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雅台】大學貫解(中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3-11 10:08:21
標簽:《大學》
陳緒平

作者簡介:陳緒平,男,字子茂,號爾雅台,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北陽新人。長期從(cong) 業(ye) 於(yu) 互聯網科技界,曾任阿裏巴巴資深架構師,現任某上市公司高管。

學貫解(中上)

作者:爾雅台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五、明明德,或曰內(nei) 聖

 

明明德者,以成德為(wei) 行也。乾文言曰:君子以成德為(wei) 行,日可見之行也。日可見之者,明明也。孔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據,行據之也。又曰:吾誌在春秋,行在孝經。孝經之義(yi) 終於(yu) 立身,立身之旨在於(yu) 繼善成性。故孝經一書(shu) 實明明德之總會(hui) 。德性是內(nei) 證,屬知(非聞見之知);行道是踐履,屬行。知為(wei) 行之質,行為(wei) 知之驗。德性至博,而行之則至約。當其行時,全知是行,亦無行相可得(孟子曰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是無行仁義(yi) 之相也)。故可以行攝知,以道攝德,以約攝博。如耳目口體(ti) 並是心攝,視聽言貌並是思攝,製度文為(wei) 並是禮攝,家國天下並是身攝。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修身之旨,並為(wei) 孝經總攝。故自漢以來,孝經與(yu) 論語並稱,明一切行門皆從(cong) 明明德起。(馬一浮·孝經大義(yi) )

 

德之為(wei) 言,得也。知止而後定靜安慮得,得此理也,名之為(wei) 德。乾得之而為(wei) 健,坤得之而為(wei) 順。人資於(yu) 乾坤而得之,為(wei) 易簡。故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又曰:易簡之善,配至德也。德是相大,深廣無盡,故曰至。語乾之德,則曰元亨利貞。語坤之德,則曰直方大。語人之德,則曰仁禮義(yi) 智,或曰中正仁義(yi) 。六十四卦大象,皆示人以修德之事。一一具言之,則為(wei) 六十四種德相,而皆統於(yu) 乾坤,俱攝於(yu) 易簡,所謂總該萬(wan) 德,不出一心也。

 

心能一知而定靜安,性德也;心能慮而得,修德也。元亨利貞、仁禮義(yi) 智是性德,敬義(yi) 、直方是修德。又元亨是性德,利貞是修德。仁義(yi) 是性德,禮智是修德。亦可仁智是性德,禮義(yi) 是修德。唯仁是性德,義(yi) 禮智俱是修德。全性起修,故乾統坤。全修在性,故坤承乾。乾坤合德,故性修不二也。性德必易,仁智也。修德必簡,敬義(yi) 也。性德親(qin) 而久,純乎德者也。修德有功而大,兼乎業(ye) 者也。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亦兼性、修言之。曰窮曰盡曰至,皆修也。曰理曰性曰命,皆性也。聖人之教,皆因修以顯性,不執性以廢修。(馬一浮·觀象卮言)

 

(一)心體(ti) 及其發動

 

何謂心?管子曰:心之在體(ti) ,君之位也。所謂在體(ti) ,即心物關(guan) 係之整體(ti) 。在這個(ge) 整體(ti) 場域中,心是主宰,是司令部。陽明子曰: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定靜安是心之未發,心之所發,往小說是慮,往大說是互根之知能,一言之稱為(wei) 意。意之所在便是物,心物之間是通過意勾連起來的。意之得其理,便是德。德者相也,氣在其中。又德是相大,止於(yu) 至善,終也。而天命之謂性,命於(yu) 心也,始也。終始回環,周遍不已。這是一個(ge) 閉環的心物關(guan) 係模型,圖示如下:


 

天命性於(yu) 心,心作統率,其義(yi) 有三:一曰虛靈不昧,二曰出令而應萬(wan) 事,三曰道之工宰(荀子語)。

 

