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耘】天道、心性與現象學之道學轉向 ——評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中的心學論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3-24 19:24:52
標簽:儒瑜伽、天道、心性、現象學之道學轉向
丁耘

作者簡介:丁耘,男,西曆一九六九年生於(yu) 上海。一九八七年入複旦大學哲學係學習(xi) 。一九九七年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七年起任教於(yu) 複旦大學哲學係。著有《儒家與(yu) 啟蒙:哲學會(hui) 通視野下的當前中國思想》(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1年版) ,《中道之國:政治·哲學論集》(福建教育出版社2015年出版),《道體(ti) 學引論》(華東(dong) 師範大出版社2019年版)。

天道、心性與(yu) 現象學之道學轉向

——評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中的心學論述

作者:丁耘(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現代哲學》,2021年第1期

 


摘要

 

本文關(guan) 注的是現象學運動在麵對中國哲學傳(chuan) 統時所發生的“道學轉向”。張祥龍教授在新著《儒家哲學史講演錄》中,將這一轉向推進到一個(ge) 新階段。本文試圖在闡述張祥龍思想轉變、新著貢獻的基礎上,討論此書(shu) 為(wei) 當前中國哲學的創發帶來的新契機。首先,祥龍教授思想的突轉尤其體(ti) 現在:不再以海德格爾哲學為(wei) 支配性的思想基源,而是將重心轉向儒家傳(chuan) 統,呈顯為(wei) 糅合唯識學的後現象學哲學,進而將現象學的道學轉向帶到心性、倫(lun) 理階段。其次,這一“心性-天道之路”結晶在《講演錄》中的心學論述中。張祥龍在“時機化”學說的照應下,既會(hui) 通儒佛,又指點出儒佛分際。祥龍心學有三大貢獻:道術上對“儒瑜伽”的總結;道學上對“赤子之心”“孝悌慈”的闡發;道統上對羅近溪正統地位的發現與(yu) 肯定。然而,在張祥龍道路所抵達的地方,仍可進一步追問比倫(lun) 理轉向更本源的道學轉向的可能。倫(lun) 理轉向的真正完成需首先解悟“道體(ti) ”。

 

關(guan) 鍵詞:現象學之道學轉向;心性;天道;儒瑜伽;赤子之心;道體(ti)

 

近年來,關(guan) 於(yu) “生生”問題的討論在哲學界方興(xing) 未艾,現象學的進路在其中扮演了引入注目的——雖然不是唯一的——重要角色[1]。“生生”是出自《易傳(chuan) 》的高古之詞,中國學術史上不同學派的闡釋與(yu) 體(ti) 會(hui) 尚且不能盡合,那麽(me) 從(cong) 現象學傳(chuan) 統討論此問題,就麵臨(lin) 著更為(wei) 特殊的困難。這既要求現象學運動在麵對中國哲學傳(chuan) 統時做出真正的改變,以便能夠理解乃至回應中國哲學中那些不能簡單概括為(wei) “存在”“真理”之類的最高問題——道之問題,而又能仍然保持其為(wei) 現象學。我們(men) 曾將這一改變稱為(wei) “現象學的道學轉向”[2]。這一轉向必須至少能夠——當然是以現象學而不是什麽(me) 其他的方式——進入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重要文本,有能力理解其本義(yi) 及其解釋,並且推進這些解釋。由於(yu) 現象學運動與(yu) 中國學術傳(chuan) 統的雙重特點,這也意味著,現象學的中國化必須既能進入經典的注疏史,也能敞開原典及其注疏的原初經驗境域。對於(yu) 現象學家而言,後一種任務看起來比前一種較少困難,實際上這隻是表麵的。一切學術活動都以曆史共同體(ti) 為(wei) 前提,不以傳(chuan) 世文獻為(wei) 中介的“實事”“問題”“經驗”是不存在的。問題不在於(yu) 是否遵從(cong) 解釋傳(chuan) 統,而在於(yu) 如何進入傳(chuan) 統,或者說讓傳(chuan) 統滲入自己,敞開其原初經驗境域,從(cong) 而能理解既定解釋而判攝之。

 

敞開原初境域,是現象學與(yu) 詮釋學的雙運,既要對“天道”“生生”“心性”諸說有所解,又要對這些名相所啟之理有所觀。即解即觀,即觀即解,觀解互含互興(xing) ,則庶幾可謂“進入中國思想傳(chuan) 統”。海德格爾對西方哲學傳(chuan) 統重要文本的解釋一方麵固然可看成某種示範。但另一方麵,如何在現象學運動的諸“實事”(如意識、存在等)之外,如實麵向中國哲學的基本主題,既不將之簡單等同於(yu) 現象學主題,又能運用現象學方法於(yu) 其上,從(cong) 而如實建立與(yu) 這些主題的關(guan) 係——所有這些,不是單純遵循海德格爾之類的“示範”就能做到的,而是“現象學道學轉向”或者“現象學中國化”自己的任務。隻有真正地提出這些任務,中國現象學運動才能自立,而一旦致力於(yu) 完成這些任務,“現象學的道學轉向”和“中國化”就已真正開始。

 

基於(yu) 以上考慮,現象學道學轉向開始的標誌並非近年關(guan) 於(yu) “生生”問題的討論,而是1996年張祥龍教授的《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下文簡稱《天道書(shu) 》)[3]。二十餘(yu) 年前,此書(shu) 真正開啟了這個(ge) 轉向。之後,在新的思想契機下,祥龍以《儒家哲學史講演錄》(下文簡稱《講演錄》)《家與(yu) 孝》為(wei) 代表的一係列論著,有力地推進了這個(ge) 轉向,同時也為(wei) 這一轉向帶來了新的複雜性[4]。在四卷本《講演錄》這部裏程碑式的新著中,祥龍教授將自己的思想,乃至現象學的道學轉向推進到了一個(ge) 嶄新的階段,或者不如說一個(ge) 十字路口;同時也將當前的“生生”討論,乃至近年來中國哲學自身的創發活動帶入了一個(ge) 嶄新的階段。此著如經闡發,或可概括之前的重要爭(zheng) 論,打開新的格局。本文就試圖做這樣的“闡發”工作。下文將在闡述張祥龍思想的轉變、新著的貢獻的基礎上,討論此書(shu) 為(wei) 當前中國哲學的創發帶來的新契機。

 

一、“道學轉向”的分叉:從(cong) “天道”到“心性”

 

這二十餘(yu) 年的學術道路,祥龍一路走來,看似穩健平滑。然而如果對照這條道路的兩(liang) 端,也就是《海德格爾與(yu) 中國天道》與(yu) 《儒家哲學史講演錄》,在一以貫之以外,不難發現其中的突轉、斷裂。對中國哲學的創發與(yu) 祥龍個(ge) 人思想的推進而言,突轉與(yu) 斷裂或許更有意味。

 

說《天道書(shu) 》開啟了現象學的道學轉向,主要根據這樣一個(ge) 情況,即此著突出了海德格爾哲學中非形而上學的一麵,並且用可以追溯到胡塞爾現象學的術語強調了“構成”“邊緣域”“構成境域”“時機化”“非現成”“態勢化”的一麵[5]。更進一步,在對中國傳(chuan) 統天道觀的類似解釋上,建立了海德格爾哲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相互發明、融通的係統闡釋。前一步強調了海德格爾對現象學基源的徹底運用,後一步強調了運用海德格爾解釋天道思想的必要性與(yu) 有效性。兩(liang) 個(ge) 步驟合觀,可以說用海德格爾解釋開啟了現象學運動本身的道學(在這裏是天道之思)轉向。

 

然而,細觀《天道書(shu) 》可以發現,對印度佛學的某種解釋,在海德格爾哲學與(yu) 中國天道思想之間發揮了中介的作用。這一點不僅(jin) 明顯地表現在對龍樹《中論》特別是其緣起學說的專(zhuan) 門解釋上,而且也不那麽(me) 明顯地體(ti) 現在用“緣在”“緣構發生”去對譯、解釋Dasein、Ereignis這兩(liang) 個(ge) 海氏前後期哲學的關(guan) 鍵概念上[6]。《天道書(shu) 》對佛學資源的調動其實相對單純,隻取印度佛學,未正麵論及中國內(nei) 學傳(chuan) 統。在印度佛學內(nei) 部,又偏於(yu) 中觀,對瑜伽行傳(chuan) 統有幾乎算得上嚴(yan) 厲的批評[7]。在中觀學之內(nei) ,亦不涉及其後與(yu) 瑜伽行學派之間的爭(zheng) 論與(yu) 中觀學派內(nei) 部的“應成”“自立量”之爭(zheng) [8]。就是對龍樹《中論》,亦隻取“緣起”一麵,未取“性空”一麵[9]。與(yu) 之相比,此書(shu) 對中國天道思想的資取,則相當廣博,甚至不無龐雜。在展示了先秦道家乃至兵家中的天道構成思想的同時,作者寧可對韓非子的君人南麵之術給予一定的欣賞,也不屑對整個(ge) 理學傳(chuan) 統假以辭色[10]。《天道》一書(shu) 將“道理”視為(wei) “天道”的現成化,將整個(ge) 理學傳(chuan) 統斷定為(wei) 建立在幾乎是韓非子開創的“形而上學”傳(chuan) 統之上。與(yu) 對《中論》的月稱式解釋相比,這種寧要一半法家,也不要整個(ge) 理學的態度顯然同中國思想史的主流更為(wei) 格格不入。《天道書(shu) 》堅決(jue) 拒絕了關(guan) 於(yu)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無論是儒家還是佛家)的一切正統解釋。這與(yu) 其解釋為(wei) 年輕人的銳氣,不如歸因作者過度借鑒了海德格爾的激進解構策略。將《天道書(shu) 》對韓非子與(yu) 朱熹的態度與(yu) 海德格爾對柏拉圖和黑格爾的態度對照一下,便知此言不虛。

 

小結一下,《天道》這部開啟了現象學之道學轉向的著作,呈現了這樣幾個(ge) 特點:

 

首先,對中國思想傳(chuan) 統與(yu) 海德格爾哲學的融通,依據的是時機化與(yu) 緣構發生之說。中國思想與(yu) 海氏哲學雖然看起來是會(hui) 通的平等兩(liang) 端,實際上在這樣的工作中,海德格爾發揮了基源性的作用,因此我們(men) 看不到心性與(yu) 倫(lun) 理這些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通常母題的蹤影。或者說,此書(shu) 的“天道”,是與(yu) “心性”毫不相幹,甚至有意疏離的“天道”。

 

其次,與(yu) 上一點相關(guan) ,在中國思想的解釋偏向上,《天道書(shu) 》依賴的各種非儒家甚至反儒家資源重於(yu) 儒家資源,尤其對理學傳(chuan) 統持尖銳的批判態度。這裏的“去理學化”與(yu) 上一條的“去心性化”是同一回事。依據這點,甚至將《天道書(shu) 》的立場判定為(wei) 非儒學的亦不為(wei) 過——僅(jin) 僅(jin) 訴諸《周易》,並不蘊含對儒家的支持。

 

再次,溝通天道思想與(yu) 海德格爾哲學的中介是印度佛學中的緣起學說,沒有瑜伽行派,更沒有真常唯心一係。書(shu) 中雖然引證禪宗,其理解也是以緣起帶性空的,是去“心性”的禪宗。

 

最後,但也是最重要的,作者對印度與(yu) 中國思想的傳(chuan) 統權威,或讚或彈,皆出自家機杼,而對海德格爾哲學,則當作最終基源,依賴、闡釋、發揮,並無絲(si) 毫檢討。

 

