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濤】荀子“兼”論大義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1-28 19:51:42
標簽:荀子
姚海濤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山東(dong) 高密人,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現為(wei) 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

荀子“兼”論大義(yi) 述

作者:姚海濤(青島城市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 《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22年第1期

     


[摘  要]經梳理、歸納、研判可見,荀子“兼”論涵攝禮、法、術三大思想維度。其一,理政之“兼”角度言之,可名之為(wei) 兼覆、仁厚之禮政;其二,權衡之“兼”角度言之,可稱之為(wei) 兼別、權衡之法則;其三,寬容之“兼”角度言之,可曰之為(wei) 兼人、寬容之術治。荀子將“兼”所可能涵攝的維度升華到了一個(ge) 新的理論高度,將政治學、哲學、倫(lun) 理學兼而有之、統而用之,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折射出戰國學術合流之時代特點,也在一定程度上朗顯出荀子思想的批判熔鑄、建構創造之理論特色。


[關(guan) 鍵詞]荀子;兼覆之政;兼權之法;兼人三術


作者簡介:姚海濤,青島城市學院副教授。主要從(cong) 事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研究。主持和參與(yu) 課題研究10餘(yu) 項,在《周易研究》《江漢學術》《江南大學學報》等期刊和《光明日報》《山東(dong) 大學報》等報刊公開發表文章40餘(yu) 篇。兼任孔子學堂主講教師,青島市城陽區黨(dang) 史地方誌工作專(zhuan) 家、儒家荀子學園公眾(zhong) 號主編等。



引言


一提及思想層麵之“兼”論,大家通常會(hui) 想到墨子“兼愛”說。“兼愛”說可謂墨子全幅學問之底色,是其於(yu) 先秦諸子中揚名立萬(wan) 的思想根基,是其於(yu) 百家爭(zheng) 鳴中一呼百應的理論特色所在。於(yu) 是,後世在論及“兼愛”以及與(yu) “兼”相關(guan) 術語、詞語、觀點時,每每會(hui) 先入為(wei) 主地視為(wei) 墨子之“思想專(zhuan) 利”。實則不然。

先秦諸子思想創辟皆有其專(zhuan) 業(ye) 術語。熊公哲曾言,“蓋諸子論學,各有其慣用之術語:如墨子之‘兼別’,蘇張之‘縱橫’,莊子之‘因是’,韓非之‘參伍’,楚辭之‘靈修’,皆術語也。”[1]16 諸子專(zhuan) 業(ye) 術語如孔子之仁、孟子之仁政、荀子之統類、老子之道、商君之法、申子之術、慎子之勢等等皆是。可以說,凡主一家學說者,莫不有其術語。


若將“兼”視為(wei) 眾(zhong) 多漢字中的一個(ge) ,則書(shu) 寫(xie) 者人人可采用。若將“兼”視為(wei) 思想方法中之一種,則思想者人人可接納。若將“兼”視為(wei) 哲學理念中之一類,也非僅(jin) 墨子有之。正如明代黃節《李氏焚書(shu) 跋》中所言:“夫學術者天下之公器。”[2]280無人能對思想進行“壟斷”。墨子雖為(wei) “兼”論開創者,但其遠非此思想的終結者,甚至其亦未能將“兼”論發展到登峰造極、無以複加的理論高度。可以說,思想理念層麵之“兼”自墨子迄,後並未中絕於(yu) 思想史,而是連綿不絕、賡續不斷。


“兼”字始出現於(yu) 春秋金文。《墨子》之前的先秦典籍中,“兼”基本未得到重視,更遑論適當詮釋與(yu) 理論挖掘。許慎《說文解字》雲(yun) ,“兼,並也。從(cong) 又持秝。兼,持二禾,秉,持一禾。”[3]143兼是會(hui) 意字,本意為(wei) 手持兩(liang) 棵禾,而“秉”則是手持一棵禾的樣子。由“持二禾”原義(yi) ,而後引申出眾(zhong) 多意思。據王力等編寫(xie) 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兼”有四個(ge) 意思,分別是“同時進行幾件事或具有幾樣東(dong) 西”,“兼並、吞並”,“盡,竭盡”,“連詞,表示並列。和,與(yu) 。”[4]187


“兼”之哲理意蘊的闡發,則要留待後代思想家天才式的拔新領異與(yu) 翻空出奇了。若研讀分析荀子之“兼”,可見其涵攝、蘊示了多重思想維度,構成荀子哲學一重要概念,甚至可成一“兼”論體(ti) 係,是為(wei) “兼”論大義(yi) 。荀子“兼”論大義(yi) ,可述為(wei) 兼覆仁厚之禮政,兼權、兼別、兼利之法則和兼人寬容之術治。


一、兼覆、仁厚之禮政

 