首先,心虛靈不昧。虛靈不昧,眾(zhong) 理具而萬(wan) 事出,心之所以為(wei) 心也。靈是天賦神明,都是虛的,一旦實了就昧了,昧的基本義(yi) 是昏蔽,一昧就無明了。這裏有三層含義(yi) :一曰知覺,二曰天淵,三曰明鏡。先說知覺。朱子曰:心者,氣之精爽。又曰:心即人之有知識者。陽明子曰: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此皆言知覺運動之心。次說天淵。蓋此心虛而能容,無所不該也。朱子曰:虛靈自是心之本體(ti) ,非我所能虛也。又曰:心似乎有影像,然其體(ti) 卻虛。陽明子曰: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ti) 無所不該,原是一個(ge) 天。又曰: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ge) 淵。朱子曰:心之虛靈(故具眾(zhong) 理)知覺(而應萬(wan) 事),一而已。一而為(wei) 明鏡也。次說明鏡。虛靈不昧的要義(yi) 在隨念返照,是逆覺。但朱子批評禪家但以虛靈不昧者為(wei) 性,而無以具眾(zhong) 理以下之事。朱子說人心如一個(ge) 鏡,事物之來隨感而應,自然見得高下輕重。又曰:心猶鏡,仁猶鏡之明。鏡本來明,被塵垢一蔽,遂不明。又曰:鏡無纖塵則光明,人能無一毫之私欲則仁。然鏡之明,非自外求也,隻是鏡元來自有這光明,今不為(wei) 塵所昏爾。人之仁,亦非自外得也,隻是人心元來自有這仁,今不為(wei) 私欲所蔽爾。(朱子語類卷九十五)但朱子這裏講私欲之蔽,是大學所言心不在焉,是講正心的功夫。陽明則進一步推到了誠意。陽明曰:聖人心如明鏡,隻是一個(ge) 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又曰:隻怕鏡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講求事變亦是照時事,然學者卻須先有個(ge) 明的工夫。這是立足於(yu) 誠意,不自欺其善惡之明。故又曰: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ti) ,皦如明鏡。這就是從(cong) 誠意又推到致知了。

 

其次,心出令而應萬(wan) 事,所謂逐物是也。或向:心要逐物,如何則可?陽明子答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職,天下乃治。心統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視時,心便逐在色上。耳要聽時,心便逐在聲上。如人君要選官時,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調軍(jun) 時,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豈惟失卻君體(ti) ,六卿亦皆不得其職。此以君體(ti) 喻心之統率義(yi) 。

 

然失卻君體(ti) ,六聊皆不得其職。這裏的講窮,就在心物之間,意之所在如何通暢勾連也。在上文格物所言的四個(ge) 場域之中,道問學物我有對,心物之間邊界也比較清晰。其視域本於(yu) 客觀性原則來驗證,其境域本於(yu) 曆史間距來詮釋,物皆有其特定的外在對象性。而且,在這裏,知是知,行是行,知與(yu) 行也是可以明確區分開的。朱子曰: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不行,足無目不見。論先後,知為(wei) 先;論輕重,行為(wei) 重。這是道問學的情形。

 

但回到內(nei) 聖領域尊德性,物我之間的邊界就比較模糊了。在一個(ge) 自明、自新的禪域之中,物隻是入到意中之象;在一個(ge) 緝熙敬止的禮域中,物隻是心物一體(ti) 之場景。陽明子曰: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治民,即治民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讀書(shu) ,即讀書(shu) 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聽訟,即聽訟為(wei) 一物。凡意之所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故曰心外無物。有一個(ge) 著名的案例,說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yu) 我心亦何相關(guan)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問者本於(yu) 視域,物我有對,知行二分,而陽明子本於(yu) 物我一體(ti) ,呈現主體(ti) 世界的審美意義(yi) 。而且,在這裏,主體(ti) 之知(審之)與(yu) 行(美之),顯然是分不開的。故曰知行合一。陽明子曰:故大學指個(ge) 真知行與(yu) 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隻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以後,又立個(ge) 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隻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別立個(ge) 心去惡。

 

又曰:某嚐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hui) 得時,隻說一個(ge) 知,已自有行在。隻說一個(ge) 行,已自有知在。此陽明學修功夫之龍眼,當深切之。

 

第三,所謂道之工宰者,心是神明之主,心無他圖,正心在中,萬(wan) 物得度(管子言)。天命之謂性,此心之始。心懸天命,大學曰指視之嚴(yan) ,則是知止。此知不慮而來,故曰良知。一知而能定靜安,不假思學,是謂良能。良知而良能,順其理則,故能慮而得。得者德也,仁是總德,圓滿周遍,即是終。終者,止於(yu) 至善也。此即心順其天則自然之總過程,荀子所謂道之工宰者也。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矣。故大學無重心義(yi) ,以其本天也,心則發動機耳。

