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被貶為(wei) 江寧知府？易中天說錯了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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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八月廿六日癸未

          耶穌2021年10月2日

前段時間買(mai) 了一本易中天先生的《易中天中華史之王安石變法》，略略一翻，發現“硬傷(shang) ”還真不少，比如正文第一頁便有一個(ge) 錯誤：“鄭俠(xia) 在奏折中說”。殊不知，奏折是清代才出現的文書(shu) ，宋代是沒有奏折之說的。又如第8頁，易先生寫(xie) 道：“王安石也離開了相位，被貶為(wei) 江寧知府”。“被貶”應該不是作者的一時筆誤，因為(wei) 本書(shu) 附錄的“大事年表”也稱“1074年（熙寧七年），王安石被貶”。

熙寧七年，王安石確實罷相，出知江寧府。但從(cong) 宰相到知府，就是被貶嗎？

未必。因為(wei) 宋代的官製非常特別，宰相與(yu) 知府都是差遣，無關(guan) 品秩。

從(cong) 理論上說，一品大員與(yu) 九品芝麻官都可以成為(wei) 宋朝的州郡行政長官。事實上也是如此。讓我們(men) 再來看一個(ge) 名單：

熙寧六年（1073），韓琦以武勝軍(jun) 節度使、司徒兼侍中的身份判相州，為(wei) 正一品官；鹹平四年（1001），張齊賢以尚書(shu) 右仆射判永興(xing) 軍(jun) ，為(wei) 從(cong) 二品官；熙寧七年（1074），王安石以吏部尚書(shu) 、觀文殿大學士出知江寧府，為(wei) 正三品官；嘉祐五年（1060），韓絳以右諫議大夫知蔡州，為(wei) 正四品下；元豐(feng) 六年（1083），蒲宗孟以中大夫知汝州，中大夫為(wei) 元豐(feng) 改製後的寄祿官，正五品；崇寧元年（1102），朝奉大夫、知蔡州歐陽棐管勾崇道觀，朝奉大夫為(wei) 從(cong) 六品；元豐(feng) 八年（1085），朝奉郎吳安持權知滑州，朝奉郎為(wei) 正七品；嘉定十年（1217），嶽珂以奉議郎權發遣嘉興(xing) 軍(jun) 府事，奉議郎為(wei) 正八品。

你看，宋朝知州的品秩，從(cong) 正八品到正一品，都有。這是宋朝知州與(yu) 明清知府的一大不同之處。

作為(wei) 政府領袖的宋朝宰相，也很難說是幾品官。清代學者錢大昕論及唐朝差遣製度時說：“宰相之職，所雲(yun) 平章事者，亦無品秩，自一二品至三四品官，皆得與(yu) 聞國政，故有同居政地而品秩懸殊者，罷政則複其本班，蓋平章事亦職，而非官也”。宋代在元豐(feng) 改製之前，宰相製度亦延續中唐以降之差遣製：自尚書(shu) 左右丞、六部侍郎（正四品）以上，皆可通過獲得“同中書(shu) 門下平章事”、“參知政事”、“知樞密院事”、“權發遣樞密院公事”等差遣的方式上台執政，比如熙寧二年（1069），四十九歲的王安石以諫議大夫的本官參知政事，為(wei) 副宰相，而諫議大夫僅(jin) 僅(jin) 是正四品官；同年，宋神宗升授三朝元老富弼為(wei) 司空兼侍中（正一品），但富弼辭謝不受，改拜尚書(shu) 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為(wei) 正宰相，而左仆射則是從(cong) 二品官。

按宋朝任官慣例，凡寄祿官（本官）高於(yu) 職事官（差遣）一品者，叫做“行”；高於(yu) 二品及以上者，叫做“判”；凡寄祿官（本官）低於(yu) 職事官（差遣）一品者，叫做“守”；低於(yu) 二品者叫做“試”；再低者叫做“權發遣”。舉(ju) 個(ge) 例子說，一品大員轉任節度州長官，一般稱為(wei) “判某州（府）”；八品官擔任知州，通常就是“權發遣某州（府）事”。

