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沂】“中體西用”新釋——就教於李澤厚先生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1-11-10 09:32:07
標簽:李澤厚
郭沂

作者簡介:郭沂,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韓國首爾國立大學哲學係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科隆大學客座教授,哈佛大學訪問學者,威斯康星大學富布萊特研究學者,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副秘書(shu) 長。著有《中國之路與(yu) 儒學重建》《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子曰全集》《孔子集語校注》等。

“中體(ti) 西用”新釋——就教於(yu) 李澤厚先生

作者:郭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國際儒學研究》第7輯,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9年出版

 

題記:

 

泰山其頹,哲人其萎,嗚呼哀哉!

 

自昨天得知李澤厚先生仙逝的噩耗,心情一直不能平靜。先生是八十年代思想界的脈搏,我和千千萬(wan) 萬(wan) 同齡人一樣,一直追尋著脈搏的每一次跳動,而每次拜讀先生的文字,都為(wei) 那廣闊的視野、深邃的見解、優(you) 美的文筆所折服。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全盤接受先生的每一個(ge) 觀點。記得在讀碩士期間,就曾在先生的報告會(hui) 上與(yu) 之爭(zheng) 辯。93年我到哲學所工作以後,偶爾會(hui) 在所裏見到先生,聊上幾句。先生在美國期間,也有書(shu) 信往來,多有討教。

 

有感於(yu) 先生的名作《漫說“西體(ti) 中用”》,我曾在九十年代末著《“中體(ti) 西用”新釋——就教於(yu) 李澤厚先生》一文,其後半部分刊於(yu) 《原道》第6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9年出版),全文刊於(yu) 《國際儒學研究》第7輯(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9年出版)。不過,後者的編輯孔繁先生認為(wei) ,李澤厚受到運動的衝(chong) 擊,對批評他的文章比較敏感,因而刪掉了副標題。

 

我著此文時,經常向另一位精神導師餘(yu) 敦康先生請益。記得每次餘(yu) 府之行,都會(hui) 經曆一次思想風暴,在品嚐完馬老師的高超廚藝後,總是滿載而歸。看罷此文,餘(yu) 先生曾戲言:“李澤厚的西體(ti) 中用論發表後,批評商榷的文章不下五六十篇,但多隔靴搔癢,你這篇算是擊中要害。”

 

文章發表後,李先生想必是看過並且是在乎的,因為(wei) 有一次他在哲學所見到我,劈頭就問:“你寫(xie) 文章批我了?”我很不好意思地說:“是向您請教。”

 

五年之後,也就是2004年10月國際儒聯在北京召開的“紀念孔子誕生255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上,我作了題為(wei) 《改造心性論,開創新儒學》的發言,順便提到了此文,並發表對李先生儒學四期的看法。大意是,李先生既然主張“西體(ti) 中用”,就說明他的立場是西學的,背離了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與(yu) 道統傳(chuan) 承,這意味著他不可能是任何意義(yi) 上的新儒家。從(cong) 李先生的有關(guan) 論述看,其基本思維框架沒有超越馬克思主義(yi) 唯物史觀,因此他的“四期說”與(yu) 其說是“新儒學”,不如說是“新馬克思主義(yi) ”,或更確切地說是帶有儒家色彩的“儒家馬克思主義(yi) ”。

 

我的發言結束以後,會(hui) 議主持人鄭家棟教授說,正好李先生在場,待會(hui) 兒(er) 請李先生本人回應一下。聽罷此言,我立刻感到十分尷尬。由於(yu) 那場會(hui) 議人比較多,我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李先生。不過,轉念一想,這不正是向李先生請教的好機會(hui) 嗎?於(yu) 是和大家一樣,我也期待著李先生的回應。

 

那場會(hui) 議有三位學者發言,我是第一位。等第三位發言結束之後,鄭家棟教授便說,現在先請李澤厚先生回應。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這時已經找不到李先生了。根據王新春教授的回憶,第二位學者開始發言不久,不經意間眨眼工夫李先生就不見了!另據蔣國保教授回憶,在大家麵麵相覷之際,隻見一青年站起說,李先生讓我轉達:“告訴鄭主席,我走了。”至於(yu) 李先生為(wei) 什麽(me) 提前離開,他對我的看法到底是什麽(me) 意見,恐怕永遠也不得而知了,成為(wei) 永遠的遺憾!

 

往事如煙,匆匆十七載矣!斯人已逝,感慨係之!

 

郭沂

2021年11月4日

 

 

現代化是一個(ge) 需要在實踐中不斷摸索和認識的問題。

 

自從(cong) 中國被鴉片戰爭(zheng) 的炮火無情地卷入現代化的洪流以來,中國的現代化可謂一波三折、命運多舛。中國應該如何進行現代化這個(ge) 首先應該回答的問題,也一直縈繞在中國人的心頭,意見紛呈,爭(zheng) 論不休,不時掀起波瀾。

 

陣陣喧鬧已漸遠去,唯有問題兀自留下。在這世紀之交的“關(guan) 鍵時刻”,新一代中國人若不對這個(ge) 關(guan) 係到民族前途命運的問題交上自己的答卷,將何以向祖先交待、向曆史交待、向世界交待!

 

中國是一個(ge) 有著悠久文明傳(chuan) 統的國家。因此之故,在曆次文化討論(更確切地說是現代化討論)中,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總是一個(ge) 不可回避的核心問題。最近杜維明教授提出“現代性中的傳(chuan) 統問題”,已將討論推進了一步,很有啟發性。故筆者不揣淺陋,擬從(cong) 這個(ge) 命題入手,對有關(guan) 問題略加省察,庶幾可為(wei) 引玉之磚乎?

 

一、現代化、現代性與(yu) 傳(chuan) 統性

 

我們(men) 通常所說的現代化,其實隻是對現代化概念的一種狹義(yi) 的理解,即發生於(yu) 西方,蔓延於(yu) 全球,目前仍在進行的現代化。   

 

現代這個(ge) 概念是相對的,曆史上任何一個(ge) 時代的人都可以把自己所屬於(yu) 的那個(ge) 時代稱作現代。所以,在廣義(yi) 上,任何一種文化從(cong) 舊範式向新範式轉化的過程,都是現代化過程。   

 

如果可以把人類文化分為(wei) 價(jia) 值係統和知識係統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話,那麽(me) ,不管哪一方麵的更新,隻要發展到足以促成新舊範式的轉化,都可看作現代化過程。在很多情況下,這兩(liang) 方麵是相互影響的,即知識係統的現代化往往引起價(jia) 值係統的現代化;同樣,價(jia) 值係統的現代化也往往引起知識係統的現代化。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現代化也常常是交織在一起、同時進行的。

 

這個(ge) 過程是由人類的新知識和新價(jia) 值的社會(hui) 化造成的。由於(yu) 世界是異常複雜的,加之每個(ge) 個(ge) 體(ti) 和社會(hui) 的經驗、知識構成、環境等各種主客觀條件的限製,任何一個(ge) 個(ge) 體(ti) 和社會(hui) 也不可能揭開世界的全部奧秘,它們(men) 往往從(cong) 不同角度去認識和體(ti) 會(hui) 世界的不同方麵。當它們(men) 的認識和體(ti) 會(hui) 所得社會(hui) 化,並足以改變某一文化範式時,現代化就發生了。

 

新知識和新價(jia) 值的社會(hui) 化當然不是說用新的因素去完全代替和更換舊的因素,而是用新的因素去補充和更新舊的因素。因此,從(cong) 本質上講,所謂現代化,就是由新的因素引起的文化係統的調整與(yu) 轉型過程。  

 

現代化的模式是多種多樣的。   

 

從(cong) 發生機製看,學者們(men) 一般把現代化分為(wei) 自發型(indigenous)外源型(exogenous)兩(liang) 種基本類型。前者指在社會(hui) 內(nei) 部自發地產(chan) 生新質,並且新質的發展導致了社會(hui) 範式的轉化。後者指當另一社會(hui) 將這種新質引入本社會(hui) ,並導致本社會(hui) 範式的轉化。   

 

就狹義(yi) 的現代化而言,的確可分為(wei) 這兩(liang) 種類型。但如果考慮到廣義(yi) 的現代化,我想應該再加上第三種類型,即文化融合型。

 

有時,雖然從(cong) 總體(ti) 上看,文化並沒有產(chan) 生新質,但由於(yu) 種種原因,不同社會(hui) 的文化發生融合,從(cong) 而導致相關(guan) 社會(hui) 範式的更新,這也是一種現代化。所謂文化融合,意味著某一社會(hui) 吸收了其他社會(hui) 的文化,而所吸收的文化對於(yu) 本社會(hui) 來說是新的,足以改變本社會(hui) 範式的更新。所以我把這種情況稱為(wei) 文化融合型現代化。在曆史上這種例證不勝枚舉(ju) ,而各種由民族融合造成的民族文化融合就更不用說了。

 

事實上,外源型現代化也是一種文化融合,隻不過它所引入的文化本身就是一種現代化文化而已。

 

從(cong) 範圍和規模看,現代化可分為(wei) 地區性的和全球性的。   

 

地區性現代化指發生在世界某一地區的現代化,如地中海東(dong) 部和西亞(ya) 各地的希臘化文明的形成。中國早期華夏文化對四夷文化的滲透、同化也是一種地區性現代化過程。這一過程始於(yu) 西周初年的分封製,一直到漢武帝時推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策才算大致完成。當時華夏文化較為(wei) 發達,四夷文化相對落後,因而對於(yu) 四夷地區來說,這是一個(ge) 現代化過程。從(cong) 文化史的角度,可把這一時期稱為(wei) 華夏化時代。   

 

在曆史上,世界性的現代化發生過三次。第一次是人類由野蠻時代進入文明時代,其主要特征是城市的出現和文字的使用。第二次是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提出的軸心文明時代。這一時代的根本特征是什麽(me) ?過去的看法是,它是以對超越的向往和超越實體(ti) 的出現為(wei) 典範的。不過,最近猶太思想家鄂爾堪納對這一提法作了修正。他認為(wei) ,第二序思想的出現,即反思能力的出現,是軸心時代文明發展的突破。所謂反思能力,即對思想本身進行反思[1]。第三次就是下文將專(zhuan) 門討論的狹義(yi) 現代化[2]。   

 

從(cong) 涉及的領域看,現代化可分為(wei) 全方位的和局部的兩(liang) 種形態。前者涉及政治、經濟、思想、藝術等人類生活的各個(ge) 領域,如三次世界性現代化就屬這種情況。後者隻涉及人類生活的某一個(ge) 或幾個(ge) 領域,如古代中國對印度佛教的吸收,主要是思想領域的事情。   

 

所有廣義(yi) 的現代化都可以為(wei) 狹義(yi) 的現代化提供借鑒。這正是我們(men) 探討廣義(yi) 現代化的原因。

 

最近一個(ge) 時期,現代性這個(ge) 概念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人們(men) 似乎在尋找現代性的確切含義(yi) 。其實,現代性是一個(ge) 曆史概念,其內(nei) 涵並不是一成不變的。

 

現代性與(yu) 現代化是一對相輔相成的概念。現代性是現代化所造成的不同於(yu) 現代化之前的文化特征或特性,現代化則是現代性形成與(yu) 實現的過程。這意味著,現代性是在現代化過程中實現的。   

 

現代化是一個(ge) 相當長的曆史過程。隨著現代化的不斷發展、不斷深入,現代性也不斷實現、不斷變化。而某種典型的、具有深遠意義(yi) 的現代性的實現過程,便呈現為(wei) 現代化的某個(ge) 階段。   

 

就是說,在整個(ge) 現代化過程中,現代性的內(nei) 涵是在不斷更新的,不同的現代化階段具有不同的現代性。因而,現代性這個(ge) 概念是相對的。當新的現代性形成以後,以往的現代性就退居次要地位,甚至逐漸進入傳(chuan) 統領域,逐漸轉變為(wei) 新傳(chuan) 統,盡管這種新傳(chuan) 統不同於(yu) 現代化之前的舊傳(chuan) 統。   

 

現代性是相對於(yu) 傳(chuan) 統性而言的,二者固然有所不同。然而,現代性與(yu) 傳(chuan) 統性是完全對立的嗎?

