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德性修養(yang) 論的思想架構

作者：李景林

來源：海澱敬德書(shu) 院

前言

北京師範大學李景林教授在敬德書(shu) 院2021年春季論壇上以《儒學德性修養(yang) 論的思想架構》為(wei) 發言主題，他從(cong) 儒家本體(ti) 與(yu) 工夫的角度，認為(wei) 教師須經“以身體(ti) 道”的工夫，方能真實擁有道體(ti) ，儒家著重於(yu) 生命存在的實現。儒家常從(cong) “德不可掩”“誠於(yu) 中”必“形於(yu) 外”的角度，強調“慎獨”的工夫，認為(wei) 人內(nei) 在的德性及其道德的抉擇，必會(hui) 影響和轉化其情感、氣質和行為(wei) ，並通過後者表顯於(yu) 外，形成所謂“變化氣質”乃至“德盛仁熟”之氣象。另外，孔子所主張的儒學強調自身內(nei) 在地擁有“一貫之道”，啟發教師的師德修養(yang) 應臻化於(yu) 不思而得，應變曲當，從(cong) 容中道，表現為(wei) 一種道德與(yu) 行為(wei) 上的堅持與(yu) 連續不斷，才能擁有生生創造和溥博湧流的生命力量。

儒學以生命存在的實現而非認知為(wei) 思想的進路，由工夫而證顯本體(ti) ，以建立其形上學的係統。儒學各派言德性工夫，不外身心外內(nei) 之一體(ti) 互成。《學》《庸》“誠中形外”的觀念（《大學》“誠於(yu) 中，形於(yu) 外”；《中庸》“誠則形”），可以用來提挈概括儒學德性工夫論的思想架構。

01、本體(ti) 與(yu) 工夫

儒家言“達道”，強調身心上的體(ti) 證和實踐上的擁有，非單純的理論認知，儒家哲學由此而有工夫與(yu) 工夫論之說。黃宗羲《明儒學案》序：“心無本體(ti) ，工夫所至，即其本體(ti) 。”此語指點出了儒家由工夫證顯本體(ti) 的為(wei) 學精神。

子思論誠明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禮記·中庸》）自誠明，自明誠，表現了兩(liang) 種不同向度的工夫入路。此誠明互體(ti) 義(yi) ，乃由成性之工夫曆程而顯，“明”，則表現為(wei) 此成性展開曆程中的心明其義(yi) 。

朱子答弟子問“體(ti) 道”：“體(ti) 猶體(ti) 究之體(ti) ，言以自家己身體(ti) 那道也。蓋聖賢所說，無非道者，隻要自家以此身去體(ti) 他，令此道為(wei) 我有也。如克己，便是體(ti) 道工夫。”（《朱子讀書(shu) 法》卷二）人須經“以身體(ti) 道”的工夫，方能實有或真實擁有道體(ti) 。

《周易·係辭傳(chuan) 下》：“苟非其人，道不虛行。”《係辭傳(chuan) 上》：“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人以道德、人格之工夫成就來證會(hui) 道體(ti) ，道體(ti) 亦由之而轉出，展開為(wei) 一種情境性的當下呈顯。孔子亦講“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今人相對於(yu) 現象言本體(ti) ，相對於(yu) 屬性言實體(ti) ，是一種靜態的、認識論的進路。儒家論“道”，則對應著“工夫”來講，要通過工夫來實有和證顯本體(ti) ，著重在生命存在的實現。

孔子之學以“仁”為(wei) 核心，仁即其“道”；“忠恕”為(wei) 行仁之方，標誌著達道之工夫曆程。忠恕，是由盡己之忠推擴而成物，以達人己內(nei) 外一體(ti) 相通之仁。這個(ge) 忠恕之道，包括成己與(yu) 成物內(nei) 外兩(liang) 麵之統一，規定了儒家工夫論基本的思想架構。