荀學為(wei) 禮義(yi) 之學,包含隆禮、重法與(yu) 尚術三大維度。[5]荀子“兼”論隸屬其中,是禮義(yi) 之學的重要環節。“禮”在《荀子》中出現342次。[6]324如此高頻次的複現率在先秦諸子,可稱第一。禮學宗主,荀子是也。他接續繼承並發揚了孔子禮學。他明確指出,“樂(le) 合同,禮別異。”[7]371禮作為(wei) “政之挽也”,其作用主要通過財物、貴賤、多少等來體(ti) 現,所謂“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7]176易言之,禮主要以“別”的方式,來維護社會(hui) 差序格局。以往的研究大多重視荀子禮政的此層含義(yi) 。殊不知,作為(wei) 禮政之禮,亦有其“兼覆、仁厚”的普遍性一麵。禮政之禮,是兼與(yu) 別的統一,合同與(yu) 別異的統一。此正是兼覆、仁厚的禮政、王政大義(yi) 。

 

(一)王者之政,兼覆無遺:禮政之大綱

 

王霸之辨是儒法政治路線分水嶺。王道政治是包括荀子在內(nei) 的儒家最高政治理想。從(cong) 孟子“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到荀子“仲尼之門,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可見二子對王道政治的擁護與(yu) 對霸道政治的拒斥。墨子亦認同王道政治,將“兼”視為(wei) 聖王之政道:“兼即仁矣,義(yi) 矣”,“自先聖六王者親(qin) 行之”[8]119,“故兼者聖王之道也,王公大人之所以安也,萬(wan) 民衣食之所以足也。故君子莫若審兼而務行之,為(wei) 人君必惠,為(wei) 人臣必忠,為(wei) 人父必慈,為(wei) 人子必孝,為(wei) 人兄必友,為(wei) 人弟必悌。”[8]126兼道取法禹、湯、文、武諸聖王曾親(qin) 行之之道。若上到王公大人,下到萬(wan) 民百姓,行此聖王之道,則君惠、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悌,必達社會(hui) 和諧穩定的盛世願景。

 

王道政治是富民政治,“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保障萬(wan) 民生計是王道之始。荀子關(guan) 注到了兜底社會(hui) 保障的問題。《荀子·王製》言,“五疾,上收而養(yang) 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無遺。才行反時者死無赦。夫是之謂天德,是王者之政也。”“五疾”,楊倞注為(wei) “瘖、聾、跛躄、斷者、侏儒”。[7]148《管子·入國》中亦有設“掌養(yang) 疾”之官以“養(yang) 疾”之事。其言曰,“所謂養(yang) 疾者,凡國、都皆有掌養(yang) 疾。聾、盲、喑、啞、跛躄、偏枯、握遞,不耐自生者,上收而養(yang) 之疾,官而衣食之,殊身而後止。此之謂養(yang) 疾。”[9]367朱長春、俞樾、張文虎、戴望皆以“疾官”為(wei) 句,其中俞、戴二人皆認“官”為(wei) 古“館”字。[10]252-253“疾官(館)”,是古代養(yang) 疾的官辦機構。《荀子·王製》所言與(yu) 《管子·入國》所列之疾病大體(ti) 相類,所用字句亦相類似。所不同者,《荀子·王製》有“材而事之”“兼覆無遺”二句。此二句意義(yi) 深矣。一則,有五疾者,醫療全覆蓋而無遺漏,做到病有所醫;二則,保證患五疾者有飯吃,根據其才能安排合宜工作,以勞動得食。王道政治要讓社會(hui) 底層人士,尤其是殘障人士全覆蓋而無遺漏,讓他們(men) 受到照顧,感到溫暖。這正與(yu) 孟子所謂“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11]38之意相合。

 

有兼愛之心,方有兼愛之政、王者之政。荀子作為(wei) 稷下學派集大成者,有“兼服天下之心”的表述。王者之政,在得民心。進而言之,得民心的方法在於(yu) 寬容能讓。身尊位高而不傲於(yu) 人,聰睿通達而不逼仄人,剛毅勇敢而不傷(shang) 害人,適應所處的各類社會(hui) 角色,處理好君臣、上下、長幼、貴賤、賢不肖等複雜關(guan) 係,愛敬無爭(zheng) ,心胸寬廣得就像天地容留、長養(yang) 萬(wan) 物一樣。王者之政,兼覆無遺,乃禮政最高綱領。

 

(二)王者之政,如保赤子

 

王道政治,是民本政治,是保赤子政治,需審之於(yu) 禮,亦是禮政。君臣、父子、兄弟、夫妻關(guan) 係之處理,要審之於(yu) 禮。仁厚兼覆於(yu) 天下,方能用天地、理萬(wan) 物,最終歸於(yu) 禮義(yi) 之統。仁智合一的聖人之所以臻於(yu) 至治境地的原因也不外乎於(yu) 此。先王之政,如保赤子,正是兼覆之政。所以荀子說,“故先王明禮義(yi) 以壹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潢然兼覆之,養(yang) 長之,如保赤子。”[7]188古聖先王以禮義(yi) 統一百姓言行、忠信愛民、尚賢使能,以爵位等激勵措施調動人們(men) 積極性,根據時節合理調配勞動、減輕負擔,如同保護初生嬰兒(er) 一樣對待百姓。如保赤子式的保民政治是儒家之傳(chuan) 統:所謂“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11]146

