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減”之後話教養(yang)

——有感於(yu) 一則反咬補課老師的新聞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成都日報》，題目為(wei) 《把經典教養(yang) 補上來》，內(nei) 容有刪減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廿五日壬子

          耶穌2021年9月1日

對於(yu) 國家的“雙減”政策，作為(wei) 身在教育行業(ye) 中的人，並不難明白，雖然會(hui) 有很多陣痛，但從(cong) 長遠來講，則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我沒有特別的關(guan) 注，隻是無意中看到一則新聞，令我突然有了些想法。新聞中說，在“雙減”政策的背景下，有一對雙胞胎的家長，通過中間人花錢找一個(ge) 物理老師補課。補完課後便反咬一口，舉(ju) 報物理老師違規補課，不僅(jin) 要回了全部補課費，還倒賺了中間人和物理老師私下賠償(chang) 的錢。此事曝光後，網上一片嘩然，對這一家長的操作予以嚴(yan) 厲譴責，紛紛以為(wei) 這也太沒教養(yang) 了。雙胞胎的家長遭遇惡評如潮，固然屬於(yu) 咎由自取，但我們(men) 譴責的底氣又在哪裏呢？而且罵過之後，並沒有人意識到，新聞中的這一事件恰好以另一種方式說明，“雙減”政策的出台可謂適逢其時。

新聞中補課的物理老師屬於(yu) 違規行為(wei) ，那也相當於(yu) 開車壓了實線的違規。相比之下，雙胞胎家長的舉(ju) 報，則相當於(yu) 開車惡意地撞向物理老師的車。我們(men) 可以通過交通法規有效地懲罰壓了實線的違規行為(wei) ，對於(yu) 那惡意的撞車卻無可奈何，因為(wei) 後者可以解釋為(wei) 因前車導致的追尾，責任在前車。至於(yu) 那充滿惡意的用心，雖然少不了輿論的譴責，卻無法實施有效的懲罰。我們(men) 感到無比憤怒，但這不該是針對懲罰不到位的情緒。為(wei) 了消除那惡意的用心，並非隻有追求嚴(yan) 厲的懲罰而後快。現代文明不誅心，卻並不表示隻能放任不管，事後無法有效地製裁，工作的重心就必須放在事前。

在這一新聞事件中，物理老師花時間補課換回的，居然是雙胞胎學生與(yu) 家長聯合起來反咬一口的惡毒，這其中必定有物理老師補不回來的東(dong) 西，即作為(wei) 一個(ge) 人的基本教養(yang) 。這種教養(yang) 缺失在先，若不加以及時補缺，卻任由各種科目的老師沒日沒夜地補課，就未免給人一種“充塞仁義(yi) ”的感覺。意思就是，那個(ge) 物理老師補課越多，不過讓學生和家長有機會(hui) 積累越多的證據，最後反咬一口時咬得更狠。而那補課補出來的物理知識，竟然像充當了幫凶一樣，多讓人寒心！這就是孟子所說的“充塞仁義(yi) ”。可見，這樣的學科知識在課外瘋狂補課，真該叫停了。但“雙減”之後，並非減下去就解決(jue) 了問題，那缺失在先的教養(yang) 才真正需要補上來。當然，究竟何為(wei) 教養(yang) ，為(wei) 何會(hui) 遭遇這種缺失，又該通過什麽(me) 方式補上來，等等，都是非常複雜的問題。隻是這個(ge) 新聞事件提供了一種方便，不妨借著談一點想法。

在現代社會(hui) 裏，我們(men) 顧著了各自的權利，卻失去了對彼此的督促與(yu) 期待。作為(wei) 一個(ge) 權利的捍衛者，確實沒有資格對別人的教養(yang) 說三道四。有人內(nei) 心再多的惡意，隻要在規則範圍之內(nei) 表現的行徑，就無法以捍衛權利的名義(yi) 去反擊。然而，麵對那個(ge) 反咬一口的家長，我們(men) 真的很甘心嗎？除了激起輿論的譴責，我們(men) 竟然毫無一點辦法？現代文明不夠著力的地方，正是古代經典的優(you) 勢所在。那個(ge) 雙胞胎家長所缺失的教養(yang) ，古代經典當中有著非常充沛的精神資源。也不隻是那個(ge) 家長缺失了基本的教養(yang) ，我們(men) 若對這種現象缺乏應對，就說明經典教養(yang) 的缺失相當普遍。

