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朱子論學的心學工夫論——兼及“朱陸異同”之會通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22 10:53:32
標簽:朱陸異同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朱子論學的心學工夫論——兼及朱陸異同之會(hui) 通

作者: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朱子學刊》2018年第1期(第三十一輯)

 

內(nei) 容提要:以往對朱子的研究,多將其當作理學宗師,而忽略其心學造詣,尤其是朱子論學的心學功夫論,未能引起足夠重視。事實上,朱子論學主張“心與(yu) 理一”“心要在腔子裏”“讀書(shu) 須是虛心切記”等,皆如錢穆先生所說“未嚐外心而言理,亦未嚐外心而言性”,本質上可與(yu) 陸王心學相得益彰,融通無礙。哲學史上聚訟不已的“朱陸異同”說,誠未可僅(jin) 以“朱理陸心”視之,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故朱子不唯是一理學宗師,誠亦一心學巨擘也。

 

關(guan) 鍵詞:朱熹;心學功夫論;朱陸異同;會(hui) 通

 

一、“心與(yu) 理一”

 

朱子之學,博矣深矣,森然浩然,幾無涯涘之可尋。其深究理學者自不待言,而於(yu) 心學之深造自得處則易為(wei) 學者所忽略。如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就認為(wei) :“朱子言‘性即理’,象山言‘心即理’。此二言雖隻一字之不同,而實代表二人哲學之重要的差異。”“若以一、二語以表示此種差異之所在,則可謂朱子一派之學為(wei) 理學,而象山一派之學,則心學也。”[1]此論一出,影響頗大,以至於(yu) 理學、心學雙水分流,涇渭分明。實則朱子不唯是一理學宗師,誠亦一心學巨擘也。上個(ge) 世紀四十年代,錢穆先生撰《朱子心學略》[2]一文,指出:“程朱主性即理,陸王主心即理,學者遂稱程朱為(wei) 理學,陸王為(wei) 心學,此特大較言之爾。朱子未嚐外心而言理,亦未嚐外心而言性,其《文集》《語類》,言心者極多,並極精髓,有極近陸王者。”充分肯定朱子在心學上之價(jia) 值,可謂孤明先發。1970年,錢氏又撰《朱子學提綱》,再申此意雲(yun) :

 

後人又多說,程朱主性即理,陸王主心即理,因此分別程朱為(wei) 理學,陸王為(wei) 心學。此一區別,實亦不甚恰當。理學家中善言心者莫過於(yu) 朱子。[3]

 

好一個(ge) “理學家中善言心者莫過於(yu) 朱子”!換言之,朱子雖昌明理學,亦未嚐不是一心學家也!今結合《朱子語類》[4]及相關(guan) 文獻,對朱子論學之“心學工夫論”稍作申述,以明上述論斷之信實不誣。

 

一向以為(wei) ,陽明“心即理”之說[5]乃從(cong) 象山而來,殊不知朱子承接程頤“性即理”之說,早有“心與(yu) 理一”之論。錢穆《朱子學提綱》舉(ju) 其例甚多,如:“心與(yu) 理一,不是理在前麵為(wei) 一物,理便在心之中。”“仁者心與(yu) 理一,心純是這道理。”“性便是心之所有之理。”“心便是理智所會(hui) 之地。”“性是理,心是包含該載敷施發用底。”“心、性、理,拈著一個(ge) ,則都貫穿。”“理無心,則無著處。”“所覺者心之理,能覺者氣之靈。”“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6]……蓋朱子雖有“知先行後”之說,卻從(cong) 來不曾將外物之理與(yu) 存心養(yang) 性打作兩(liang) 截。朱子論仁,說:“仁者,心之德,愛之理。”“愛之理,便是心之德。”亦將“心”與(yu) “理”等量齊觀。今人束景南先生《朱子大傳(chuan) 》乃朱子研究一大巨著,誠為(wei) 朱子學之功臣,然在論及“鵝湖之會(hui) ”及“朱陸異同”時,亦說:“朱熹以心與(yu) 理為(wei) 二,理是本體(ti) ,心是認識的主體(ti) ;陸九淵以心與(yu) 理為(wei) 一,以心通貫主體(ti) 與(yu) 客體(ti) 。”[7]此論顯然承襲舊說,未為(wei) 篤論。