 

兼覆之政是赤子之政,亦是仁智之事。仁、智、禮之為(wei) 政表麵看來是三事,實為(wei) 聖王一事。荀子說,“是故窮則必有名,達則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閔,明達用天地、理萬(wan) 變而不疑,血氣和平,誌意廣大,行義(yi) 塞於(yu) 天地之間,仁智之極也。夫是之謂聖人。審之禮也。”[7]229-230此處“閔”與(yu) “疑”字的解讀,甚為(wei) 關(guan) 鍵。“閔”,鍾泰認為(wei) “閔字不可解,疑閡字之訛。”[12]80鍾注固然可通,但失之於(yu) 無據。又有解為(wei) “病”“憂”者,皆不足取。日人久保愛以《韓詩外傳(chuan) 》所引為(wei) “仁厚兼覆天下而不窮”,正之以“窮”[13]649。此說楊任之似采之,認為(wei) “閔”通“窮”[14]398。“仁厚兼覆”最終目標是“塞於(yu) 天地之間”,正是“不窮”之結果。“不窮”與(yu) “不疑(凝)”亦相對待。據梁啟雄,疑同凝,荀書(shu) 凝都作疑。凝,凝滯之意。[15]162將仁愛之心平鋪開來,達於(yu) 天下,通達無礙而無所遺漏,明白清晰地治理天地萬(wan) 物無止境,處理各種事變而不凝滯。心平氣和,胸懷寬廣,正是仁智之極則。此意已初步具備了將仁愛分施於(yu) 事事物物的普遍意義(yi) 。王者之政,如保赤子,這是禮政基本心態。

 

(三)王者之政,天下國家

 

兼覆之政,從(cong) 天下與(yu) 國家角度,需要由天子、諸侯或君主、臣屬各負其責。從(cong) 諸侯國角度來看,荀子特別重視君、相之用。他說,“君者,論一相,陳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炤之,以觀其盛者也。相者,論列百官之長,要百事之聽,以飾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勞,論其慶賞,歲終奉其成功以效於(yu) 君。”[7]220君主秉要執本,統領全局,主抓宰相、法製、宗旨。宰相論列百官,以總管、整頓、衡量各級官吏的執行情況。

 

從(cong) 天下角度來看,荀子則重視天王(天子)、辟公(諸侯)的作用。值得注意的是,荀子對天子稱以“天王”,實發前人所未發,體(ti) 現著荀子尊王道的理論深意。荀子曰,“論禮樂(le) ,正身行,廣教化,美風俗,兼覆而調一之,辟公之事也。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順比從(cong) 服,天王之事也。”[7]169《王製》“序官”羅列了詳細官員配置,具體(ti) 包括宰爵、司徒、司馬、大師、司空、治田、虞師、鄉(xiang) 師、工師、傴(yu) 巫跛擊、治市、司寇、塚(zhong) 宰、辟公、天王,共十五類職位。荀子所構造的兼覆之禮政,全麵具體(ti) 地展現出他對於(yu) 統一天下格局的政治熱望與(yu) 理論深思。

 

二、兼權、兼別、兼利之法則

 

除了兼覆、仁厚之禮政,荀子“兼”論還包含著作為(wei) 思想方法【1】、行政法則、處事準繩等含義(yi) 。如學者佐藤將之認為(wei) ,“荀子將‘兼’概念視為(wei) ‘帝王之術’的主要方法之一。”[11]53作為(wei) 禮法轉捩過程中的重要思想家,荀子之“法”除了與(yu) “禮”相對的法律之義(yi) 外,還具有法則、統類等諸多含義(yi) 。“兼”在此扮演了非同尋常的角色,具有兼權、兼別、兼利之法則意義(yi) 。

 

(一)兼與(yu) 權:權衡之“兼”

 

權衡是“兼”論應有之義(yi) 。談到權,必然要聯想到經權關(guan) 係。儒家經權關(guan) 係是一大題目,在此不論,僅(jin) 以荀子所論之“權”立論。需要說明的是,兼別、權衡之道自然處於(yu) 經權這一儒家特重之關(guan) 係之中。論到“兼”,人們(men) 往往會(hui) 注意到其所包含的“同時”義(yi) 所引發的公平與(yu) 平等義(yi) ,以及背後所潛藏的普遍意義(yi) ,而輕視其效率、差別、權衡與(yu) 變化義(yi) 。

 

兼與(yu) 權正是通過荀子講到“欲惡取舍之權”時用的“兼權”一詞建立起了具體(ti) 聯係。荀子說,“欲惡取舍之權:見其可欲也,則必前後慮其可惡也者;見其可利也,則必前後慮其可害也者;而兼權之,孰計之,然後定其欲惡取舍。”[7]51事物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可愛與(yu) 可惡有時竟在一線之間,有時又如同硬幣之兩(liang) 麵。欲惡取舍之權的“兼權”的重要意義(yi) 凸顯出來。其中的利弊得失、榮辱安危以及由此帶來取舍、去留的選擇,要兼權孰計、深謀謹擇,以全麵係統、客觀辯證之眼光,切忌主觀片麵、偏於(yu) 一隅。在兼與(yu) 權兩(liang) 大原則的指引下,偏傷(shang) 之患便很難出現。