孔子後學曾子、子思一係，由此而內(nei) 轉，其工夫論，略注重於(yu) 內(nei) 心和情感的體(ti) 證（由此成己以成物，合外內(nei) ）。荀子的修養(yang) 工夫論，則注重禮的外範作用，主張“化性起偽(wei) ”，將人的實現理解為(wei) 一種“長遷而不反其初”，向著未來和社會(hui) 活動的開放性曆程（同時又講“虛一而靜”的“治心之道”，以達“大清明”的自由境界）。

宋明儒學突出心性與(yu) 教育，尤重個(ge) 體(ti) 的德性養(yang) 成和工夫論意義(yi) 。理學一係所言工夫，略偏重於(yu) 格物窮理和事上的磨煉，同時亦強調居敬誠意，涵養(yang) 本原的工夫。心學一係的工夫論，更為(wei) 注重“先立乎其大者”（陸象山），誠意正心、致良知於(yu) 事事物物（王陽明），簡易直截，直指本原，同時亦強調“體(ti) 究踐履，實地用功”的次第功夫（《傳(chuan) 習(xi) 錄》中），而力戒學者“束書(shu) 不觀，遊談無根”的空疏之弊。

儒家的工夫論雖有豐(feng) 富的內(nei) 容，大要言之，不外孔子忠恕之道所規定的那個(ge) 統一不可分的內(nei) 外兩(liang) 重向度。（“成己”與(yu) “成物”。成己，著重個(ge) 體(ti) 生命整體(ti) 性之實現；成物，則著重君子德化天下的教化作用。）

02、生命之“純一性”

《禮記·中庸》：“《詩》雲(yun) ：‘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wei) 天也；‘於(yu) 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wei) 文也，純亦不已。”

“純”，言人的生命之純粹化或存在的純一性；“不已”，言生命曆程之無間斷的生生連續性或同一性。純一純粹，就性質言；連續同一，就時間、曆時性言。兩(liang) 者密切相關(guan) 而不可分。

這個(ge) “純一性”與(yu) “同一性”，重在個(ge) 體(ti) 生命整體(ti) 性的實現。

先講“純一性”：

“純一性”乃相對於(yu) 雜多性言。人的實存情態，非雜多之聚合。個(ge) 體(ti) 之種種實存表現因其內(nei) 在本體(ti) 性的確立和貫通而臻於(yu) 精純，統合為(wei) 一體(ti) ，謂之“純一性”。

這“純一”或生命的純粹化，根源於(yu) 人心對天道或本體(ti) 的自覺和擁有。“道”內(nei) 在於(yu) 人的實存而為(wei) 人之性，亦被理解為(wei) 一種具有道德創造性的本原：

《孟子·盡心上》：“君子所性，仁禮智義(yi) 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

“仁義(yi) 禮智”，本於(yu) 天命，為(wei) 人性的先天規定。“生色”“睟麵”“盎背”，發乎“四體(ti) ”，言性體(ti) 貫通表顯於(yu) 人的內(nei) 心情感及其肉身實存。性由心顯，“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會(hui) 引發和推動人的情感和肉身實存產(chan) 生一係列轉變和升華，使之不斷趨於(yu) 精純，並稱體(ti) 起用，發乎形色，表現為(wei) 一種本體(ti) 的創造性活動。

儒家常從(cong) “德不可掩”，“誠於(yu) 中”必“形於(yu) 外”的角度，強調“慎獨”的工夫。從(cong) 道德修養(yang) 工夫的角度講，儒家所言“慎獨”，略有二義(yi) 。

其一，在心之初發的幾微處，人或未知而己獨知之，當於(yu) 此敬慎其所始，存養(yang) 其本原。

其二，凸顯“心”之不受外在規範和外物約束的獨立自我決(jue) 斷，自作主宰的自由精神。

思孟《五行》從(cong) “舍其體(ti) 而獨其心”的角度來解釋“慎獨”的內(nei) 涵，強調消解禮的外在形式意義(yi) 而歸於(yu) 心靈的內(nei) 在性和獨特性，以達個(ge) 體(ti) 無所依傍，其心對於(yu) 天道的獨在和獨知（良知即獨知），集中表現了儒家反思涵泳本心性體(ti) 這一向度的工夫論精神及其思想內(nei) 涵。

