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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宋仁宗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吳鉤《宋仁宗:共治時代》

一
中國曆朝帝王之中,宋朝第四任君主——宋仁宗趙禎可謂是在位時間很長、存在感卻極低的一位皇帝。
今天的中國人遊長城,必會(hui) 想起秦始皇;遊大運河,必會(hui) 想起隋煬帝;讀到“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豪言,會(hui) 想起漢武帝;論及“鄭和下西洋”的盛況,會(hui) 想起明成祖永樂(le) 帝;說起古代的治世,人們(men) 腦海中出現的也是漢文帝、漢景帝的“文景之治”、唐太宗的“貞觀之治”與(yu) 唐明皇的“開元盛世”、清前期的“康雍乾盛世”。很少有人會(hui) 聯想到趙禎以及他的時代。
而當人們(men) 提及皇帝中的藝術家、藝術家中的皇帝時,想說的也必定是宋徽宗趙佶,而不太可能是趙禎。宋徽宗確實是天才的藝術家,琴棋書(shu) 畫無不精通,宋人著《畫繼》,評徽宗畫藝:“筆墨天成,妙體(ti) 眾(zhong) 形,兼備六法。獨於(yu) 翎毛,尤為(wei) 注意。多以生漆點睛,隱然豆許,高出紙素,幾欲活動,眾(zhong) 史莫能也。”明人編《書(shu) 史會(hui) 要》,評徽宗書(shu) 法:“行草正書(shu) ,筆勢勁逸,初學薛稷(初唐四大書(shu) 法家之一),變其法度,自號瘦金書(shu) 。”連金國皇帝金章宗都是宋徽宗書(shu) 畫藝術的狂熱追隨者,據說金章宗“嗜好書(shu) 劄,悉效宣和字(即徽宗自創的瘦金書(shu) ),畫尤為(wei) 逼真”。即使在今天,仍有大量文藝青年將宋徽宗奉為(wei) 藝術上的偶像。
但許多人未必知道,趙禎也是一名頗有才情的藝術家。他從(cong) 小就喜歡繪畫,“在春宮,閑時畫馬為(wei) 戲”;其書(shu) 藝造詣更是不輸宋徽宗:“萬(wan) 幾之暇,惟親(qin) 翰墨,而飛白尤神妙(飛白體(ti) ,指中國書(shu) 法的一種筆法),凡飛白,以點畫象物,而點最難工”。他還通曉音樂(le) :“洞曉音律,每禁中度曲,以賜教坊,或命教坊使撰進。凡五十四曲,朝廷多用之”。
然而,不管在彼時的文藝圈內(nei) ,還是在長時段的藝術史上,趙禎都藉藉無名,存在感非常低,以至宋人認為(wei) “仁宗皇帝百事不會(hui) ,隻會(hui) 做官家”。“官家”是宋人對君主的稱呼,宋人習(xi) 慣在不那麽(me) 正式的場合稱皇帝為(wei) “官家”。與(yu) 宋仁宗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宋徽宗,修史者評他“諸事皆能,獨不能為(wei) 君耳”。
甚至民間文人編造故事,也不喜歡拿趙禎當主角。宋太祖有“千裏送京娘”的傳(chuan) 說,宋徽宗有“私會(hui) 李師師”的演義(yi) ,明朝正德皇帝有“遊龍戲鳳”的風流韻事,趙禎卻連一個(ge) 可供坊間文人津津樂(le) 道的傳(chuan) 奇也沒有。雖然趙禎與(yu) 張貴妃也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但知名度遠不如唐明皇與(yu) 楊貴妃的“長恨歌”,不見有詩人寫(xie) 詩吟詠,也不見民間文人編排成動人的戲劇;即使在廣為(wei) 傳(chuan) 播的“狸貓換太子”戲文中,那個(ge) 可憐的太子就是趙禎,但他扮演的卻是“打醬油”的角色,真正的主角是包拯,戲文成就的也是“包青天”的美名。