新聞中的這個(ge) 事件，很容易讓人想起古代一個(ge) 東(dong) 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對於(yu) 這個(ge) 從(cong) 小就耳熟能詳的故事，我們(men) 從(cong) 中學到了什麽(me) 呢？我相信聰明的現代人中十有八九會(hui) 異口同聲地表示，不能像那個(ge) 愚笨的東(dong) 郭先生那樣，連白眼狼都分辨不出來。要真是這樣，新聞事件中的雙胞胎家長和物理老師，相比之下，最該受批評的反倒是物理老師。因為(wei) 物理老師太大意了，沒能辨別得了現代版的白眼狼，所以隻能自認倒黴。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跟那個(ge) 雙胞胎家長更接近，因為(wei) 我們(men) 與(yu) 那個(ge) 家長一樣，至少沒有重蹈東(dong) 郭先生的覆轍，而物理老師卻不幸中招了。我們(men) 跟那個(ge) 家長的區別，可能隻是碰巧沒有那麽(me) 多的惡意罷了。可見，我們(men) 確實與(yu) 那個(ge) 家長一樣，普遍缺失古代經典的教養(yang) 。

我們(men) 跟古代經典的距離變得如此遙遠，相隔的決(jue) 不隻是幾個(ge) 寓言故事。毫不客氣地說，由於(yu) 古代經典意義(yi) 的陌生化，我們(men) 恐怕連出自其中的幾個(ge) 寓言故事、成語典故什麽(me) 的，並不能真正讀懂，甚至還故意反著讀，以示自作聰明。編入小學教材的《東(dong) 郭先生和狼》，原名《中山狼傳(chuan) 》，出自明朝人之手。為(wei) 何有這樣的改名，用意很明顯，批判的重心轉移到了東(dong) 郭先生身上。古人以中山狼為(wei) 可恨，告誡世人不要做那白眼狼；今人卻更擔心成為(wei) 東(dong) 郭先生，難道我們(men) 竟然意識不到，至少應該先防範自己淪為(wei) 中山狼？那個(ge) 雙胞胎家長恐怕就有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若無法打開古代經典的意義(yi) 世界，接受整體(ti) 的經典教養(yang) ，讀再多的古代故事也沒用。而且，也不是凡出自古代的故事，都有一樣的教養(yang) 意義(yi) 。或者說，古代經典並不等於(yu) 古代典籍，不是所有古代典籍都具有教養(yang) 意義(yi) 。同為(wei) 古代典籍，《戰國策》在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中曆來被目為(wei) 權謀書(shu) 而不被重視，《孟子》則具有崇高的經典地位。有人卻特別看不上這種區分，自以為(wei) 不過是一樣的古代典籍。我們(men) 不妨借幾個(ge) 熟悉的成語故事稍作比較，看看能否顯示《孟子》與(yu) 《戰國策》的區分，以及古人的這種區分是否有必要。

我們(men) 可以將經常使用的六個(ge) 成語故事，分成三組進行比較。第一組是出自《孟子》的“五十步笑百步”與(yu) 出自《戰國策》的“南轅北轍”，前者源於(yu) 孟子勸諫梁惠王，不要對百姓施加了一點小恩小惠，就抱怨怎麽(me) 強大不起來，這跟鄰國相比，不過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後者源於(yu) 謀士勸諫魏王，時機還未成熟就想攻邯鄲，條件再優(you) 越也是南轅北轍，隻會(hui) 離稱王越來越遠。第二組是出自《孟子》的“始作俑者”與(yu) 出自《戰國策》的“鷸蚌相爭(zheng) ”，前者源自孟子痛斥梁惠王不行仁政，使百姓饑寒而死，其惡有甚於(yu) 始作俑者；後者源自謀士為(wei) 燕王勸諫趙王，不要攻打燕國，從(cong) 時局上看，趙、燕久戰有如鷸蚌相爭(zheng) ，必定讓強秦得利。第三組是出自《孟子》的“緣木求魚”與(yu) 出自《戰國策》的“畫蛇添足”，前者來源於(yu) 孟子勸諫齊宣王，老想著打敗秦、楚強國想稱王，不過緣木求魚，不如施行仁政而得天下民心；後者來源於(yu) 謀士為(wei) 齊王勸諫楚將，不要攻打齊國，理由是楚將因過去屢屢得勝，加官進爵已經到了天花板，再攻打齊國立戰功，純屬畫蛇添足。