 

兼權之權,基本義(yi) 項是權衡、輕重。《荀子》中的“權衡”一詞,表麵看來僅(jin) 出現一次,實則有三次。

 

其一,《大略》:“禮之於(yu) 正國家也,如權衡之於(yu) 輕重也,如繩墨之於(yu) 曲直也。”[7]479其二,《王霸》:“禮之所以正國也,譬之猶衡之於(yu) 輕重也,猶繩墨之於(yu) 曲直也,猶規矩之於(yu) 方圓也,既錯之而人莫之能誣也。”[7]206其中,“譬之猶衡之於(yu) 輕重也”句,據龍宇純先生考證,此句“衡上疑當有權字,而今本奪之。”[16]145-146龍先生後觀點有變,認為(wei) “以此文衡上奪權字,今知其不然。”[16]261從(cong) 楊倞注“禮能正國,譬衡所以辨輕重”雲(yun) ,可知,其所見本當無“權”字。《禮記·經解》“禮之於(yu) 正國”段抄錄《荀子》,雜糅了《王霸》與(yu) 《禮論》,即作“猶衡之於(yu) 輕重也”[17]729,無“權”字。另,《禮論》中有“故繩墨誠陳矣,則不可欺以曲直;衡誠縣矣,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設矣,則不可欺以方圓”[7]347句,所言正是繩墨、衡、規矩,隻是出現順序有所變動,亦無“權”字。綜上可知,無“權”字,是也。若從(cong) 字詞對應來看,似“衡”與(yu) “輕重”,“繩墨”與(yu) “曲直”,“規矩”與(yu) “方圓”,不太平衡。當然,“衡”意為(wei) 秤,此處可引申出權衡之意。其三,《非十二子》:“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7]91其中的“權稱”,據梁啟雄,亦為(wei) “權衡”之義(yi) 。[15]61“權衡”,謂禮義(yi) 也[18]96。這樣,“權衡”與(yu) 禮義(yi) 之間的關(guan) 係打通。

 

“權”有平衡、均衡之義(yi) ,“兼”所側(ce) 重的是公平、平等的一麵。其二字構成的“兼權”,對於(yu) 人的行動有著重要指導意義(yi) ,可名之為(wei) “兼權之道”。[18]53荀子亦曾以“權”喻“道”:“道者,古今之正權也。”[7]417將“道”視為(wei) “正權”,或者說將“權”上升到“道”的高度來認知。此外,他還將人之行為(wei) 與(yu) “權”視為(wei) 不可分離、相為(wei) 始終,所謂“人無動而不可以不與(yu) 權俱”[7]416,人之一言一行、一舉(ju) 一動,莫不與(yu) “權”相聯接。兼與(yu) 權之間的關(guan) 係是二而一的關(guan) 係,不可偏廢。有兼無權,易流於(yu) 平均主義(yi) ;有權無兼,易流於(yu) 功利主義(yi) 。這兩(liang) 大偏向皆是荀子所著力批評者。

 

(二)兼與(yu) 別:明分之“兼”

 

禮義(yi) 之統為(wei) 荀子思想之核心。其論“兼”與(yu) 禮義(yi) 闡釋密不可分。禮融“兼”“別”於(yu) 一體(ti) ,又有“兼”“別”之用。荀子說,“禮者,養(yang) 也。”[7]337“兼”為(wei) 禮之全體(ti) 之養(yang) ,發於(yu) 政治即為(wei) 前所述及的兼覆之政。荀子又說,“君子既得其養(yang) ,又好其別。”[7]338“別”為(wei) 貴賤、貧富、長幼之等階。

 

兼愛是墨子學說之核心,其論“兼”與(yu) 其天誌說不可分離。墨子認為(wei) ,“順天之意者,兼也;反天之意者,別也。兼之為(wei) 道也,義(yi) 正;別之為(wei) 道也,力正。”[8]211按畢沅,“正”同“征”[8]219,則順天意的“兼”道與(yu) 反天意的“別”道,所對應的分別是義(yi) 征與(yu) 力征。荀子也注意到了力與(yu) 義(yi) 的問題,以力術與(yu) 義(yi) 術稱之,以顯示二者之別。如在《強國》中,荀子看到秦國雖然“威強乎湯、武”,“廣大乎舜、禹”,從(cong) 國家規模、實力層麵已經樹立了前所未有之典範,但“憂患不可勝校也,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7]293-294過分注重威強(力術),無端誠信全之君子治國,無儒術(義(yi) 術)以治國,皆為(wei) 未當。於(yu) 是,他給秦國開出了“力術止,義(yi) 術行”的對症藥方——節威反文。此正是節製力術,返回義(yi) 術之意。

 