 

今按,朱子辟禪學,明言:“吾以心與(yu) 理為(wei) 一,彼以心與(yu) 理為(wei) 二。彼見得心空而無理,此見得心雖空而萬(wan) 理鹹備。”又說:“儒釋之異,正為(wei) 吾以心與(yu) 理為(wei) 一,而彼以心與(yu) 理為(wei) 二耳。然近世一種學問,雖說心與(yu) 理為(wei) 一,而不察乎氣稟物欲之私,故其發亦不合理,卻與(yu) 釋氏同病,又不可不察。”[8]既然說“心與(yu) 理為(wei) 一”,分明便是“心即理”之義(yi) 也。

 

在為(wei) 學工夫上,朱子更重視心的作用。他說:“凡學須要先明得一個(ge) 心,然後方可學。”“自古聖賢相傳(chuan) ,隻是理會(hui) 一個(ge) 心。”“之所以為(wei) 學者,以吾之心未若聖人之心故也。若吾之心及與(yu) 天地聖人之心無異,則尚何學之為(wei) ?”又說:“學聖人之道,乃能知聖人之心。知聖人之心以治其心,而至於(yu) 與(yu) 聖人之心無以異,是乃所謂傳(chuan) 心。豈曰不傳(chuan) 其道而傳(chuan) 其心,不傳(chuan) 其心而傳(chuan) 己之心哉?”

 

由此可知,朱子之學,實乃集心學與(yu) 理學之大成,未可以偏蓋全也。

 

二、“心要在腔子裏”

 

如說“心與(yu) 理一”乃朱子心學之總綱,那麽(me) ,其論學的心學功夫論便是圍繞此一總綱而展開。

 

眾(zhong) 所周知,孟子乃心性之學開山祖,無論程朱還是陸王,追本溯源,皆出自孟子[9]。孟子的心學功夫論,最具精神塑造力量的便是“求放心”之說。孟子說:“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此處的“放”,蓋丟(diu) 失之意。既有“放失”,則必先“存有”。所“存有”者何?孟子乃以“四心”該之,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告子上》)

 

孟子以為(wei) ,此四心“非由外鑠,我固有之”,“求則得之,舍則失之”。孟子還說:“非獨賢才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sang) 耳。……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wei) 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孟子·告子上》)此與(yu)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離婁下》),正相發明。孟子又順此而提出“存心”之說:“君子所以異於(yu) 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離婁下》)“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yu) 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wei) 美乎?”(《告子上》)由此可知,孟子的“養(yang) 心”“存心”之說,皆從(cong) “求放心”而來。在孟子看來,若能仁義(yi) 禮智存乎心,則大人君子之事備矣!進而言之,“求放心”,非一蹴可就之事,需學者一生力行不倦。

 

這便是孟子的心學功夫論。此一話頭,不斷為(wei) 後儒所發明。如程明道說:“心要在腔子裏。”[10]更有俗語雲(yun) : “心欲出樊籠外,心要在腔子裏。”(《增廣賢文》四百八十一)皆孟子“求放心”之餘(yu) 緒。朱子一生“尊德性而道問學”,時時省察,刻刻精進,端賴其能貫徹“求放心”之旨:

 

今說求放心,說來說去,卻似釋老說入定一般。但彼到此便死了;吾輩卻要得此心主宰得定,方賴此做事業(ye) ,所以不同也。如《中庸》說“天命之謂性”,即此心也;“率性之謂道”,亦此心也;“修道之謂教”,亦此心也;以至於(yu) “致中和”,“讚化育”,亦隻此心也。致知,即心知也;格物,即心格也;克己,即心克也。非禮勿視聽言動,勿與(yu) 不勿,隻爭(zheng) 毫發地爾。所以明道說:“聖賢千言萬(wan) 語,隻是欲人將已放之心收拾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今且須就心上做得主定,方驗得聖賢之言有歸著,自然有契。(《朱子語類》卷十二《持守》)