實際上,自元明以降,以趙禎時代為(wei) 曆史背景的民間文藝作品倒是挺多的,比如包公故事、楊家將故事、呼家將故事、狄青故事,都發生在趙禎禦宇的時代。就連講述徽宗朝故事的《水滸傳(chuan) 》,也是從(cong) 仁宗朝寫(xie) 起:“話說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點,天子駕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賀。”但在這些故事演義(yi) 中,趙禎總是充當“背景板”,出演“路人甲”,從(cong) 未唱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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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趙禎在民間文藝作品中的存在感低,是可以理解的。他沒有秦皇漢武的豐(feng) 功偉(wei) 業(ye) ,沒有唐宗宋祖的雄才大略,也缺乏正德皇帝那樣的鮮明個(ge) 性、乾隆下江南那樣的戲劇性經曆。他是一個(ge) 庸常的君主,居於(yu) 深宮,生活平淡如水,當然沒有一個(ge) 民間文人願意將他平庸的人生演繹成人間傳(chuan) 奇。
然而,正是在這位庸常的君主在位期間,中國曆史湧現了非常之多的傑出人物:
文學界,明朝人評選“唐宋八大家”,其中有六位為(wei) 北宋人(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曾鞏),他們(men) 全都在仁宗朝登上曆史舞台;唐詩宋詞為(wei) 中國古典詩歌並峙之兩(liang) 大高峰,後人習(xi) 慣將宋詞分為(wei) 豪放詞、婉約詞兩(liang) 大流派,執豪放詞之牛耳者,蘇軾蘇大學士,執婉約詞之牛耳者,柳永柳七官人:“柳郎中詞,隻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guan) 西大漢,銅琵琶,鐵卓板,唱‘大江東(dong) 去’。”不管是蘇學士,還是柳郎中,都是趙禎時代的一流詩人。
學術界,宋代可謂百家爭(zheng) 鳴,形成關(guan) 學、濂學、朔學、洛學、蜀學、新學、象數學諸流派,而這些學派的創始人或代表人物,都生活在宋仁宗朝;著名的“宋初三先生”(石介、孫複、胡瑗)與(yu) “北宋五子”(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顥、程頤),全是活躍於(yu) 趙禎時代的大學者。
政治家,不但主持“慶曆新政”的範仲淹、富弼、韓琦、杜衍諸人是仁宗朝的中堅,而且,領導“熙豐(feng) 變法”的王安石、章惇、呂惠卿、鄧綰等新黨(dang) 中人,主導“元祐更化”的司馬光、呂公著、範純仁、蘇轍等舊黨(dang) 中人,也是在趙禎時代的政壇中嶄露頭角的。
科學界,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中,有三項均出現在趙禎時代(用來製作熱兵器的火藥配方首見於(yu) 仁宗朝《武經總要》,指南針與(yu) 活字印刷技術,首見於(yu) 沈括《夢溪筆談》);宋代最聰明的兩(liang) 名科學家——蘇頌與(yu) 沈括(蘇頌發明了世界最早的自動天文鍾“水運儀(yi) 象台”,沈括則是天文地理、物理化學無不涉獵的天才),都成長於(yu) 趙禎時代。