 

過去,學術界對這個(ge) 問題的認識是不夠的。人們(men) 一般都想當然地以為(wei) ,現代性當然不同於(yu) 傳(chuan) 統性,因而二者當然是對立的。

 

這是一種錯覺。

 

現代性與(yu) 傳(chuan) 統性之間是血肉相連、難舍難分的。就知識係統的現代化而言,一方麵,新的知識係統不可能是憑空產(chan) 生的,它總要以傳(chuan) 統知識係統為(wei) 基礎。另一方麵,一些已有的知識被以不同方式運用到新的知識係統中,在新的知識係統中複活了。因而,在現代性中我們(men) 總可發現傳(chuan) 統的影子。

 

就價(jia) 值係統而言,我以為(wei) 在人類的軸心時代,各大文明的基本價(jia) 值就已經確立。在其後各個(ge) 時期的價(jia) 值係統的轉型中,盡管我們(men) 不能說在實質內(nei) 容上沒有新的發展,但是,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觀被運用到新的價(jia) 值體(ti) 係中,更是一種普遍現象。我們(men) 不是經常注意到這種現象嗎?許多被我們(men) 當作現代性的東(dong) 西,一查古典,原來早已有之。按照雅斯貝爾斯的說法,在軸心時代以後,人類的每一次重大轉折,總要回過頭來從(cong) 軸心文明中汲收智慧,就是這個(ge) 緣故。這也是雅斯貝爾斯把人類那個(ge) 輝煌時期稱為(wei) 軸心時代的原因。   

 

當然,並不是所有傳(chuan) 統都可以直接運用到現代化中,它們(men) 往往要改頭換麵,采用現代的形式,即所謂新瓶裝舊酒。有些傳(chuan) 統,還需要加以改造,才能重新被運用到傳(chuan) 統中。   

 

就這樣,傳(chuan) 統性在不知不覺中轉換為(wei) 現代性。這個(ge) 過程,我們(men) 可以稱為(wei) 傳(chuan) 統的現代化過程,即化傳(chuan) 統為(wei) 現代的過程。所以,在某種意義(yi) 和程度上,我們(men) 毋寧說,現代性就是傳(chuan) 統性。人們(men) 之所以將二者對立起來,主要由於(yu) 這種傳(chuan) 統性被遮上了一層現代的麵紗。

 

現代性與(yu) 傳(chuan) 統性的這種關(guan) 係,我們(men) 從(cong) 現代化的過程中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現代化首先意味著新質的產(chan) 生或引進。這些新質好象現代化的酵母,在舊的文化係統內(nei) 部引起連鎖反應,導致一係列的變動、調整與(yu) 革新。在這個(ge) 過程中,新舊因素相互影響、相互適應、相互促動,最終形成一種新的文化範式。就傳(chuan) 統而言,有些方麵被摒棄,也有些方麵以新的形式凸現出來,甚至成為(wei) 時代的主旋律,從(cong) 而令新質相形見絀。也就是說,經過現代化的洗禮,傳(chuan) 統再生了、複興(xing) 了。

 

按照我的理解,所謂現代性就是在現代化過程中最能體(ti) 現時代精神的那些因素。準此,那些引起現代化的新質固然是現代性,而那些在這個(ge) 過程中重新扮演重要角色的傳(chuan) 統因素同樣是現代性。就後一種情況而言,現代性中包含著傳(chuan) 統性,而傳(chuan) 統性中亦孕含著現代性。這就是現代性與(yu) 傳(chuan) 統性的辯證關(guan) 係。

 

當然,在現代化過程中,傳(chuan) 統在文化各個(ge) 層麵中所起到的作用是不同的。這又導致各個(ge) 文化層麵的發展形態有所不同。一般說來,知識係統產(chan) 生了更多的新質,所以它的發展模式是多變的、跳躍的;相反,價(jia) 值係統,特別是其實質內(nei) 容,則繼承了更多的舊有因素,所以它的發展表現出更明顯的恒常性和穩定性。

 

如果按照物質文化、製度文化和精神文化這種文化分類法,也許問題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翻閱曆史不難發現,人類的精神文化在軸心時代已經發展到空前的高度,此後,它的發展雖然時有起伏,但一直沒有達到軸心時代的高度。所以,到目前為(wei) 止,我們(men) 仍然可以說軸心時代的精神文化的繁榮程度是絕後的。相反,物質文化的發展是在不斷更新的,高潮迭起,且一浪高過一浪,當它達到一個(ge) 空前的高度以後,又會(hui) 被另一個(ge) 高度所取代。所以,我們(men) 雖然可以說現代的物質文化繁榮的程度是空前的,但不可以說它是絕後的。至於(yu) 製度文化的發展,則介於(yu) 精神文化和物質文化之間。

 

對於(yu) 外源型和文化融合型現代化來說,情況要複雜一些。由於(yu) 知識本身就具有兼容性和相融性,所以,知識係統之間的引進和融合是比較容易的。但是,價(jia) 值係統是一個(ge) 民族在漫長的曆史中形成的,每個(ge) 民族都有一套獨特的價(jia) 值係統,它是一種文化的本質,也是自我認同的基礎。所以,價(jia) 值係統之間的引進和融合是一件相當困難甚至痛苦的事情。同理,物質文化之間的引進與(yu) 融合最為(wei) 容易,製度文化次之,精神文化最難。

 

從(cong) 現代化的結果看,新文化與(yu) 舊文化的關(guan) 係如何呢?   

 

自發型現代化,其新舊因素是融為(wei) 一體(ti) 、密不可分的。一方麵,新質是在已有文化的基礎上產(chan) 生的;另一麵,在新的社會(hui) 範式中,許多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以種種方式被保存下來。

 

在外源型現代化和文化融合型現代化所鑄造的新的社會(hui) 範式中,新舊因素所占的比例是千差萬(wan) 別的。舊文化被完全同化者有之。如先秦魯國本屬東(dong) 夷故地,後成為(wei) 周公的封地。周公之子在魯國推行全盤華夏化的政策,“變其俗,革其禮,喪(sang) 三年然後除之”(《史記·魯世家》),“啟以商政,疆以周索”(《左傳(chuan) 》定公四年),從(cong) 而使這一地區全盤華夏化了。新舊因素平分秋色者有之,如地中海東(dong) 部和西亞(ya) 各地始於(yu) 亞(ya) 曆山大時代持續到基督教時代之初的希臘化文明就是希臘文明與(yu) 亞(ya) 洲文明的混血兒(er) 。當時希臘文明是一種較發達的文明,上述地區將希臘文明與(yu) 當地文明融合起來,改變了其文明範式,形成一種希臘化文明。對於(yu) 當地來說,這其實是一種現代化過程。已有文化對新因素進行一定程度的同化,然後納入自己體(ti) 係者有之,如中國哲學對佛教哲學的吸收。如此等等。

 

當然,在這千差萬(wan) 別中,並不是沒有規律可循的。一般來說,越是深厚、強壯、發達的文化,就越有生命力,其在新的文化範式中就占越大的比例,並成為(wei) 一種主導性文化。至於(yu) 若幹種文化勢均力敵,那麽(me) 它們(men) 之間的引進與(yu) 融合,將立足於(yu) 本社會(hui) 的文化去吸收、引進其他文化。也就是說,在新的文化範式中,本社會(hui) 的文化,仍為(wei) 主導性文化。所以,在現代化過程中,較為(wei) 弱小、落後的文化的價(jia) 值係統將被較強大和發達的文化的價(jia) 值係統同化掉。也就是說,那種弱小、落後的文化將麵臨(lin) 失去自我的境地。反之,一種較為(wei) 強大和發達的文化的價(jia) 值係統,則會(hui) 吸收和同化其他弱小、落後的或與(yu) 自己勢均力敵的文化的價(jia) 值係統。   

 

值得特別強調的是,在新的文化範式中,新舊文化的因素並不是機械地拚湊在一起的,而是水乳交融,共同構成一個(ge) 有機的整體(ti) 。之所以如此,那是因為(wei) 主導文化對從(cong) 屬文化中與(yu) 自己秉性發生衝(chong) 突的部分進行同化。

 

二、全球化過程中的現代化趨勢


那麽(me) ,如何理解狹義(yi) 現代化即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仍在進行中的現代化?它是如何演變的?又將往什麽(me) 方向發展?   

 

就世界範圍內(nei) 的現代化而言,我們(men) 仍可以說,現代化就是由新質的產(chan) 生引起的整個(ge) 文化係統的調整。

 

在三次世界性現代化中,前兩(liang) 次是各個(ge) 文明在相互隔離的狀態下進行的。我之所以稱之為(wei) 世界性的,那是因為(wei) 它們(men) 具有世界意義(yi) 。但是這第三次不僅(jin) 具有世界意義(yi) ,而且是在世界一體(ti) 化過程中進行的。因此,這場現代化事實上是和世界秩序的變動、調整交織在一起的。

 

亨廷頓教授認為(wei) ,冷戰結束以後的多極的世界新秩序主要由七個(ge) 或八個(ge) 文明構成,它們(men) 是中華文明、日本文明、印度文明、伊斯蘭(lan) 文明、西方文明、拉丁美洲文明和可能存在的非洲文明[3]。盡管如此劃分世界文明是否合適還有待商榷,我也不同意將世界新秩序的主要特征歸結為(wei) 文明的衝(chong) 突的觀點,但是亨廷頓教授把文明作為(wei) 世界新秩序基本單位的見解,的確是極有眼力的。

 

我想,文明也正是我們(men) 研究世界現代化進程的基本單位。   

 

從(cong) 曆史和可以預見的未來看,整個(ge) 世界範圍內(nei) 的現代化進程大致可以分為(wei) 四個(ge) 階段:第一階段為(wei) 西方的現代化過程;第二階段為(wei) 西方現代化向其他文明推廣,亦即其他文明引進、吸收西方文明的過程;第三階段為(wei) 其他文明自身的現代化,確切地說,為(wei) 各文明之傳(chuan) 統的現代化過程;第四階段為(wei) 包括西方在內(nei) 的各大文明之間相互調適、相互吸收、相互融合,逐漸形成一種普世的現代性的過程。   

 

由於(yu) 這場現代化的複雜性、長期性和廣泛性等原因,各個(ge) 階段之間並沒有一個(ge) 明顯的分界線,它們(men) 往往是交叉進行的。   

 

西方是這場現代化的發源地,並且現在仍處在現代化的最前沿(對於(yu) 西方來說,這當然是一場自發型現代化)。   

 

有些學者認為(wei) ,現代化最早發生於(yu) 文藝複興(xing) 時期,另一些學者主張現代化是從(cong) 十七、十八世紀開始的。這是因為(wei) ,在持後一種觀點學者的頭腦中,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現代化和現代性已經進入傳(chuan) 統領域。   

 

如果從(cong) 文藝複興(xing) 算起,則西方的現代化大致經曆了三個(ge) 時期。第一期即文藝複興(xing) 時代,其現代性是文藝複興(xing) 運動所表現出來的思想、文學藝術領域的風格與(yu) 精神,而人文主義(yi) 是其基本特征[4]。第二期為(wei) 工業(ye) 化時代,其現代性當然是工業(ye) 文明。第三期即當代,或可稱為(wei) 後工業(ye) 化時代。如何理解其現代性? 西方學者比較一致的意見是,現代性包括市場經濟、個(ge) 人主義(yi) 和民主政治三項內(nei) 容。我想,工業(ye) 文明仍應為(wei) 現代性之一,隻是退居相對次要的地位而已。

 

這三個(ge) 時期的現代性同西方傳(chuan) 統都存在著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文藝複興(xing) ”(Renaissance)一詞的字麵含義(yi) 是“再生”。文藝複興(xing) 運動旨在複興(xing) 古希臘羅馬文化,使這一古老傳(chuan) 統“再生”。工業(ye) 文明雖然起初主要表現為(wei) 知識的更新與(yu) 創造,但仍離不開已往的科學技術成就。至於(yu) 西方學者所認同的現代性的三項內(nei) 容,我們(men) 仍可從(cong) 西方傳(chuan) 統中找到其根源。

 

亨廷頓教授曾把現代化之前的西方文明的主要特征歸納為(wei) 八條:古典遺產(chan) ,天主教和新教,歐洲語言,精神權威和世俗權威的分離,法製,社會(hui) 多元主義(yi) ,代議機構,個(ge) 人主義(yi) [5]。看來,在三項現代性中,個(ge) 人主義(yi) 本來就是西方的遺產(chan) 。民主政治的基礎則是精神權威和世俗權威的分離、法製、社會(hui) 多元主義(yi) 、代議機構等遺產(chan) 。正如亨氏所說,西方傳(chuan) 統文明中的各種代議機構“提供了在現代化過程中演變為(wei) 現代民主體(ti) 製的代議製形式。”[6]市場經濟是資本主義(yi) 的主要特征,而馬克斯·韋伯早已對新教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的關(guan) 係作過精彩論述。在這裏,我想補充的是,市場經濟與(yu) 西方傳(chuan) 統中的商業(ye) 文明恐怕也不無關(guan) 係。   

 

可見,西方的現代性,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西方的傳(chuan) 統性;西方的現代化,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西方傳(chuan) 統的現代化。

 

不過,西方現階段的現代化已經發展得相當充分。也就是說,西方的現代化又處在一個(ge) 新的轉折點上。

 

有人說,世界(主要指西方)將進入“後現代化”時代。我不讚成這個(ge) 提法,關(guan) 鍵在於(yu) 如何理解“現代化”這個(ge) 概念。   

 

在我看來,現代化是一個(ge) 漫長的過程,包含若幹發展階段。當這整個(ge) 變革過程結束以後,即文化進入一個(ge) 新的持續穩定的態式以後,現代化才算完成,才會(hui) 出現後現代化的問題。但是,現在並沒有跡象表明,現代化過程即將結束,或現代化即將完成。因此,所謂“後現代化”,那不過是現代化的一個(ge) 新的階段,不過是新的現代性實現的過程。

 

那麽(me) ,新的現代化階段和新的現代性將是什麽(me) 呢?   