 

這不是心學是什麽(me) ?朱子又說:“人心萬(wan) 理具備,若能存得,便是聖賢,更有何事?”“自古聖賢,皆以心地為(wei) 本。聖人千言萬(wan) 語,隻要人不失其本心。”這與(yu) 陸象山“發明本心”豈不異曲同工?朱子論讀書(shu) ,名言警句甚多,不少即是“心學功夫論”。如:

 

人心不在軀殼裏,如何讀得聖人之書(shu) 。隻是杜撰鑿空說,元與(yu) 他不相似。(《朱子語類》卷十一《讀書(shu) 法下》)

 

朱子《與(yu) 呂子約》稱:“孟子言‘學問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裏’。今一向耽著文字,令此心全體(ti) 都奔在冊(ce) 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個(ge) 無知覺不識痛癢之人,雖讀得書(shu) ,亦何益於(yu) 吾事邪?”[11]又,朱子《答楊子直》亦稱:

 

學者墮在語言,心實無得,固為(wei) 大病。然於(yu) 語言中,罕見有究竟得徹頭徹尾者。蓋資質已是不及古人,而工夫又草草,所以終身於(yu) 此若存若亡,未有卓然可恃之實。近因病後,不敢極力讀書(shu) ,閑中卻覺有進步處。大抵孟子所論求其放心,是要訣爾。[12]

 

事實上,孟子的“求放心”,歸根結底,還是孔子的“為(wei) 己之學”!故孟子論“養(yang) 心”時乃引孔子之言說:“故苟得其養(yang) ,無物不長;苟失其養(yang) ,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惟心之謂與(yu) ?”(《孟子·告子上》)是知後世所謂“心學”,皆孔學之後繼新知也!

 

針對學者馳騖於(yu) 外求的弊端,朱子說:“切須去了外慕之心!”又說:“有一分心向裏,得一分力;有兩(liang) 分心向裏,得兩(liang) 分力。”(《朱子語類》卷九學二《總論為(wei) 學之方》)在論“持守”一篇,朱子甚至將“心”當作敵人,必欲“降服”而後快!他說:“人隻有個(ge) 心,若不降伏得,做甚麽(me) 人!”“扶起此心來鬥!”(《朱子語類》卷十二《持守》)這與(yu) 後來陽明所言“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其揆一也!朱子還說,因為(wei) 心易渙散與(yu) “走作”,故須花大力氣去“防閑”:

 

人隻一心。識得此心,使無走作,雖不加防閑,此心常在。

 

人精神飛揚,心不在殼子裏麵,便害事。

 

未有心不定而能進學者。人心萬(wan) 事之主,走東(dong) 走西,如何了得!(《朱子語類》卷十二《持守》)

 

又,朱子《答竇文卿》說:“為(wei) 學之要,隻在著實操存,密切體(ti) 認,自己身心上理會(hui) 。切忌輕自表襮,引惹外人辯論,枉費酬應,分卻向裏工夫。”[13]這後一句,真是深中時弊。當今學人,包括我本人,真不知有多少坐此病痛者!大可效法朱子,痛定思痛,反己自訟也!

 

三、“讀書(shu) 須是虛心切己”

 

《朱子語類》卷九《論知行》,談為(wei) 學讀書(shu) 之道,反複強調“做工夫”:

 

學者吃緊是要理會(hui) 這一個(ge) 心,那紙上說底,全然靠不得。或問:“心之體(ti) 與(yu) 天地同其大,而其用與(yu) 天地流通”雲(yun) 雲(yun) 。先生曰:“又不可一向去無形跡處尋,更宜於(yu) 日用事物、經書(shu) 指意,史傳(chuan) 得失上做工夫。即精粗表裏,融會(hui) 貫通,而無一理之不盡矣。”(卷九《論知行》)