慎獨即“誠”。《中庸》講“誠則形”，《荀子·不苟》講“善之為(wei) 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誠則獨，獨則形，是從(cong) 內(nei) 外、身心、知情本原一體(ti) 的整體(ti) 性意義(yi) 上理解人的德性。在此意義(yi) 上，人內(nei) 在的德性及其道德的抉擇，必會(hui) 影響和轉化其情感、氣質和行為(wei) ，並通過後者表顯於(yu) 外。

這個(ge) “形”或“形於(yu) 外”，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的涵義(yi) ，一是道體(ti) 性體(ti) 根於(yu) 心而形著於(yu) 人的情感形色，孟子所謂“睟麵盎背”、“聖人踐形”，宋儒所謂“變化氣質”，講的就是此義(yi) 的“形”。二是指君子之德垂範天下的感化作用。

人心對於(yu) 天道，存養(yang) 性體(ti) 所引發的創造性轉化，會(hui) 形著於(yu) 人的情感及肉身實存，並使其生命存在整體(ti) 性地不斷趨於(yu) 純化。人之慎獨、知止、精思、明察的本體(ti) 和德性自覺，引生並顯發為(wei) 定、靜、安、溫、悅、戚、親(qin) 、愛等一係列情感之善，展顯為(wei) 睟麵、盎背、體(ti) 胖、和氣、愉色、婉容、玉色等儀(yi) 容形色之美（《禮記·祭義(yi) 》：“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五行》：“仁之思也精，精則察，察則安，安則溫，溫則悅，悅則戚，戚則親(qin) ，親(qin) 則愛，愛則玉色，玉色則形，形則仁。”），這一係列自內(nei) 至外的創造性轉化，使個(ge) 體(ti) 實存不斷地趨於(yu) 精純而不雜，獲得一種整體(ti) 性的完善（《禮記·大學》：“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ti) 胖”。《荀子·大略》：“君子之學如蛻，幡然遷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坐效，其置顏色、出辭氣效。”）君子為(wei) 學之形諸實踐和顏色辭氣，乃是一種生命存在之整體(ti) 性的遷化和本質性的升華。

這種生命純一化之極致，就是聖人的“德盛仁熟”（《朱子語類》卷三十一：“聖人之心，直是表裏精粗，無不昭徹……所謂德盛仁熟，‘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蓋形骸雖是人，其實是一塊天理……聖人便是一片赤骨立底天理。”）。人的實存本是一種具有偶然性的定在，聖人之心，純乎天理，德盛仁熟，其肉身實存已然脫胎換骨，擺脫了其偶然性的限製，成為(wei) 道體(ti) 、天理所依之以全幅必然展現的一種當下性的場域。

宋儒特別推重聖賢之氣象（黃庭堅稱周敦頤“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小程讚明道：“純粹如精金，溫潤如良玉。”）。《孟子·盡心下》：“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心之所可欲者為(wei) 善。此善之實有諸己為(wei) 信、為(wei) 真。真善統一，誠於(yu) 中必形於(yu) 外，充實而有光輝，則為(wei) 美。道體(ti) 個(ge) 性化為(wei) 當下的實存和生命的湧動，乃表現為(wei) 一種化境之美和精神的自由。

03、生命之“同一性”

“同一性”，指人的生命曆程及其展現於(yu) 外的德行之生生連續性，個(ge) 體(ti) 過去、現在、未來之行為(wei) ，由此而獲得一種可予統一理解的連貫性，使之能夠作為(wei) 區別於(yu) 他者的“這一個(ge) ”而被認出並得到肯定。

《禮記·中庸》：“至誠無息”，朱子《章句》：“既無虛假，自無間斷。”“無息”，就是連續而無間斷。一般人之德行，總會(hui) 有間斷而不能連續。賢如顏回，尚且隻能“其心三月不違仁”，一般人之行仁，則隻是“日月至焉”的偶然為(wei) 之。“日月至焉”是“間斷”。顏子能夠“其心三月不違仁”（《論語·雍也》“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其“三月不違”，是連續。然一時段連續之後，仍有間斷。顏子被稱作賢人而非聖人者以此。