 

我以為(wei) ,關(guan) 於(yu) 西方的現代化目前所麵臨(lin) 的轉折這個(ge) 問題,隻有置之於(yu) 更廣泛的世界現代化背景中才可以看得清楚。   

 

當世界範圍內(nei) 的現代化進入第二階段,問題要複雜得多。對於(yu) 西方以外的社會(hui) 來說,現代化是從(cong) 西方引進的,所以屬外源型現代化。   

 

當現代化的浪潮無情地衝(chong) 擊著這些古老的土地的時候,人們(men) 往往為(wei) 兩(liang) 個(ge) 不得不麵對的問題困擾著,一個(ge) 是西化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另一個(ge) 是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他們(men) 思考著,爭(zheng) 辯著,甚至鬥爭(zheng) 著,由此形成了種種觀點。   

 

關(guan) 於(yu) 西化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過去普遍的看法是將二者等同起來。但是到晚近,越來越多的學者將二者區分開來。例如亨廷頓教授在闡述了古典遺產(chan) 、個(ge) 人主義(yi) 等八條西方文明的主要特征後指出:“它們(men) 是西方之為(wei) 西方的東(dong) 西,但不是西方之為(wei) 現代的東(dong) 西。”至於(yu) 非西方社會(hui) 對西方和現代化的回應,他總結出三個(ge) 模式:“拒絕現代化和西方化;接受兩(liang) 者;接受前者,拒絕後者。”[7]亨氏盡管把西化和現代化毫不含糊地區別開來,但是他似乎並沒有提供出二者之間的明確界限。   

 

我的意見是,把二者完全區分開來不但是困難的,而且也是不可能的。我不讚成西方文明的那些主要特征“是西方之為(wei) 西方的東(dong) 西,但不是西方之為(wei) 現代的東(dong) 西”的觀點。如上文所述,西方的現代化在某種意義(yi) 和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其現代性就是其傳(chuan) 統性。換言之,一些西方文明的主要特征,既是西方之為(wei) 西方的東(dong) 西,也是西方之為(wei) 現代的東(dong) 西。退一步說,即使我們(men) 把西方現代化之現代性中的傳(chuan) 統因素全部過濾掉,僅(jin) 就其現代性中的純粹新質而言,在發生學上,它仍然是西方的。因此,西方以外社會(hui) 的現代化,隻要是引進西方的現代化,無論如何都是一個(ge) 西化過程。   

 

不過,盡管這種西化就是現代化,但這並不意味著現代化就等同於(yu) 西化。從(cong) 世界範圍的現代化進程看,其他文明對西方現代化的吸收,即西化過程,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階段或一個(ge) 方麵。   

 

當這個(ge) 階段結束以後,甚至在這個(ge) 階段進行的同時,另一個(ge) 問題,即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化關(guan) 係的問題便提到日程上來了。   

 

從(cong) 實質上說,這隻是一個(ge) 問題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如果將現代化完全等同於(yu) 西化,那便將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化完全對立起來,完全否定傳(chuan) 統。事實上,現代化等同於(yu) 西化的觀點,隻有在一種情況下才可以成立,那就是一些弱小文化完全為(wei) 西方的現代化所同化,實行全盤西化,從(cong) 而失去自我。對於(yu) 一種較為(wei) 強壯的文化來說,完全不是這麽(me) 回事。

 

毫無疑問,世界各大文明,不管是西方文明,還是其他文明,都是在漫長的曆史中形成和壯大的,它們(men) 發源於(yu) 不同的地區,形成於(yu) 不同的時代,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格、深厚的底蘊和完整的文化係統。以至亨廷頓教授說:“文明是人類最高的文化歸類,人類文化認同的最廣範圍,人類以此與(yu) 其他物種相區別。”[8]因此,任何一種大的文明都不可能被其他文明完全同化或吞並(我以為(wei) 在亨氏所列的八個(ge) 文明中,隻有西方文明、中華文明、印度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四個(ge) 是最基本的,其他四個(ge) 都可並入這四個(ge) 文明中)。   

 

由於(yu) 各個(ge) 文明的獨特性,所以每一個(ge) 文明都有自己的優(you) 勢,也都有自己的局限性。這就是各個(ge) 文明之間可以相互吸收和融合的根據,也是其他文明吸收西方現代化進行現代化建設的基礎。   

 

由於(yu) 各文明都有深厚的底蘊和完整的文化係統,或者用亨廷頓的話說,“文明是最高的文化歸類,人類文化認同的最廣範圍”,所以,各個(ge) 文明對其他文明文化的吸收,是立足於(yu) 本文明的。它吸收其他文化的最終目的,是發展和壯大自己,而不是認同其他文明,取消自我。這就是說,各種文明在現代化過程中,其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係統仍然是其文化的核心部分。   

 

然而,既要保持傳(chuan) 統,又要吸收其他文化,進行現代化,這是可能的嗎?

 

對於(yu) 西方以外的社會(hui) ,吸收西方的知識係統,並不困難,因為(wei) 那些東(dong) 西拿來可用,一般不需刻意改造。   

 

價(jia) 值係統和引進和吸收要複雜得多。價(jia) 值係統作為(wei) 文化的組成部分,不但具有排他性,同樣具有互補性。所以,吸收西方現代化的價(jia) 值觀,同樣是必要的。   

 

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工作需要進行。一是對於(yu) 西方的價(jia) 值觀,相容的部分可直接拿來,不相容而有必要吸收的部分,則需要一番改造功夫。二是,對於(yu) 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係統,與(yu) 現代相容的部分,可直接繼承,雖有衝(chong) 突但有必要繼承的部分,則需加以整理,使之適合現代的形式。由於(yu) 價(jia) 值係統的穩定性,故傳(chuan) 統價(jia) 值係統的基本內(nei) 容會(hui) 保留下來的。   

 

事實上,這第二個(ge) 方麵,也就是傳(chuan) 統的現代化過程。如上所述,對於(yu) 西方的現代化來說,這一工作早已進行。而其他文明似乎剛從(cong) 歐風美雨中覺醒,對這個(ge) 問題有待進一步的認識。   

 

照理說,世界現代化進程由第二階段轉入第三階段,即西方以外的社會(hui) 對西方現代化的吸收轉入各自傳(chuan) 統的現代化,是一個(ge) 很自然的過程。但是,這一轉折被政治因素嚴(yan) 重幹擾了。一開始西方就是用船堅炮利打開一個(ge) 個(ge) 古老文明的大門的,後來又發生了兩(liang) 次世界大戰和一次冷戰,這嚴(yan) 重阻礙了各文明現代化的進程。所以,在世界現代化進程中,這是一次遲到的轉折。   

 

對於(yu) 各文明的現代化來說,第一階段,即吸收西方現代化階段或西化階段,是一種外源型現代化過程;而第二階段,即傳(chuan) 統的現代化階段,則是一種自發型現代化過程。當然,後一過程是由前一過程引起的。  

 

當各大文明的傳(chuan) 統充分現代化以後,各個(ge) 文明之間的相互引進、相互吸收便提到日程上來了。在這個(ge) 過程中,有望形成一種普世的現代性。這種普世的現代性,是由各大文明中具有普世意義(yi) 的現代性構成的。這便是世界現代化進程的第四階段。   

 

盡管西方文明最早進行現代化,其知識係統也明顯比其他文明發達,但這不意味著它在總體(ti) 上是一個(ge) 比其他文明更高級的文明。它也有自己的局限性,也存在吸收其他文明文化的問題。包括西方學者在內(nei) 的有識之士早已指出,其他文明尤其中華文明正可彌補西方現代化的不足。

 

向其他文明學習(xi) ,從(cong) 中吸取新的智慧,是西方文明健康發展之道。很有可能,這正是西方現代化目前所麵臨(lin) 的轉折的正確方向。這個(ge) 轉折,意味著西方現代化由自發型轉向外源型(對於(yu) 引進其他文明的現代化而言)或文化融合型(對於(yu) 吸收其他文明的古老文化而言)。

 

這就是說,在新的時期,不管是西方文明,還是其他文明,都將把目標轉向其他文明中那些古老的、尚未經受現代化洗禮的傳(chuan) 統。

 

就目前的情況看,西方文明中具有普世意義(yi) 的部分已為(wei) 世人所共睹,但其他文明中具有普世意義(yi) 的部分僅(jin) 僅(jin) 初露端倪,還有待於(yu) 進一步挖掘。

 

不過,當各大文明中具有普世意義(yi) 的部分都進入公共領域並形成普世的現代性以後,各個(ge) 文明仍會(hui) 保持各自的地方色彩,其情形類似於(yu) 儒道之於(yu) 中國文化。儒道分別產(chan) 生於(yu) 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本屬地方文化,但隨著文化的融合,它們(men) 都作為(wei) 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文化進入公共領域,成為(wei) 統一的中國文化的主要組成部分。盡管如此,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至今仍保持著各自的地方色彩。

 

以上所論世界範圍內(nei) 的現代化進程,與(yu) 世界秩序的演變是完全一致的。在西方入侵其他文明之前,各個(ge) 文明之間是相對獨立發展的。西方的入侵,標誌著各個(ge) 文明現代化的開始,也標誌著世界一體(ti) 化的開始。在世界化過程中,西方憑借其最早現代化的優(you) 勢,成為(wei) 當時世界上的優(you) 勢文明。當時的現代化,便意味著西化。當其他文明的現代化發展到一定程度,便開始認同自我,回歸傳(chuan) 統,從(cong) 而走出西方的陰影,在一體(ti) 化的世界中找到自己適當的位置。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看,這個(ge) 現象就是亨廷頓教授無可奈何地發出的“西方的衰落”的悲歎。也正是在這一點上,亨廷頓的世界新秩序與(yu) 世界現代化進程的新轉折吻合了。應該保持清醒頭腦的是,不管是世界現代化,還是世界新秩序,都是曆史發展的必然趨勢,誰也奈何不得。

 

可見,到目前為(wei) 止的整個(ge) 世界現代化進程,正是世界秩序在一體(ti) 化中調整的過程。

 

學者們(men) 業(ye) 已指出當今世界存在著兩(liang) 股看起來相互矛盾的潮流,這就全球化和地方化同時進行。實際的情況是,經濟的和科技的全球化與(yu) 價(jia) 值理念的地方化交織在一起。這種現象是西方的現代化與(yu) 非西方文明的現代化之間、物質文化與(yu) 精神文化之間關(guan) 係在世界現代化過程中的綜合反映。

 

三、略析對中國現代化的種種誤解

 

至此,我們(men) 或許可以對中國應該如何進行現代化的問題有一個(ge) 更加清晰的認識了。

 

如所周知,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的討論,主要是圍繞著中、西、體(ti) 、用四個(ge) 範疇而展開的,並形成中體(ti) 西用派、西體(ti) 中用派和全盤西化派等主要觀點。

 