 

尤其是,朱子多次說到“虛心”對於(yu) 讀書(shu) 治學的重要性。如:

 

問:看文字,為(wei) 眾(zhong) 說雜亂(luan) ,如何?曰:且要虛心,逐一說看去。看得一說,卻又看一說。且依文看,逐處各自見個(ge) 道理,久之自然貫通。

 

問《易》如何讀?曰:“隻要虛心以求其義(yi) ,不要執己見。讀他書(shu) 亦然。”

 

讀書(shu) 惟虛心專(zhuan) 意,循次漸進,為(wei) 可得之。如百牢九鼎,非可一嘬而盡其味。

 

朱子認為(wei) ,唯有“存心”“虛心”,方可“窮理”:

 

一心具萬(wan) 理。能存心,而後可以窮理。

 

心包萬(wan) 理,萬(wan) 理具於(yu) 一心。不能存得心,不能窮得理;不能窮得理,不能盡得心。

 

窮理以虛心靜慮為(wei) 本。

 

虛心觀理。   

 

或問:“而今看道理不出,隻是心不虛靜否?”曰:“也是不曾去看。會(hui) 看底,就看處自虛靜,這個(ge) 互相發。”(卷九《論知行》)

 

在《論讀書(shu) 》一卷,朱子更是反複闡明“虛心”之旨:

 

讀書(shu) 須是虛心切己。虛心,方能得聖賢意;切己,則聖賢之言不為(wei) 虛說。 

 

看文字須是虛心。莫先立己意,少刻多錯了。又曰:“虛心切己。虛心則見道理明;切己,自然體(ti) 認得出。”

 

聖人言語,皆天理自然,本坦易明白在那裏。隻被人不虛心去看,隻管外麵捉摸。及看不得,便將自己身上一般意思說出,把做聖人意思。

 

凡看書(shu) ,須虛心看,不要先立說。看一段有下落了,然後又看一段。須如人受詞訟,聽其說盡,然後方可決(jue) 斷。

 

看前人文字,未得其意,便容易立說,殊害事。蓋既不得正理,又枉費心力。不若虛心靜看,即涵養(yang) 、究索之功,一舉(ju) 而兩(liang) 得之也。

 

大抵義(yi) 理,須是且虛心隨他本文正意看。

 

讀書(shu) 遇難處,且須虛心搜討意思。有時有思繹底事,卻去無思量處得。(卷十一《讀書(shu) 法下》)

 

在朱子看來,“虛心”絕不僅(jin) 是一種態度,更是一種切己無妄的修身“工夫”!錢穆先生總結朱子讀書(shu) 工夫說:“不知朱子讀書(shu) ,同時即是心地工夫。朱子教人要能具備虛心,專(zhuan) 心,平心,恒心,無欲立己心,無求速效心,無好高心,無外務心,無存驚世駭俗心,無務杜撰穿鑿心,能把自己放低,退後,息卻狂妄急躁,警惕昏惰閑雜。能如此在自己心性上用功,能具備此諸心德,乃能效法朱子之讀書(shu) 。故朱子教人讀書(shu) ,同時即是一種涵養(yang) ,同時亦即是一種踐履。朱子教人讀書(shu) ,乃是理學家修養(yang) 心性一種最高境界,同時亦即是普通讀書(shu) 人一條最平坦的讀書(shu) 大道。”[14]今人讀書(shu) ,師心自用,目空一切,動輒糞土聖賢,厚誣古人,正坐不能“虛心”之病也!

 

朱子以心論學,本末、表裏、精粗、內(nei) 外,無不該備貫通,真探心髓,讀來頗有其所謂“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之感!