從(cong) 荀子與(yu) 墨子所論及之力與(yu) 義(yi) ,可以清晰地看出二者如下區別。其一,墨子以渺茫的天誌作為(wei) 標準來區分力與(yu) 義(yi) ,而荀子則從(cong) 禮義(yi) 之統的角度進行區割。其二,墨子隻看到兼與(yu) 別的對立,而荀子則看到了二者的統一。墨子認為(wei) “兼”是順天之意,而“別”是反天之意,二者水火不容、互相衝(chong) 突,而沒有看到二者之間的統一。墨子主張“兼以易別”,將“兼”與(yu) “別”完全對立起來的思想傾(qing) 向與(yu) 邏輯理路,必會(hui) 遭遇現實困境。墨子沒有看到,隻有在差別基礎上的“兼”,才是真正的“兼”,在哲思向度存在天然缺陷。荀子意識到,要想突破墨子的理論困境,必須消解兼、別之間的對立,將兼、別融通無礙,實現兼與(yu) 別具體(ti) 的統一。隻講“兼”固然全麵,但也要講“別”。兼、別構成了矛盾的兩(liang) 個(ge) 方麵,缺一不可。荀子的處理方式,是“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7]181隻這一句,點明了“兼”之操作性原則:“分”,亦是“別”。禮之所以能兼利天下,是因得之分、義(yi) 。

 

荀子又論之以“兼而覆之,兼而愛之,兼而製之”,緊接著筆鋒迄邐而下,批判道,“墨子之言,昭昭然為(wei) 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7]182真可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之筆法。荀子對“兼”的靈活運用已達如斯境地。這與(yu) 《莊子·天下》中評價(jia) 墨子“為(wei) 之大過,已之大順。……恐其不可以為(wei) 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12]490同其途轍,評價(jia) 亦可謂切中肯綮。

 

荀子之分,是群分之分,自然有職業(ye) 分工之義(yi) 。他承認人主與(yu) 百姓分工有著“官人為(wei) 能”與(yu) “自能為(wei) 能”的差異。人主兼聽天下,而百姓守其事業(ye) 。具體(ti) 言之,“農(nong) 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士大夫分職而聽,建國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總方而議,則天子共己而已矣。”[7]210所有的分工是在天子統一領導下,天子“共己”、三公“總方而議”是“兼”,他人“分田”“分貨”“分事”“分職”“分土”便是“分”,其所通行者是“義(yi) ”。

 

荀子認識到,“人主不可以獨也”[7]239,君主需要卿相輔佐。看到了人主在才能、性情等方麵可能存在的缺失,有抵抗專(zhuan) 製獨裁的理論思考。荀子說,“明主尚賢使能而饗其盛,暗主妒賢畏能而滅其功”,[7]246他將明主與(yu) 暗主進行對比,明主善於(yu) 用人而集眾(zhong) 人之力而共襄王者大業(ye) ,暗主好獨則會(hui) 身死國滅,為(wei) 天下笑。這是兼與(yu) 獨在君主身上的征驗。換言之,荀子在此既是在職責、名分方麵對兼能、兼官、兼技的否定,也是對兼道治國的正麵肯定。

 

在兼、分結合的指導下,可以實現“修禮以齊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民。”[7]198朝廷內(nei) 外、君臣上下、民眾(zhong) 百姓各守其本分、職位,以統一的原則去管理,以實現對社會(hui) 整體(ti) 性的貢獻。在明分之“兼”的指導下,個(ge) 人的能力得到了提升與(yu) 承認,群體(ti) 的利益也得以實現。

 

荀子之分,是群分之分,是禮義(yi) 之分,目的不在分,在於(yu) 群。“兼”即是“群之”之道。[19]77群道即是兼道,其關(guan) 鍵是分與(yu) 義(yi) 。爭(zheng) 、亂(luan) 、離、弱是自由意誌未經統籌管理之前的原始狀態。荀子雲(yun) ,“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lin) 者,是養(yang) 天下之本也。”[7]151群類需要分以聯結,純粹原子式個(ge) 體(ti) 如一盤散沙,而要以恰當方式來聚合。分與(yu) 義(yi) 所指涉的等級名分與(yu) 分工協作關(guan) 係就成為(wei) 群體(ti) 運行的客觀機製。分以行兼,兼以統分,兼分結合,以分馭兼,以義(yi) 統兼,方成兼覆之治,也即群居和一之道。兼、分是二而一的關(guan) 係,共同構成了荀子“兼”論間架結構與(yu) 運行機製。由於(yu) 自由意誌的存在,個(ge) 體(ti) 往往會(hui) 產(chan) 生離散性,群體(ti) 社會(hui) 則需要聚合以強力勝物。二者的撕扯,需要由兼道(群道),也即群居和一之道來製衡並發揮群道之大用。

 