中體(ti) 西用為(wei) 洋務派所倡導,認為(wei) “中國學術精微,綱常名教,以及經世大法,無不畢具”[9]。所以,不必引進西方的意識形態和政治製度,隻需吸收西方的科學技術以補己之不足。在中西或新舊關(guan) 係上,主張“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舊學為(wei) 體(ti) ,新學為(wei) 用”。這種現代化是十分有限的和片麵的,隻適合現代化進程的特定階段。其是其非,且留下文分解。

 

全盤西化是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一批熱血青年提出的。此派將現代化完全等同於(yu) 西化,主張在全盤引進西方文化的同時,徹底否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其豪言壯語大家耳熟能詳,茲(zi) 不贅述。

 

西體(ti) 中用這個(ge) 概念是李澤厚先生在80年代提出的,用以概括康有為(wei) 等人的觀點。李先生本人力主此說,並為(wei) 之“新釋”[10],成為(wei) 此派在新時期的代表人物。

 

在近代,西體(ti) 中用派是作為(wei) 中體(ti) 西用派的對立麵而出現的。針對後者對西方政治製度的拒斥,康有為(wei) 反其道而行之。指出:“臣竊聞東(dong) 西各國之強,皆以立憲法、開國會(hui) 之故。國會(hui) 者,君與(yu) 國民其議一國之政法也。蓋自三權鼎立之說出,以國會(hui) 立法,以法官司法,以政府行政,而人主總之。立定憲法,同受治焉。……今變行新法,固為(wei) 治強之計,然臣竊謂政有本末,不先定其本,而徒從(cong) 事於(yu) 其末,無當也。”[11]這就是說,西方的政治製度,即“立憲法、開國會(hui) ”、“三權鼎立”是本,其他都是末。

 

對於(yu) 中西體(ti) 用的關(guan) 係,嚴(yan) 複作了更加清晰的界定:“中學有中學之體(ti) 用,西學有西學之體(ti) 用。分之則並立,合之則兩(liang) 亡。”[12]嚴(yan) 複進一步指出,如果“西藝”是指科學技術,“則西藝實西政之本。”[13]

 

李澤厚先生說,他的中體(ti) 西用論,“從(cong) 曆史說,則可看作是對康有為(wei) 改良思想更為(wei) 明確的繼承和發展。”“所謂‘更為(wei) 明確’,是對‘西體(ti) 中用’中的‘體(ti) ’,我作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新解釋。”   

 

我體(ti) 會(hui) ,李先生的“體(ti) ”大概有三層含義(yi) 。一是“把‘體(ti) ’說成社會(hui) 存在”:“‘學’(學問、知識、文化、意識形態)不能夠作為(wei) ‘體(ti) ’;‘體(ti) ’應該指‘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即人民大眾(zhong) 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因為(wei) 這才是任何社會(hui) 生存、延續、發展的根本所在。‘學’不過是在這個(ge) 根本基礎上生長出來的思想、學說或意識形態。”他的一個(ge) 小標題“‘體(ti) ’乃新解:衣食住行為(wei) 根本”對此表達得更為(wei) 直接、明確。   

 

第二層含義(yi) 是導致這個(ge) “體(ti) ”發生變化的科學技術和現代大工業(ye) :“現代化首先是這個(ge) ‘體(ti) ’的變化。在這個(ge) 變化中,科學技術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科學技術是社會(hui) 存在的基石。因為(wei) 由它導致的生產(chan) 力的發展,確實是整個(ge) 社會(hui) 存在和日常生活發生變化的最根本的動力和因素。就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來規定這個(ge) ‘體(ti) ’。所以科技不是‘用’,恰好相反,它們(men) 屬於(yu) ‘體(ti) ’的範疇。”“在這個(ge) 最根本的方麵――發展現代大工業(ye) 生產(chan) 方麵,現代化也就是西化。我提出的‘西體(ti) ’就是這個(ge) 意思。”

 

第三層含義(yi) 是西學:“如果承認根本的‘體(ti) ’是社會(hui) 存在、生產(chan) 方式、現實生活,如果承認現代大工業(ye) 和科技也是現代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和實質”;那麽(me) ,生長在這個(ge) ‘體(ti) ’上的自我意識或‘本體(ti) 意識’(或‘心理本體(ti) ’)的理論形態,即產(chan) 生、維係、推動這個(ge) ‘體(ti) ’的存在的‘學’,它就應該為(wei) ‘主’,為(wei) ‘本’,為(wei) ‘體(ti) ’。這當然是近代的‘西學’,而非傳(chuan) 統的‘中學’。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又仍然可說是‘西學為(wei) 體(ti) ,中學為(wei) 用’。”   

 

李先生一方麵說包括學問、知識、文化、意識形態在內(nei) 的“學”“不能夠作為(wei) ‘體(ti) ’”,另一方麵又把顯然屬於(yu) “學”的範疇的科學技術乃至西學作為(wei) “體(ti) ”,似乎容易引起邏輯混亂(luan) 。

 

李先生對“中用”的解釋也是全新的:“這個(ge) ‘中用’既包括‘西體(ti) ’運用於(yu) 中國,又包括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和‘中學’應用為(wei) 實現‘西體(ti) ’(現代化)的途徑和方式”。看來,“用”即西學之“用”或中學之被“用”。

 

在這種西體(ti) 中用的格局中,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占有什麽(me) 地位呢?嚴(yan) 複從(cong) 體(ti) 用一如的觀點出發,主張從(cong) “體(ti) ”到“用”都學習(xi) 西方,用西學代替中學。康有為(wei) 雖然沒有從(cong) 正麵否定傳(chuan) 統,甚至打著孔子托古改製的旗號,但其實質與(yu) 嚴(yan) 氏無異。

 

在這一點上,李先生表達得“更為(wei) 明確”。他說:“要用現代化的‘西體(ti) ’――從(cong) 科技、生產(chan) 力、經營管理製度到本體(ti) 意識來努力改造‘中學’,轉換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化心理結構,有意識地改變這個(ge) 積澱。”“在新的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基礎上,用新的本體(ti) 意識來對傳(chuan) 統積澱或文化心理結構進行滲透,從(cong) 而造成遺傳(chuan) 基因的改換。”他認為(wei) ,在這個(ge) 過程中,“用”是關(guan) 鍵。“在這個(ge) ‘用’中原來的‘中學’就被更新了,改換了,變化了。”

 

可想而知,如果“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和‘中學’應用為(wei) 實現‘西體(ti) ’(現代化)的途徑和方式”,如果“中學”被“西學”所“改換”,那等於(yu) 說,中國傳(chuan) 統隻是作為(wei) 現代化過程中的一種手段而存在,而在新的文化結構中,完全失去了作為(wei) 一個(ge) 組成部分而存在的價(jia) 值,完全失去了主體(ti) 性。   

 

這等於(yu) 把五千年的中華文明給消解了。對於(yu) 這一點,李先生也沒有掩飾:“我以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或文化傳(chuan) 統是一個(ge) 龐然大物,首先必需分析它、解構它,然後才可能談得上繼承和建設”。然而,依這種西體(ti) 中用的模式去解構,中國傳(chuan) 統將成為(wei) 什麽(me) 樣子?我想,不過幾塊殘磚斷瓦而已,談何繼承與(yu) 建設!   

 

因此,盡管李先生稱他的西體(ti) 中用說是針對中體(ti) 西用和全盤西化兩(liang) 說而提出的,但其實質,與(yu) 全盤西化派並無二致。所不同的隻是,一個(ge) 用露骨的方式推翻傳(chuan) 統,一個(ge) 以溫和的手段消解傳(chuan) 統;一個(ge) 欲將傳(chuan) 統殺得片甲不留,一個(ge) 欲在被解構的傳(chuan) 統廢墟中撿得幾塊殘磚斷瓦;一個(ge) 激進,一個(ge) 漸進。如此而已。因此,所謂西體(ti) 中用派,確切地說,就是溫和的全盤西化派。

 

從(cong) 世界現代化進程看,中國的現代化一定存在一個(ge) 西化階段,所以在特定時期,西化主張對中國現代化的進程的確會(hui) 起到一些推動作用。但是,如果象西化派,包括激進的西化派和溫和的西化派所堅持的那樣,把全盤西化當作現代化的總方針,那顯然是我們(men) 不能接受的。

 

它的問題出在什麽(me) 地方呢?

 

首先談語詞問題。李先生對“體(ti) ”、“用”的解釋,新則新矣,義(yi) 有未達。

 

在漢語語匯中,盡管人們(men) 對“體(ti) ”、“用”作過各種各樣的解釋,但萬(wan) 變不離其宗。也就是說,“體(ti) ”、“用”都是名詞,前者為(wei) 事物根源性的、主要的部分,後者為(wei) 事物派生性的、次要的部分;二者相對而立,相互依存。這個(ge) 原則是不能變的。而李先生隻把“體(ti) ”當作名詞,把“用”釋作動詞“運用”、“應用”,這就完取消了“體(ti) ”、“用”的對應性,完全消解了二者作為(wei) 一對範疇的意義(yi) 。

 

所以,盡管李先生稱他的“西體(ti) 中用”說是“針對”“中體(ti) 西用”說而提出的,但我實在看不出二者之間有什麽(me) “針對”性。洋務派的“體(ti) ”、“用”是從(cong) 漢語語匯中自然發展出來的(參見下文),而李先生的“體(ti) ”、“用”是他自己製造出來的,和漢語語匯中的“體(ti) ”、“用”不可同日而語。

 

看來,一心想“改換”傳(chuan) 統文化“遺傳(chuan) 基因”的李先生,連“體(ti) ”、“用”這對傳(chuan) 統範疇的基本意義(yi) 也“改換”了,其“改換”不可謂不徹底。

 

除了語詞問題外,在思想上李先生的第一個(ge) 失誤是他對“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的理解。

 

什麽(me) 是“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是衣食住行、經濟形式、科學技術,還是政治製度、思想文化、意識形態?李先生提供給我們(men) 的答案是前者。在這一點上,李先生更接近於(yu) 嚴(yan) 複而與(yu) 康有為(wei) 有異(康氏以西方的政治製度為(wei) 本,嚴(yan) 氏主張“西藝實西政之本”)。他說:“我講的‘體(ti) ’與(yu) 張之洞講的‘體(ti) ’正好對立。一個(ge) (張)是以觀念形態、政治體(ti) 製、三綱五倫(lun) 為(wei) ‘體(ti) ’,一個(ge) (我)首先是以社會(hui) 生產(chan) 力和生產(chan) 方式為(wei) ‘體(ti) ’。”

 

所謂社會(hui) 存在,說到底,是人的存在。這也正是李先生討論社會(hui) 存在問題的出發點。

 

李先生把社會(hui) 存在、科學技術乃至西學作為(wei) “體(ti) ”,是有其思想根源的。他說:“我在1979年出版的《批判哲學的批判》一書(shu) 裏,把製造――使用工具作為(wei) 人與(yu) 動物的分界線,作為(wei) 人類的基本特征和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所在,也就是把發展科技生產(chan) 力作為(wei) 進入現代社會(hui) 的根本關(guan) 鍵,這也就是‘西體(ti) ’。”

 

由人與(yu) 動物的區別來討論“人類的基本特征和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所在”,這個(ge) 思路當然是正確的。問題是,人與(yu) 動物的分界線到底是什麽(me) ? 目前學術界尚無定論,學者們(men) 提供了許多不同的答複。或許這種分界線本來就有若幹種,而不是唯一的。我想,如果依此來界定“人類的基本特征和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所在”,那就一定要抓住人與(yu) 動物的最本質的區別。這樣,問題非得上升到人性論的高度才可以討論。製造和使用工具的確是由猿過渡到人的一個(ge) 重要標誌。但是,如果把它作為(wei) 人性論的範疇,那顯然是過於(yu) 膚淺了;而如果因之推論“人類的基本特征和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所在”,則是危險的,甚至可能導致本末倒置、混淆是非。

 

我很讚賞根據人和動物的本質區別來推究人類的根本特征和社會(hui) 存在之本體(ti) 所在的思路。其實,這正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思維方式,而孟子的論述最精彩、最有代表性。李先生說:“我以為(wei) 將‘道德’‘心性’作為(wei) 社會(hui) 的本體(ti) ,這還是張之洞那一套,我是極不讚成的。……我認為(wei) 這倒恰恰違背了原典儒學的精神。”李先生不讚成此種看法,作為(wei) 一種學術觀點,無可厚非;但如說“這倒恰恰違背了原典儒學的精神”,作為(wei) 一種經典解讀,不可不辨。