 

四、“隻敬,則心便一”

 

朱子的心學功夫論,看似並無次第,實則又有一脈絡可尋。如前麵說“虛心”,後麵又說“寬心”;唯有“虛心”,方得“寬心”:

 

大著心胸,不可因一說相礙。看教平闊,四方八麵都見。

 

便是看義(yi) 理難,又要寬著心,又要緊著心。這心不寬,則不足以見其規模之大;不緊,則不足以察其文理。(《朱子語類》卷九《論知行》)

 

讀書(shu) ,放寬著心,道理自會(hui) 出來。若憂愁迫切,道理終無緣得出來。(卷十《讀書(shu) 法上》)

 

放寬心,以他說看他說。以物觀物,無以己觀物。(卷十一《讀書(shu) 法下》)

 

好一個(ge) “以物觀物”!實則是說擺脫成見,放下我執,將此心“虛靜”“平闊”,如此才能打開蔽障,撥雲(yun) 見日!而由此又可與(yu) “敬心”打通一氣。朱子說:

 

“敬”之一字,真聖門之綱領,存養(yang) 之要法。一主乎此,更無內(nei) 外精粗之間。(卷十二《持守》)

 

實則“敬”之一字,原本即是孔門心學工夫。《論語》中“敬”字出現甚多。如“敬事而信”、“修己以敬”;如仲弓問仁,夫子告之以“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還是說“敬”。又如子遊問孝,子曰:“不敬,何以別乎?”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君子立身處世,事上接下,無處不可用“敬”。《周易·係辭》曰:“君子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這裏的“直內(nei) ”,其實便是“存心”“養(yang) 心”之義(yi) 。故小程子說:“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15]

 

朱子學接二程,故於(yu) “敬”亦極重視,甚至將“敬”當作“存心”的唯一法門。他說:

 

“敬”字,前輩都輕說過了,唯程子看得重。人隻是要求放心。何者為(wei) 心?隻是個(ge) 敬。人才敬時,這心便在身上了。

 

“敬”字工夫,乃聖門第一義(yi) ,徹頭徹尾,不可頃刻間斷。(卷十二《持守》)

 

初學於(yu) 敬不能無間斷,隻是才覺間斷,便提起此心。隻是覺處,便是接續。某要得人隻就讀書(shu) 上體(ti) 認義(yi) 理。日間常讀書(shu) ,則此心不走作;或隻去事物中羈,則此心易得汨沒。知得如此,便就讀書(shu) 上體(ti) 認義(yi) 理,便可喚轉來。

 

隻有懷此敬心,學問才可堅實,道理方可通貫,知行方能合一。朱子又說:“隻敬,則心便一”。“敬,隻是此心自做主宰處。”“人常恭敬,則心常光明。”“敬則天理常明,自然人欲懲窒消治。”等等。這些論說,均可見出朱子論學,並非馳騖於(yu) 外物上窮理致知,而是非常重視心性的修養(yang) 工夫。

 

在朱子的理學體(ti) 係中,“心”實具有本體(ti) 之意義(yi) 。如說“心是知覺,性是理”,“心與(yu) 理為(wei) 一,不是理在前麵為(wei) 一物。理便在心之中。”“發明‘心’字,曰:一言以蔽之,曰‘生’而已。‘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氣而生,故此心必仁,仁則生矣。”又說:“心之本體(ti) 無不善。……學問隻要心裏見得分明,便從(cong) 上麵做去。”(《朱子語類》卷五)朱子此言啟發陽明處不少。陽明說:“至善是心之本體(ti) 。”“至善隻是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16]皆是朱子之餘(yu) 緒也。

 

總之,在朱子的論學言說中,實在看不出有任何“重理輕心”之處,毋寧說,“心”比“理”更具能動性和主動性,無心則無理也。故朱子理學,實亦“心學”,總謂之“人學”也!