在以上四條中,非心性的天道觀是結果,來自佛學的緣起發生論述與(yu) 來自海德格爾的時機化學說是道路,海德格爾的完整思想框架是基源。對照祥龍後來的論著,尤其《講演錄》,可以發現道路(緣起、時機化)仍然保持著某種連續性。當然也有重要的斷裂,但那也是以連續性為(wei) 前提的。佛學化的資源從(cong) 緣起說轉到了瑜伽說。時機化則被賦予了完全不同於(yu) 海德格爾,甚至可用來反對海德格爾的內(nei) 容。下文將闡明,當前階段祥龍哲學的總結果,是一種不與(yu) 心性對立的,甚至是隻能解之為(wei) 心性的天道。當前這些工作的基源性前提,是祥龍對海德格爾的檢討、疏遠與(yu) 了斷,而引入了正統的理學論述。張祥龍是海德格爾研究的名家,他對海氏的了斷算的上當代哲學史的一個(ge) 事件。正是這個(ge) 了斷,導致《天道書(shu) 》的天道立場,對祥龍本人已不可能繼續保持。由於(yu) 這一了斷是在《講演錄》之前發生的,故本文第一部分,略論祥龍思想基源上的變化,尤其是其海德格爾批評及其之於(yu) 現象學運動的意義(yi) 。至於(yu) 道路與(yu) 結果,將於(yu) 下文圍繞《講演錄》處理。

 

上文已示,籠罩著《天道書(shu) 》的最大力量是祥龍的海德格爾解釋。正是這種被基源性的先行理解支配著的解釋,以緣起學說為(wei) 中介,走向了中國的天道觀。相較道路、中介與(yu) 結果,這種先行理解的變化更為(wei) 隱秘,但也更為(wei) 致命。在《天道書(shu) 》出版多年之後,祥龍與(yu) 海德格爾漸行漸遠,這未必是其初衷與(yu) 本意。因為(wei)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放棄,或不如說一直在推進著“時機化”(自然包含了“緣構發生”等)這條線索,即使不提海德格爾的名字。但當祥龍對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解釋興(xing) 趣越來越凝聚於(yu) 純粹的儒家傳(chuan) 統,而另一方麵又由於(yu) 其智識上的必然性(而非單純對現象學的“忠實”)不得不仍然運用“時機化”“存在於(yu) 世界之中”等明顯來自海德格爾的典範時,他所運用的方法,和他要據之闡發的義(yi) 理之間的張力就迫使張祥龍再也無法回避對海氏的清算。呈現在《家與(yu) 孝》一個(ge) 不起眼部分裏的這個(ge) 清算,足以表明他已同海氏做了了斷[11]。在中國現象學的倫(lun) 理轉向中批判海德格爾的所有深刻理由,在那兒(er) 都出現了,包括對勒維納斯的重視。但張祥龍沒有強調,甚至沒有聲張這個(ge) 了斷。這與(yu) 做同一件事情的勒維納斯研究者,乃至一些也試圖清算海德格爾的非現象學背景的學者迥然不同。這個(ge) 態度本身也在教誨學術上的“孝”。

 

《家與(yu) 孝》在某種意義(yi) 上,是祥龍著述史的轉折點。由於(yu) 一些業(ye) 緣,這部著作一方麵遭到宵小的攻擊,另一方麵被簡單地當作“家哲學”來肯定,其現象學轉向的意蘊被忽視了。轉向,或者說突轉,意味著不再是先前道路平滑的延伸。但這轉向仍然是“現象學”的,轉向前後仍有基本的連續性。更確切地說,張祥龍在那裏的確對海德格爾進行了清算,但這種清算本身仍然沿用了《存在與(yu) 時間》的基本架構,也就是在世與(yu) 時間性。祥龍對海氏的修正或者說轉變在於(yu) ,第一,把在世(“存在於(yu) 世界之中”)的首要“緣在方式”確認為(wei) 在“家”。為(wei) 了與(yu) 海氏在“無家”與(yu) “在家”狀態(das Unheimliche,Heimliche)[12]一詞中包含的“家園”(Heim)一詞相區別,祥龍強調了以親(qin) 子之愛、孝悌等為(wei) 核心的實際的家庭關(guan) 係[13]。第二,作為(wei) 海德格爾的解人,祥龍很清楚,時間性作為(wei) “緣在”的存在論“意義(yi) ”,比在世更為(wei) “究竟”。因而他並未停留在生存論層麵上,而是對應於(yu) “在家”,將時間性改動為(wei) 孝-慈中包含的回環式結構[14]。在他後來對羅近溪的發現中,能夠看到,孝與(yu) 慈起到了比單純的“在家”更基本的理論作用。換言之,孝悌慈,既是心,也是性,因而也是天道,且唯孝悌慈能顯示生生不已的天道。這就超越了單純的生存論,也超越了一般意義(yi) 的家哲學,而是一種與(yu) 陳來的“仁學本體(ti) 論”對應的“本體(ti) 論”。至於(yu) 在家-孝悌的結構,是否基於(yu) 對海德格爾在世-時間性的不恰當挪用,這個(ge) 問題可以暫時擱置,這裏隻需要指出這種全麵對應也就夠了。

 

既然孝慈處在時間性的位置上,那麽(me) 孝慈在祥龍那裏,就既是心性,也通向、甚至就是被此心性開顯的天道,雖然他後來幾乎不再提及“天道”一詞。這不但意味著張祥龍改換了《天道書(shu) 》的道路,同時,更重要的,也意味著所謂“現象學的道學轉向”出現了分叉。可以說,在以《家與(yu) 孝》為(wei) 代表的,一係列主要基於(yu) 儒家文獻的作品中,張祥龍緩慢但毫不含糊地將現象學的道學轉向帶到了心性、倫(lun) 理階段。可以說,在張祥龍那裏,現象學的道學轉向就是心性轉向,同時也是倫(lun) 理轉向。以祥龍自己的《天道書(shu) 》為(wei) 例,道學轉向未必是心性轉向。以倪梁康的相關(guan) 著述為(wei) 例,心性轉向也未必是倫(lun) 理轉向[15]。同時,在生生討論中,倫(lun) 理路向的學者也未必以現象學為(wei) 方法。這就是說,祥龍既處在現象學運動的分叉位置,也處在當代中國哲學若幹問題脈絡的交匯位置上。

 

心性、倫(lun) 理轉向之後,張祥龍在一係列著述中,可以說呈現出與(yu) 《天道書(shu) 》恰恰相反的特點。對照上文四條,可再得到以下四條:

 

首先,天道不再是一個(ge) 主導動機,或對敞開境域的恰當命名。孝慈更多地屬於(yu) 心性進路。但此進路並非與(yu) 天道隔絕,毋寧說通過孝慈,將天道顯示為(wei) 從(cong) 倫(lun) 理方麵領會(hui) 的生生之道。這在相當於(yu) 《講演錄》結論的羅近溪解釋中展現得非常清楚。

 

其次,在中國思想的解釋偏向上,《天道》書(shu) 之後,祥龍顯然將重心轉向了儒家傳(chuan) 統,對理學諸係的態度漸漸由鬆動而緩和,由緩和而深入。雖然他對宋儒也有具體(ti) 的批評,但那都是基於(yu) 親(qin) 切體(ti) 貼的讀解,早已不是《天道》中對海德格爾判教的簡單套用可比的。他對明儒更是表彰備至。《講演錄》表明,他有接著明儒講的自覺。祥龍的這個(ge) 曆程,可以說是從(cong) 海德格爾這位導師走向他最早的那位導師——賀麟先生了[16]。

 

再次,祥龍對佛學的探究與(yu) 運用也沒有片刻停頓。他對佛學的興(xing) 趣明顯轉到了瑜伽行派。“瑜伽”為(wei) 他找到了一個(ge) 通向理學傳(chuan) 統的最好橋梁。或者說,廣義(yi) 的瑜伽行派(包含“真常唯心”一係)也許是與(yu) 理學的現象學解釋具備更大相容性的傳(chuan) 統。因為(wei) 它一方麵與(yu) 中國佛教宗派,因而與(yu) 理學傳(chuan) 統曆史關(guan) 係密切,另一方麵與(yu) 現象學本身有不可否認的義(yi) 理上的可通之處[17]。

 

最後,前文已示,在思想基源上,作者最終擺脫了海德格爾哲學的支配性影響。儒家化之後的祥龍思想基源,可以說是一種糅合唯識學的後海德格爾乃至後現象學哲學。所謂“後海德格爾的”,指作者依然堅持“時機化”這一來自海德格爾的根本旨趣,但賦予其倫(lun) 理內(nei) 涵,遂將之轉為(wei) 心學論述的基本概念。“糅合唯識的”,是說對理學傳(chuan) 統工夫論的瑜伽行派式的解釋。某種經過作者批判性解釋的瑜伽行派義(yi) 理,成為(wei) 祥龍心學論述的支柱。“後現象學的”,既指作者借助當代心理學、人類學、神經科學的一些觀點,提出了“意識依據”之概念,更指他借助羅近溪解釋,提示了“生生”之道體(ti) 向度。這兩(liang) 方麵,前者屬於(yu) “科學”轉向,後者屬於(yu) “道學”轉向,雖二者並舉(ju) ,以致學脈未純,但在解釋超越“心”“意”的性體(ti) 、根據層麵上是一致的[18]。

 

基源的轉變至關(guan) 重要。這在作為(wei) 祥龍思想總結的《講演錄》的第四卷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呈現。在那裏,作者用“儒瑜伽”描述理學的工夫論,將時機化的內(nei) 容定為(wei) 孝悌慈,從(cong) 而接上了明儒。《儒家哲學史講演錄》實際上將祥龍自己的工作呈現為(wei) 對近溪之學的“接著講”(而不再是《天道書(shu) 》對海氏的“照著講”與(yu) “接著講”)。特別是,通過對羅近溪“赤子之心”一說的闡發,祥龍開啟了從(cong) 心性呈現道體(ti) 的另一條“道學轉向”道路。這是張祥龍為(wei) 當代中國哲學帶來的最重要貢獻。如果說此前的著作還是局部的探索,四卷本《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的出版,已把這條道路的全貌展現在我們(men) 眼前。在評價(jia) 祥龍道路的得失之前,讓我們(men) 更精細地梳理一下《儒家哲學史講演錄》,尤其是它的第四卷。

 

二、《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的心學論述

 

《儒家哲學史講演錄》不僅(jin) 是一部哲學史,而是用文本闡釋的方式、用史學的方式(而不是概念化的方式)呈現的體(ti) 係性著作。這在我國哲學界並不罕見。祥龍本人的所有著作,都具有這樣的品格[19]。

 

閱讀這部厚重的著作需要善巧的方法。此書(shu) 第一卷(《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可同早年的《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合觀,幾乎可以構成上下篇,屬於(yu) 過渡時期的標誌性作品,仍未將西方哲學的、現象學的“跡”、“相”完全化去。書(shu) 的重心在後三卷。而後三卷的重心,又在第四卷《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前三卷講於(yu) 北大,第四卷講於(yu) 中大。期間有一沉澱。第四卷非但是此書(shu) 的總結,也是儒家哲學史的總結,同時更是張祥龍自己思想的總結。這個(ge) 總結,作為(wei) 曆史與(yu) 義(yi) 理的統一,為(wei) 祥龍之前所有工作,也就是現象學道學轉向的義(yi) 理之路,找到了可繼可成的“往聖絕學”。闡釋古學,也就是“自立吾理”。或者說,在一些特定的情境下,“自立吾理”,除了闡釋古學,沒有別的方式。這與(yu) 書(shu) 名暗示的黑格爾式立說並不一致,反而接近牟宗三與(yu) 作為(wei) 教師的海德格爾的方式。換言之,祥龍對儒學傳(chuan) 統的闡述,也就是對他自己學說的主幹與(yu) 處境的呈現。這種解釋,除了將自己之前的分散的工作統合、深化之外,更確立了儒家的學統,明確接續了心學一脈。

 