 

衣食住行歸根結蒂屬於(yu) 生理本能的範疇,李澤厚先生以之為(wei) “體(ti) ”的“根本”。孟子是怎麽(me) 看生理本能的呢?針對告子“生之謂性”的論斷,孟子連續反問道:“生之謂性,猶白之謂白與(yu) ?”“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yu) ?”“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yu) ?”(《孟子·告子上》)如果隻把生理本能當作人性,那麽(me) 人和動物還有什麽(me) 區別!針對告子的“食色性也”之論,孟子也作出了同樣的反駁(《孟子·告子上》)。   

 

孟子的意思是說,生理本能是人和動物的共同特征,不能據以將二者區別開來,就象不能根據白色把白羽、白雪和白玉三種事物區別開來一樣。所以,生理本能不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特性,不能把它當作人性。

 

那麽(me) ,什麽(me) 是足以判別人禽的人的根本特性即人性呢?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孟子·離婁下》)從(cong) 上下文看,人不同於(yu) 禽獸(shou) 的“幾希”,指仁義(yi) 禮智之端緒,即“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等“四端”。這在孟子看來,就是人之為(wei) 人而不同於(yu) 動物的本質特征,即人性;而社會(hui) 存在之本體(ti) 所在,即仁義(yi) 禮智,即人的精神生活。   

 

然而,人畢竟也是一種動物,畢竟也有生理本能。精神生活和生理本能在人這種存在中的地位各是如何呢?孟子提出了其著名的“大體(ti) ”、“小體(ti) ”之說。趙岐曰:“小,口腹也;大,心誌也”;“大體(ti) ,心思禮義(yi) ;小體(ti) ,縱恣情欲。”(《孟子章句》)朱子曰:“賤而小者,口腹也;貴而大者,心誌也”;“大體(ti) ,心也;小體(ti) ,耳目之類也。”(《孟子章句集注》)綜之,“大體(ti) ”即心,即精神生活;“小體(ti) ”即感官,即生理本能。   

 

孟子認為(wei) ,“大體(ti) ”和“小體(ti) ”的功能是不同的:“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yu) 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孟子·告子上》)耳目等感官不會(hui) “思”,故為(wei) 物所蒙蔽,並會(hui) 被物引向歧途。心是會(hui) “思”的。心之“思”的對象是什麽(me) ?即“思則得之”的“之”字指什麽(me) ?“思”是孟子的一個(ge) 特殊的哲學概念,其對象就是仁義(yi) 禮智,也就是人性:“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孟子·告子上》)

 

應該如何處理“大體(ti) ”和“小體(ti) ”的關(guan) 係呢?既然“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yu) 物”、“心之官則思”,所以孟子主張:“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 (《孟子·告子上》)

 

孟子進一步認為(wei) ,對“大體(ti) ”、“小體(ti) ”態度的不同,決(jue) 定了一個(ge) 人的修養(yang) 層次:“養(yang) 其小者為(wei) 小人,養(yang) 其大者為(wei) 大人”;“從(cong) 其大體(ti) 為(wei) 大人,從(co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wei) 其養(yang) 小以失大也。” (《孟子·告子上》)

 

孟子的這些見解都是極其深刻的,至今仍閃耀著真理的光輝。時下那些腰纏萬(wan) 貫而心靈空虛的人們(men) ,不就是“以小害大”、“以賤害貴”嗎?不就是“養(yang) 小以失大”嗎?

 

因此,“四端”、仁義(yi) 禮智、精神生活,就是人之為(wei) 人從(cong) 而區別於(yu) 動物的根本特征,就是社會(hui) 存在之本體(ti) 所在,就是“體(ti) ”。這表明,將“道德”、“心性”作為(wei) 社會(hui) 的本體(ti) ,正是原始儒學的精髓。

 

不過,李先生稱,他對“體(ti) ”的新解已經在孔孟原典中找到了根據:“孔子很注意發展經濟,講‘富之’‘教之’‘足食、足兵’。宋明理學所特別推祟的孟子,也講‘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yi) ’?即第一位的問題是吃飯。孟子說‘盍反其本’,這個(ge) ‘本’乃是‘五畝(mu) 之宅,樹之以桑……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等等。”李先生不要忘了,孔孟的這些話都是關(guan) 於(yu) 政治的(孔子回答“子貢問政”、孟子回答齊宣王的政策谘詢),其“本”為(wei) 政事之“本”,而非人之為(wei) 人的“本”,亦非“社會(hui) 存在之本體(ti) 所在”。這完全不是一個(ge) 概念。按照孟子的學說,把衣食住行作為(wei) “體(ti) ”、“本”,不但沒有抓住人的根本特征,反而泯滅了人禽之別。這大概是以人禽之別為(wei) 出發點的李先生所始料不及的。   

 

所以,在各種社會(hui) 存在中,衣食住行隻是基本的,而不是根本的,更不是“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

 

由這種對“體(ti) ”、對“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的理解,李先生作出的第二個(ge) 錯誤判斷是:一定的生產(chan) 力、生產(chan) 方式與(yu) 生長在其上的觀念形態、政治體(ti) 製是一個(ge) 不可分割的整體(ti) ,“生產(chan) 力和生產(chan) 方式的變化必定帶來生活方式和意識形態、政治製度的改變”,因此,我們(men) 在引進現代西方大工業(ye) 生產(chan) 和科學技術的同時,也要全麵實行現代西方的生活方式和意識形態、政治製度,並以之“改換”中國傳(chuan) 統文化。

 

其實,這也正是所有西化派的基本立場,不管激進的全盤西化派,還是溫和的全盤西化派。嚴(yan) 複體(ti) 用一如,以西學代替中學的主張不正是如此嗎?其他如陳序經說:“文化本身上是分開不得”[14],“中國事實上是趨於(yu) 全盤接受西洋文化”[15]。胡適也說:“一方麵學習(xi) 科學,一方麵恢複我國固有文化,……老實說,這條路是走不通的。”[16]在這個(ge) 問題上,李先生特別引用了李大釗的一段話作為(wei) 自己的根據:“他(指孔丘)的學說所以能在中國行了兩(liang) 千餘(yu) 年,全是因為(wei) 中國的農(nong) 業(ye) 經濟沒有很大的變動,他的學說,適宜於(yu) 那樣經濟狀況的原故。現在經濟上生了變動,他的學說,就根本動搖,因為(wei) 他不能適應中國現代的生活、現代的社會(hui) 。”[17]

 

這的確是一個(ge) 重要的理論問題。

 

首先需要明確的是,文化產(chan) 生的過程和文化係統之間交流融合的過程是不同的,這是兩(liang) 個(ge) 問題,應該區分開來。

 

世界本來就孕含著無限的潛在的知識和價(jia) 值。因其無限,所以人類永遠也不可能窮盡它。由於(yu) 各個(ge) 民族、各種社會(hui) 主客觀條件的限製,它們(men) 隻能發現這個(ge) 潛在世界的某個(ge) 側(ce) 麵或某個(ge) 部分,並由此造就了形形色色的文化。

 

誠然,一定的政治製度、意識形態、價(jia) 值觀念是在一定的經濟基礎上產(chan) 生的。一個(ge) 民族為(wei) 什麽(me) 采取這種而不是那種經濟形式呢?這既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人們(men) 總要在一定的自然環境中生存,而自然環境就是一種必然因素;另一方麵,由於(yu) 潛在世界是無限的,人們(men) 發現它的哪一側(ce) 麵或哪一部分又往往是偶然的。這就是說,各種必然因素和偶然因素決(jue) 定了一定的經濟形式,而一定的經濟形式又決(jue) 定了一定的政治製度、意識形態和價(jia) 值觀念。從(cong) 發生過程看,一定的經濟形式同一定的政治製度、意識形態、價(jia) 值觀念的確是一個(ge) 不可分割的整體(ti) 。

 

但是,我們(men) 也必須知道,潛在世界也潛在地為(wei) 全人類所擁有,隻是由於(yu) 各種必然的和偶然的因素才使某些社會(hui) 發現了它的某些側(ce) 麵或某些部分,而另一些社會(hui) 發現了它的另一些側(ce) 麵或另一些部分。所以,各個(ge) 社會(hui) 所發現的知識與(yu) 價(jia) 值,本來就潛在地為(wei) 全人類所擁有,它們(men) 也必然潛在地適用於(yu) 各個(ge) 民族、各個(ge) 社會(hui)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看,它們(men) 既是民族的、時代的,又是超民族、超時代的。時下人們(men) 常常重複這樣一個(ge) 似乎矛盾的真理:越是民族性的,就越具有世界性。其奧妙就在這裏。

 

所謂“潛在地”是說各種已被發現的知識與(yu) 價(jia) 值隻是一種潛在的資源,各個(ge) 社會(hui) 在采用其他社會(hui) 的文化時,要根據自己的現實需要,各取所需。

 

因此,在文化融合過程中,那些已經形成的完整的文化體(ti) 係的各個(ge) 組成部分之間,是完全可以分離的;人們(men) 在引進某一文化體(ti) 係的某一部分時,完全不必連同其整個(ge) 體(ti) 係一起引進。這就是說,當一定的政治製度和意識形態一旦形成,就具有相當大的獨立性。它們(men) 不但適應其所由來的那種生產(chan) 力和生產(chan) 關(guan) 係,也可適應其他類型的生產(chan) 力和生產(chan) 關(guan) 係。

 

我們(men) 說經濟基礎的變化必然導致上層建築的變化,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對於(yu) 這個(ge) 問題也要具體(ti) 地看待。如果可以把上層建築分為(wei) 政治製度、意識形態、價(jia) 值觀念等若幹由淺入深的層麵的話,愈往深層,所受經濟基礎變化的影響就會(hui) 愈小。這個(ge) 道理已在上文強調過了。

 

其實,在繼承自己的傳(chuan) 統時,也是如此。有人說,由於(yu) 儒學是一個(ge) 完整的思想體(ti) 係,當我們(men) 在吸收其合理因素的時候,不可能避免其不合理因素。誠然,就一個(ge) 思想體(ti) 係本身看,它是完整的,不可分割的。但是,在曆史過程中,這個(ge) 思想體(ti) 係的各種因素是完全可以分開的。例如,仁和禮是孔子的主要思想,也就是說,在孔子思想中,仁學和禮學是不可分割的,它們(men) 共同組成了一個(ge) 完整的思想體(ti) 係。但是,戰國時期的大儒孟子和荀子就分別繼承和發展了孔子的仁學和禮學。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孔子的思想體(ti) 係又是可以分開的。

 

在曆史的長河裏,一個(ge) 思想家的思想體(ti) 係尚可分開,何況一個(ge) 龐大的文化係統。

 

這種論斷並非象牙塔裏的抽象演繹,在曆史和現實中,我們(men) 不知道可以找到多少例證!當年我們(men) 在引進印度佛教的時候,並沒有連同引進它所由生的印度的生產(chan) 力和生產(chan) 關(guan) 係;東(dong) 亞(ya) 四小龍在引進西方現代化的同時,並沒有根除反而有意識地強化了自己的傳(chuan) 統;……難道這不說明問題嗎?亨廷頓教授在經過研究後得出了一個(ge) 更具普遍性的結論:“非西方社會(hui) 在沒有放棄它們(men) 自己的文化和全盤采用西方價(jia) 值、體(ti) 製和實踐的前程下,能夠實現並已經實現了現代化。”[18]難道這還不說明問題嗎?