 

五、餘(yu) 論:“朱陸異同”之會(hui) 通

 

關(guan) 於(yu) 朱子論學之心學功夫論,今姑粗論之如上。而於(yu) “朱陸異同”,亦有些感想,且置於(yu) 篇末,以為(wei) 餘(yu) 論。

 

竊以為(wei) ,古人之學,氣象渾樸,雖有異同,而未必定分軒輊,若斷章取義(yi) ,掛一漏萬(wan) ,極易南轅北轍,入寶山而空手回。此其一。其二,即便各家各派,確有義(yi) 理之差異,觀點之分歧,亦未嚐不可調和之,折中之。漢末儒釋道各家並峙,衢路分明,而後有魏晉玄學出,折衷彌縫,辯異玄同,乃成一代之學。唐代佛老禪宗盛行,儒門淡泊,而後有宋明理學出,吐故納新,奪胎換骨,又成一代之學。是故,程朱理學也好,陸王心學也罷,亦隻是後人大體(ti) 言之,未可定於(yu) 一是,更不必執一而論。即便哲學史上聚訟不已的“朱陸異同”說,亦未可以“朱理陸心”視之,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朱子既未嚐外心而論理,而象山又何嚐外理而論心?象山之學,雖以“發明本心”為(wei) 旨歸,但其亦極重“理”,嚐曰:

 

蓋心,一心也,至當歸一,精義(yi) 無二,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仁即此心也,此理也。求則得之,得此理也;先知者,知此理也;先覺者,絕此理也;愛其親(qin) 者,此理也;敬其兄者,此理也;見孺子將入井而有怵惕惻隱之心,此理也;可羞之事則羞之,此理也;可惡之事則惡之,此理也;是知其為(wei) 是,非知其為(wei) 非,此理也;宜辭而辭,宜遜而遜,此理也;敬此理也,義(yi) 亦此理也;內(nei) 此理也,外亦此理也。[17]

 

若單讀此段,與(yu) 朱子又有何異?須知學術爭(zheng) 論,亦常有俗語“話趕話”之況,彼此各執一端,機鋒相向,意在標明己說,唇槍舌劍時,欲其義(yi) 理圓融,滴水不漏,“非不為(wei) 也,實不能也”。“朱陸異同”可作如是觀,陽明學與(yu) 朱子學何謂不然?陽明《朱子晚年定論序》稱:“予既自幸其說之不謬於(yu) 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18]又嚐說:“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yu) 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也”[19]。“吾之心與(yu) 晦庵之心,未嚐異也”,“若其餘(yu) 文義(yi) 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一字”![20]分明以朱子晚年之學為(wei) “正學”。郭齊勇先生稱:“陽明21歲以後‘遍讀考亭之書(shu) ’長達16年,有深厚的朱子學的基本功底。完整的陽明學,八、九成以上是與(yu) 朱子學相重疊的。”[21]可謂探本之論!

 

錢穆先生成書(shu) 於(yu) 1930年的《陽明學述要》,在論及陽明與(yu) 朱子學問淵源時說:“到底是他受朱子的影響太深了,……在他胸中終於(yu) 洗不掉‘《大學》為(wei) 入德之門’的一個(ge) 見解。因此他在龍場一悟,也還隻悟到格物致知的義(yi) 解上去。此後陽明講學始終脫不掉那一套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話頭。他還要複位《古本大學》,還要替朱子搜集他的《晚年定論》,可見陽明平素在他內(nei) 心深處,確實信仰《大學》,信仰朱子。”[22]而上個(ge) 世紀七十年代,唐君毅先生亦撰文指出:

 

如自陽明學之歸宗近於(yu) 陸處說,則謂陸王為(wei) 一脈,自亦未嚐不可。但自陽明之學之所論之問題看,則明由朱子之學中出來,不由象山之學而來。由他們(men) 對先秦儒學之傳(chuan) 承上看,則象山是孟子學,朱子陽明,都是以《大學》《中庸》為(wei) 主之學。象山之學自是廣大高明,但尚未及於(yu) 精微中庸。朱子陽明則皆能極精微,亦更切於(yu) 庸言庸行。故我們(men) 今可以說,如學者能先有契於(yu) 陸象山之學,以樹立誌願,再至朱子之細密分析之論,更看陽明之如何將朱子分為(wei) 心與(yu) 理、未發與(yu) 已發、體(ti) 與(yu) 用、動與(yu) 靜、內(nei) 與(yu) 外等相對而說者,在陽明如何再通之為(wei) 一以說,以合於(yu) 象山之“心與(yu) 理一”、“內(nei) 心與(yu) 外之宇宙合一”之論;則我們(men) 對此三賢之學,可視如一三角形,相資相發,同在一修大路上之處。亦不必以為(wei) 勢同水火。今依此以看陽明學之地位,自其出於(yu) 朱而歸宗近於(yu) 陸處看,便應視陽明為(wei) 朱陸之學之一綜合通貫。不可隻與(yu) 陸子並稱為(wei) 陸王,亦可與(yu) 朱子並稱為(wei) 朱王。[23]