《講演錄》義(yi) 厲言溫,未明示判教。不過既然進入儒家豐(feng) 富學脈,就不能不有所簡別、擇取與(yu) 皈依。祥龍有近牟宗三處,即仍判朱子為(wei) 歧出,雖然理由不同[20];且立周濂溪、王陽明、羅近溪為(wei) 正統。陽明、近溪之於(yu) 張祥龍,相當於(yu) 明道、五峰之於(yu) 牟宗三。然而祥龍對內(nei) 學與(yu) 儒家的界限,未如牟氏判得如此分明,甚至不期然有調和之效。祥龍固然對儒學從(cong) 理智到工夫、境界皆極認同、投入。極力闡發,戛戛獨造,不無醇儒氣象。唯其重在自得,不在辟異端、開宗派、立禮教。故於(yu) 中西之別、儒道佛之際,重通不重分,但取舍進退,自有辨正。故其學氣象宏大,而不礙道路趨正。歸宗儒學,本非其預設擬議,而是理智探究、身心修習(xi) 之效驗。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祥龍的學風正是當代中國哲學,尤其是漸陷入宗派主義(yi) 的當代“新儒家”所應汲取的。

 

《講演錄》之重心,在第四及第三卷。此兩(liang) 卷之要,在援引佛學、扶持理學、抑退海氏、旁參科學。這些不但是祥龍思想轉變的清楚體(ti) 現,也是現象學道學轉向的具體(ti) 展現。其中,對佛學、理學及二者關(guan) 係的解釋——這也蘊含了對二者的轉化與(yu) 運用——是關(guan) 鍵。

 

對照《天道》可知,《講演錄》的頭等大事是理學從(cong) 被排斥變成被依賴,從(cong) 論述的外部進入了核心。雖然對“前沿科學”成果的借鑒,也從(cong) 外部進入邊緣,但理學論述興(xing) 起的另一麵,伴隨的當仍是海學的消退,而非科學的滲透。需要強調的是,雖然經過《家與(yu) 孝》的明確批評,海德格爾也隻是從(cong) 中心退到邊緣,而非完全消失。祥龍隻是轉化海學,其進入理學,甚至評判佛學之根,仍是與(yu) 海氏仍有牽連(當然,亦有斷裂的)“時機化”。

 

《講演錄》的第二件大事,是以《天道》對之不無微詞的瑜伽傳(chuan) 統貫穿印度佛學與(yu) 外道各大傳(chuan) 統,包括中觀傳(chuan) 統[21]。不寧唯是,《講演錄》甚至試圖以“瑜伽”解釋儒門的工夫傳(chuan) 統。在內(nei) 學諸宗中,《講演錄》雖然對《大乘起信論》、華嚴(yan) 與(yu) 天台都做了扼要、獨到的講解,但對第四卷的心學主題而言,占據重心的仍是瑜伽行派。此卷亦在瑜伽名目之下講解“印度正統心學”“印度佛教心學”等等。無疑,作者的一大貢獻是把“心學”普遍化[22],同時也將“瑜伽”當成普遍化的“心學”的共理與(yu) 通術。《講演錄》裏比較引人注目的是沒有正麵講禪宗,而是將其作為(wei) 儒家心學的“條件”。或者說,唯識學對作者更多的屬於(yu) “心學”的共理,而禪宗在這裏與(yu) 陽明學一樣,更多地屬於(yu) “心學”的通術[23]。

 

這兩(liang) 件事情實屬同一工作的兩(liang) 個(ge) 方麵。這就是在“時機化”學說的一體(ti) 照應下,既以新的方式會(hui) 通儒佛,也更徹底地指出了儒佛分際。在現代哲學中,這種會(hui) 通與(yu) 劃界方式從(cong) 未出現過,因而可以說是祥龍心學最基本的特性。正是儒佛之際的這種微妙出入,帶來了祥龍心學的兩(liang) 大重要貢獻:始建儒瑜伽之說;重建“赤子之心”之說。

 

張祥龍是當代哲學家中最重視佛學資源的一個(ge) 。他並不是把佛學當成專(zhuan) 門的研究對象,而是藉之提出自己的體(ti) 係。這一點不同於(yu) 當世幾乎所有哲學工作者,更象近百年前的熊十力、梁漱溟。或者不如說,這是佛教北傳(chuan) 以來儒家學者的基本態度。出入釋老,乃顯其正。隻是內(nei) 學博大,法門眾(zhong) 多,佛門自己都需要判教,才能不迷失方向。儒門之佛學解釋,如所取宗派不同,則自立之理不能無異。通觀張祥龍不同時期的佛學梳理,實際上有重中觀、重禪宗、重唯識三個(ge) 層次。《天道書(shu) 》以中觀解禪宗,亦是通常做法。蓋四祖之後,宗門漸重般若係統[24]。《講演錄》則逆時而說,以唯識諸說解禪宗。這不止體(ti) 現在它直接提示了《楞伽經》、“如來藏”與(yu) 禪宗的關(guan) 係[25]——這也不是特別的做法,禪宗本來就是融通佛性與(yu) 空性的,當然有個(ge) 曆史過程[26]。《講演錄》在這方麵的特殊貢獻是整體(ti) 性的,大抵是以唯識化出的義(yi) 理詮釋禪宗化出的工夫,而納入海德格爾哲學化出的“時機化”。唯識、禪宗、時機化,這就是所謂“儒瑜伽”的三個(ge) 維度。在每個(ge) 維度上,作者均非因襲舊說,而是有其獨到的貢獻。本文認為(wei) 以下幾項是特別重要的。

 

首先,作者據有為(wei) 依唯識學的傳(chuan) 統,更注重以阿賴耶識(與(yu) 作者作為(wei) 現象學家重視的“邊緣意識”乃至“意識流”“潛意識”可通)而非僅(jin) 是如來藏來解釋禪宗,這在現當代佛學史上是極為(wei) 罕見的[27]。如果佛教的完整係統可用基(根基、基源)、道(方法)、果(果位)來概括的話,唯識學之基,自有唯識學之道相配合。禪宗之道,當亦有禪宗之基為(wei) 依托。瑜伽行派自有其不同於(yu) 禪宗的“道般若”,隻是奘師未傳(chuan) 《現觀莊嚴(yan) 論》,漢傳(chuan) 唯識於(yu) 其“道般若”不甚了了[28]。曆史上漢地唯識數傳(chuan) 而衰,除名相繁瑣外,當與(yu) 教強觀弱有關(guan) 。另一方麵,禪宗觀強教弱,故其基可有援引他宗解釋的餘(yu) 地。禪宗佛性與(yu) 般若同重,此皆為(wei) 禪宗之基。史上主要合之以華嚴(yan) 教。後世有故意反其道行之,釋之以天台者,實較罕見[29]。而對有為(wei) 依唯識重視,且有批評性推進者,亦多轉、接唯識以華嚴(yan) 、《起信》,無直接以之與(yu) 禪宗相接者[30]。整體(ti) 接禪宗以唯識,當屬《講演錄》之獨特貢獻。

 

其次,在這三個(ge) 維度中,最具祥龍思想底色的是時機化。祥龍一方麵以時機化解釋禪宗,乃至發揮“儒瑜伽”,另一方麵,又批評唯識學的主流研究裏的阿賴耶識無時間性之維[31]。這或許因為(wei) ,作者試圖用唯識義(yi) 解說禪宗,而又發現二者仍有一間之隔。此隔作者試圖以時間性-時機化加以彌補。實際上如前人所示,唯識學未必不具有“世識”(“時識”)之說,然此識所涉,並非“本真時間”[32]。

 

最後,如果說,是否可釋之以時機化,是禪宗與(yu) 唯識的區別所在,也是禪宗與(yu) 唯識理當綜合的理由的話,那麽(me) 禪宗與(yu) 心學,既然都可以釋之以不滯於(yu) 現成之時機化,區別何在?[33]這非但是心學所麵臨(lin) 的基本批評,也是心學家出入釋老,建立統緒時要解決(jue) 的基本問題,當然也就是儒佛之際最重大的問題。對此最簡易,也是最準確的回答是,宗門主“無念”“不住”,而心學——至少在陽明生涯的某個(ge) 時刻,和近溪的關(guan) 鍵時刻,主一念。此一念是情感,更確切地說是孝悌。此念若去,滅絕種性,喪(sang) 生生之機。祥龍認為(wei) ,宗門的“無住”“無念”,本來就是時機化的基本形式[34]。而孝悌也是一種時機化,那麽(me) “一念”也必定具有“無念”“無住”的結構。於(yu) 是孝悌隻能是時機化的形式與(yu) 內(nei) 容的統一。但以心學家萬(wan) 死中畢竟不能去的一念,仍是無念與(yu) 無住,這是怎麽(me) 得到的?可以看到,祥龍先於(yu) 《講演錄》發現的孝悌本身的時間性結構發生了作用。換言之,時機化的還原在祥龍那裏有兩(liang) 種道路,一種基於(yu) 禪宗,這是近乎“形式顯示”的道路,能夠直截了當地闡釋“無念”“無住”。另一種則基於(yu) 心學,確切地說是孝悌一念的時間結構。這就不可能是純粹的形式顯示,而是某種本源性的特定內(nei) 容的“顯示”在形式上的結果。這樣區別開來的禪宗與(yu) 心學的時機化,簡直具有“本真”“非本真”的關(guan) 係。時機化的二重性也許並未被祥龍所自覺,甚至這個(ge) 問題他都沒有始終如一地抓住,因而他的觀點仍有一些漏洞[35],但無論如何,提出了中國哲學中的時機化及其二重性學說,仍然是張祥龍對儒佛之際問題了不起的貢獻。隻要不忘卻他對此微妙獨到的處理,就可以進入《講演錄》中最重要的學說了。

 

三、“儒瑜伽”

 

現象學道學轉向的心性-天道之路,其結果就是張祥龍最近成熟的心學論述。這一論述,又以《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四及第三卷為(wei) 代表。《講演錄》的貢獻當然是多重的,其最重要的三大貢獻,首先是道術上的,就是對“儒瑜伽”的總結;其次是道學上的,就是對“赤子之心”、孝悌慈的闡發;最後是道統上的,就是對羅近溪正統地位的肯定。

 

這三個(ge) 貢獻當然應該,而且在祥龍的論述中就是合為(wei) 一體(ti) 的。但分而言之,那麽(me) 儒瑜伽更多地偏向純粹的心性之學,其最終見地,無非是祥龍在《講演錄》之前賦予“孝”的本源時間性地位。“儒瑜伽”說無非用一個(ge) 完整的工夫論支持這個(ge) 見地而已。如果祥龍隻是到此為(wei) 止,那麽(me) 也隻是貢獻了對心學的海德格爾式解釋。並且在這個(ge) 尤其依賴海氏時間性學說的解釋裏,心學反而會(hui) 呈現出與(yu) 更加依賴晚期海德格爾的《天道書(shu) 》相背離的態勢。實際上,祥龍之所以強調孝悌,乃基於(yu) 他最切己的生命體(ti) 悟。甚至可以說,即使沒有羅近溪,他也早已有了自己的“赤子心”之義(yi) ,隻無此名目而已。發現羅近溪的最大意義(yi) ,並不在於(yu) “赤子之心”單純的孝悌一念,而在於(yu) 將孝悌體(ti) 認為(wei) 生生道體(ti) 之直接顯示[36]。換言之,“赤子之心”在張祥龍和羅近溪之間起到了中介和接引的作用,既讓祥龍最終在理學史中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更讓此前隻是表述為(wei) “孝意識”的東(dong) 西,接上了性體(ti) ,乃至重新奪回了一度幾乎喪(sang) 失的“天道思想”,且賦予了完全不同於(yu) 《天道》一書(shu) 的解釋。

 

此間分述《講演錄》的三大貢獻。

 

上文已示,《講演錄》試圖提出普遍的心學,並且在此基礎上,闡明與(yu) 傳(chuan) 授儒家心學的不共之處。這在理學傳(chuan) 統中被稱為(wei) “工夫”,祥龍稱之為(wei) “通心之法”或“心學的方法”。祥龍對儒家心術實際上有兩(liang) 種處理方式。一是泛泛地分類,另一則是以瑜伽為(wei) 普遍原型加以限定。這兩(liang) 種方式有明顯的區別,但仍可以協調起來。雖然《講演錄》對此並無明示,但筆者願意就此做一點推進。

