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孔子“攜子抱孫”說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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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廿四日癸未

          耶穌2021年4月5日

2009年9月27日晚，我陪古琴老師王鵬、杜大鵬兩(liang) 位先生一行，從(cong) 北京連夜開車6個(ge) 多小時，趕到山東(dong) 曲阜，參加28日舉(ju) 行的曲阜祭孔大典。在上午的典禮上，兩(liang) 位老師在孔廟大成殿前撫琴——這是不是數十年來首次在曲阜孔廟撫琴，我不知道。下午，我們(men) 一行去孔林參觀，拜謁曆代衍聖公。在第64代衍聖公墳前的祭桌上，我撿了一把飽滿的橡樹種子，孔林裏橡樹非常多，橡樹籽落得滿地都是。

大約下午4點多，接近淨園的時間，孔林裏參觀拜謁的人已經很少了，遊人到了這裏，自然而生肅穆莊嚴(yan) 的心情，因而即使有人，也不太吵鬧。王鵬老師就在孔子墳前撫琴，我們(men) 在一旁靜靜地聆聽。我原以為(wei) 他會(hui) 彈《猗蘭(lan) 》、或是《文王操》、《韋編三絕》，可是，王老師彈的是《憶故人》——鬆柏參天，空氣比外麵濕潤很多，琴音十分清晰動人。我站在孔子墳前，聽著王老師的琴音，心裏產(chan) 生了一種從(cong) 未有過的感動。我覺得王老師選的這曲《憶故人》十分恰當，那琴音像墳前嫋嫋消散的香煙，從(cong) 有形化為(wei) 無形，飄飄渺渺地，仿佛能將無限的敬意和感念之情傳(chuan) 遞到兩(liang) 千多年前去。

這是不是兩(liang) 千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在孔子墳前撫琴？我不知道。但翻閱近百年來的琴人行跡，大概可以說，這應該是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在孔子墳前撫琴，將今人的情感和思緒供奉在孔子的墳前。

我見孔子墳上的封土周圍，四周都是大樹，沒有橡樹，就將剛才從(cong) 第64代衍聖公墳前撿拾的橡樹種子，撒了過去，我希望這些種子能發芽生根，長出新的樹苗。

孔子墳的左邊是他的兒(er) 子孔鯉的墳，正前方是他的孫子子思的墳。陪同我們(men) 的孔憲鶴老師指著三個(ge) 大墳說：你看這就是典型的攜子抱孫。

攜子抱孫是中國古代家族墳墓的布局，您如果從(cong) 空中俯瞰陝西鹹陽機場附近的話，會(hui) 清晰地看到鹹陽原上周陵的幾個(ge) 大陵也是這種格局。

我覺得這種攜子抱孫式的墳墓布局，昭示著一種寓意和價(jia) 值，這種寓意和價(jia) 值可以理解為(wei) 人一生的科學規劃——

古人普遍壽命短，像孔子那樣活到73歲的都不多，因此，古人是這樣安排自己的人生的：大約不到二十來歲就娶妻生子，孩子生下來後，自己不能養(yang) 育，也沒條件養(yang) 育，一方麵自己還是個(ge) 需要再曆練、再成熟的年輕人；另一方麵是趁著年輕，精力充沛，好好上進，求功名、幹事業(ye) ，即年輕人不能讓家庭的瑣事羈絆住，那樣會(hui) 沒出息。怎麽(me) 辦呢？自己的孩子自己不養(yang) 育，讓孩子的祖父母照顧，祖父母正好得含飴弄孫之樂(le) ，就是現代人所說的“隔代教育”。但是，古代的隔代教育跟現代的不一樣，古代的隔代教育是在穩定的社會(hui) 價(jia) 值觀中教育，即“教什麽(me) ”的問題不是問題，不像現在的家長，一直鬱悶到底該給孩子教什麽(me) 。古代不存在這個(ge) 問題，古代教育很簡單，就是讀書(shu) 進德修能，再高一點就是追求人格完善。

年輕人自己追求事業(ye) ，做事功、求顯要，順利的話，等到孩子也到了娶妻的年齡即不到二十歲，自己的事業(ye) 差不多有眉目了，更好一點都很有成就了，這時候就可以對事業(ye) 剛起步的孩子進行有益的提攜和扶幫。經過提攜扶幫的孩子也差不多走上事業(ye) 的正軌了，做父母的就慢慢老了，也成了爺爺輩兒(er) 了，此時就應該激流勇退，回家頤養(yang) ，笑看後輩進步，自己享含飴弄孫之樂(le) 。如此代代相承，此家庭必然是健康而興(xing) 旺的家庭，此人生也必是科學而周全的人生。

孔子的兒(er) 子孔鯉死得早，但他有繁衍聖人血脈的功勞，孔鯉的兒(er) 子子思繼承並弘揚了他祖父孔子的思想。孔子雖沒有十分完滿的攜子抱孫的現實世俗人生，但能有子思這樣優(you) 秀的後人，應該說比現實的完滿更為(wei) 完滿。

所以，孔子及其子孫的墳墓布局，形象地給後人傳(chuan) 送著一種寓意：科學地規劃自己的人生，使生命在合理的布局中得到最低成本的發展，生生不息。

現代人普遍壽命長，所以年輕人結婚的年齡可以相應往後順延。但是，現代人結婚晚，有很多原因，其實最重要的是內(nei) 心價(jia) 值的原因：人變得自私而貪婪了，自己這一生要享受盡可能多的現實幸福，不把自己放妥帖了，不考慮後麵的事兒(er) 。

每個(ge) 人都追求幸福完滿的現實人生，自己的事兒(er) 就是天大的事兒(er) ，絲(si) 毫差錯不得，忍受和包含擔待的能力極其有限。其實不完滿是人生常態，誰說天下夫妻都要合理婚配？“天公局法亂(luan) 如麻，十對夫妻九配差”是常態。但是，現代人所謂平等意識強烈，非要把自己的事兒(er) 整明白不可，人人都相信婚姻是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整明白的。其實，大的文化氛圍和底盤都出問題了，整不明白的今後依然是大多數。

這裏扯得好像有點遠啊！其實這是我對幾個(ge) 年輕人談攜子抱孫的時候引起的話題。年輕人認為(wei) 自己遲遲不結婚，有的結了婚還心有不甘，都是社會(hui) 使得年輕人結婚的成本提高了，每走一步都眼看著走向啥奴（婚奴、房奴、孩奴）。其實問題不是那麽(me) 簡單的，造成這個(ge) 窘境的深層原因就是社會(hui) 文化、世道人心從(cong) 很早就走偏了。猶如一個(ge) 家庭，前幾代走偏了，後代又不願意犧牲自己這一生的某些眼前利益做必要的補救和挽回，於(yu) 是慢慢地就越來越不靠譜了。

要將一個(ge) 事物或一個(ge) 家庭向良好科學的態勢扭轉，非要有一代乃至幾代人作出一些犧牲不可，否則越來越不科學，越來越成本增大，離幸福越遠。簡單地說，就是什麽(me) 年齡該幹什麽(me) 年齡的事兒(er) ，什麽(me) 時候有什麽(me) 時候的人生必修課，能趁早就趁早，能跳級就別留級。課程拉下了的，要起早貪黑少睡覺，盡快惡補上去。

不過，人欲一開，洪水猛獸(shou) ，聖人的規勸顯得很天真無力。攜子抱孫這種人生布局，現在很少有人能做到。也很少有人能理解孔子及其子孫墳墓布局的真正含意。

2010年8月6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