 

唐氏之論陽明之學,以為(wei) “不可隻與(yu) 陸子並稱為(wei) 陸王,亦可與(yu) 朱子並稱為(wei) 朱王”,真是妙論!要言之,朱子之學非僅(jin) 理學也,實亦心學也;朱子以心論學,非支離名相也,乃切己反求之修養(yang) 工夫也。陽明得朱子真傳(chuan) ,故其心學尤主“知行合一”“事上磨練”。而其後學,則頗有“各以己見立說,學者稍見本體(ti) ,即好為(wei) 徑超頓悟之說,無複有省身克己之功”[24]之弊,陽明《朱子晚年定論》所雲(yun) 朱子“晚歲固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隻以為(wei) 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亦未免過甚其辭。須知朱子晚年能知前非,正學問精進,德業(ye) 有成之證,正如朱子論孔子“述而不作”章有言,“蓋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辭之謙也”[25]。此論朱子之學,不可不知者也。

 

2017年10月16日草於(yu) 浦東(dong) 守中齋

 

注釋:
[1] 馮友蘭:《宋明道學中理學心學二派之不同》,《清華學報》1932年第8期。
 
[2] 見《學原》1948年第2期。
 
[3] 錢穆:《朱子學提綱》,北京:三聯出版社2002年版,第44頁。
 
[4] 本文所引《朱子語類》,均據宋黎靖德所編,中華書局1986年王星賢點校本。不詳注頁碼。
 
[5] 詳見王陽明:《傳習錄》,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388頁。
 
[6] 《朱子語類》卷第五《性理》。
 
[7] 束景南:《朱子大傳》,福建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337頁。
 
[8] 朱熹:《答鄭子上》,《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四部叢刊本。
 
[9] 王陽明《陸九淵集序》稱:“自是而後有象山之學,雖其純粹和平,若不逮於二子(按:指周、程二子),而簡易直截,真有以接孟氏之傳。其議論開闔,時有異者,乃其氣質意見之殊,而要其學之必求諸心,則一而已。故吾嚐斷以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參《陸九淵集》,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538頁。
 
[10] 《二程遺書》卷七。王孝魚點校:《二程集》,上冊,中華書局2004年第二版,第96頁。
 
[11] 王陽明:《朱子晚年定論》,《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47-148頁。
 
[12] 王陽明:《朱子晚年定論》,《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56頁。
 
[13] 王陽明:《朱子晚年定論》,《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51頁。
 
[14] 錢穆:《朱子學提綱》,三聯出版社2002年版,第161-162頁。
 
[15] 《二程遺書》卷十八,王孝魚點校:《二程集》,上冊,中華書局2004年第二版,第188頁。
 
[16] 王陽明:《傳習錄》,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25、28頁。
 
[17] 《陸九淵集》,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5頁。
 
[18] 《王陽明全集》(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45頁。“心之所同”,語出《孟子·告子上》:“心之所同然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
 
[19] 王陽明:《傳習錄》,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254頁。
 
[20] 王陽明:《傳習錄》,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12頁。
 
[21] 郭齊勇:《朱高正<傳習錄通解>序》。
 
[22] 錢穆:《陽明學述要》,九州出版社2010年版,第100頁。
 
[23] 唐君毅:《陽明學與朱子學》,中華學術院《陽明學論文集》,一九七二年二月。
 
[24] 錢德洪《〈大學問〉跋》,《王陽明全集》(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072頁。
 
[25]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9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