有宋史研究者列出了一個(ge) 更長的仁宗朝傑出人才名單:“政治上被稱為(wei) 名臣的就有呂夷簡、範仲淹、魯宗道、薛奎、蔡齊、陳堯佐、韓億(yi) 、杜衍、龐籍、吳育、王堯臣、包拯、範祥、孔道輔、餘(yu) 靖、胡宿、田況、王素、韓琦、富弼、文彥博、種世衡、狄青、王德用等;活躍在神宗、哲宗乃至徽宗前期的趙槩、吳奎、張方平、唐介、趙抃、呂誨、範鎮、曾公亮、王安石、司馬光、呂公著、呂公弼、呂大防、呂惠卿、曾布、章惇、韓絳、韓維、韓忠彥、傅堯俞、彭汝礪、範純仁、範純禮、劉摯、王岩叟等一大批人才,實際上也都是仁宗一朝養(yang) 育而成的。文學藝術上有張先、柳永、晏殊、宋庠、宋祁、尹洙、梅堯臣、蘇舜欽、蘇洵、歐陽修(以上文學,蘇軾、黃庭堅兼擅書(shu) 法)、蔡襄(書(shu) 法)、燕文貴、武宗元、許道寧、趙昌、易元吉、文同、郭熙、王詵(以上繪畫)等。国际1946伟德上有孫奭、劉敞(以上經學)、胡瑗、孫複、石介、李覯(以上哲學)、張載、邵雍、周敦頤、程顥、程頤、呂大臨(lin) (以上理學)、宋敏求、範祖禹、劉恕、劉攽(以上史學)等。科學技術上有王惟一、錢乙、燕肅、畢昇、沈括、賈憲、蘇頌等。”全都是名動一時、青史留名的一流人物。
仁宗朝人才之盛,曆史上幾乎沒有一個(ge) 時代可以比肩。難怪蘇軾說:“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攬天下豪傑,不可勝數。既自以為(wei) 股肱心膂,敬用其言,以致太平,而其任重道遠者,又留以為(wei) 三世子孫百年之用,至於(yu) 今賴之。”明代李贄也感歎說,仁宗一朝,“钜公輩出,尤千載一時也”。眾(zhong) 多民間演義(yi) 故事取材於(yu) 宋仁宗朝,大概也是因為(wei) 那個(ge) 時代人才濟濟。
一個(ge) 庸常君主禦宇的時代,為(wei) 什麽(me) 會(hui) 湧現出如此之多的傑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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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北宋嘉祐八年(1063)三月二十九日,五十四歲的趙禎走完了他庸碌的一生,逝世於(yu) 東(dong) 京大內(nei) 福寧殿。北宋著名的大學者邵伯溫當時才七歲,與(yu) 父親(qin) 邵雍居住在西京洛陽。多年之後,邵伯溫仍記得清清楚楚:當趙禎龍馭上賓的消息傳(chuan) 到洛陽時,“城內(nei) 軍(jun) 民以至婦人、孺子,朝夕東(dong) 向號哭。紙煙蔽空,天日無光”,大家都悲從(cong) 中來,沉痛悼念先帝。
邵伯溫的舅父王元修自京師過洛,告訴邵雍:“京師罷市巷哭,數日不絕。雖乞丐與(yu) 小兒(er) ,皆焚紙錢哭於(yu) 大內(nei) 之前。”邵氏的友人周長孺赴四川劍州普安縣就任,行走於(yu) 亂(luan) 山之間,但見“汲水婦人亦戴白紙行哭”。大宋的臣民發自內(nei) 心地緬懷一位君主,為(wei) 他的離世感到悲傷(shang) 。王安石說仁宗皇帝“升遐之日,天下號慟,如喪(sang) 考妣”,並非誇大之詞。
當宋朝派出的使臣前往遼國告哀之時,發現遼國人也在哀悼宋朝的皇帝:“燕境之人,無遠近皆聚哭”。遼國皇帝遼道宗耶律洪基得悉趙禎駕崩,抓著宋朝使者的手號慟:“四十二年不識兵革矣。”
宋人筆記說,耶律洪基尚為(wei) 契丹皇太子時,曾隨出使宋朝的使者,在東(dong) 京見過宋仁宗,“仁宗召入禁中,俾見皇後,待以厚禮。臨(lin) 歸,撫之曰:‘與(yu) 汝一家也,異日惟盟好是念,唯生靈是愛。’”因此耶律洪基對宋仁宗非常感念。耶律洪基還下詔,將宋仁宗昔日賞賜的禦衣下葬,造了一座衣冠塚(zhong) ,“嚴(yan) 事之,如其祖宗陵墓”。