《孟子》孜孜於(yu) 諸侯王施仁政、得民心，完全著眼於(yu) 百姓疾苦、天下興(xing) 亡；而《戰國策》憑的是口舌、看的是時勢、耍的是權謀，完全著眼於(yu) 諸侯王一時一地的成敗。兩(liang) 相比較，我們(men) 相信不需要特別的專(zhuan) 業(ye) 素養(yang) ，亦不難看出，其品質可謂高下立判，其格局可謂天壤之別。古人的這種區分實在太有必要了，隻有《孟子》才能作為(wei) 經典，提供教養(yang) 作用，而《戰國策》不過是一部權謀書(shu) ，隻適合那些關(guan) 心成功學的人看。人們(men) 怎麽(me) 能刻意忽視這種天差地別呢！

再回到開頭那個(ge) 新聞事件上，若以《戰國策》的眼光來看，那個(ge) 反咬一口的雙胞胎家長表現得太出彩了。先交錢補課，沉得住氣，等補課全部結束之後再發難，可謂時機成熟，一擊即中，完全避免了南轅北轍之誤。為(wei) 了舉(ju) 報老師，從(cong) 一開始就設局，串通學生聯手出擊，始終沒有陷入鷸蚌相爭(zheng) 的局麵。在退回全部補課費之後，又爽快地收下中間人和物理老師的賠償(chang) ，一轉眼繼續舉(ju) 報，一點也不顯得畫蛇添足。但若自《孟子》的眼光來看，自己一肚子壞水卻還有臉舉(ju) 報別人違規，這是五十步笑百步。將這種反複無常、背信棄義(yi) 帶到家長與(yu) 老師的關(guan) 係中，可謂始作俑者。教唆子女搜集補課的證據，卻還想著通過補課加強教育，真是緣木求魚。進一步而言，接受了物理老師的補課卻反手舉(ju) 報，這是不仁；收下賠償(chang) 卻又繼續舉(ju) 報，這是不義(yi) ；身為(wei) 家長卻不盡家長之本分，這是不忠；身為(wei) 父母卻教唆子女，這是不慈，則其不孝亦可知。故自《孟子》看，這個(ge) 家長就是不仁不義(yi) 、不忠不孝之徒，何來出彩！我們(men) 若連《孟子》與(yu) 《戰國策》的高下都分不出來，憑什麽(me) 譴責那個(ge) 雙胞胎家長！

在“雙減”政策背景下發生的這個(ge) 新聞事件，恰恰提供了一個(ge) 獨特的視角，讓我們(men) 意識到，該減的一定要減下去，但缺失的也一定要補上來。這不是依靠讀幾則古代典籍中的故事能補上來的，而必須整體(ti) 性地打開古代經典的意義(yi) 世界。大量課外培訓機構補得了學科知識的課，卻補不了經典的教養(yang) 。後者需要從(cong) 小的培育、整體(ti) 的浸染，以及善加引導，前者既擾亂(luan) 了正常的課堂教學秩序，又導致不必要的惡性競爭(zheng) 。各種古代典籍離我們(men) 所有人比以往任何時代都近，但古代經典中的意義(yi) 世界，則離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已經太遙遠了，由此導致經典教養(yang) 的根本缺失。正是借由這一學科知識減下去的契機，讓人猛然發現，重新進入古代經典的意義(yi) 世界已經刻不容緩，必須要讓那根本缺失的經典教養(yang) 補上來。

七月十七初稿於(yu) 平江大道

七月廿五改定於(yu) 與(yu) 文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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