 

祥龍比較正式的總結,是把心學的方法分為(wei) 三大類,或者三個(ge) “極”,一切其它方法都可以在這個(ge) 三個(ge) “極”之間糅合、變形[37]。第一是靜坐的方法。“廣義(yi) 的靜坐還可以包括印度的瑜伽、道家的坐忘、佛家的坐禪。”[38]注意,這裏沒有一句話提到儒家。第二就是主敬或持敬的方法,對此,作者強調說,“這是儒家的特色”[39]。第三則是“時機化的體(ti) 認本心的方法,也可以做廣義(yi) 的理解”。這個(ge) 比第一種方法,即靜坐的“廣義(yi) ”還要“廣義(yi) ”,包含了南禪、《莊子》、陽明甚至孟子。可以看到,最後一種是祥龍心學所探索和依持的方法。《講演錄》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學統和義(yi) 理上說明對此方法。意味深長的是,第二種被祥龍稱之為(wei) 儒家獨有的持敬法,恰恰也是他借著陽明批評禪宗的話頭所批評的、程朱理學的“著相”之法。換言之,祥龍的第一重區分,與(yu) 其說是在儒家與(yu) 佛道之間(例如在第一與(yu) 第二類之間),不如說是在心學與(yu) 程朱理學之間。而時機化的體(ti) 認本心,作為(wei) 歸為(wei) 一類的心學方法,是無意區別莊禪與(yu) 心學的。在討論“儒瑜伽”之後,我們(men) 還會(hui) 回到“時機化的體(ti) 認本心”上。

 

祥龍的第二種處理方法,是以瑜伽為(wei) 普遍原型(普遍心法)界定儒家的靜坐。這是祥龍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創見,將靜坐直接賦予“東(dong) 方”,超越了一般意義(yi) 上對“東(dong) 亞(ya) 靜坐傳(chuan) 統”的研究[40]。“靜坐是東(dong) 方心學或者東(dong) 方哲學的特色。對於(yu) 這個(ge) 發源於(yu) 瑜伽、打坐、坐忘、心齋,但又有自己特色的靜坐,我們(men) 可以稱之為(wei) ‘儒家的瑜伽’或‘儒瑜伽’(Confucian Yoga)。”[41]

 

提出儒瑜伽的直接文本語境是陳白沙的靜坐工夫(“靜”),但儒瑜伽實際上把吳與(yu) 弼(白沙本師)所屬的“敬義(yi) 夾持、誠明兩(liang) 進”的工夫傳(chuan) 統(“敬”)也包含在內(nei) 。祥龍清楚地指出,儒瑜伽是儒家心學對佛老的吸收與(yu) 改造。宋明儒工夫一向有所謂“靜”“敬”之爭(zheng) ,但這都出自對佛老“瑜伽”的回應:“這就是既要用廣義(yi) 的瑜伽,又要保證它的儒家性。”[42]在祥龍看來,這兩(liang) 種工夫傳(chuan) 統對儒家性的保證方式是不同的,“靜”的傳(chuan) 統隻是“從(cong) 學說上對靜坐做出儒家式的解釋”。甚至“理一分殊”就是對靜坐中所得的“未發之中”的辯護。而“敬”則是對廣義(yi) 瑜伽的方法上的改造。“持敬”雖然動靜不二,但在效果上並不盡如人意。在這裏,祥龍陷入一種微妙的困境。他一方麵承認,“敬”確實是對儒家性的保證,但又無法深入。這也是他對程朱工夫論的主要不滿。甚至可以結合三、四卷做一個(ge) 推論,祥龍隱含的意思是,“持敬”可被視為(wei) 整個(ge) 程朱理學“著相”的工夫論根源。另一方麵,祥龍雖然覺得靜、敬雙方不可或缺,不可彼此替代,但他對“靜”的偏愛又是非常明顯的。工夫之所以被納入廣義(yi) 的瑜伽,正因為(wei) “靜坐”才是瑜伽的正統。但“靜”的問題在於(yu) ,第一,深入性並不能保證其儒家性。第二,靜與(yu) 動的相對性,提示了“靜”作為(wei) 工夫的可中斷性與(yu) 局限性。如何保證儒家性是儒佛之際最微妙的問題——“儒佛之際”這個(ge) 充滿著焦慮的議題,歸根結底隻存在於(yu) 儒家之內(nei) ——下文再說。這裏先談動靜對待。

 

實際上,正是對動靜對待的超越,而非祥龍專(zhuan) 門提出的“夾持”“保持”,才是“敬”的不可或缺之所在。“持”真正有意義(yi) 的地方,也在動靜、內(nei) 外一貫。《易.文言》說,“君子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43],而《孟子.公孫醜(chou) 上》說養(yang) 氣:“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44]看起來“義(yi) ”需要“事”,但孟子又批評告子義(yi) 外之說。解決(jue) 敬義(yi) 對待的方法,無非是義(yi) 理上超內(nei) 外、工夫上賅動靜。換言之,必須在義(yi) 理、工夫上都主“一”[45]。所以程子說的“敬”,要害在“主一”[46],恰與(yu) 周子主“靜”同[47],而非泥於(yu) 《易傳(chuan) 》的所謂“敬義(yi) 夾持”。祥龍批評敬“不深入”、無法如“靜”一般抵達心性。無論此批評是否正確,有一點在祥龍是確定的,“靜”也有缺陷,即無法如“敬”一般賅動靜。筆者願意這麽(me) 說:“敬”夠廣不夠深,“靜”夠深不夠廣。但由於(yu) 祥龍的敘述其實將“靜坐”等同於(yu) 廣義(yi) “瑜伽”,這樣一來,“敬”的瑜伽性不足[48],而“靜”下座即斷,又不足以達到儒家所需的人倫(lun) 日用、有事集義(yi) 的範圍。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真正的“儒瑜伽”應該是一種賅攝內(nei) 外、動靜不二的“瑜伽”,這恰恰是第一重分類中“時機化的體(ti) 認本心”所對應的。雖然在為(wei) 了陳白沙(“靜中養(yang) 出端倪”)而提出的第一重分類中,“儒瑜伽”確實隻對應於(yu) 靜坐、“靜”,那也不妨礙我們(men) 推進祥龍的論點,把他為(wei) 了解釋王陽明(“致良知”)提出的“時機化的體(ti) 認本心”也稱為(wei) “儒瑜伽”。理由很簡單,祥龍特別讚歎的禪宗“一行三昧”,賅攝行坐住臥一切時,而此三昧之原始出處,隻是“常坐”而已,行住臥之三昧,另有他說[49]。一行三昧能從(cong) 靜坐拓展到賅攝動靜,儒瑜伽自然也可以從(cong) 靜坐拓展到賅攝動靜。實際上,如果不突出“本心”“一念”“時機”的儒家內(nei) 容,祥龍所謂“時機化體(ti) 認本心”,與(yu) 禪宗的“一行三昧”並無實質區別,以至於(yu) 前者也被祥龍用來解釋禪宗工夫。佛家“般若”,有“深”“廣”之分。這裏也可加以效仿,將“靜坐”之瑜伽稱為(wei) “深瑜伽”、賅攝動靜之瑜伽稱為(wei) “廣瑜伽”——雖極其困難,這種“廣瑜伽”達到與(yu) “靜坐”一樣的深度也並非不可能[50]。

 

到此地步,儒瑜伽的儒家性已無法單用賅動靜、時機化甚至本心來保證了。儒佛之際的問題在工夫中再次突顯出來。祥龍此前關(guan) 於(yu) “孝意識”固然有不少哲學闡發,但這個(ge) 義(yi) 理上的“儒家性”要落實到工夫,對於(yu) “儒瑜伽”說仍是嚴(yan) 重的考驗。在此才有可能估計整個(ge) 明代心學,特別是羅近溪的“赤子之心”說對祥龍的巨大意義(yi) 。可以說,“赤子之心”一方麵真正完成了“儒瑜伽”,以至於(yu) 此說似乎並非外於(yu) “儒瑜伽”的又一個(ge) 學說。但另一方麵,此說又在義(yi) 理乃至工夫上超越了“儒瑜伽”,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再次打開了“天道”之門,甚至打開了超越狹義(yi) 心學、單純“靜坐傳(chuan) 統”的維度。這涉及《講演錄》第四卷的另外兩(liang) 個(ge) 重要貢獻。由於(yu) 它們(men) 都是圍繞羅近溪產(chan) 生的,我們(men) 就從(cong) 近溪學入手,一體(ti) 闡釋這兩(liang) 個(ge) 貢獻。

 

四、近溪學

 

祥龍的整個(ge) 心學論述,甚至可以說儒家哲學史的全部論述,是以羅近溪為(wei) 終結的。換句話說,祥龍自己的心學體(ti) 係,也可以被理解為(wei) “接著羅近溪(而不是其他任何人)講”的。在此之前,祥龍的體(ti) 係雛形已備,這部講演錄的最大意義(yi) 在於(yu) 為(wei) 體(ti) 係找到統緒。因此,得到“是羅近溪而不是其他任何人”這個(ge) 結果,這一卷的判教工作才告完成。

 

但這樣一來,祥龍勢必同明代理學的整個(ge) 主流研究,首先是陽明後學的主流研究直接對立。在這一研究中,重心一般是王龍溪與(yu) 聶雙江、羅念庵。或者說,陽明後學研究實際上是以龍溪與(yu) 江右王門之間的反複論難及其衍生性論題組織重心的[51]。這一爭(zheng) 論以複雜曲折的方式攤開了陽明學的幾乎全部重要難題,從(cong) 而以詮釋、再詮釋的方式逐漸突破了陽明學本身[52]。但這種突破又不是“意必”的,自有其精微、纏繞與(yu) 反複。突破了王學的劉蕺山對陽明學的判教仍以現成良知與(yu) 歸寂派的爭(zheng) 論為(wei) 主線,正是這一判教直接支配著《明儒學案》。因而,對羅近溪最權威的判斷,本就是明案對兩(liang) 派總裁決(jue) 的一部分。祥龍無疑認識到了明案近溪批評的偏頗之處[53],但他沒有指出,這一偏頗與(yu) 蕺山學派對陽明後學本身的判教息息相關(guan) 。在這一判教思路的指導下,主流研究對近溪學主旨的錯失幾乎是必然的。例如,祥龍堅決(jue) 反駁了許孚遠對近溪的指責(“大而無統,博而未純”)。但他沒有看到,這個(ge) 指責實際上代表著蕺山學派的定論,也牽出了蕺山學派自己的複雜淵源[54]。對二溪一係的批評和對江右王學的肯定,是明案的基本結論。而這個(ge) 結論出自蕺山本人對陽明學的曲折辨析及其學術的成熟形態。嚴(yan) 格地說,要撼動明案對近溪的判斷,就要回應明案的整體(ti) 判教,而這又要求闡釋和判斷蕺山學本身。實際上這就是牟宗三的做法。牟氏一方麵為(wei) 二溪辯護,批評歸寂派根本誤解了陽明,另一方麵又樹立尊從(cong) 歸寂派的蕺山學之正統性,這本來就自相抵牾[55]。盡管如此,牟宗三及唐君毅對羅近溪的高度重視,已為(wei) 祥龍的解釋開了先河。

 