兼攝個(ge) 體(ti) 利益與(yu) 群體(ti) 利益,達成某種意義(yi) 上的平衡,正是兼的應有之義(yi) 。正如學者所指出的那樣,真正的“兼”是使物個(ge) 【2】遂其生,隻是去發覺各個(ge) 物的互相調和之道,使不但不相悖相傷(shang) ,反而相養(yang) 相成,這才能在個(ge) 別之加法的複合之上,創造出更大的利益或可能性,使個(ge) 物在此整體(ti) 的關(guan) 聯中,都得到更大的成長。[19]78在分、義(yi) 的穿針引線下,個(ge) 體(ti) 獲得了個(ge) 體(ti) 自由與(yu) 群體(ti) 安頓的和諧與(yu) 統一,個(ge) 人主義(yi) 與(yu) 集體(ti) 主義(yi) 達成了和解,實現了由個(ge) 體(ti) 而群體(ti) 、由弱而強的流變,由是形成的合力便可以勝物、利用、厚生。這就是群體(ti) 凝聚力達成的過程。明顯地,分與(yu) 兼表麵上的“矛盾”,在荀子這裏實現了和解,且成為(wei) 一通達無礙的群分治道。一方麵,分是兼的內(nei) 在基礎,分、兼不可離,有分才有兼,無分亦無兼,二者互為(wei) 存在前提。另一方麵,兼是分的理想歸宿,通過分恰可以明分達治、群居和一、社會(hui) 和諧。

 

荀子“兼”論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思想探索,是建立在對墨子“兼愛”批判基礎上的理論超越,其“兼”亦含“別”論,不像墨子那樣簡單地“兼以易別”,而是實現了兼、別兩(liang) 有,兼之以禮,別之以義(yi) ,兼之以群,別之以等。荀子“兼”論跳脫出了兼、別(分)二元論,走向兼、分(別)一元論,避免走入機械主義(yi) 式的樊籬,避免了形而上學的禁錮,也避免了墨子平均主義(yi) 之天真幻想。

 

(三)兼與(yu) 利:利民之“兼”

 

荀子喜將愛、利連言,在“愛民”的基礎上,提出了“利民”之說:“是故百姓貴之如帝,親(qin) 之如父母,為(wei) 之出死斷亡而不愉者,無它故焉,道德誠明,利澤誠厚也。”[7]221荀子將德與(yu) 利並舉(ju) ,將愛民、利民視為(wei) 民眾(zhong) 擁護、成就王者之政的先決(jue) 條件,社稷國家繁榮安定的壓艙石。

 

荀子常言“兼利”。兼利者,兼利於(yu) 民,讓利於(yu) 民,兼利於(yu) 天下者也。《非十二子》言,“一天下,財萬(wan) 物,長養(yang) 人民,兼利天下,通達之屬,莫不從(cong) 服,六說者立息,十二子者遷化,則聖人之得勢者,舜、禹是也。”[7]96《富國》又言,“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財物而製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為(wei) 淫泰也,固以為(wei) 王天下,治萬(wan) 變,材萬(wan) 物,養(yang) 萬(wan) 民,兼製天下者,為(wei) 莫若仁人之善也夫!”[7]178此處“王天下”,王先謙據《儒效》《王製》《王霸》《君道》《強國》諸篇屢言“一天下”,加之上所言《非十二子》中與(yu) 此段語意同者,正為(wei) “一天下”,而認為(wei) “王”當為(wei) “一”,字之誤也。又據《非十二子》“兼利天下”語,以文義(yi) 推之,論定“利””“製”形近而訛,故改此處“兼製”為(wei) “兼利”。[7]178龍宇純反其道而行之,據《富國》中“兼製天下”,改《非十二子》“兼利天下”為(wei) “兼製天下”。[13]288查之《荀子》,“兼製”“兼利”皆有之。其中“兼製”出現5次(其中“兼製天下”4次,“兼製人”1次)【3】,“兼利”出現2次【4】(皆為(wei) “兼利天下”)。一,以文意度之,“養(yang) 萬(wan) 民”豈不是“利天下”,而稱之以“製天下”,可乎?二,此段文字之上已有“重財物而製之”,後再出現“製”字,文字非有重複之嫌乎?三,“兼製天下”後隨之以“莫若仁人之善”,辭氣不合。四,《富國》有“若夫兼而覆之,兼而愛之,兼而製之”,句中的“兼而製之”亦當為(wei) “兼而利之”。[12]63故,當為(wei) 王先謙說為(wei) 是,此處“兼製”當為(wei) “兼利”。

 

義(yi) 利關(guan) 係層麵,荀子既講“先義(yi) 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yi) 者辱”,[7]58也講“義(yi) 與(yu) 利者,人之所兩(liang) 有也。”[7]485先義(yi) 後利與(yu) 義(yi) 利兩(liang) 有,二者並不矛盾。義(yi) 利之辨是儒家重大論題。先義(yi) 而後利,是儒者當然之則。此處之“利”為(wei) “君子之求利也略”和“唯利所在”之私利。荀子並不否認個(ge) 人私利,因為(wei) “人生而有欲”,“誌輕理而不重物者,無之有也。”[7]417但若輕視道義(yi) ,則會(hui) “向萬(wan) 物之美而盛憂,兼萬(wan) 物之美而盛害。”[7]418此處“向”與(yu) “兼”並列,均有占有之義(yi) 。若不依從(cong) 道義(yi) 而享用、占有萬(wan) 物,則會(hui) 為(wei) 物所役,而盛憂、盛害。