許多年之後,元祐年間,距趙禎逝世已有三十年,耶律洪基對這位宋朝君主“追慕猶不忘”,對使遼的宋朝大臣說:“寡人年少時,事大國之禮或未至,蒙仁宗加意優(you) 容,念無以為(wei) 報。自仁宗升遐,本朝奉其禦容如祖宗。”說著,又動容哭泣。
宋人感歎地說:“嗚呼,帝上賓既久,都人與(yu) 虜主追慕猶不忘,此前代所無也。”
那個(ge) 時代的人為(wei) 什麽(me) 會(hui) 如此深情地悼念、紀念、懷念一名庸常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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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宋仁宗安葬於(yu) 河南鞏義(yi) 永昭陵。南宋初,金人曾立劉豫為(wei) 傀儡皇帝,管轄中原,劉豫卻幹起盜墓的勾當,“置河南淘沙官,發掘諸陵,上代陵寢,民間塚(zhong) 墓,無得免者”,位於(yu) 鞏義(yi) 縣的北宋諸皇陵悉被盜掘、毀壞,“惟昭陵如故”,盜墓賊居然沒敢對趙禎的陵墓下手。
不知何時,也不知是哪一位宋人,經過永昭陵,看著眼前物是人非,觸景生情,在壁間題下一首深切懷念仁宗時代的絕句,此詩有數個(ge) 版本,差異隻是個(ge) 別用詞,或雲(yun) :“農(nong) 桑安業(ye) 歲豐(feng) 登,將帥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歸夢想,春風和淚過昭陵。”或雲(yun) :“農(nong) 桑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覺,東(dong) 風吹淚過昭陵。”或雲(yun) :“農(nong) 桑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過,春風吹淚灑昭陵。”表達的意思是一樣的:當宋人回憶起仁宗時代,感覺那是夢一樣的美好而易醒。
詩中,“農(nong) 桑不擾歲常登”講仁宗朝風調雨順;“邊將無功吏不能”講其時四海升平,以致將士、官吏沒有立功逞能的機會(hui) 。嚴(yan) 格來說,這是一種被時間與(yu) 情感修飾過的集體(ti) 記憶,不是百分之百的曆史真實麵貌,因為(wei) 仁宗時代發生過嚴(yan) 重的澇災,西北、廣南均爆發過戰爭(zheng) ,不過就總體(ti) 而言,在多數宋人的印象中,仁宗朝確實可稱“民安俗阜,天下稱治”,“四十二年如夢覺”是宋人回憶起仁宗時代的真實感受。
著名的婉約派詞人柳永寫(xie) 過許多首描繪仁宗朝如夢繁華的詞作,其中有一首《望海潮》,對宋時杭州之“承平氣象,形容曲盡”:
東(dong) 南形勝,三吳都會(hui) ,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wan) 人家。雲(yun) 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相傳(chuan) 此詞流播至後來的金國,金主完顏亮“聞歌,欣然有慕於(yu) ‘三秋桂子、十裏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誌”。
而後仁宗時代的宋人聽柳永歌詞,則有一種夢回仁宗時代、追憶如夢繁華的感覺,仁宗朝史官、諫官範鎮回憶說:“仁廟四十二年太平,吾身為(wei) 史官二十年,不能讚述,而耆卿(柳永,字耆卿)能盡形容之。”
仁宗嘉祐年間尚是孩童的黃裳也有類似的記憶:“予觀柳氏樂(le) 章,喜其能道嘉祐中太平氣象,如觀杜甫詩,典雅文華,無所不有。是時予方為(wei) 兒(er) ,猶想見其風俗歡聲和氣,洋溢道路之間,動植鹹若。今人歌柳詞,聞其聲,聽其詞,如丁斯時,使人慨然有感。嗚呼!”
