。
 
[17] 厲鶚指出齊哀“外禽內色,未或不亡”,並以為“周德雖衰,哀公非不受誅”。參見(清)厲鶚著,(清)董兆熊注:《齊襄公複九世仇議》,《樊榭山房集》,陳九思標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802頁。
 
[18] 參見(清)俞汝言:《春秋四傳糾正》,《叢書集成續編》第13冊,上海:上海書店,1994年,第579頁。
 
[19] 參見(清)陳壽祺:《五經異義疏證》下,第206頁。對於複仇世代的問題下文另有詳論。至於孔子相定公會齊景於夾穀,段熙仲回護《公羊》,認為:“頰穀之會,孔子所以發憤於侏儒也。世人不悟此義,而猥以夾穀為說。自許叔重以來,沿謬久矣。”一事而兩解,端決於視角、立場之別。參見段熙仲:《春秋公羊學講疏》,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554頁。
 
[20] 參見(宋)葉夢得:《春秋三傳讞》(卷二),《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四九冊,台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第672頁。
 
[21][24] (清)厲鶚:《齊襄公複九世仇議》,《樊榭山房集》,第801,802頁。
 
[23] 參見(宋)劉敞:《春秋權衡》卷8,《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四七冊,第255頁。
 
[25] (清)陳立:《公羊義疏》卷18,第680、684頁。
 
[26] (清)皮錫瑞:《經學通論·春秋》,吳仰湘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394頁。
 
[27][28]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莊公第六》,第220,220頁。
 
[29]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14《調人》,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359頁。
 
[30] (清)皮錫瑞:《駁五經異義疏證》卷4,王豐先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43-334頁。
 
[31] 陳恩林:《論〈公羊傳〉複仇思想的特點及經今、古文複仇說問題》,《社會科學戰線》1998年第2期,第137-145頁。
 
[32] 皮錫瑞曰:“《春秋》一經,多有文發於此而義見於彼者,其褒齊襄公之複仇,正以譏魯莊公之不複仇。”陳立《義疏》引包慎言曰:“齊襄、莊公弑父之仇也,《春秋》之大齊襄刺魯莊也。其父仇未討書葬,為內量力不責人,為莊公量,而莊公安然,自量如莊公,為不子矣。故因假襄公以譏之,所謂‘習其讀,問其傳,而不知己之有罪耳’。”參見(清)皮錫瑞:《駁五經異義疏證》卷4,第343-334頁;(清)陳立:《公羊 義疏》卷18,第690頁。
 
[33] (清)厲鶚:《齊襄公複九世仇議》,《樊榭山房集》,第801頁。
 
[34] (清)徐廷垣:《春秋管窺》卷3,《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七六冊,台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第720-721頁。
 
[35] (清)陳立:《公羊義疏》卷69,第684頁。
 
[36] 厲鶚即指出:“子胥入郢,撻平王之墓,《左氏》紀鄖公辛之言曰:‘君討臣,誰敢仇之?君命,天也。’ 則《公羊》‘父不受誅,子複仇’之義,疎矣。”參見(清)厲鶚:《齊襄公複九世仇議》,《樊榭山房集》,第801頁。
 
[37] (清)孔廣森:《春秋公羊經傳通義》卷10,陸建鬆、鄒輝傑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682頁。
 
[38]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定公第二十五》,第1081頁。
 
[39] (清)陳立:《公羊義疏》卷69,第2680頁。
 
[40] 陳恩林:《論〈公羊傳〉複仇思想的特點及經今、古文複仇說問題》,《社會科學戰線》1998年2期, 第137-145頁。
 
[41] 鄭任釗:《〈公羊傳〉複仇論要義》,《齊魯文化研究》,濟南:齊魯書社,2013年,第136-143頁。
 
[42] 幹春鬆:《儒家經典與生活世界中的複仇》,《社會科學輯刊》2020 年第5期,第5-16頁。
 
[43] (清)毛奇齡:《春秋毛氏傳》卷9,《毛奇齡全集》第10冊,第103頁。                    
 
[44] (清)徐廷垣:《春秋管窺》卷3,《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76冊,第721頁。
 
[45] 李隆獻:《複仇觀的省察與詮釋(宋元明清編)》,第211頁。        [46][47]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莊公第六》,第222,222-223 頁。
 
[48] (清)陳立:《公羊義疏》卷18,第691頁。
 
[49] (清)劉逢祿:《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卷6,鄭任釗校點,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28頁。
 
[50] (漢)董仲舒:《春秋繁露·楚莊王第一》,第9頁。
 
[51] 餘治平:《“王正月”與“〈春秋〉新王”論——董仲舒〈春秋〉思想略論》,《河北學刊》2014年第1期,第39-45頁。
 
[52]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隱公第一》,第6頁。
 
[53] (漢)董仲舒:《春秋繁露·奉本第三十四》,第59頁。
 
[54] 《漢書》卷56《董仲舒傳》,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2183頁。
 
[55] 李隆獻對何休“有而無益於治曰無”的說法表示質疑:“《公羊》對同一‘天子’是否存在,竟隨理論需求而徑行改異,與‘尊王’之義恐有未合。”質疑“天子”之時有時無,亦回到了以古文家質疑《公羊》 所述非史事之真,以實然質疑應然之立場。參見李隆獻:《複仇觀的省察與詮釋(宋元明清編)》,第209頁。
 
[56] 陳柱對於“革命”與“尊王”(“統一”)之矛盾的辯護對於理解“複仇”與“尊王”之內在張力 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其言曰:“孔子所以倡革命之說者,誠以當時之所謂王,已昏亂無道,不足以為天下之共主,而天下之崩離日甚,故假王魯之說以見意。然而統一之綱,君臣之權,上下之禮,固不可以不明也。故尊王革命,雖似相反,而實不可以相廢。”參見陳柱:《公羊家哲學(外一種)》,李靜校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2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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