確實,即使有了牟、唐的論述,在迄今為(wei) 止的陽明後學研究中,羅近溪也要麽(me) 被當作現成良知派附於(yu) 王龍溪之後,要麽(me) 被當作祥龍所謂“泰州學派的代表人物”附於(yu) 王心齋之後,不要說絕非宗師,地位甚至不及聶雙江、羅念庵。蓋寫(xie) 近溪必寫(xie) 龍溪,寫(xie) 龍溪則必寫(xie) 聶、羅,而近溪則無可無不可[56]。祥龍要躋近溪於(yu) 王學諸子之上,當然要有獨特的處理方式。實際上,牟宗三和張祥龍並沒有,也不可能繞開龍溪與(yu) 心齋去解釋近溪。祥龍和牟氏一樣,非常注重陽明、龍溪、近溪三子之間的貫通。雖然兩(liang) 位解釋者理由不同,但在表麵的差異之下,仍能找到相通之處。而在這種相通之後的差別,才是深刻的,能夠最清楚地照亮牟張二人體(ti) 係上的不共。

 

牟宗三一方麵出於(yu) 自己的判教學說,比前人更重視羅近溪,另一方麵實際上又比祥龍更受明案的支配。他實質上隻是顛倒了黃梨洲的判教,把江右斥為(wei) 陽明別子,立二溪為(wei) 正統。牟對近溪的高度評價(jia) :“清新俊逸圓熟通透。”基於(yu) 明案裏的一句:“一洗理學膚淺套括之氣,當下便有受用。”[57]牟以為(wei) ,陽明學在義(yi) 理上已經完滿,後學在解析上無可增刪,唯以開示呈現方式(所謂“吊詭的工夫”)而有差別。因之,陽明學猶如近溪學的教下,近溪學猶如陽明學的宗門(蕺山學猶如陽明學的密教)[58]。對學界近溪之學“歸宗於(yu) 仁,以言一體(ti) 與(yu) 生化”[59]的概括,牟完全不屑一顧,斥為(wei) “顢頇”。以牟之評判視張祥龍,則牟所排之解釋(仁體(ti) 生化)與(yu) 牟所立之解釋(當機呈現、拆穿光景)實際上均為(wei) 祥龍解釋所涵。當機呈現,就是祥龍所謂“時機化的體(ti) 認本心”;所拆光景,就是祥龍批判的雖陽明、龍溪亦難免的(本體(ti) )“普遍主義(yi) ”;而仁體(ti) 生化,即祥龍至為(wei) 讚歎的從(cong) 孝悌慈所悟之生生道體(ti) [60]。然而,祥龍較牟更重近溪對生化仁體(ti) 獨有的呈現方式[61]。蓋“時機化體(ti) 認本心”乃心學之通術,凡“致良知”教皆可謂“時機化體(ti) 認本心”。近溪之特出者,在體(ti) 認的本心就是“赤子之心”(“孝悌慈”)。而“一體(ti) 與(yu) 生化”亦籠統語,陽明門下,從(cong) 王龍溪到羅念庵,哪個(ge) 不歸宗於(yu) 仁?哪個(ge) 做工夫不試圖實證“一體(ti) 與(yu) 生化”?如此概括,確屬“顢頇”,但因之對本體(ti) 不屑一顧,則其魯莽更有害於(yu) 顢頇。近溪學之特出在於(yu) ,唯赤子之心(孝悌慈)能證一體(ti) 生化。據此,祥龍之解,較牟氏更為(wei) 完滿。

 

當然,祥龍是以廣義(yi) 的儒瑜伽學說達到這層解釋的。為(wei) 了更好地理解祥龍的近溪解釋,本文想用心學研究中通行的本體(ti) -工夫架構略釋近溪學。此架構內(nei) 在於(yu) 全部心學史,絕不可廢。本文用此架構,乃因並不讚成主流的羅近溪研究典範。在這個(ge) 典範下,羅近溪永遠是現成良知派的第二梯隊,是龍溪、心齋之部曲。無論牟宗三還是張祥龍,要躋近溪之位,就必須在一定程度上超出主流典範,惜乎他們(men) 都未做專(zhuan) 門討論。這裏試圖提出一種較新典範,助二子一臂之力。

 

要把羅近溪從(cong) “泰州學派代表人物”“現實良知派代表人物”這些牌位後麵解放出來,就要從(cong) 整體(ti) 上重新理解陽明後學諸子的關(guan) 係格局,不能把現成良知派與(yu) 歸寂派的爭(zheng) 論當作格局的中樞。此處建議以本體(ti) -工夫為(wei) 綱維,以王龍溪、羅近溪與(yu) 聶雙江尤其是羅念庵的三極替代現成、歸寂的兩(liang) 軍(jun) 對陣模式。這個(ge) 模式,可名之曰:以本體(ti) -工夫為(wei) 綱維的三極典範。此典範的好處是,每一極都處在另外兩(liang) 極之間。若衡之以本體(ti) -工夫,每一極與(yu) 其它兩(liang) 極皆有同異。要如實把握近溪學,他與(yu) 龍溪的差異必須被突顯出來。要象祥龍那樣樹立近溪的重要性,二溪的差異要能放到至少與(yu) 現成、歸寂的差異同等重要的地位上,而而這隻在三極典範下才有可能。關(guan) 於(yu) 新典範,這裏無法詳說,隻能直接擺出依之得到的論點。

 

近溪學之精髓,就是羅近溪以其特出工夫實證本體(ti) 。說得更確切些,即以赤子之心(孝悌慈)實證生生仁體(ti) 。祥龍抓住了近溪的“赤子之心”,可謂善會(hui) 。此地以新典範增益其說。近溪之為(wei) 近溪,即在其本體(ti) 與(yu) 工夫,與(yu) 他人皆有近似與(yu) 不共。

 

羅近溪所證本體(ti) ,實近乎徹悟仁體(ti) 之後的羅念庵,而非王龍溪。此前人多未察及。念庵有所謂徹悟仁體(ti) ,近溪亦有所謂心性之悟。念庵雲(yun) :

 

當極靜時,恍然覺吾此心虛寂無物,貫通無窮,如氣之行空,無有止極,無內(nei) 外可指,動靜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成一片,所謂無在而無不在。吾之一身,乃其發竅,固非形資所能限也。是故縱吾之目而天地不滿於(yu) 吾視,傾(qing) 吾之耳而天地不出於(yu) 吾聽,冥吾之心而天地不逃於(yu) 吾思……是故感於(yu) 親(qin) 而為(wei) 親(qin) 焉,吾無分於(yu) 親(qin) 也,有分於(yu) 吾與(yu) 親(qin) ,斯不親(qin) 矣;感於(yu) 民而為(wei) 仁焉,吾無分於(yu) 民也,有分於(yu) 吾與(yu) 民,斯不仁矣;感於(yu) 物而為(wei) 愛焉,吾無分於(yu) 物也,有分於(yu) 吾與(yu) 物,斯不愛矣。是乃得之於(yu) 天者固然如是,而後可以配天也。故曰“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62]

 

此可對照羅近溪“心性之悟”:

 

遂覺六合之中,上也不見有天,下也不見有地,中也不見有人有物,而蕩然成一大海。其少亦不見有滴水纖波,而茫然隻是一團大氣。其氣雖廣闊無涯,而活潑洋溢,覺未嚐一處或纖毫而不生化。其生化或混湧無停,而幾微精密,又未嚐一處或有纖毫而不靈妙。然此生化靈妙,默而會(hui) 之,似若影響可言。乃即而求之,實是端倪莫得。則此一團神氣,充運海中,且尤未嚐一處或有纖毫不玄洞虛通也。其時身家境界,果然換過一番,稍稍輕安自在,不負平生此心……則是合天地人物,而完成一體(ti) ,通始終本末,而完成一機。[63]

 

此皆是心經氣化而實證萬(wan) 物一體(ti) 也。不寧唯是,對門人萬(wan) 物一體(ti) 、虛靈發竅的說法,近溪駁證甚精。此說法亦是江右與(yu) 浙中辯論的主題之一,近溪之說雖非針對念庵,但亦可用於(yu) 念庵所證。此足說明,近溪他於(yu) 念庵所證之境既不陌生,亦有微別[64]。

 

這是在本體(ti) 上說。在工夫上則反之,近溪更接近龍溪而非念庵。然而接近雲(yun) 雲(yun) ,絕非混同。而現行典範,不足以呈現二溪差異。現成、歸寂之別,固然有本體(ti) 見地上之大區別。但心學家所謂本體(ti) ,並非懸設之義(yi) 理,必在工夫上有顯有證,然後於(yu) 原典詮釋上圓通綰合,乃能成立。故宗派之別,起手就是工夫之別。王龍溪辨己學與(yu) 江右同異雲(yun) :“從(cong) 頓入者,即本體(ti) 以為(wei) 工夫……從(cong) 漸入者,用工夫以複其本體(ti) 。”[65]此語雖精,不無誤導。蓋工夫所證,才是真本體(ti) 。龍溪所謂“即本體(ti) 以為(wei) 工夫”,其實也就是“悟本體(ti) 以為(wei) 工夫”[66]。而王龍溪又說,悟有三重:“有從(cong) 言而入者,有從(cong) 靜坐而入者,有從(cong) 人情事變練習(xi) 而入者。”即所謂“解悟……證悟……徹悟”[67]。以此語按之,所謂悟本體(ti) 以為(wei) 工夫者,既然是“頓悟之學”,就不可能是文句上得來之“解悟”,亦不可能是隻在靜中呈露之“證悟”,隻能是從(cong) 人情事變曆練而入的徹悟,此已是證量矣。而其所謂靜坐證悟,不就是歸寂派由工夫複其本體(ti) 嗎?如能“以證悟本體(ti) 為(wei) 工夫”,實已預設“由工夫複其本體(ti) ”矣。所以龍溪此辨不無誤導。其誤正在前後兩(liang) 句所雲(yun) “工夫”,根本不同。前句“工夫”,已是無善無惡,賅動賅靜的“見在”工夫,而後一句隻是“歸寂”工夫。

 

更為(wei) 重要的是,此二句不能籠絡近溪。近溪之學,既非歸寂派所謂“由工夫複其本體(ti) ”,亦非龍溪所謂“悟本體(ti) 以為(wei) 工夫”。近溪工夫之抉擇,可謂正與(yu) 歸寂派相向而行。其早年“製欲”,遂成心病,不得不轉為(wei) “體(ti) 仁”[68]。而念庵早年追隨“見在”良知,其實專(zhuan) 從(cong) “始燃始達”下工夫,毫無所得,不得不轉為(wei) 歸寂製欲(“主靜無欲”)[69]。近溪工夫後仍有數變,但這些變化不是從(cong) “製欲”到“體(ti) 仁”那樣的轉變,而是體(ti) 仁工夫本身的改進與(yu) 精純。研究者雲(yun) ,近溪早年以無念為(wei) 宗,誦《楞嚴(yan) 經》而踴躍。後經鄒東(dong) 廓指點,轉以“生機”為(wei) 工夫[70]。按,無念為(wei) 宗,即對製欲之反撥。《六祖壇經.定慧第四》雲(yun) :“又見有人教人座(坐),看心看淨,不動不起,從(cong) 此置功,迷人不悟,便執成顛。”[71]鑒於(yu) 止水,即看心看淨工夫也。無念為(wei) 宗,與(yu) 生機為(wei) 工夫,非二事也。蓋生機就是儒門的無念,無念就是宗門的生機,六祖解釋“無念為(wei) 宗”時警告:“若隻百物不思,念盡除卻,一念絕即死,別處受生,是為(wei) 大錯。”[72]按,無念雖是六祖宗旨,然而近溪之以無念為(wei) 宗,未必直承曹溪,恐仍是龍溪密意。王龍溪雲(yun) :“一念者,無念也,即念而離念也。故君子之學,以無念為(wei) 宗。”[73]彼亦反複提點“生機”或“天地生生之機”[74]。唯龍溪工夫中的生機,或是工夫中的真息[75],或是“一念靈明”之“獨知”,是知、覺、“看他起處、看他落處”[76]。其典範當是無貳過之顏回(“才動即覺,才覺即化”),而非複禮之顏回[77]。龍溪之一念、無念,即其所謂“見在心”(“今心為(wei) 念”),即對當下一念之明覺。近溪之生機,是赤子之心(孝悌慈)、渾倫(lun) 順適,而非當下明覺。“聖賢之學,本之赤子之心以為(wei) 根源,又征諸庶人之心以為(wei) 日用”[78]。有研究者以菏澤禪“自性本用”與(yu) 洪州禪之“隨緣應用”“作用之性”區別二溪,甚有見地[79]。但需加補充,近溪的“作用之性”隻是赤子、庶人的“不思不慮”之心,而非其它。