行、判、守、試、權發遣的製度安排，可以讓一名資曆極淺的七八品小官也有機會(hui) 擔任州郡的行政長官，亦可以讓一位德高望重的前宰相轉任知府或知州。

這兩(liang) 類情況在宋朝都可謂是家常便飯：張奎、範祥、吳安持、嶽珂、傅崧卿等宋史留名的才俊，都曾以七八品小官的身份當上知州；呂蒙正、張齊賢、馮(feng) 拯、文彥博、富弼、韓琦、王安石、司馬光、章惇、韓縝等名臣，都有過從(cong) 宰相、副宰相位子退下來出知外郡的經曆——請注意，他們(men) 並不是被貶官，而是換了一份差遣（職事官），品秩沒有降低。

而在其他王朝，我們(men) 很難看到有哪一位宰相（包括明代的內(nei) 閣首輔、清代的軍(jun) 機大臣）調離相位後轉任地方官，除非是因為(wei) 犯下過錯被貶了職。可以說，其他王朝的文官係統是線性的，官員循資從(cong) 低層向高層晉升；宋王朝的文官係統則是環形的，州郡長官可以轉任宰相，宰相也可以轉任州郡長官。

在現代議會(hui) 製度國家，倒是偶爾可以見到有些職業(ye) 政客先當上政府首腦，後出任內(nei) 閣部長，比如以色列的西蒙·佩雷斯1984年任總理，1986年任副總理兼外長，1988年任副總理兼財政部長，1992年任外交部長；澳大利亞(ya) 的陸克文2007年當選總理，2010年任外交部長；還有日本的麻生太郎，2008年成為(wei) 首相，其後又出任內(nei) 閣財務大臣。

這是因為(wei) ，現代議會(hui) 製下，政務官係統與(yu) 公務員體(ti) 係是分離的，行政首長與(yu) 內(nei) 閣部長由選舉(ju) 與(yu) 任命製產(chan) 生，不受公務員體(ti) 係排資論輩規則的約束。

宋朝對官員的任命也能夠突破排資論輩的成規，極具靈活性，則是因為(wei) 宋人建立了一套寄祿官（本官）與(yu) 職事官（差遣）相分離的機製。

康有為(wei) 對這套製度很推崇：“事權輕重視其差，恩榮輕重視其位，兩(liang) 不相蒙，各有所得。才賢爭(zheng) 效其職，大臣不怨遺佚，權貴不至屍位。善哉，複古之製，未有如宋祖者也。”今日我們(men) 說起宋代官製，總是習(xi) 慣地認為(wei) 其繁複多變、雜亂(luan) 無章——這當然也沒有說錯，但康有為(wei) 卻能夠從(cong) 宋朝官製之雜亂(luan) 中發現其“不拘品位以任事”的製度優(you) 勢，並敢斷言“宋官製最善”，這便是獨具慧眼了。

再來看熙寧七年王安石罷相的事實。

當時王安石確實因為(wei) 鄭俠(xia) 的上疏、部分士大夫對新法的抨擊而倍感壓力，不得不向神宗請辭。神宗也因為(wei) 壓力而不得不同意王安石辭職，不過又以手詔諭王安石，“欲處以師傅之官，留京師”。王安石沒有答應，堅持離朝。最後神宗隻好讓王安石出知江寧府：“繼得卿奏，以義(yi) 所難處，欲得便郡休息。朕深體(ti) 卿意，更不欲再三邀卿之留，已降製命，除卿知江寧，庶安心休息，以適所欲。朕體(ti) 卿之誠，至矣，卿宜有以報之。手劄具存，無或食言，從(cong) 此浩然長往也。”

神宗之所以批準王安石辭呈，還有一個(ge) 原因：王安石向他承諾：“苟異時陛下未賜棄絕，而臣犬馬之力尚足以效，則豈宜背負恩德，長自絕於(yu) 聖時哉？”這是君臣的一個(ge) 約定，因此神宗才會(hui) 在手詔上說：“手劄具存，無或食言。”

於(yu) 是四月十九日，王安石罷平章事，知江寧府，出入如二府儀(yi) 。這怎麽(me) 是“被貶”呢？易中天稱王安石“被貶為(wei) 江寧知府”，大概是因為(wei) 不太理解宋朝官製，也對王安石罷相的過程缺乏了解吧。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