 

接著,李先生自然地得出了第三個(ge) 錯誤判斷,即存在著“現代化與(yu) 傳(chuan) 統的尖銳矛盾”,“現代化與(yu) 傳(chuan) 統在文化的各個(ge) 方麵都有尖銳的衝(chong) 突和不斷的交鋒,真是千頭萬(wan) 緒。”這也是所有西化論者的一個(ge) 基本立場。

 

關(guan) 於(yu) 現代性與(yu) 傳(chuan) 統性之間相互包容、難舍難分的關(guan) 係,上文已有所討論,茲(zi) 不贅述。

 

值得注意的,倒是李先生由“現代化與(yu) 傳(chuan) 統的尖銳矛盾”推導出前現代與(yu) 所謂“後現代”的對立。李先生說:“例如,對待自然,前現代和後現代也許更強調人與(yu) 自然和諧或重視人回到自然懷抱,現代化則重點致力於(yu) 征服自然,改變環境;前者重視精神的自由享受,後者首先著力於(yu) 物質生活的改善。對待社會(hui) ,前現代和後現代也許更重視財富平均,社會(hui) 福利,而現代則主要是個(ge) 人競爭(zheng) 、優(you) 勝劣敗。對待人際關(guan) 係,前後現代都追求心理溫暖,現代則基本是原子式的異化的個(ge) 人。對待人生,在前後現代,倫(lun) 理和審美占重要地位,人本身即目的、超功利、輕理性,否認科學能解決(jue) 人生問題;現代則突出工具理性,關(guan) 注於(yu) 目的、功利、前景和合理主義(yi) ,人自身常常成了手段。在思維方式上,前後現代均重直覺、頓悟和個(ge) 體(ti) 經驗,現代則重邏輯、理智。在前後現代,每個(ge) 人都是重要的,幾乎無分軒輊。現代則是明星、天才、領袖、名家、奇理斯瑪(Charisma)的世界。”

 

從(cong) 這些描述可以看出,前現代和“後現代”都強調精神生活,更具有人文色彩;而現代更重視物質生活,更具有功利色彩。李先生是怎樣看待前現代和“後現代”的這種相似性的呢?他說:“所有這些描述,是非常粗陋和簡單化了的。之所以作這種描述是想指出,盡管前現代與(yu) 後現代有某些接近或相似之處。但兩(liang) 者在根本實質上是不相同、不相通的。現代與(yu) 後現代盡管在表麵上有些不同,在實質上卻更為(wei) 相通和接近。”為(wei) 什麽(me) ?李先生答道:“因為(wei) 現代和後現代基本上建築在同一類型的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之上,即大工業(ye) 生產(chan) 之上,與(yu) 前現代建立在農(nong) 業(ye) 小生產(chan) 自然經濟基地的‘本體(ti) ’上根本不同。”

 

原來還是“社會(hui) 存在的本體(ti) ”在作祟!上文我們(men) 已經說明衣食住行之類包括大工業(ye) 生產(chan) 和農(nong) 業(ye) 小生產(chan) 不是“本體(ti) ”,所以李先生在這裏的推論也是不能成立的。

 

按照本文的觀點,衣食住行之類固然是人類得以生存的基礎,但是,當滿足了最基本的生活條件以後,人的精神生活則具有很強的獨立性,在很大程度上不受物質因素的製約。子不雲(yun) 乎:“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論語·述而》);“賢我,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蒼,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論語·雍也》)

 

不難想象,在前現代的一個(ge) 遙遠歲月,物質生活極為(wei) 貧乏,而哲人莊子卻在那裏“逍遙遊”;兩(liang) 千多年以後,美國已“走向後現代化社會(hui) ”,物質生活異常豐(feng) 富,而哲人李澤厚先生也時常在那裏享受“後現代”的恩惠。兩(liang) 者有什麽(me) “根本不同”呢?至少我並不認為(wei) 前者的精神生活質量比後者有所遜色!

 

如此看來,曆史就不需發展、社會(hui) 就不必現代化嗎?非也!非也!李先生說:“我不同意絕對的文化相對主義(yi) 。這種文化相對主義(yi) 認為(wei) 任何文化、文明均有其現實的合理性,從(cong) 而不能區分高下優(you) 劣。原始文化與(yu) 現代文明、農(nong) 業(ye) 文化與(yu) 工業(ye) 文化都是等價(jia) 的,因為(wei) 它們(men) 不能用同一標準去衡量,人們(men) 在這不同文化裏的生活和幸福也是不能區分高下優(you) 劣的。這樣,就甚至可以推論根本不必現代化。”對此,我深表讚同。

 

那麽(me) ,如何看待社會(hui) 的發展呢?按照本文的看法,由於(yu) 文化各個(ge) 層麵的發展模式不同,所以至少從(cong) 軸心期以後,曆史的進步首先表現在物質文化的發展,其次是製度文化的發展,最後才是精神文化的發展。這個(ge) 規律仍然適應於(yu) 我們(men) 時代的現代化。所以,前現代與(yu) “後現代”的主要區別首先在於(yu) 物質文化,其次在於(yu) 製度文化,而不在於(yu) 精神文化。

 

當然,物質生活與(yu) 精神生活之間也不是漠不關(guan) 心的,物質生活的發展肯定有助於(yu) 精神生活。但是,由於(yu) 精神生活的獨立性,物質生活的這種影響是有限的。這正如李先生所說:“除了物質生活,人各有其不同的精神需要,並且這種需要滲透在物質生活本身之中,也推動、影響、製約物質文明的發展,影響著物質文明所采取的具體(ti) 途徑。”這種“滲透在物質生活本身之中”的“精神需要”之實現,其實也就是我所說的物質生活對精神生活的影響。

 

這正是我和文化相對主義(yi) 的分野。

 

最後需要指出的是,李先生對現代化概念的理解是狹隘的,甚至可以說是落後的。他“把發展科技生產(chan) 力作為(wei) 進入現代社會(hui) 的根本關(guan) 鍵”,認為(wei) “在這個(ge) 最根本的方麵――發展現代大工業(ye) 生產(chan) 方麵,現代化也就是西方化。”這種對現代化的理解,不但是西體(ti) 中用說的一個(ge) 重要根據,也是其他西化派的思想根源。但是,他們(men) 沒有意識到,工業(ye) 化隻是現代化的一個(ge) 階段或一個(ge) 方麵,並且一些學者已經不再把它作為(wei) 現代化的主要特征或現代性的主要內(nei) 容了。

 

在以上諸說之外,傅偉(wei) 勳教授曾經提出“中國本位的中西互為(wei) 體(ti) 用論”。他解釋道:“此辭的真意是,隻要有助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之批判的繼承與(yu) 創造的發展,西學西潮不論體(ti) 用,皆可吸納進來,而與(yu) 中學融為(wei) 一爐。”[19]

 

傅先生大概混淆了中西文化的體(ti) 用和中西文化融合的體(ti) 用這兩(liang) 個(ge) 不同性質的問題。誠然,中學有中學之體(ti) 用,西學有西學之體(ti) 用,但是,中西文化融合,並不是兩(liang) 種文化係統機械地拚湊在一起,並不是中體(ti) 與(yu) 西體(ti) 相加,中用與(yu) 西用相加。實際情況是,在中西文化融合的過程中,必然會(hui) 產(chan) 生一種新的體(ti) 用關(guan) 係,它必然會(hui) 打破和取代過去的體(ti) 用關(guan) 係。文化融合不是雜亂(luan) 無章的,而是有其根本原則的,這個(ge) 根本原則就是體(ti) 。相對而言,其他東(dong) 西,不管本來是體(ti) 還是用,統統都屬於(yu) 用的範疇。

 

這個(ge) 根本原則、這個(ge) 體(ti) ,就是我們(men) 進行文化融合和現代化的立足點。既然是立足點,它就是獨一無二的,要麽(me) 立足於(yu) 中國文化或其某種因素,要麽(me) 立足於(yu) 西方文化或其某種因素,而不可能既立足於(yu) 前者,又立足於(yu) 後者。因而,“中西互為(wei) 體(ti) 用論”是難以成立的。

 

其實,所謂“本位”,也就是立足點,也就是體(ti) 。傅先生一麵講“中本互為(wei) 體(ti) 用”,一麵又強調“中國本位”,卻沒注意到二者之間的內(nei) 在矛盾。

 

四、中國現代化之路

 

如此看來,對中國現代化的種種設想,都在不同程度上誤入歧途。

 

迷途知反。

 

中國現代化是全球現代化的一部分,它實質上是由吸收西方現代化引起的一次文化整體(ti) 結構的調整和轉型。從(cong) 全球現代化的趨勢看,中國的現代化之路大致可分為(wei) 三階段,一是引進西方現代化,也就是西化的階段。二是中國傳(chuan) 統的現代化階段。三是中國文明由一種地方文明成為(wei) 普世文明的一個(ge) 組成部分,從(cong) 而為(wei) 全世界廣泛認同的階段。在這個(ge) 階段,我們(men) 要進一步吸收世界上各種文明的一切優(you) 秀成分,以完善自己的現代化。

 

依此,中國現代化的第一階段遠未完成,第二階段亦未真正開始。所以,目前的主要任務有二,一是全方位地引進西方現代化,二是全方位地進行傳(chuan) 統的現代化。這兩(liang) 方麵不是對立的,而是一致的,並且可以同時進行。

 

方針是什麽(me) ?許多人認為(wei) ,“體(ti) ”、“用”這對範疇是早已過時的陳詞濫調,連提出西體(ti) 中用的李澤厚先生也說自己是不得已而用之。他“多次強調,如果沒有‘中體(ti) 西用’和‘全盤西化’這兩(liang) 種思想、理論、主張、看法以及語詞,我也就不會(hui) 提出和使用‘西體(ti) 中用’。”

 

但愚見以為(wei) ,“體(ti) ”、“用”雖然古老,但不陳舊,更談不上過時,它們(men) 深刻體(ti) 現了中國古人的智慧,有極強的生命力,而以之分析中國的現代化問題,尤其中西文化的關(guan) 係,是十分允當的。我甚至認為(wei) “中體(ti) 西用”作為(wei) 中國現代化的一種方針和宗旨,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套用李澤厚先生的話說,“關(guan) 鍵在於(yu) 解釋”。所以,我也想嚐試著對“中體(ti) 西用”作一番新解。   

 

誠如李澤厚先生所說,體(ti) 用這對概念“含義(yi) 模糊,缺乏嚴(yan) 格的定義(yi) 或規範”。嚴(yan) 北溟先生主編的《哲學大辭典·中國哲學史卷》“體(ti) 用”條下有三條義(yi) 項,我覺得歸納的很好。其一,“體(ti) 指形體(ti) 、形質、實體(ti) ;用指功能、作用、屬性。”其二,“體(ti) 指本體(ti) 、本質,用指現象。”其三,“體(ti) 指根本原則,用指具體(ti) 方法。”[20]

 

洋務派的中體(ti) 西用說之體(ti) 用即屬體(ti) 用第三義(yi) 。嚴(yan) 複批評道:“體(ti) 用者,即一物而言之也。……故中學有中學之體(ti) 用,西學有西學之體(ti) 用。分之則兩(liang) 立,合之則兩(liang) 亡。”[21]這是以體(ti) 用的第一義(yi) 攻第三義(yi) ,不足為(wei) 據。

 

且嚴(yan) 氏有所不知。洋務派的體(ti) 用,非指西學之體(ti) 用,亦非中學之體(ti) 用,而是中國現代化之體(ti) 用、中國新文化之體(ti) 用。也就是說,其體(ti) 用實“即一物而言之也”,此“一物”就是中國現代化或中國新文化,因而洋務派本來沒有違背體(ti) 用一如的原則。嚴(yan) 複此誤,或為(wei) 一時疏忽,但後世學者不假思索便隨聲附和,以至謬種流傳(chuan) ,不亦悲夫!