 

二溪之辨,極為(wei) 重要,牟宗三以為(wei) 近溪學之成就,即在拆穿光景(“本體(ti) ”之光影)。其實龍溪之學,直接在本體(ti) 、自性下工夫,才是極易玩弄光景的[80]。更要緊的,近溪之心,如孟子四端,是善端,純善之念。而龍溪明覺之念,善念惡念無記念,皆一過而化,是真“無善無惡”矣。故近溪所證,仁體(ti) 也。龍溪所證,雖亦強說為(wei) 仁,實知體(ti) 也。

 

近溪的“不思不慮”之說,在明末清初招致大量批評。其中較嚴(yan) 厲者,如蕺山批評泰州學派“猖狂者參之以情識”[81],船山直以惡歸情,以善歸氣。實際“孝悌慈”方是近溪根本宗旨。泰州門下,泛濫情識者,確已是黃梨洲所謂“非複名教所能羈絡矣”[82]。然而“不思不慮”之說在近溪無病。首先,孝悌慈,而非泛泛所謂情識(不必說人欲了),才是近溪工夫之基點。其次,庶人之心雖亦“不思不慮”,然而這是百姓日用而不知者,並非聖人的“不思不慮”,猶如“本覺”,而非“始覺”,絕不能用一個(ge) “現成良知”瞞昧了。如百姓真是現成聖人,安用“舌勝筆”的羅近溪“當機指點”?當然,近溪當機口說,如不善會(hui) ,也不無流弊。用二溪偏愛的比方說,赤子之不思不慮,昭昭之天也;聖人之不思不慮,廣大之天也。昭昭之天雖然不外於(yu) 廣大之天,與(yu) 後者亦不能無異。本始二覺,既能合,則不異。既須合,則不一。赤子之心與(yu) 大人之心,亦複如是,隻是不一不異。論者隻說不一,二溪隻說不異,皆有所偏,要在善會(hui) 而已。最後,無論明末清初的批評者,還是當代的辨護者,辯論的症結仍是工夫,即便涉及本體(ti) ,亦無非是工夫所顯所證之本體(ti) 。無論寂感、中和、已未發,皆隻是心體(ti) 。甚至性體(ti) 亦隻是對情而言、與(yu) 心體(ti) 可合之性體(ti) 。龍溪、雙江所證,其實皆心體(ti) 也。念庵所徹證之仁體(ti) ,則萬(wan) 物一體(ti) 及其發竅之真仁體(ti) 。上文已引,近溪並不否認此境。然而近溪所獨有者,乃是入此證量之工夫。以孝悌慈(而非念庵那樣的靜坐、收攝保聚、“寂靜意識”)證入萬(wan) 物一體(ti) ,乃近溪學之精髓。換言之,赤子心之究竟義(yi) ——孝悌慈並非僅(jin) 是合乎道心之人心,甚至不僅(jin) 隻是現成的聖人之心,而是天道流行之生生性體(ti) ,是天心。這就最終接回了祥龍以往重視的“複”(“天心”),乃至更久的過往重視的“天道”。因而,不難理解,祥龍特別重視近溪的這段驗證:

 

乃歎孔門《學》、《庸》,全從(cong) 《周易》“生生”一語化得出來。蓋天命不已,方是生而又生,生而又生,方是父母而己身,己身而子,子而又孫,以至曾而且玄也。故父母兄弟子孫,是替天命生生不已,顯現個(ge) 膚皮;天生生不已,是替孝父母、弟兄長、慈子孫通透個(ge) 骨髓。直豎起來,便成上下今古,橫亙(gen) 將去,便作家國天下.孔子謂“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其將《中庸》、《大學》已是一句道盡。孟子謂“人性皆善”“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其將《中庸》、《大學》亦是一句道盡。[83]

 

可以把這段話征用為(wei) “現象學道學轉向”的陽明後學表達。這展示了倫(lun) 理式道學轉向的一個(ge) 範例。所謂現象學轉向的實質,最粗略的解釋,指意識通過意識本身讓絕對超越意識的東(dong) 西(無限性、而非僅(jin) 僅(jin) 作為(wei) 意向相關(guan) 項)被給予。然而這種超越性,仍然保留著直接的被給予性或“實際性”,因而不同於(yu) “精神現象學”從(cong) 意識到絕對精神的“轉向”。所謂“現象學的道學轉向”,指心識(比意識更為(wei) 寬廣,但出發點仍然是意識。包括身、心、意、念、知等環節)以一種接緒中國哲學的方式在道體(ti) 那裏實現或發見了心識之自體(ti) ——心體(ti) 或“本心”。這是道學轉向的通義(yi) 。倫(lun) 理轉向,作為(wei) 道學轉向的別義(yi) ,即通過親(qin) 親(qin) (孝悌慈)將道體(ti) 證為(wei) 生生仁體(ti) 。祥龍沒有指出,在近溪那裏,慈實通天地之德。因而,慈與(yu) 孝的第一義(yi) 就是天人感應[84]。在“性上”講,孝就是人回報(“應”)天慈的方式[85]。這才是近溪學真正開顯的本體(ti) -工夫之說,是他最高的意義(yi) 的“體(ti) 仁”說,也是他自己的無念說、生機說,也是他的致(良)知說,也是他徹上徹下的“格物說”,絕非所謂“家哲學”(“齊家”)所能範圍者。近溪之學,仁者真切見道之學也。《繋辭雲(yun) 》:“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86]故近溪之學,仁者之學;龍溪之學,知者之學;心齋之學,百姓日用之學。安能以所謂“現成良知”,混為(wei) 一談?!

 

張祥龍自己對孝意識的解說,如《講演錄》第四卷書(shu) 名所示,仍屬“儒家心學”,其“意識根據”之說,雖能超越意識,但落入自然態度,在神經科學、心理學等雜學中探求根據,此屬“科學轉向”,不屬“道學轉向”[87]。道學轉向意義(yi) 上的“意識根據”,祥龍並未專(zhuan) 題討論。然而,如將他對羅近溪的闡釋轉化為(wei) 論證,則能真正完成倫(lun) 理式的道學轉向。祥龍轉海德格爾之學,將孝意識的根據定為(wei) “時間性”。那自可依近溪之學,將孝意識的“根據”,定為(wei) 天道之感與(yu) 人心之應,也就是生生道體(ti) 。生生,就是綻出,也就是時間性之本。所謂“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是也[88]。推演至此,祥龍其實已經完成了現象學的倫(lun) 理式道學轉向。雖仍是儒學,但已是“天道”之思的再次回歸,而不應再名之以“心學”。此學與(yu) 陳來哲學史闡釋學之路殊途同歸,要皆仁體(ti) 之學也。

 

五、結論

 

通過以上討論,我們(men) 可以對張祥龍先生的思想道路做一個(ge) 小結和評價(jia) 了。

 

如上所示,可把《天道書(shu) 》之後的張祥龍思想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二個(ge) 階段是《講演錄》最後兩(liang) 卷所代表的道路,第一階段就是《天道書(shu) 》與(yu) 《講演錄》之間的道路。

 

與(yu) 《天道書(shu) 》相比,祥龍思想的第一階段看起來采取了某種退縮策略。出發點從(cong) 此在(“緣在”)後退到了意識,旨趣也從(cong) 天道收縮到了心性。其佛學基源漸從(cong) 中觀轉到禪宗以及瑜伽行。這麽(me) 做的理由大約是,此在的徹底形式性,無法保證對“孝”的突出。如果退回意識哲學,“孝意識”作為(wei) 某種殊勝的意識形態,其專(zhuan) 題化倒是順理成章的。然而《天道書(shu) 》對時機化、緣發構成的強調,仍然在這個(ge) 階段起著重要作用。孝意識至多擁有四心、四端之類的地位,而不是進入性體(ti) 的本源之路——除非孝意識與(yu) 內(nei) 時間意識聯係起來從(cong) 而躍居為(wei) 本源。可以說,時間性、時機化是海德格爾給張祥龍留下的真正饋贈。即使在祥龍明確批評、背離海氏之後,他也沒有一刻停止運用這個(ge) 饋贈。是否進入時間性層麵(也就是真正的“基礎存在論”層麵)思考孝悌、親(qin) 親(qin) 與(yu) 世代問題,是把在心性層麵上工作的張祥龍學派與(yu) 各種各樣的“家哲學”區分開來的主要基準。

 

在第二階段,祥龍所退更深,而所進更遠。在這個(ge) 階段,他的“心學”論述退到了阿賴耶識,較“意識”更深;而心性論述則推進到了生生道體(ti) 。退到了阿賴耶識,在“意識哲學”層麵已是退無可退,已穿透了所謂“意識哲學”。阿賴耶識才是生死流轉之本。原初生命意義(yi) 上的“孝”,應該在第八識上考量。晚期胡塞爾現象學及精神分析學說提供了一點從(cong) 意識轉進潛意識的資源,但祥龍沒有走這條路,而是帶著海德格爾的饋贈,進入了唯識學。其結果就是祥龍一方麵吸收了瑜伽行派的學說,另一方麵用海氏之學批判其在時間性的粗糙。這一批評在佛學上當然是可以爭(zheng) 論的,但祥龍基於(yu) 瑜伽行派的真正貢獻在於(yu) 提出了儒瑜伽之說,特別是通過“時機化體(ti) 認本心”(上文名之曰“廣瑜伽”),闡釋了陽明學,接續了羅近溪以孝悌慈顯示道體(ti) 的道路。從(cong) 作為(wei) 時間性源頭的、被還原到阿賴耶識而非意識層麵上的“孝悌”出發,進一步還原出作為(wei) “世代生生”之“骨髓”的道體(ti) ,這個(ge) 現象學之倫(lun) 理式的道學轉向,應該就是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的最終貢獻和最大貢獻。

 

對於(yu) 這個(ge) 貢獻,在歡喜讚歎之餘(yu) ,也不無進一步討論的餘(yu) 地。這裏嚐試提出的問題,和筆者曾經向陳來先生提出的問題,乃至筆者在《道體(ti) 學引論》中所做的努力,實質上是同調的。差別僅(jin) 僅(jin) 在於(yu) ,由於(yu) 祥龍教授的道路完全是現象學的,因而我們(men) 這裏的出發點也是現象學。

 

首要的問題是,可否有非倫(lun) 理式的道學轉向?或者問得更徹底些,有沒有比倫(lun) 理轉向更本源的道學轉向?所謂倫(lun) 理式轉向,歸根結底就是從(cong) 人之孝悌顯示天地之慈。祥龍道路的始點是孝悌,借力近溪學達到的終點——生生道體(ti) 實際上是慈體(ti) 。在發現羅近溪之前,祥龍強調“孝意識”,而並沒有將“慈”納入“意識”之中的考量[89],遑論將之歸諸天道。在解釋羅近溪時,他亦沒有明確在孝悌與(yu) 慈之間做出區分。晚期羅近溪則將孝悌慈解為(wei) 未發的良知本體(ti) (而不僅(jin) 僅(jin) 是已發的情感)更重要的是,與(yu) 祥龍不同,近溪以慈更為(wei) 本源,“孝以答慈,慈以啟孝”[90]。依近溪,天命之性就是孝悌慈。知性則知天,可知天道即生生慈體(ti) 。此與(yu) 橫渠以乾坤為(wei) 父母,萬(wan) 物為(wei) 一家之說,若合符節。而張載以氣化之說得此。近溪亦有”氣一”之證,此與(yu) 念庵入路固然不同,而所證仁體(ti) ,其實不二。近溪以孝悌證慈體(ti) ,即以情識證理一也,取精用宏,此之謂也。不過,理一、情識,皆仍是一邊,執之不能無蔽。大抵宋儒糾橫渠之偏,倡理一分殊。晚明儒糾泰州之偏,批評“情識”甚劇。祥龍之說,宗旨雖與(yu) 近溪相合,但規模及入路不同。