 

義(yi) 與(yu) 利兩(liang) 有之說,一方麵肯定了人趨利的必然性,另一方麵,明確了兼顧義(yi) 、利的合法性。“兼利”之“利”,指向的主要是民之利,屬公利範疇,但也決(jue) 不否定私利。墨子雖然提出“兼相愛”與(yu) “交相利”,看似亦是愛、利連言,但實隻講“愛”而無“利”。即使有“利”,其“利”也因非樂(le) 、節用、節葬諸說而不能落於(yu) 實處,成為(wei) 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三、兼人、寬容之術治

 

荀子極重術,有常安之術、談說之術、終身不厭之術、無適不易之術、衡聽顯幽重明退奸進良之術之說,亦有儒術、墨術、兼術、兼人之三術、心術、力術、義(yi) 術等專(zhuan) 有名詞可證。荀子“兼”論,若從(cong) 術的角度言之,主要體(ti) 現為(wei) 兼人三術。從(cong) 曆史上看,戰國之時,兼並戰爭(zheng) 不斷上演,列國諸雄正走在統一的路上。統一正是通過兼並戰爭(zheng) 來實現。現實主義(yi) 的荀子看到了天下一統之趨勢,也樂(le) 觀其成。荀子不反對兼並戰爭(zheng) ,兼人三術即含有兼並戰爭(zheng) 的意味。

 

(一)兼人三術:德、力、富

 

兼人之國有三種方法,是謂兼人三術:“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以德兼人指的是,眾(zhong) 人聞我名聲,為(wei) 我德行所吸引,百姓莫不向風慕義(yi) ,莫不欣然從(cong) 服。正如《尚書(shu) ·仲虺之誥》所記載的百姓對商王成湯所言“奚予後,後來其蘇”,也如《荀子·王製》百姓對周公所言“何獨後我也”。此處的“兼人”已非戰爭(zheng) 一詞所能容納,而是德性感召與(yu) 和平歸化。以力兼人指的是,人畏我威勢,民有離心而未敢悖,以兵相挾,以威相迫,雖歸而未化,雖從(cong) 而未服。以富兼人則是靠沽名釣譽,以小恩小惠取信於(yu) 民。兼人三術施行的效果截然不同:“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貧,古今一也。”[7]284王、弱、貧正是兼人三術客觀效果之呈現。

 

兼人之術在“兼製”的基礎上,兼利、堅凝之,實現有效管理,臻於(yu) 王道政治,達成天覆地載,各盡其宜,飾賢良、養(yang) 萬(wan) 民百姓,達到近者悅、遠者來,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的施政效果。

 

(二)寬容之“兼”:度己與(yu) 接人

 

寬容之兼術既是管理統治之策,亦是道德修養(yang) 、性格養(yang) 成之事。荀子論兼術曰,“故君子之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抴。度己以繩,故足以為(wei) 天下法則矣。接人用抴,故能寬容,因求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夫是之謂兼術。”[7]284兼術,指的是兼容之法,兼容並包之術。[18]87社會(hui) 由個(ge) 人組成,人之不同,各如其麵。君子對自身道德的要求為(wei) “度己則以繩”,以成為(wei) 天下法則。而“接人則用抴”,對待他者、民眾(zhong) 則要寬容。無論是出於(yu) 管理民眾(zhong) 之需要,還是修身正心、自我提升需要,無論是處於(yu) 統治階層,還是道德層位的“君子”,均需要培植起容人之雅量,成為(wei) 雅文辯慧之真君子。寬容得眾(zhong) ,因為(wei) “生民欲寬”,故在臨(lin) 事接民之時,要“以義(yi) 變應,寬裕而多容,恭敬以先之”,要“寬容易直以開道人”,要“告導寬容之義(yi) ”。若有如此之道德與(yu) 政治,容納天下賢士與(yu) 能士,分職而立,則百裏之地亦可以取天下,建立起與(yu) 天地同理,與(yu) 萬(wan) 世同久之功業(ye) 。

 

容人之兼術並不是無原則、無立場的騎牆術。反對極端,亦是“兼”本身應有之義(yi) 。如垂事養(yang) 譽與(yu) 遂功忘民、不教而誅與(yu) 教而不誅都是極端行為(wei) ,是為(wei) 奸道。而對於(yu) 像《非十二子》中所舉(ju) 列的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之奸言、奸說,也要敢於(yu) 亮劍。荀子認識到,隻有對諸子學派進行清理、檢討,除天下之害,息十二子之說,將奸事、奸心、奸說消滅於(yu) 萌蘖之中,統一思想學說,才能樹立起中事、中說之大纛。

 

(三)兼官、兼技:負麵之“兼”

 