 

我仍然沿用洋務派對體(ti) 用的用法。   

 

事實上,何者為(wei) 體(ti) 、何者為(wei) 用是相對的。我以為(wei) ,根據上文對人的根本特征和社會(hui) 存在之本體(ti) 所在的理解,用來分析社會(hui) 文化現象,體(ti) 用可作三層解釋。其一,在整個(ge) 人類生活中,文化為(wei) 體(ti) ,衣食住行、日常生活,即李澤厚先生所說的社會(hui) 存在為(wei) 用;其二,在文化體(ti) 係中,價(jia) 值係統為(wei) 體(ti) ,知識係統為(wei) 用;其三,在價(jia) 值係統中,價(jia) 值係統的核心和根本特質為(wei) 體(ti) ,其具體(ti) 內(nei) 容或構成為(wei) 用。   

 

不幸得很,按照這種解釋,衣食住行、日常生活,即所謂社會(hui) 存在,無論在哪個(ge) 層麵上也不能當作“體(ti) ”。看來,是李澤厚先生把事情搞顛倒了。   

 

按照這種解釋,洋務派中體(ti) 西用說之局限性的思維方式根源也顯露出來了。原來,他們(men) 對體(ti) 用的理解隻停留在第二層麵,即以價(jia) 值係統為(wei) 體(ti) ,以知識係統為(wei) 用。體(ti) 作為(wei) 根本原則當然是不能變的,故傳(chuan) 統的綱常名教不可變;而知識係統作為(wei) 具體(ti) 方法是可變的,故西方的科學技術作為(wei) 一種新知識可以吸收。這就是洋務派的邏輯。   

 

應該如何用體(ti) 用範疇來處理中西關(guan) 係或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呢?由於(yu) 知識係統的兼容性和相融性,所以引進西方的科學技術,不但是必要的,而且是易於(yu) 實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價(jia) 值係統。所以必須超越以上對體(ti) 用解釋的第二層麵,超越洋務派,而將問題深入到第三層麵,深入到價(jia) 值係統內(nei) 部。

 

就這個(ge) 層麵而言,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係統的核心和根本特征是體(ti) ,不能變;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係統的具體(ti) 內(nei) 容為(wei) 用,是可變的。   

 

中國文化的核心和根本特征是什麽(me) 呢?是中國的人文精神。中國的人文精神形成於(yu) 殷周之際。以文王、周公為(wei) 代表的周初政治文化精英由殷之代夏、周之代殷的曆史,對傳(chuan) 統宗教進行了一次深刻、徹底的反思,終於(yu) 發現並非“天命不僭”,而是“天命靡常”,“惟命不於(yu) 常”,甚至“天不可信”。至於(yu) 夏、殷兩(liang) 代的廢替,皆因“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原來,社會(hui) 發展變化的最終根據,並不是神秘莫測的天命,而是人的德行。摒棄天命,注重人事,標誌著中國人文主義(yi) 的形成。

 

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係統的核心和根本特征,當然也是整個(ge) 中國文化的核心和根本特征。所以,在最廣泛的意義(yi) 上,隻有中國文化的核心和根本特征是體(ti) ,是不可動搖的,其它都是用,都是可以改造的。

 

因而,在中國現代化和中國新文化中,中國文化最高層麵的體(ti) 仍為(wei) 體(ti) ,這是立足點。用包括兩(liang) 類,一是中國文化的其他部分,二是被引進的西方文化。就後一類而言,不管它在西方文化中本來是用的部分,還是體(ti) 的部分,都轉化為(wei) 中國現代化之用。換言之,中學有體(ti) 的部分,有用的部分,而西學隻能是用。中國對西方文化的引進和吸收,正是中學中之用的部分與(yu) 作為(wei) 用的西學之間的融合。

 

這就是說,對於(yu) 中國現代化和中國新文化中的中學與(yu) 西學的關(guan) 係而言,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

 

在現代化中,這種中體(ti) 西用的模式具有普遍的意義(yi) 。印度對西方文化的吸收何嚐不是印體(ti) 西用?同樣,西方對中國和印度文化的吸收又何嚐不是西體(ti) 中用(當然不同於(yu) 李澤厚先生的“西體(ti) 中用”)、西體(ti) 印用?

 

其實,對於(yu) 文化發展的這個(ge) 基本規律,古人早有明察。盡管當時還沒有運用體(ti) 用範疇進行分析,但他們(men) 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在文化的發展演變中,其核心部分是永恒不變的,其邊緣部分是可變的。

 

先來看孔子的意見吧。他說:“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為(wei) 政》)孔子所說的“禮”已不僅(jin) 僅(jin) 指禮儀(yi) 製度,而是泛指包括意識形態在內(nei) 的製度文化和精神文化。孔子認為(wei) ,在文化的發展演變中,有“因”即不變的部分,也有“損益”即可變的部分。正因為(wei) “禮”中有永恒不變的部分,所以,就這部分而言,“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哪是“因”的部分、哪是“損益”的部分呢?《論語·八佾》載:“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孔子又說:“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論語·陽貨》)看來,關(guan) 鍵在於(yu) 內(nei) 在精神。這就是“禮之本”,這就是人文精神,也就是“因”的部分。自然,那些“玉帛”、“鍾鼓”等外在的禮儀(yi) 製度,是非本質的部分,是可以“損益”的部分。孔子還進一步認為(wei) ,對於(yu) 禮儀(yi) 製度的“損益”也要根據“禮”的內(nei) 在精神:“麻冕,禮也。今也純,儉(jian) ,吾從(cong) 眾(zhong) 。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zhong) ,吾從(cong) 下。”(《論語·子罕》)禮帽由麻改純,不違背禮的內(nei) 在精神,且較節省,故孔子接受這種改革;但由“拜下”改為(wei) “拜上”,則“泰也”,違背禮的內(nei) 在精神,故孔子反對這種改造,堅持傳(chuan) 統。

 

對於(yu) 這種曆史觀,《禮記·大傳(chuan) 》表述得更加清楚:“聖人南麵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立權、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微號,異器械,別衣服,此其所得與(yu) 民變革者也。其不可變革者,則有矣。親(qin) 親(qin) 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yu) 民變革者也。”用我們(men) 今天的話說,“親(qin) 親(qin) ”等是價(jia) 值係統的核心內(nei) 容,是人文精神的體(ti) 現,是本,是體(ti) ,故“此其不可得與(yu) 民變革者也”、“其不可變革者”。而“立權、度、量”等屬製度文化,“異器械”等屬物質文化層麵,這些都是末、是用,故“此其所得與(yu) 民變革者也。”

 

古人常常將人文精神歸結為(wei) “道”。盡管人們(men) 對“道”的理解不同,但幾乎所有哲學家都認為(wei) “道”是不可以改變的,以至董仲舒得出“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的論斷。唐代韓愈又明確提出“道統”之說。其“道統”之“道”,非客觀之“道”,而是關(guan) 於(yu) “道”的思想學說。所以他說的“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並不是說孟子死後就不存在道了,而是指關(guan) 於(yu) “道”的思想學說中絕了。

 

遺憾的是,這些深邃的思想被洋務派的政治家們(men) 忽視了,否則他們(men) 不會(hui) 把引進西方的政治製度排除在改革方案之外的。至於(yu) 今人一方麵把這些閃耀著智慧之光的東(dong) 西當作保守落後甚至反動的毒素掃進曆史的垃圾箱,一方麵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尤其可悲。嗚呼哀哉!

 

所以,我主張不僅(jin) 要全方位地引進西方的科學技術和大工業(ye) 生產(chan) ,而且也要全方位地引進西方的精神文化和製度文化,包括意識形態、倫(lun) 理道德觀念、社會(hui) 政治思想、政治製度、經濟體(ti) 製等各個(ge) 方麵。所謂全方位,並不是說要將傳(chuan) 統文化拋棄,全部換上西方文化,而是在中國文化的基礎上,引進西方文化,作一些結構上的調整。這個(ge) 過程,是用西方文化“充實”、“改進”中國文化,而不是象李先生說的那樣“改換”中國文化。所謂全方位,也不是說引進全部西方文化,而是有選擇地引進,選擇的根據就是中國的現實需要。

 

值得注意的是,當這些西方價(jia) 值被引進中國以後,會(hui) 逐漸地被中國深厚的文化底蘊所同化,這是一個(ge) 中國化的過程。另一方麵,中國文化也會(hui) 被西方文化所滲透。不過,不同的文化層麵所受滲透程度是不同的,愈往深層,所受滲透的程度就越輕。至於(yu) 中國的人文精神,是不能有絲(si) 毫動搖的,因為(wei) 它是中國文化的核心與(yu) 根本特征,是體(ti) 中之體(ti) 。

 

說到這裏,我不禁又想起中國對佛教的引進和吸收,這件事留給我們(men) 的經驗教訓實在是太豐(feng) 富、太深刻了!

 

佛教之所以能夠在中國大行其道,首先歸根於(yu) 中國的現實需要,具體(ti) 地講,就是儒學的缺陷和危機。餘(yu) 敦康教授曾經指出,從(cong) 漢代開始,儒學的發展偏於(yu) 外王而忽視內(nei) 聖,以致在心性之學的研究上毫無建樹。在某種意義(yi) 上,蘊含於(yu) 孔孟儒學中的許多關(guan) 於(yu) 塑造理想人格的重要內(nei) 容也失傳(chuan) 了。但是,一旦禮法名教社會(hui) 產(chan) 生了嚴(yan) 重的異化,追求外在事功的道路被堵塞,迫使人們(men) 不得不退回到內(nei) 心世界去尋找精神支柱,儒學這才真正顯露危機。同佛教的那一套係統完備的心性之學相比,不僅(jin) 漢唐經學存在著嚴(yan) 重的缺陷,連孔孟儒學也相形見絀[22]

 

佛教之在中國興(xing) 起,還要歸因於(yu) 佛教的中國化過程。陳寅恪先生不無感慨地說:“釋迦之教義(yi) ,無父無君,與(yu) 吾國傳(chuan) 統之學說,存在之製度無一不相衝(chong) 突。輸入之後,若久不變易則決(jue) 難保持。是以佛教學說能於(yu) 吾國思想史上發生重大久長之影響者,皆經國人吸收改造之過程。其忠實輸入不改本來麵目者,若玄奘唯識之學,雖震蕩一時之人心,而卒歸於(yu) 消沈歇絕。”[23]

 

這個(ge) 中國化過程,意味著民族本位是萬(wan) 萬(wan) 不可丟(diu) 掉的。陳先生接著說:“道教對輸入之思想,如佛教摩尼教等,無不盡量吸收。然仍不忘其本來民族之地位。既融成一家之說以後,則堅持夷夏之論,以排斥外來之教義(yi) 。此種思想上之態度,自六朝時已如此。雖似相反,而實足相成。從(cong) 來新儒家即繼承此種遺業(ye) 而能大成者。”

 

當今對西方文化的吸收,包括對各種思潮和意識形態的吸收,當以此為(wei) 鑒。這是頭等重要的事情。所以陳寅恪先生在發出上述精辟見解之後,又語重心長地提醒世人:“竊疑中國自今日以後,即使能忠實輸入北美或東(dong) 歐之思想,其結局當亦等於(yu) 玄奘唯識之學,在吾國思想史上既不能居最高之地位,且亦終歸於(yu) 歇絕者。其真能於(yu) 思想上自成係統,有所創獲者,必須一方麵吸收輸入外來之學說,一方麵不忘本來民族之地位。此二種相反而適相成之態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舊途徑,而二千年吾民族與(yu) 他民族思想接觸史之所詔示者也。”

 

應該如何全方位地進行傳(chuan) 統的現代化呢?

 

固然,就世界範圍內(nei) 的現代化趨勢而言,目前的主流仍然是西化,而其他各大文明傳(chuan) 統的現代化剛剛揭開序幕。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學術界所討論的現代性仍然是西方文明的現代性。例如,為(wei) 學者所認同的現代性的三項內(nei) 容,即市場經濟、個(ge) 人主義(yi) 和民主政治,無一不是在西方文明的土壤中形成的。然而,按照筆者的看法,西方以外的各大文明傳(chuan) 統也必將象西方文明傳(chuan) 統那樣完成現代化,並形成自己的現代性。而這種現代性,也必象西方的現代性那樣,由一種地方知識轉化為(wei) 普世知識。

 

無疑,基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現代性尚未形成。既然這種現代性是由傳(chuan) 統轉化來的,所以首先應該搞清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是什麽(me) ,祖先留下來哪些遺產(chan) 。亨廷頓教授曾經把西方文化的傳(chuan) 統(當然是優(you) 秀傳(chuan) 統)列了一個(ge) 清單,我們(men) 也可以這樣作。

 

我嚐試著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要特征和遺產(chan) 列了十五條,不一定恰當。它們(men) 是:

 

1,中華元典,包括六經和先秦諸子。

 

2,儒、道、釋三教,這裏指漢代以後的中國主要精神遺產(chan) 。

 

3,人文精神和哲學人生。西方的人生價(jia) 值主要寄托於(yu) 上帝,寄托於(yu) 宗教。自從(cong) 周初的人文主義(yi) 運動以後,中國的人生價(jia) 值,除了寄托於(yu) 宗教外,更主要地寄托於(yu) 自性、寄托於(yu) 哲學。所以,中國人的人生觀,是一種哲學人生觀,即對人生抱著哲學的態度。過去兒(er) 童入學,首先要讀四書(shu) ,而四書(shu) 是儒家哲學的最重要的典籍,它們(men) 對中國人的人生觀發生了深刻影響。

 