 

本文不沿襲宋明儒,而以另外的理據批評慈本體(ti) 論、慈體(ti) 論。首先,以天地擬諸父母,義(yi) 有未安,船山已簡別之[91]。天地與(yu) 父母之最大差別,在於(yu) “天長地久”[92],而父母可朽,故曰:“子欲養(yang) 而親(qin) 不待”。父母祖先之為(wei) “本”,與(yu) “天地”之為(wei) “本”,並不相同,故曰“禮有三本”[93]。其次,退一步說,即使以父母擬諸天地,亦非隻有“親(qin) 親(qin) ”、“慈愛”之經驗。《禮記.表記》雲(yun) :“今父之親(qin) 子也,親(qin) 賢而下無能。母之親(qin) 子也,賢則親(qin) 之,無能則憐之。母親(qin) 而不尊,父尊而不親(qin) 。”[94]把“在家”的經驗還原為(wei) 單純的“親(qin) 親(qin) ”,無疑忽略了“嚴(yan) ”“尊”的源初性。同樣,初民對天地的經驗,亦非隻有“慈愛”“生生”。《老子》雲(yun) :“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95]祥龍專(zhuan) 門探討過的亞(ya) 伯拉罕殺子燔祭事件中,亞(ya) 伯拉罕對以撒的態度,也就是上帝對人類的態度。或者說,以撒如何經驗亞(ya) 伯拉罕,人類就如何經驗上帝,那就是喜怒無常、恩威難測、操生殺予奪之大權於(yu) 一身。在這樣的上帝麵前,隻有一種經驗——“畏懼”。這並不是對惡的“害怕”,而恰恰是對“生”之來源的原初畏懼。有力量讓人來的,也有力量讓人走。能活人的也必能殺人,能保護的也必能迫害。活人還是殺人,護人還是害人,大洪水還是恩典,非理性可推可測。這是最基本的一神教經驗。人之所畏,並非單純的嗔怒或迫害,而隻是不確定的、無法理解的、善惡均不足以名之的絕對超越的大能。這當然不是倫(lun) 理,而是倫(lun) 理,或者不如說是宗教、律法乃至形而上學的共同源頭[96]。

 

這種本源經驗的基本性,甚至超越了一神教。不必依靠位格神,也能在“善”“惡”之“前”,更進一步。《易傳(chuan) ·繼善成性》章陳述的就是這種原初的不確定性,猶如陰陽的“疊加狀態”(“一陰一陽之謂道”)。所謂“仁者見之謂之仁”,就是“繼之者善也”,以仁者之“見”,此道即確定、坍縮為(wei) 生生之體(ti) [97]。仁雖然可以述謂道體(ti) ,道體(ti) 終究不隻是仁體(ti) 。克爾凱廓爾——這也曾是祥龍的學術興(xing) 趣所在——對宗教經驗與(yu) 倫(lun) 理經驗的差別、對蘇格拉底與(yu) 亞(ya) 伯拉罕的差別,有深刻的體(ti) 會(hui) 與(yu) 描述。海德格爾對克氏的“畏”毫不陌生,隻是在文本闡釋上,將之暫時脫離希伯來經驗,轉接到古希臘的文學與(yu) 哲學而已。海德格爾對超越倫(lun) 理的、作為(wei) 基本“宗教經驗”的“畏”的論述,與(yu) 他哲學的底色息息相關(guan) 。對海氏這一路向的“倫(lun) 理學”式的批評,應該在超善惡,或善惡的原初條件的這個(ge) 層麵得到回應。

 

這是講近溪與(yu) 祥龍道路所抵達的地方。從(cong) 其所由之處,可以把同樣的問題看得更清楚。張祥龍學派的朱剛教授指出,前者通過時間性賦予親(qin) 親(qin) 本源地位(“親(qin) 親(qin) 憑借其時間性而為(wei) 意義(yi) 的源頭”)這個(ge) 做法,反而會(hui) 削弱“親(qin) 親(qin) 為(wei) 大”這條原則[98]。這一批評的實質,就是說時間性之類的形式普遍性超越了內(nei) 容的優(you) 先性。“為(wei) 大”的東(dong) 西是內(nei) 容上特定的、在選擇上“優(you) 先”的,因之不可能是普遍的、整全的。孝悌毫無疑問是善端,但大全兼包善惡,善端不兼惡,則善端不可能是大全之本。時間性或其它的形式普遍性(如太一),是大全之本。此本對善惡並無分別(Indifferent,冷漠、中立),不可能偏愛某某,以某某“為(wei) 大”。反過來說,如果要主張親(qin) 親(qin) 為(wei) 大,就應該放棄其“本體(ti) 論”的第一性地位、本源地位。既是形式上最普遍的東(dong) 西,又是內(nei) 容上位居第一的東(dong) 西,在祥龍的係統乃至大多數哲學係統裏都是不可能的。

 

這個(ge) 批評實際上不止對祥龍的具體(ti) 觀點有效,而是對其係統的真正出發點——阿賴耶識有效。上文已經指出,祥龍既讓“孝”做時間性的源頭,又以不具備時間性批評唯識學,這其實是試圖把“孝”推到比“意識”更根本的阿賴耶識層麵,或者把“孝”阿賴耶識化。然而,這就會(hui) 麵臨(lin) 兼有“親(qin) 親(qin) 為(wei) 大”與(yu) “時間性為(wei) 本”同樣的難題。阿賴耶識是對諸種子的含藏與(yu) 執持。善種現行生善業(ye) ,惡種現行生惡業(ye) 。這在唯識學叫做平等因,生善者不可能兼生惡。孝悌慈之為(wei) 良知本體(ti) ,善種也。世間萬(wan) 事,有善有惡。人之情感,有好有惡,非孝悌可推擴為(wei) 一體(ti) 者。試問,對殺父仇人,可否推擴孝悌與(yu) 之一體(ti) ?仁體(ti) 之“一”,並非親(qin) 證一體(ti) 、一氣之“一”。明道《識仁篇》雲(yun) :“義(yi) 禮智信,皆仁也。”[99]狹義(yi) 的仁好比是某種自然的、原初的一體(ti) 感(與(yu) “麻木不仁”相反的東(dong) 西),而義(yi) 則是把這種原初的一體(ti) 感斷開、中止,所謂“截然有止”。說“義(yi) ”等也是“仁”,這就是說,在用“義(yi) ”的情境下,隻有“斷”“分”“止”,而不是狹義(yi) 的、原初的“一體(ti) ”,才是真正的仁。才是真正的“與(yu) 物同體(ti) ”——因為(wei) 萬(wan) 物既是一氣,又是彼此有分際的。包含斷裂與(yu) 差分的“一”才是真正的“一”。理一即寓於(yu) 分殊之中。從(cong) 理一分殊上看,“一體(ti) ”並不隻是混一,或者說,僅(jin) 憑借親(qin) 親(qin) 這一“情識”,哪怕憑借“氣化”“感通”,也無法真正致一。所謂情識,歸根結底就是好惡[100]。親(qin) 親(qin) 作為(wei) “情識”,隻屬於(yu) “好”,是無法“盡”是非的。任何特定情識,要麽(me) 是好,要麽(me) 是惡,皆無法“盡”是非。故不可能憑借任何一類特定“情識”(哪怕將之普遍化、時機化、本體(ti) 化)來盡是非。良知本體(ti) ,不可能是任何一種“特定”的情識。假如確有非好非惡之“情識”,也隻能是原初的情緒,即不針對任何特定對象的情緒。海德格爾作為(wei) 範例的“情緒”(畏、無聊等等)之所以比倫(lun) 理學更為(wei) 本源,正因它們(men) 是境域性的、世界性的,是關(guan) 乎整全存在者的。沒有這些基本情緒(“基調”),關(guan) 於(yu) 特定存在者的任何經驗都是不可能的。

 

至於(yu) 原初情緒之外的情識,好惡結伴而來,善惡結伴而來。有對立的東(dong) 西不可能成為(wei) 真正的本體(ti) 。有對立麵的情感(如“愛”“恨”),也不能成為(wei) 本源性情感,本體(ti) 性情緒是先於(yu) 個(ge) 體(ti) 身位的,關(guan) 乎整全的、混一的、本源的。《維摩詰經.》雲(yun) :“【文殊師利】又問:善不善,孰為(wei) 本?答曰:身為(wei) 本。”[101]一切善惡,都以己身為(wei) 原點。孝悌慈圍繞的核心雖不是“我”,但仍然是“我的親(qin) 人”。孝悌慈試圖以對“我的”親(qin) 人、宗族、世代的執著突破對“我”個(ge) 人的執著。其所執之“身”雖大,其同為(wei) 執著也明。這種“身見”當然不是自私意義(yi) 上的惡,亦不是善,而是善與(yu) 不善的根本條件(“本”)。海氏所見,即此身本,乃至此身本之本,故先於(yu) 善惡、親(qin) 親(qin) 、孝悌等。《維經》下雲(yun) :

 

【文殊師利】又問:身孰為(wei) 本?答曰:欲貪為(wei) 本。又問:欲貪孰為(wei) 本?答曰:虛妄分別為(wei) 本。又問:虛妄分別孰為(wei) 本?答曰:顛倒想為(wei) 本。又問:顛倒想孰為(wei) 本?答曰:無住為(wei) 本。又問:無住孰為(wei) 本?答曰:無住則無本。文殊師利,從(cong) 無住本立一切法。[102]

 

窺基注雲(yun) :

 

此問無住即真如。由迷真如。倒境生故。真如無本。非他生故。亦無取住。更無依故。由此本故立諸法。染性迷生。淨性悟起。故唯識說為(wei) 迷悟依。名立一切。非能生也。……無住即是真空性故。亦為(wei) 迷悟二法根本……若外道雲(yun) 能生一切。我之真如。非能生故。但為(wei) 法依。故言無住立一切法。不言生也。[103]

 

無本隻是依因,不生善惡。在有為(wei) 依唯識學那裏,生因是平等因,因而沒有一個(ge) 統一產(chan) 生善惡的因。可以統一名之的不是生因,而是建立因(“依因”),被有為(wei) 依唯識學解釋為(wei) 空性的如來藏就是建立因。空性、如來藏,既不是善也不是惡,亦不產(chan) 生善惡,而是讓善惡得以可能的“根據”(“本”)。在海氏那裏,善(光)的“依因”就是“空明”(Lichtung)[104]。

 

通過以上的簡略討論,我們(men) 可以看到關(guan) 於(yu) 善惡的兩(liang) 種基本觀點。一種是近溪、祥龍等,將孝悌這樣的善端推為(wei) 本原,證成生生仁體(ti) 、萬(wan) 物一體(ti) 。第二是龍溪之理路,我們(men) 以佛學及海學解之,以善不足以稱本體(ti) ,惟無善無惡、不思善惡,方見本來。

 

現在,可以回到劉宗周的著名評價(jia) 了:“今天下爭(zheng) 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潔者蕩之以玄虛,而夷良於(yu) 賊。”[105]本文在原則上同意這一判斷,但需要加以解釋與(yu) 轉化。

 