一個(ge) 庸常的君主為(wei) 什麽(me) 能夠給後人留下“四十二年如夢”的集體(ti)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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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有意思的是,趙禎在位之時,士大夫對於(yu) 仁宗之政其實談不上十分滿意,比如嘉祐三年(1058),王安石即作《上仁宗皇帝言事書(shu) 》,表達了他對時局的深切憂慮:“顧內(nei) 則不能無以社稷為(wei) 憂,外則不能無懼於(yu) 夷狄,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而風俗日以衰壞,四方有誌之士,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
趙禎本人也沒少受士大夫批評,如嘉祐六年(1061),蘇轍參加製舉(ju) 考試,在回答禦試策問時,便毫不客氣地對皇帝提出措詞強烈的批評:“竊聞之道路,陛下自近歲以來,宮中貴姬至以千數,歌舞飲酒,歡樂(le) 失節,坐朝不聞谘謨,便殿無所顧問。”
毫無疑問,沒有一名仁宗朝的士大夫會(hui) 認為(wei) 趙禎是一位完美的君主。然而,在趙禎逝世之後,宋朝士大夫卻將宋仁宗塑造成君主的典範,推崇有加:北宋末陳師錫認為(wei) ,“宋興(xing) 一百五十餘(yu) 載矣,號稱太平,饗國長久,遺民至今思之者,莫如仁宗皇帝。”南宋呂中《大事記講義(yi) 》也引範祖禹奏議說:“仁宗在位最久,德澤最深,宜專(zhuan) 法仁宗。蓋漢唐而下,言家法者,莫如我朝;我朝家法之粹者,莫如仁宗。”
趙禎時代也被譽為(wei) “盛治”,是治世的楷模:“視周之成康,漢之文景,無所不及,有過之者,此所以為(wei) 有宋之盛歟”——這話是邵伯溫對趙禎時代的評價(jia) ,卻幾乎是宋代士大夫的共識,北宋蘇軾說:“宋興(xing) 七十餘(yu) 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聖、景祐極矣。”陳師錫說:“慶曆、嘉祐之治,為(wei) 本朝甚盛之時,遠過漢唐,幾有三代之風。”南宋衛涇說:“嘉祐之治,振古無及,社稷長遠,終必賴之由此道也。”孝宗皇帝也說:“慶曆、嘉祐之治,上參唐虞,下軼商周,何其盛哉!”天聖、景祐、慶曆、嘉祐均為(wei) 趙禎年號。
一個(ge) 顯然並不完美的君主及其時代,為(wei) 什麽(me) 卻得到宋代士大夫眾(zhong) 口一詞的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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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趙禎廟號“仁宗”,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廟號為(wei) “仁宗”的君主,所以宋朝名臣王珪撰寫(xie) 仁宗挽詞,特別說“廟號獨稱仁”。朱熹的老師劉子翬認為(wei) :“仁宗之仁也,三代而下,一人而已。笑言承恩,咳唾為(wei) 澤,薫酣沉浸四十餘(yu) 年,所以維民者盡矣。”元人修《宋史·仁宗本紀》,給出一段評讚:“《傳(chuan) 》曰:‘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帝誠無愧焉。”一個(ge) “仁”字,是史家對趙禎的蓋棺論定,也是儒家對一位君主的最高評價(jia) 。
明代士大夫鄒智在給皇帝的奏疏中評價(jia) 宋仁宗:“宋之英主,無出仁宗。”另一位明朝士大夫朱國禎縱論千古帝王,說:“三代以下,稱賢主者,漢文帝、宋仁宗與(yu) 我明之孝宗皇帝。”在他心目中,千百年間,帝王無數,隻有漢文帝、宋仁宗與(yu) 明孝宗才配得上“賢主”之譽,至於(yu)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俱不足道。
明代最出色的內(nei) 閣首輔張居正給年幼的萬(wan) 曆皇帝編撰《帝鑒圖說》,擇上自三代聖王、下迄兩(liang) 宋君主“善為(wei) 可法”者,集成“聖哲芳規”八十一則,其中來自漢文帝、唐太宗、宋仁宗的“善為(wei) 可法”事跡最多,也就是說,在張居正看來,漢文帝、唐太宗、宋仁宗無疑是最值得後世君主效仿的聖君。
明末大學者王夫之對宋王朝的整體(ti) 評價(jia) 並不高,但他卻不能不承認:“仁宗之稱盛治,至於(yu) 今而聞者羨之。帝躬慈儉(jian) 之德,而宰執、台諫、侍從(cong) 之臣,皆所謂君子人也,宜其治之盛也。”
一名存在感很低的宋朝君主,為(wei) 什麽(me) 在改朝換代之後仍然一再獲得後人的讚頌?