 

心這個(ge) 發動機,良知、良能互根互動,猶陰陽魚合成太極圖。良知是知止,良能是定靜安,二者是渦輪狀的,陽變陰合,動靜一體(ti) 。良能是本能,良知是本知,故這個(ge) 動靜一體(ti) 合言之,謂之本心。人若忘了本,則易被各種習(xi) 性牽纏遮蔽,失其本心也。孟子曰:鄉(xiang) (同向)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宮室之美為(wei) 之;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妻妾之奉為(wei) 之;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wei) 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本心即道心,失之則是被習(xi) 性遮蔽,人心也。陽明曰:心一也,未雜於(yu) 人謂之道心,雜以人偽(wei) 謂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圖示如下:

 

 

朱子解明明-為(wei) -明德,違背了疏注不破經之解釋原則,甚是不妥。但其明德之義(yi) 力透紙背,極富洞察。朱子曰: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又曰:人之一心,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又曰:不為(wei) 物欲所昏,則渾然天理矣。又曰:人隻有個(ge) 天理人欲,此勝則彼退,彼勝則此退,無中立不進退之理。又曰:人隻是一心,今日是明日非,不是將不是底換了是底。又曰:學者須是革盡人欲,複盡天理,方始是學。又曰:未知學問此心渾為(wei) 人欲,既知學問則天理自然發見。又曰:凡是便有兩(liang) 端,是底即天理之公,非底乃人欲之私。又曰:而今須要天理人欲,義(yi) 利公私,分別得明白。又曰:人貴剖判,心下令其分明,善理明之,惡念去之;若義(yi) 利,若善惡,若是非,毋使混淆不別於(yu) 其心。又曰:天理人欲無硬定底界,此是兩(liang) 界分上功夫。又曰:天理人欲,幾微之間。(朱子語類)

 

孟子曰: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君子是仁,小人是不仁。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君子與(yu) 小人迥然不同也。君子從(cong) 天下起見,其心常公,公則自有民胞物與(yu) 之度。小人止從(cong) 一身起見,其心常私,私則因勢附利,伐異黨(dang) 同。周則不比,比則不周,天理人欲不並立也。

 

馬一浮先生曰:成德之道,乃在心術。心術,隱微之地,人所不及知。蔽之久者,習(xi) 熟而不自知其非也。故念慮之間,毫忽之際,一有不存,則徇物而忘己,見利而忘義(yi) 也。此一念為(wei) 君子,一念為(wei) 小人也。世間隻有此二途,不入於(yu) 此,則入於(yu) 彼,其間更無中立之地。學者果能有誌於(yu) 孔子之學,當知此學即聖人之道,即君子之道,亟須在日用間自家嚴(yan) 密勘驗,反複省察也。人苟非甚不肖,必不肯甘於(yu) 為(wei) 小人。故聖人於(yu) 周比、和同、驕泰之屬,常對舉(ju) 而互言之,欲學者察乎兩(liang) 閑,而審其取舍之幾也。故陽明子曰:人心一刻純乎天理,便是一刻的聖人;終身純乎天理,便是終身的聖人。

 

大學明明德功夫,隻是個(ge) 存天理滅人欲。誠意隻是不自欺,不自欺其善惡之明,把住本心而不失也。慎獨、誠中形外、指視之嚴(yan) ,皆是存養(yang) 本心。正心則是內(nei) 外交修,清其源踐其形,把人心淨化為(wei) 道心也。朱子曰必使道心常為(wei) 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即此意也。人心不聽命,即是本心不舉(ju) ,而被私欲操控,所謂不在是也。當養(yang) 浩然之氣以振本心,雖渣滓泛起而不避,不動心是也。修身則是道心立於(yu) 內(nei) ,公好惡發於(yu) 外,成君子也。若聽命於(yu) 人欲則好惡私而不辨,故需刻刻省察審量,施無不當,情得其平,則至公至明也。一言之,即心之良知更無障礙,得以充塞流行,天理昭昭也。

 

(二)良知是心之元始(泉眼)

 

陽明以致良知為(wei) 人心發動之總綱。在陽明看來,天理人欲此勝則彼退,玄關(guan) 正於(yu) 致良知。何以故?蓋良知是體(ti) 、用、相三位一體(ti) 。良知之知,是知止,涵攝性天,體(ti) 大也。良知而良能,良是理行乎其間,相大也。致良知,致是格物,也是誠意,知行一如,為(wei) 善去惡,用大也。一即三,三即一,非良知無以當之。