人的生命處於(yu) 時間曆程，此一事與(yu) 彼一事間，必會(hui) 有間隔。而此一善事與(yu) 彼一善事之間，雖有時間與(yu) 空間上的間隔，卻不妨其同時可以有一種本質或意義(yi) 上的連續性（“至誠無息”）。賦予這種連續性的，即根於(yu) 人心的本體(ti) 的創造作用。

孔子不同意弟子僅(jin) 將自己看作一個(ge) 博學多識的人，而強調他內(nei) 在地擁有了自己的“一貫之道”。其行從(cong) 心所欲，時措之宜，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應變曲當，從(cong) 容中道，表現為(wei) 一種道德上的自由，行為(wei) 上的連續無間斷。這種聖人人格之行為(wei) 上的連續無間斷性，正是由其對“一貫之道”的內(nei) 在擁有所決(jue) 定和賦予的。

儒家論工夫，常據《易·坤·文言傳(chuan) 》“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這一命題來表達教養(yang) 工夫之內(nei) 外兩(liang) 方麵的關(guan) 係。“敬以直內(nei) ”，言誠敬以守其本體(ti) （《周易·坤卦·文言傳(chuan) 》：“直其正也，方其義(yi) 也。君子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敬義(yi) 立而德不孤。”朱子《周易本義(yi) 》：“正謂本體(ti) ，義(yi) 謂裁製。敬則本體(ti) 之守也。”）；“義(yi) 以方外”，言人心以情應物，發於(yu) 行事，當以“義(yi) ”節製其行為(wei) 。“義(yi) 以方外”，是行為(wei) 的合義(yi) ，屬於(yu) 外。然此“外”，是“義(yi) ”根於(yu) 內(nei) 而形於(yu) 外，其根據在內(nei) 而不在外。人誠敬以守其本體(ti) ，本體(ti) 在內(nei) 心挺立起來，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應事接物之行義(yi) ，乃表現為(wei) 天道性體(ti) 之形善於(yu) 外的充周流行，由是而獲得其生命連續性的意義(yi) 。所以《伊川易傳(chuan) 》說：“義(yi) 形於(yu) 外，非在外也。”

孔孟常以水為(wei) 喻來揭示這種道德創造的意義(yi) （《孟子·離婁下》：“徐子曰：仲尼亟稱於(yu) 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yu) 水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為(wei) 無本……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水之不舍晝夜，生生連續，以其“有本”。人的道德生命亦如是。君子誌道，本原挺立，一以貫之，其形氣實存和現實行為(wei) 亦因之而轉化，表現為(wei) 內(nei) 在道德生命之生生創造和溥博湧流。此創造的力量乃由實修實證而直透生命之本原而成，而非單純規範性的外求認知所能至。

“誠則形”，不僅(jin) 轉化並表著於(yu) 個(ge) 體(ti) 生命的形色實存，同時又要表顯於(yu) 一種君子之德垂範天下的教化作用。這一層涵義(yi) ，可以用帛書(shu) 《五行》“形善於(yu) 外”一語來概括之（《論語·顏淵》：“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孟子·盡心上》：“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yu) 天地同流。”）。

儒家講“誠中形外”，是要通過成己以成物的途徑，達成人己、物我一體(ti) 相通和平等性的價(jia) 值實現，此亦儒家落實其教化的途徑（《周易》坤卦《文言傳(chuan)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ti) ，美在其中，而暢於(yu) 四支，發於(yu) 事業(ye) ，美之至也。”）君子內(nei) 在的美德，不僅(jin) 要睟麵盎背，施於(yu) 四體(ti) ，顯諸形色，而且要“發於(yu) 事業(ye) ”，推擴至於(yu) 治國平天下的外王成就，君子之美德，才能得到完滿的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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