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兒(er) 童與(yu) 成人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四月廿三日壬午

          耶穌2021年6月3日

古人當然知道兒(er) 童與(yu) 成人在心智、體(ti) 力等方麵存在著明顯差異，但古代比較常見的情況是將兒(er) 童視為(wei) 在心智、體(ti) 力方麵比成年人更低的“小成年人”，而不是像現代人這樣專(zhuan) 門劃分出一個(ge) 和成人迥然不同的生命類型。尼爾·波茲(zi) 曼在《童年的消逝》一書(shu) 中提到，西方近代意識中的童年，是近代以來因為(wei) 新的印刷媒介在兒(er) 童和成人之間強加了一些分界線而被人為(wei) 發明出來的，古希臘人對於(yu) 兒(er) 童這個(ge) 概念非常模糊，對於(yu) 兒(er) 童也並不重視，但是非常看重教育，其實就是把“小大人”變為(wei) 完整的大人。在中國古代，也沒有完整近現代意義(yi) 上的兒(er) 童概念。在秦律中，是否負法律責任，甚至不看年齡，而是以更能衡量犯罪體(ti) 力水平的身高“六尺”為(wei) 標誌。如雲(yun) 夢秦簡《法律問答》中，記載的牧童養(yang) 馬偷吃莊稼、以及偷牛案，都是按照“六尺”這個(ge) 身高標準來，而不是區分成人與(yu) 兒(er) 童。與(yu) 之對應的是，古代社會(hui) 的刑罰中普遍將兒(er) 童也納入在和成人接近的範圍內(nei) ，這在現代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

特別幼小的兒(er) 童在古代也不會(hui) 被定罪，或者會(hui) 被減輕處罰，如《禮記·曲禮上》中記載“七年曰悼，悼與(yu) 耄，雖有罪，不加刑焉”，就是說七歲及其以下的小孩不判處刑罰，但潛台詞就是七歲以上的那些我們(men) 今天看來是兒(er) 童的未成年人，還是要負刑事責任的。《漢書(shu) ·刑法誌》記載說“年未滿七歲，賊鬥殺人及犯殊死者，上請廷尉以聞，得減死”，在此沒滿七歲的兒(er) 童隻是免除死刑。東(dong) 漢鄭玄注釋《周禮·司刺》，提到“今律令年未滿八歲、八十以上，非手殺人，他皆不坐”，可知東(dong) 漢將兒(er) 童免除刑罰的年齡從(cong) 七歲變成八歲，但親(qin) 手殺人的還是要處死。這些法律上的情況可以看得出來，古代社會(hui) 雖然意識到兒(er) 童和成人的不同，但還是將兒(er) 童視為(wei) 和成人沒有本質區別，作為(wei) “小大人”並不能完全免除刑事處罰。

近現代社會(hui) 發明出了完整的兒(er) 童概念，發展出兒(er) 童保護法、兒(er) 童心理學，兒(er) 童教育學，設立兒(er) 童節，兒(er) 童犯罪與(yu) 成人犯罪被嚴(yan) 格區分開來。其實就是完整地將兒(er) 童從(cong) 過去縮小版成年人的概念中給剝離出來了。當然，現代社會(hui) 在發明完整兒(er) 童概念的同時，又大幅度延長了人們(men) 尤其是城市中產(chan) 人群的青春期，三四十歲甚至五十歲稱“男生”、“女生”、“女孩子”的情況日益普遍，與(yu) 此同時是成婚和育齡的不斷後延。按照尼爾·波茲(zi) 曼的說法，當代電視媒體(ti) 之類將新聞、廣告的定為(wei) 定在十歲小孩的智力水平，並將成年人的性、暴力等內(nei) 容變為(wei) 娛樂(le) ，是再次將成人與(yu) 兒(er) 童的界限變得模糊。很多成年人也“過兒(er) 童節”，正是這一背景下的產(chan) 物。

中國古代通過“冠禮”來鼓勵未成年人以成人標準要求自己。冠禮所新戴的皮弁和新穿的素積、素韠是一種最初源自狩獵活動的帽子和服裝，其原型應當是上古部落具有完整部族戰士義(yi) 務-權利的象征，即參與(yu) 狩獵並分配獵物的部落戰士。冠禮標誌成人的同時，最關(guan) 鍵是標誌成為(wei) 完整部落獵人、戰士的共同體(ti) 成員身份。這一身份要求他們(men) 必須以完整成年人的人格榜樣來要求自己，《儀(yi) 禮·士冠禮》記載冠禮時告誡受冠年輕人的命詞是“始加元服，棄爾幼誌”，就是讓他拋掉過去一切幼稚的思維與(yu) 人格，從(cong) 此以完整成人的人格去參與(yu) 社會(hui) 活動。類似的，《詩經·大雅·思齊》中鼓勵未成年的貴族子弟“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西周銅器銘文中，貴族也鼓勵其子弟“敬乂乃身,毋尚為(wei) 小子”，好好地訓練自己，不要再拿自己當小孩（李學勤：《新出青銅器研究》，第54頁）。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主流是鼓勵兒(er) 童模仿成年人的，一個(ge) 兒(er) 童的人格“老成”、“如成人”，是對這個(ge) 兒(er) 童的極高評價(jia) ，這一點與(yu) 現代教育觀念中對兒(er) 童“天真爛漫童真”的積極評價(jia) ，形成了鮮明對比。同年老成的最著名代表，就是孔子。《史記·孔子世家》記載說，“孔子為(wei) 兒(er) 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就是說孔子童年時的興(xing) 趣就是模仿成年人的貴族，擺弄禮器和模仿禮樂(le) 活動。這種行為(wei) 非常老成，司馬遷寫(xie) 下孔子這樣的童年人格，顯然是為(wei) 了讚美他的不同尋常，而現代教育理念則傾(qing) 向於(yu) 對兒(er) 童嬉戲給予更好的評價(jia) ，認為(wei) 過於(yu) 老成是一種陳腐的教育觀念，並構成對兒(er) 童天性的戕害。

中國古書(shu) 中對優(you) 秀人物的評價(jia) ，經常會(hui) 提到此人在童年時的老成和成人化。如《晉書(shu) ·李矩傳(chuan) 》記載他“童齔時，與(yu) 群兒(er) 聚戲，便為(wei) 其率，計畫指授，有成人之量”，兒(er) 童時的統帥和規劃能力，便顯示出成年人格；《晉書(shu) ·賀循傳(chuan) 》記載說賀循“童齔不群，言行進止，必以禮讓”，也是讚美他童年時根本不和一般嬉戲的兒(er) 童來往，而是像成年人一樣以禮言行，非常老成；《宋書(shu) ·楊億(yi) 傳(chuan) 》記載他童年“七歲能屬文，對客談論，有老成風”，七歲就能像成人一樣寫(xie) 文章，參與(yu) 成人社交，完全是老成的人格；《魏書(shu) ·宋隱傳(chuan) 》說他“年十三，便有成人之誌”，也是一種讚美。宋朝的程顥，“十二三時，群居庠序中，如老成人”（《明道先生行狀》），他寫(xie) 的《故戶部侍郎仕彭令公行狀》，也讚美這位彭公“孩提時即異於(yu) 常兒(er) ，未嚐為(wei) 戲弄之事，數歲已自知為(wei) 學。”完全不像一般兒(er) 童那樣玩耍，像成年人一樣為(wei) 學，這是古人對兒(er) 童極大的讚美。可以說，在兒(er) 童教育理念方麵，也一直存在著一種“古今之爭(zheng) ”的張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