4,天人合一,萬(wan) 物同源。在西方,自然是人類改造的對象,也就是說,人和自然處於(yu) 一種對峙之勢。但中國的情況完全不同。早在中華文明的黎明時期,天是自然和社會(hui) 的最高主宰,人們(men) 的行為(wei) 必須順從(cong) 天意,就是說,天和人之間存在一種相通的關(guan) 係,這是天人合一觀念的萌芽。後來,天人合一觀念獲得了哲學的闡釋。天人合一的觀念意味著人與(yu) 萬(wan) 物是同源的,應該親(qin) 和相處。到了北宋,張載則明確地提出:“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

 

5,主客合一。西方人注重追究客觀世界,並形成了一套博大精深的知識論體(ti) 係,也形成了主客分離的特點。中國人注重追究內(nei) 心世界或主觀世界,所研究的對象就是主體(ti) 自身。由此建構的理論,中國哲學家們(men) 也謂之“知”,不過這種“知”不是客觀知識,而是一種關(guan) 於(yu) 主體(ti) 自身的知識,這造就了主客合一的特點。

 

6,直覺思維。這種思維方式具有極強的創造性和極高的審美氣質,人們(men) 尚未充分意識到它的價(jia) 值。

 

7,實用理性。這個(ge) 概念是李澤厚先生提出來的,很妙。

 

8,和而不同,多元一體(ti) 。西方人較為(wei) 強調不同事物之間的對立與(yu) 矛盾,而中國古人則強調不同事物之間的和諧。如老子說:“和曰常,知和曰明。” 孔子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又說:“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在這裏,孔子強調所“和”與(yu) “同”的區別。所謂“和”,是指不同的事物結合,又處於(yu) 一種和諧的狀態。所謂“同”,同一種事物的相加,顯得十分單調。因而,和而不同又意味著兼容並包與(yu) 追求和平。在這種思維方式影響下,形成了中國社會(hui) 和文化多元一體(ti) 的格局,這與(yu) 亨廷頓所強調的西方多元社會(hui) 有所不同。

 

9,德性學說與(yu) 倫(lun) 理情懷。中國文明的特質形成於(yu) 殷周之際。正是由於(yu) 殷周之際的宗教批判運動,導致了中國文明與(yu) 其他文明的巨大差異。就道德觀念而言,中國人認為(wei) 道德的根據是人的內(nei) 在品質,也就是德性。而西方人卻認為(wei) ,道德的根據是外在的上帝或外在的理念。這也是中西人性論的差別。中國古代的農(nong) 業(ye) 經濟決(jue) 定了血緣的穩定性,而這又最導致了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係統彌漫著倫(lun) 理氣息,使中國文化很有人情味。

 

10,自由觀念。現在人們(men) 一談起自由,便想到西方,殊不知中國早就有別具一格的自由觀念。如果說西方的自由觀是一種外在自由或者個(ge) 體(ti) 自由的話,那麽(me) 中國的自由觀則是一種內(nei) 在自由或精神自由、生命自由。

 

11,個(ge) 人主義(yi) 與(yu) 集體(ti) 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不是西方的專(zhuan) 利。西方的個(ge) 人主義(yi) ,主要就人與(yu) 人之間、就社會(hui) 立論。與(yu) 此不同,中國的個(ge) 人主義(yi) 就人的內(nei) 在心性立論。它充分地肯定每個(ge) 人都具有同樣的心性,主張“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

 

12,民族意識。統一的漢民族意識是在漢代開始形成的,它不僅(jin) 促成了強大的民族凝聚力,使中華帝國最終保持統一。而且也是中國文化源遠流長,一直保持連續性的重要因素。

 

13,政治智慧,包括文官政治,德治、禮治思想,以及民本主義(yi) 等等。中國有學而優(you) 則仕的傳(chuan) 統,從(cong) 知識分子中選拔人材,這就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社會(hui) 管理係統的先進性。在管理模式上,重德禮,輕政法,強調以教育為(wei) 本。至於(yu) 民本主義(yi) ,則足以與(yu) 西方的民主主義(yi) 相提並論。

 

14,古代漢語。主要指它的書(shu) 麵語。不掌握這種書(shu) 麵語,就休想真正進入古人的內(nei) 心世界,真正進入傳(chuan) 統。方塊漢字不但是漢族各方言共同的書(shu) 寫(xie) 形式,而且為(wei) 其他少數民族廣泛運用,甚至被引進到其他國家。這種文字與(yu) 直覺思維之間存在密切的內(nei) 在聯係。

 

15,文學藝術。這也是中國古代最突出的成就之一。畢加索曾經說,在世界藝術之林,中國藝術是最傑出的。我想這不是溢美之辭。   

 

凡此種種,都應該在現代化過程中發揮其應有的作用,都應該在新的文化範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我看來,它們(men) 大抵是中華文明中永恒的、不可革除的部分,大抵是具有普遍意義(yi) 並可以轉化為(wei) 普世的現代性的部分。

 

傳(chuan) 統的現代化大概可以通過兩(liang) 種途徑進行。一是我注六經,即對傳(chuan) 統進行現代解釋;二是六經注我,即將傳(chuan) 統納入新的思想體(ti) 係。

 

按照這種中體(ti) 西用模式所形成的文化會(hui) 不會(hui) 是一種大雜燴、大拚盤呢?這種顧慮是可以消除的。

 

首先,如果認真比較一下中西文明的主要遺產(chan) ,就不難發現,其互補性遠遠大於(yu) 衝(chong) 突性,它們(men) 完全可以在一個(ge) 新的文化範式中和諧共處,並逐漸互相同化。

 

中西文明固然有很大不同。但是,不同並不僅(jin) 僅(jin) 意味著衝(chong) 突,它還意味著互補。過去的研究者往往片麵地誇大衝(chong) 突而忽視互補,並導致一係列的誤解。這種偏差已到了非糾正不可的時候了。馬克斯·韋伯說從(cong) 儒教和道教中不能發展出資本主義(yi) ,或許是有道理的。但他進一步推論儒道會(hui) 阻礙資本主義(yi) 的發展,那就過於(yu) 武斷了,現有東(dong) 亞(ya) 的經濟奇跡為(wei) 證。韋伯的敗筆就在於(yu) 錯把互補當衝(chong) 突。

 

其次,中體(ti) 西用不是將兩(liang) 種事物簡單地相加,而是一個(ge) 創造、創新的過程。在這方麵,宋明時期的儒學大師們(men) 引進佛學,並發展出理學這種新範式,仍可為(wei) 我們(men) 提供許多啟發。

 

《詩》雲(yun)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我已隱隱地感覺到,古老的中華文明經過一番痛苦的磨難與(yu) 調整,就要以新的風姿展現它的價(jia) 值、它的博大與(yu) 精深!

 

五、餘(yu)     論


 

我在重新解釋中體(ti) 西用的過程中,突然發現一個(ge) 有趣的現象。如果我的新釋尚可備一說的話,那麽(me) 從(cong) 洋務派提出中體(ti) 西用以來,關(guan) 於(yu) 中、西、體(ti) 、用問題討論的軌跡,正好構成一個(ge) 馬鞍形。如下圖:

 

 

這就是說,一個(ge) 本來正確的方針,由於(yu) 提出者的片麵理解和時人的情緒化等因素,被一步步地偏離了;而當事情發展到極端,又開始一步一步地回歸。真是物極必反、反者道之動!當然,這種回歸不是原路返回,而是有所超越、有所創新。唯其如此,這個(ge) 軌跡才是馬鞍形的。

 

這個(ge) 馬鞍形的意蘊何止於(yu) 此!它不正是中國國際地位失落而後提高的過程嗎?不正是我們(men) 民族自信心喪(sang) 失而後恢複的經曆嗎?……所有這一切,當然都不能孤立地看待。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被李澤厚先生奉為(wei) “西體(ti) 中用”派之典範的康有為(wei) ,最終歸於(yu) “中體(ti) 西用”。他晚年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極為(wei) 推崇:“吾國經三代之政,孔子之教,文明美備,萬(wan) 法精深,升平久期,自由已極,誠不敢妄飲狂泉、甘服毒藥也。”[24]他甚至提倡以孔教為(wei) 國教,認為(wei) “夫孔子道,本於(yu) 天。……凡普大地萬(wan) 國之人,雖欲離孔教須臾而不能也。”[25]在他看來,“吾國人之所以遜於(yu) 歐人者,但在物質而已”;“中國之病弱,非有他也,在不知講物質之學而已”。所以“中國救急之方在興(xing) 物質”,“吾所取為(wei) 救國之急藥,惟有工藝、汽電、炮艦與(yu) 兵而已。”[26]於(yu) 是,他對自己在戊戌維新變法運動中的所作所為(wei) 悔恨不已:“追思戊戌時,鄙人創議立憲,實鄙人不察國情之巨謬也!”[27]這些觀念與(yu) 洋務派並無二致。

 

如何看待康有為(wei) 由改良主張向“中體(ti) 西用”回歸呢?流行的觀點認為(wei) ,這是倒退、這是隨落。這種評價(jia) 顯然過於(yu) 粗暴和簡單化了。君不見,康氏的結論是他在遊曆歐洲各國達十一年之久,並對中西作了認真的比較研究後得出的。用他自己的話說,即“鄙人於(yu) 八年於(yu) 外,列國周遊,小住巴黎,深觀法俗,熟考中外之故,明辯歐華之風,鑒觀得失之由,講求變革之事。”[28]所以,這種回歸固然不完全正確,但必有其深層的、理性的根據。

 

事實上,在中國近現代史上,向傳(chuan) 統回歸的,何止康氏一人、又何止改良派!毋庸諱言,有些鼎鼎大名的激進派人物不是也和康有為(wei) 一樣最終走上了回歸傳(chuan) 統之路嗎?這個(ge) 奇妙的現象恰與(yu) 上述那個(ge) 馬鞍形不謀而合,怎能不令人反省、發人深思呢?

 


注釋:
本文曾以《“中體西用”新釋》為題於199812月講演於台北“中華人文傳統的回顧與展望”學術研討會;以同題刊於《國際儒學研究》第7輯,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9年出版;199910月又以《現代化:從科技革命到傳統複興――重探中國現代化之路並就教於李澤厚先生》為題講演於哈佛儒學研討會。
 
[1] 參見杜維明《現代精神與儒家傳統》第35-36頁,三聯書店1997年版。
 
[2]由猿到人的進化或許也可看作一次世界性現代化過程,其特征有直立行走、製造和使用工具等。但這一過程隻具有生物學和文化發生學的意義,而不具有文明性質。
 
[3] 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第29—33頁,新華出版社1998年版。
 
[4]過去人們一般認為,“文藝複興精神”不僅改變了思想和文學藝術領域,而且也改變了包括政治、經濟、教等各方麵。現在多數學者不再認同這一看法。參閱菲利普·李·拉爾夫等著、趙豐等譯《世界文明史》上卷,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809—810頁。
 
[5]  亨廷頓:《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第60-63頁。
 
[6]  亨廷頓:《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第62頁。
 
[7]亨廷頓:《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第63頁。
 
[8]亨廷頓:《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第26頁。
 
[9] 張之洞:《勸學篇·自序》。
 
[10]李澤厚:《漫說“西體中用”》,原載《孔子研究》1987年第1期,收入《中國現代思想史論》,東方出版社1987年版;《再說“西體中用”》,原載《原道》第3輯,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6年版,收入《世紀新夢》,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下引李說,皆見二文。
 
[11] 康有為:《請定立憲開國會折》。
 
[12] 嚴複:《與外交報主人論教育書》。
 
[13] 嚴複:《與外交報主人論教育書》。
 
[14] 陳序經:《再談“全盤西化”》。
 
[15] 陳序經:《中國文化的出路》。
 
[16] 胡適:《再論信心與反省》。
 
[17] 李大釗:《由經濟上解釋中國近代思想變動的原因》。
 
[18] 亨廷頓:《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第70頁。
 
[19]傅偉勳:《中國大陸講學三周後記》,見劉誌琴編《文化的危機與展望――台港學者論中國文化》下冊,中國青年出版社1989年版。
 
[20] 嚴北溟主編:《哲學大辭典·中國哲學史卷》,上海辭書出版社第349-350頁。
 
[21] 嚴複《與外交報主人論教育書》。
 
[22] 餘敦康:《內聖與外王的貫通》,學林出版社1997年版第269-272頁。
 
[23] 陳寅恪:《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審查報告》。
 
[24] 康有為:《法國大革命記》。
 
[25] 康有為:《孔教會序二》。
 
[26] 康有為:《物質救國論》。
 
[27] 康有為:《國會歎》。
 
[28] 康有為:《法國大革命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