 

先說體(ti) 大。良知之知,知止也。止即止於(yu) 至善,故良知是天命之性,體(ti) 大也。陽明曰:至善是心之本體(ti) 。又曰:心之體(ti) ,性也,性即理也。又曰:心之本體(ti) ,即是天理。又曰:無所不知,隻是知個(ge) 天理。又曰: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又曰:蓋良知隻是一個(ge) 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隻是一個(ge) 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ti) 。又曰:道心也者,良知之謂也。又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cong) 此出。又曰:須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體(ti) 。所謂廓然大公,就是純粹天理,無一絲(si) 人欲之雜,至善之地也。故曰:至善無惡心之體(ti) 。此言良知之體(ti) 大也。陽明四句教則曰無善無惡心之體(ti) ,語有疵,而意實得之。

 

次說相大。良知之良,是理之靈處,故知是是非非善善惡惡。陽明曰:良知隻是個(ge) 是非之心,是非隻是個(ge) 好惡。隻好惡就盡了是非,隻是非就盡了萬(wan) 事萬(wan) 變。又曰:良知者心之本體(ti) ,即前所謂恒照者也。又曰:爾那一點良知,正是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又曰: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又曰:知是心之本體(ti) ,心自然會(hui) 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悌,見孺子將跌於(yu) 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又曰:良知發用之思,自然明白簡易,良知亦能自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紛紜勞擾,良知亦自會(hui) 分別得。蓋心體(ti) 至善無惡是性,由是發之,才過當些子便是惡,此是有善有惡之意,由是而有分別其善惡之知。故曰:知善知惡是良知。此言良知之相大也。然知善知惡本致知中事,何以言相大?蓋當其行時,全知是行,亦無行相可得,全知即其行相也。

 

而良知之用大,為(wei) 善去惡是也。然大學言誠意隻是一個(ge) 為(wei) 善去惡,而陽明則曰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何也?蓋於(yu) 明明德而言,格物是知,誠意是行,而知行合一,格物即誠意,誠意即格物。這二者實際是一回事,言說可分,而實際不可分。故言良知之用,曰格物,曰誠意,其意一也。當然,陽明這樣說其實撇開了道問學,是窄化了格物,此當須知。但陽明以誠意為(wei) 起點,在誠意的率領下去格物致知,是給格物一個(ge) 明確的為(wei) 善去惡的方向,確實切中了大學止至善之義(yi) 。先生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ti) 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故大學言誠意、正心、修身,皆是格物窮理也。朱子重在道問學,故窮理在於(yu) 窮究事物之理,而陽明重在尊德性,故窮理不在外知,而在力行。這就好比傳(chuan) 統武術,如果知道很多套路,但上不了擂台終隻是花架子。功夫上不了身,知是偽(wei) 知,實際還是不知。功夫上了身,便是真知,真知則能力行,知行合一也。故陽明立言之大旨,是把真知與(yu) 篤行緊密起來,以開出明明德徹上徹下的進路與(yu) 功夫。

 

陽明的公式很簡單:致良知即是格物。譬如審案子,不可因其應對無狀就起個(ge) 怒心,不可因他言詞圓轉生個(ge) 喜心,不可惡其囑托就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曲意從(cong) 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皆私,隻爾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亳偏倚,杜人是非,這更是格物致知。顯然,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功夫。這與(yu) 朱子批評禪家無以具眾(zhong) 理以下之事,如出一轍。陽明又曰: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歸於(yu) 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致是誠之,更是格之,知行合一,內(nei) 外一如。總之,陽明抓住了致良知這個(ge) 根本,把正心、誠意、致知、格物通而貫之,打成一片,隨機發用。括以四句教如下:

 

至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

 

(三)陽明四句教

 

四句教即是良知證道之方便法門。陽明以良知為(wei) 宗,隨機發用,時而偏天理,時而偏感應,時而偏有,時而偏無,即心即天,即心即理,即心即宇宙,行起坐臥、五行八作、應變料亂(luan) ,皆隨在所是。

 

1至善無惡心之體(ti) ,本心乾健不息也

 