具體(ti) 操作層麵,“兼”思維籠罩下,荀子多次提到“兼聽天下”,要“有兼聽之明而無矜奮之容;有兼覆之厚而無伐德之色。”[7]411他將“兼聽齊明”稱為(wei) 治道法則,在具體(ti) 的塚(zhong) 宰任職法則中有“兼聽而時稽之”。正所謂,兼聽則明,偏信則暗。然而,“兼”並非放之四海而皆準,而有其適用範圍。這意味著“兼”亦有其負麵價(jia) 值。“兼”之利不可不從(cong) ,而“兼”之弊,亦不可不辨析。

 

“兼”之弊有二,荀子皆反對之。一曰,認識論層麵,從(cong) 兼之“兩(liang) ”義(yi) 出發,便可窺見“兼”之消極意義(yi) 。既然“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liang) 心”,[7]374心之兩(liang) 擬則勢必會(hui) 出現莫知所從(cong) 的認知困境。認識的片麵性固然是思想方法上偏於(yu) 一隅而致。如諸子百家之所以爭(zheng) 論不休的原因在於(yu) ,蔽於(yu) 一曲之見。打破欲惡、始終、遠近、博淺、古今之局限,在“兼陳萬(wan) 物而中縣衡”原則指導下,具體(ti) 分析考量,這是得出正確認識的基本路徑。然而,當具體(ti) 到認知的更深層次,迷於(yu) “動”而不知“靜”,惑於(yu) “兩(liang) ”而不知“一”,“兼”知反而會(hui) 成為(wei) 妨礙知“道”之不可忽略的因素。“同時兼知之”,為(wei) “兩(liang) ”。認知追求之道,為(wei) “一”。“不以夫一害此一”,正是逼出“道”之要義(yi) 。虛壹而靜大清明境界的達成,要在“兼”的基礎上,處理好兼與(yu) 一、兼與(yu) 專(zhuan) 的關(guan) 係,在反“兼”歸“一”的過程之後,方能最終實現。

 

二曰,社會(hui) 職業(ye) 層麵,荀子反對兼技與(yu) 兼官,所謂“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7]174人不可能事事能為(wei) ,事事擅長,更不必事事親(qin) 躬。人要依靠他人的勞動及其產(chan) 品而存在。社會(hui) 分工構成了人類生存的保證。“朝無幸位,民無幸生”,人人有事做,事事有人做。社會(hui) 組織管理的和諧有序,要建立在職業(ye) 分工細化基礎上,所謂“明分職,序事業(ye) ,材技官能”。因為(wei) “人習(xi) 其事而固,人之百事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7]234耳目之官尚且不能兼用、通用,而況人之職乎?於(yu) 是,分職而治、分官設職具有天然的合法性。人人培養(yang) 、發揮特長,知道“短綆不可以汲深井之泉”之理,曆練出專(zhuan) 長之業(ye) ,更好地為(wei) 群居和一服務。兼技與(yu) 兼官,一心二用,非不能提高效率,亦不能精益求精。荀子“兼”論是全麵的哲學洞見,既抉發出了“兼”的正麵價(jia) 值,也不遺漏“兼”的負麵價(jia) 值。

 

結語

 

若將“兼”視為(wei) 中國哲學史上的一種全麵、係統而辯證的思想方法,則荀子無疑是“兼”思想的有意識建構者、發揚者與(yu) 實踐者。荀子“兼”論大義(yi) ,與(yu) 其所處的百家爭(zheng) 鳴主陣地稷下學宮的經曆有關(guan) ,是其思想批判熔鑄諸子,承繼超越百家的思維利器與(yu) 思想成果。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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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楊長鎮.荀子類的存有論研究[M].台北:文津出版社,1996.
注釋:
就筆者目力所及,迄今為止,學界僅有三人相對集中討論過荀子之“兼”,依時間為序,分別是楊長鎮、佐藤將之和張祖興。楊長鎮碩士論文(以專書出版)第四章 整體與個體——存有活動的客觀場域之理序 第二節‘分’、‘兼’、‘辨’(附辯)之意涵 第二部分“作為整體地、客觀地實踐的‘兼’”,參見:楊長鎮.荀子類的存有論研究[M].台北:文津出版社,1996年,第77-83頁。佐藤將之專著第一章 統治天下人民的帝王:《墨子》的“兼”與《荀子》 第四節“《荀子》的‘兼’”,參見:佐藤將之.荀子禮治思想的淵源與戰國諸子之研究[M].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年,第47-57頁。近來,張祖興就荀子“兼人”學說展開討論。參見:張祖興.荀子的“兼人”學說與正義治理模式的擴展[J].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2),第82-90頁。此三文對荀子之“兼”有開拓之功,而未能盡其奧義,故筆者不揣淺陋,撰成此文,全麵述及荀子“兼”論大義,以就教於方家。
[1] 如有學者提出了“兼性思維”這一概念,並且將之與中華文化基因建立內在關聯。具體參見:李建中《兼性思維與文化基因》[N].光明日報,2020年12月16日,第15版。
[2] 引者注:“個遂其生”當為“各遂其生”。個與各,音同而誤。
[3] “兼製天下”出現4次,分別是,《儒效》2次。《富國》1次,《君道》1次。“兼製人”出現1次,在《王霸》。
[4] “兼利天下”出現2次,《非十二子》與《王製》中各1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