曆史上的宋仁宗趙禎,究竟是一個(ge) 怎樣的人,一位怎樣的君主?
這些問題,讓我對這位既庸常又仁聖的宋朝君主產(chan) 生了強烈的興(xing) 趣,吸引著我去接近他,嚐試探訪他的精神世界與(yu) 曆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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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給宋仁宗趙禎寫(xie) 一部傳(chuan) 記,我籌劃已久。
趙禎既是人子、人父、人之夫君,同時又是一國之君主。我想講述作為(wei) 人子、人父、人之夫君的趙禎,希望能夠寫(xie) 出他的性格與(yu) 命運,他的尊貴身份與(yu) 無趣生活,他的少年老成與(yu) 暮年孤單,他的善良與(yu) 懦弱,他的仁慈與(yu) 寬厚,他的愛與(yu) 哀愁,他的進取與(yu) 退縮,他的堅持與(yu) 妥協,他的任性與(yu) 克製,他麵對宿命的無可奈何。
但要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因為(wei) 趙禎並不是一名個(ge) 性張揚、經曆豐(feng) 富的人,他的一生太平淡了,生於(yu) 宮禁之內(nei) ,成長於(yu) 宮禁之內(nei) ,老死於(yu) 宮禁之內(nei) ,如果不是出於(yu) 禮儀(yi) 之需,他需要不被允許踏出宮城。任何一名書(shu) 寫(xie) 仁宗傳(chuan) 記的作者,恐怕都無法如同給同一朝代的宋太祖、宋太宗與(yu) 宋徽宗、宋高宗立傳(chuan) 時那樣津津有味地描述皇帝的個(ge) 人經曆。宋人筆記中倒收錄了不少仁宗軼事,可以一窺趙禎的性情,遺憾的是,筆記的記錄多有訛誤。
我更想講述作為(wei) 一國之君的宋仁宗。從(cong) 本質上講,君主是一種製度,所以,我用了比較多的篇幅記述發生在仁宗朝、能反映製度運行的事件。仁宗未必是這些事件的主角,但這些事件構成了作為(wei) 君主的宋仁宗必須麵對的製度環境。
正因為(wei) 君主是一種製度,仁宗往往被當成這一製度中的一個(ge) 符號、一種象征——至少對於(yu) 宋朝的士大夫來說,他們(men) 顯然更希望君主成為(wei) 製度的符號,因而,君主不應該表現出過於(yu) 明顯的個(ge) 性,不應該流露出個(ge) 人的愛憎。換言之,作為(wei) 君主的仁宗,與(yu) 作為(wei) 個(ge) 人的趙禎,有時候這兩(liang) 種角色是相衝(chong) 突的。我們(men) 發現,當發生角色衝(chong) 突時,仁宗常常選擇克製自己的個(ge) 人情感與(yu) 偏好。仁宗之所以為(wei) 後世士大夫所稱道,這是很重要的一個(ge) 原因。
本書(shu) 完稿時,臨(lin) 近2020年——公元2020年,恰值仁宗誕生1010周年。謹以此書(shu) ,作為(wei) 宋仁宗誕生1010周年的紀念。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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