孟子言本心,是兼良知、良能講。良知是陰,良能是陽,心之發動即是良知良能的陽變陰合。然而,良知知什麽(me) ?是知個(ge) 性天之密碼。故於(yu) 工夫論而言,良知更具根本性。良知證成良能,發而為(wei) 四端之心,發而有得即是仁義(yi) 禮智。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其言端是就體(ti) 用言。本心是體(ti) ,發用則仁義(yi) 禮智。四端則是體(ti) 這一邊的,是已發時的本心狀態。之所以能有如此狀態,正在於(yu) 良知這個(ge) 基因。陽明曰: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蓋性理雖然是上天賦予的(故曰天理),但已經轉變為(wei) 了本心之基因密碼,轉變為(wei) 了良知。陽明又曰:知是心之本體(ti) ,心自然會(hui) 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悌,見孺子將跌於(yu) 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良知根植於(yu) 心,無須從(cong) 外再給心裝上個(ge) 天理。本心乾健不息,良知而良能,則四心出,仁義(yi) 具。此即所謂道心惟微是也。陽明曰:良知至微而顯,故知微可與(yu) 入德矣。唐虞授受隻是指點一個(ge) 微字,中庸不睹不聞以至無聲無臭,中間隻是發明一個(ge) 微字。又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cong) 此出。此即是順天則自然,荀子所謂道之工宰者也。

 

故良知是第一義(yi) 功夫。陽明曰:聖人隻是一能爾,能處正是良知。又曰:天理在人心,亙(gen) 古亙(gen) 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知思萬(wan) 慮,隻是要致良知。又曰: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毀謗,不管人榮辱。任他功夫有進有退,我這隻是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處。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動。又曰: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還他是,非的還他非。是非隻依著他,更無有不是處。這良知還是你的明師。又曰: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聖賢,雖常人亦無不如此。若無有物欲牽蔽,但循著良知發用流行將去,即無不是道。但在常人多為(wei) 物欲牽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數公者,天質既自清明,自少物欲為(wei) 之牽蔽。則其良知之發用流行處,自然是多,自然違道不遠。學者學循此良知而已。謂之知學,隻是知得專(zhuan) 在學循良知。又曰:聖賢非無功業(ye) 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又曰:聖人無善無惡,隻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yu) 氣。然遵王之道,會(hui) 其有極,便自一循天理。可見,良知是定盤針,截斷眾(zhong) 流,讓真己做主而循天理,走上欲仁得仁的大道。陽明又曰:吾儒養(yang) 心未嚐離卻事物,隻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功夫。又曰:後世心學不講,人失其情,難乎與(yu) 之言禮!然良知之在人心,則萬(wan) 古如一日。苟順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則所謂不知足而為(wei) 屨,我知其不為(wei) 蕢矣。故依良知、循天理、順天則自然,此第一義(yi) 功夫也。

 

2有善有惡意之動,天理人欲之幾微也

 

孟子又曰: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自謂不能者,蓋人心攀緣馳逐,意念紛飛,必至昏昧。以昏昧之心應事接物,動成差忒,所謂自賊是也。自賊是溺於(yu) 習(xi) 氣私欲,而遮蔽了良知密碼,故苗而不秀實,致人欲肆虐也。擴而充之者,充浩然之氣也。則良知基因乾健而不息,苗而秀實,廓然大公,混然天理。此人心惟危,一念為(wei) 君子一念為(wei) 小人也。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去是去天理,存是存天理。去天理,則人心唯知徇物,通體(ti) 是欲,遮蔽良知,究乎汙下,不仁不智,無禮無義(yi) ,天下之惡皆歸之矣。存天理,則此心公而恕,無適無莫,義(yi) 之與(yu) 比,物來順應,渾然天理,天下之善並皆歸之矣。世間隻此二途,不入於(yu) 此,則入於(yu) 彼也。人心好比司令部,指揮中樞本是天理良知,但私欲不斷混進去,鳩占鵲巢,擅自指揮,從(cong) 而私心自用,循物忘己。於(yu) 是習(xi) 心(怠心、忽心、懆心、妒心、傲心、忿心、吝心)泛濫,四心不顯。於(yu) 是七情有著,俱謂之欲,俱為(wei) 良知之蔽也。而聖人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心之天淵也。陽明曰:心之理無窮無盡,原隻是一個(ge) 淵。隻為(wei) 私窒塞,則淵之本體(ti) 失了。聖人不失本體(ti) ,全淵而知,全知而行,故沒有行之相,故曰非行仁義(yi) ,由仁義(yi) 行也。聖人可學而致,故曰: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ti) 已複,便是天淵了。

 

念念致良知是主一功夫。陸澄問:主一之功,如讀書(shu) 則一心在讀書(shu) 上,接客則一心在接客上,可以為(wei) 主一乎?先生曰:好色一心在好色上,好貨一心在好貨上,能算主一之功麽(me) ?那隻是逐物不是主一。主一是專(zhuan) 主一個(ge) 天理。又曰:一者天理也,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隻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著空。蓋主一者,不被境奪、不被物牽、不被欲蔽也。主一即是格心,格住了心便不逐物了。一遂物心就放出去了,心放出去就會(hui) 散亂(luan) 、昏沉或掉舉(ju) ,就會(hui) 心不在焉心不在焉,意動就會(hui) 有善有惡,中和不守也。主一於(yu) 天理,就不會(hui) 逐物縱欲。定於(yu) 一,才會(hui) 有定力。故主一就是拿住本心煉功夫,煉得動靜皆定、廓然大公、物來順應。

 

如何拿住本心?首先在立誌。立誌是心體(ti) 的發動,也是心體(ti) 圓成的奠定。心是內(nei) 驅的,立誌便是給內(nei) 驅定個(ge) 方向。或問:您說讀書(shu) 隻是調攝此心,但總有一些意思牽引出來,不知怎麽(me) 克服。陽明曰:關(guan) 鍵是立誌。誌立得時,千事萬(wan) 為(wei) 隻是一事。讀書(shu) 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於(yu) 得失耳。故當年在龍場給諸生立教條,首要的便是立誌:誌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立誌而聖則聖矣,立誌而賢則賢矣。誌不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何處是個(ge) 頭。其次,立誌貴專(zhuan) 一。孟子、陸九淵強調先立乎其大,便是立誌。陽明曰:隻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誌。能不忘乎此,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馴至於(yu) 美大聖神,亦隻從(cong) 此一念存養(yang) 擴充去耳。讓天理像聖胎一樣凝聚於(yu) 心,猶是主一之義(yi) 。再次,立誌如種樹。陽明曰:學者一念為(wei) 善之誌,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隻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一念為(wei) 善之誌是孟子說的集義(yi) ,是操存舍亡之存養(yang) ,是時時刻刻之保持(勿忘),還不能拔苗助長(勿助),要順其天則自然。又曰: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yang) 其心。欲樹之長,必於(yu) 始生時刪其繁枝;欲德之盛,必於(yu) 始學時去夫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日漸漏泄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刪其繁枝就是克己省察,就是去外好。務外必遺內(nei) ,必日日逐物。故須持誌而去外好,以養(yang) 心,以種德。第四,持誌即養(yang) 氣。學生問誌至氣次,陽明答曰:誌之所至,氣亦至焉之謂;非極至(首先)、次貳(其次)之謂。持其誌則養(yang) 氣在其中,無暴其氣則亦持其誌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夾持說。夾持即兩(liang) 邊扶住不偏倚,持其誌即氣自然在其中。而誌氣乃集義(yi) 所得,有個(ge) 成長成熟的過程。或問:立誌是常存個(ge) 善念,要為(wei) 善去惡否?陽明曰:善念存時,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惡更去何惡?此念如樹之根芽,立誌者長立此善念而已。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隻是誌到熟處。誌到熟處,自然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第五,立誌即不動心。告子言不動心,隻要此心不動,是把捉此心,反而將生生不息之根阻撓了。孟子說不動心則是集義(yi) ,所行都合義(yi) 理,此心自然無可動處。陽明曰:孟子集義(yi) 功夫,自是養(yang) 得充滿,並無餒欠,自是縱橫自在,活潑潑的,此便是浩然之氣。心之本體(ti) ,原是不動的。立誌而拿住本心,而集義(yi) ,則誌氣日熟,日熟則浩然。故立誌即是立個(ge) 不動心。此心不動,隨機而動。陽明又曰:夫必有事焉隻是集義(yi) ,集義(yi) 隻是致良知。說集義(yi) 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功。故念念致良知,充浩然之氣,自是人欲盡淨,天理流行(朱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