超潔者的“夷良於(yu) 賊”,指王龍溪之“四無”[106]拉平、混同了善惡。猖狂者的“一是皆良”,牟宗三概括為(wei) “情識而肆”[107],在蕺山當然主要指泰州學派,但也包括了近溪之學。庶人的孝悌慈,就是情識。如以情識為(wei) 現成良知,那必定會(hui) 把致良知當成直情徑行、放任情識,自然不免所謂“情識而肆”之譏。此解固然不錯,但仍是俗解。以孝悌慈推及萬(wan) 物一體(ti) ,以孝悌慈為(wei) 生生的“膚皮”,才是“情識而肆”真正的哲學意涵。所謂“肆”,就是過度、越界。這個(ge) 批評真正意味著:情識(當然包括羅、張解釋的孝悌)無法真正推到萬(wan) 物一體(ti) 。劉子實際上是把二溪當作兩(liang) 個(ge) 極端加以批評的。但這兩(liang) 個(ge) 極端說的本來不是一個(ge) 層麵。無善無惡,本來就是性上的勝義(yi) 諦(空性、無-根據、依因)。情識所證,好惡所盡是非,是相上的世俗諦。在性上,本無善惡。在相上,不可抹殺善惡。性相不能互奪。心意知物有善惡,並不妨礙本來無善惡。反過來說,性上本無善惡,也不能否定心意知物上善惡曆曆分明。龍溪即本體(ti) 以為(wei) 工夫可,混同性相,混同勝義(yi) 世俗諦則不可。以本體(ti) 為(wei) 工夫,並非抹殺善惡,而是存善去惡而不執著滯礙,皆一過而化。否則就是斷滅見。以性上的無善無惡抹殺相上的善惡是非,以為(wei) 一切平等、善惡相等,這種“工夫”不是“夷良於(yu) 賊”又是什麽(me) ?同樣,以情識為(wei) 致知格物做工夫可,以此工夫所證為(wei) 本體(ti) 則不可。羅近溪主張赤子之心、孝悌慈,真是善述孟子。然而心須“盡”方能知性知天。所盡之心,不獨孝悌而已。心曰“盡”,知曰“致”。致廣大而盡精微者,無外無內(nei) 、徹上徹下也。良知期於(yu) 廣大,心意期於(yu) 精微。後者在有無之間,即所謂“幾”也,此工夫要在意根上做,乃能知性。這是羅念庵尤其劉蕺山之工夫,非近溪之工夫也。近溪是所謂“致廣大”者,而推擴情識所證之體(ti) ,一氣而已。在蕺山,情識有妄,雖能粗辨良賊,而不能實證性體(ti) 也。《明儒學案》對羅近溪的批評,歸根結底就是劉宗周對情識的批評,是“盡精微”者對“致廣大”者的批評。這個(ge) 批評不是不能動搖,但《儒家哲學史講演錄》對此的準備恐怕是不充分的。

 

如果不在“幾”的層麵上麵對比孝悌更精微的“意”,那麽(me) 現象學的倫(lun) 理轉向恐仍是尚未真正完成的。但如果確實要麵對這個(ge) 有無之間的“意”,那就仍然要回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這一基本建製,回到關(guan) 於(yu) 虛靜、關(guan) 於(yu) “一”的意識的可能性,對於(yu) 仍然生機勃勃的現象學運動來說,這些當然是一個(ge) 巨大的挑戰[108]。無論如何,如果不首先解悟“即虛靜即活動即存有”的道體(ti) ,那麽(me) 對“仁體(ti) ”的徹底解悟,就仍然是遙遙無期的,現象學的道學轉向也將麵臨(lin) 著更大的考驗。

 

注釋:
 
1中國哲學進路的“生生”著述,有陳來、楊立華及楊澤波的工作。既運用中國思想的資源,也有現象學以外的西學資源的貢獻,參見吳飛的工作。
 
2參見丁耘:《論現象學的神學與科學轉向》,《世界哲學》2019年第6期。
 
3張祥龍:《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北京:三聯書店,1996年。
 
4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4卷,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張祥龍:《家與孝——從中西間視野看》,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
 
5不是所有的海德格爾解釋者都願意追溯到海氏本人的現象學方法的,更不必說追溯到胡塞爾現象學。
 
6可以說,張祥龍非但將熊偉、陳嘉映、王慶節的佛學式翻譯(煩、法相、因緣等)激進化,而且自覺化了。熊、陳、王等人並未專門討論內學。
 
7參見張祥龍:《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第9—10頁。
 
8《天道書》對《中論》“三是偈”的解釋,基本依據月稱(應成派)傳統,而未采納中國佛教史的傳統看法。(參見張祥龍:《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第228頁。)
 
9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這是因為作者拒絕了傳統的三諦解釋,而持將緣起直接同於性空的所謂“一諦”解釋。當然,彼時的作者將中國佛學傳統的三諦觀歸為中國佛教史接受了《中論》的青目釋,顯得有些輕率。來自不同經論傳統的的唯識三性亦無非三諦。(參見張祥龍:《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第229頁。)
 
10參見張祥龍:《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第261—265頁。
 
11參見張祥龍:《家與孝》,第45—51頁。
 
12海德格爾在《形而上學導論》中,用das Unheimliche翻譯《安提戈涅》歌隊第一歌第一句的古希臘文deika,王慶節譯為“莽森”。此詞主要是陰森、蒼芒、強莽、可畏之義。萬物強莽,其中最強莽者為人。人在威臨一切的強莽可畏者——存在者整體麵前亦用強-行事。海氏在1929年的《形而上學是什麽》說在“畏”中,某人處於unheimlich狀態下,存在者整個地移開而又襲來。此狀態是此在的狀態,在其中存在者整個亦陷入此態,無一存在者可據,是謂unheimlich。這幾處都隻是字麵上的是無家,而非直接的意義。其主要意義是威力巨大、籠罩一切的可畏狀態。當然,在轉義中,“赤子”不在家、舉目皆是陌生人時頓生畏懼的狀態,亦頗近之。(參見[德]海德格爾:《形而上學導論》,王慶節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168—174頁;[德]海德格爾:《路標》,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130—131頁。)
 
13這種實際的家庭關係或者“具身化的家庭關係”,張祥龍往往用德文zu Hause表示。孫向晨對海氏“家園”的批評近乎張祥龍,隻是從黑格爾《法哲學原理》找了Familie這個詞表達張祥龍指出的實際的家庭關係。(參見張祥龍:《“家”的歧異——海德格爾“家”哲理的闡發和評析》,《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期;孫向晨:《論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
 
14這在《複見天地心》第四部分已有專門分析。但《家與孝》後,對海氏的針對性更強。(參見張祥龍:《複見天地心》,北京:東方出版社,2019年,第176、189—190頁;張祥龍:《家與孝》,第45—51頁。)
 
15本文在撰寫時,尚不得知倪梁康教授在倫理學方麵的探索——作者補注,2020年12月26日。
 
16請注意張祥龍早年與賀麟的交往,參見張祥龍為《賀麟全集》撰寫的“出版說明”。作為賀麟的私淑弟子,張祥龍最終還是走向了陸王的唯心論,而沒有走向賀麟用力最多的德國唯心論。
 
17在這方麵,請參考耿寧,倪梁康,張慶熊、吳汝均、J.N.Mohanty等人的工作。
 
18參見丁耘:《論現象學的神學與科學轉向》,《世界哲學》2019年第6期。
 
19參見丁耘:《哲學與體用——評陳來教授〈仁學本體論〉》,《道體學引論》,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399—420頁;丁耘:《哲學與體用——評陳來教授〈仁學本體論〉》,《哲學門》總第31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79—294。
 
20雖然在張祥龍看來,理學與心學都是某種弱的普遍主義(差不多相當於於海氏判教那裏的現成本體論之形而上學),但心學仍有時機化體認本心的維度,無疑與先秦儒學更為契合。《講演錄》最重要的第四卷,直接以心學為主題,實際上已在程朱陸王之間做出決斷。那裏轉用陽明批評禪宗“著相”的話頭批評“程朱理學著了相”。(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3卷,第408、418—419頁;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427頁。)
 
21此間甚至以《中觀論》為“智瑜伽”。可對照《天道書》對瑜伽傳統的微詞。“《中論》中一字未提禪定”。(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3卷,第201頁;張祥龍:《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第230頁。)
 
22這不是張祥龍所謂“普遍主義”,而是說在中國之外也有“心學”傳統。(參見丁耘:《道體學引論》,第185頁。)
 
23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講演錄》第4卷,第104—105、423—427頁。
 
24禪宗重《金剛經》、“一行三昧”皆始於四祖道信,非如《講演錄》說一始於五祖、一始於六祖。
 
25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110頁。
 
26如六祖《壇經》惠能見性偈第三句,現行最早的版本敦煌本(法海本)雲“佛姓(性)常清淨”。然而傳世諸本,自惠昕本以降,皆作“本來無一物”。這當然不是如有的論者所謂惠昕的“篡改”,而是在表述上,《金剛經》的般若空性係統逐漸升為主位,收攝了早期禪宗所依《楞伽經》的佛性係統。對此,張祥龍的概括很精到:“這裏的自性恰恰等於空性。”(參見郭朋:《〈壇經〉對勘》,濟南:齊魯書社,1981年,第16—19頁;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109頁。)
 
27張祥龍將三論、《起信論》、華嚴、天台都放到《講演錄》第3卷《拒秦興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而將唯識與禪宗共同放到第4卷《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裏作為“儒家心學出現的條件”講。這個安排是意味深長的。
 
28玄奘雖然極其重視般若(晚年努力翻譯卷軼浩繁的《大般若經》),但未見到彌勒五論之一的《現觀莊嚴論》,因而漢傳唯識的道般若與止觀法門是相對薄弱的。
 
29例如,牟宗三一反主流,全以天台教判南禪。(參見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下)》,《牟宗三先生全集》第4卷,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3年,第1062—1084頁。)
 
30參考章太炎、熊十力、方東美的工作。方氏對熊十力有犀利批評,但其對護法一係唯識學之不滿,實與熊同,隻是不那麽激烈。(參見方東美:《華嚴宗哲學(上)》,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62—371頁。)
 
31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95—100頁。
 
32章太炎之說,參見孟琢:《齊物論釋疏證》,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101—102頁。
 
33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427頁。
 
34同上,第110—111、119—124頁。
 
35關於禪宗與心學之間著相與不著相的討論,本來是最好的區別。陽明說:“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如果化用此義,說“心學看似一念,其實無念。禪宗反之”未始不是一種辨析,但張祥龍以陽明著相說最終批評的卻是程朱,而不是禪宗。(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427頁;複參本文第四、五兩部分的相關討論。)
 
36張祥龍在《家與孝》第一部分的結尾提到羅近溪,以提示家哲學的“超越”向度。實際上,即使沒有這個結尾,整部《家與孝》的立論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參見張祥龍:《家與孝》,第52頁。)
 
37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252頁。
 
38同上,第250頁。
 
39同上,第252頁。
 
40參見楊儒賓等:《東亞的靜坐傳統》,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2年。
 
41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242頁。
 
42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243頁。
 
43[東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李申、盧光明整理:《周易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31頁。
 
44[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注》,金良年今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270—271頁。
 
45參見丁耘:《道體學引論》,第186—196頁。
 
46“主一者謂之敬。一者謂之誠。主則有意在。”([宋]程顥、程頤撰、朱熹編,[朝]宋時烈分類重編,[韓]徐大源校勘標點:《程書分類》,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第485頁。)
 
47《太極圖說》雲:“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自注“靜”曰:“無欲故靜。”《通書·聖學第二十》雲:“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宋]周敦頤撰、徐洪興導讀:《周子通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48、38頁。)
 
48“敬”恰恰就是儒家傳統對瑜伽的回應,在這個邊際意義上,也算“儒瑜伽”。(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244頁。)
 
49參見[隋]天台智者撰:《摩訶止觀》卷第二上,《大正藏》第46冊,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第11頁。智者引用了《文殊問》《文殊說》《大智度論》等經論中的“一行三昧”說。
 
50深瑜珈與廣瑜珈毎不能盡合,除非是廣義的密宗。密教非如牟宗三所雲緊密,而是遮掩、逆行,不著相則一切可為道相,非但砍柴擔水,而且人倫日用、飲食男女、殺伐決斷乃至惡業魔業皆可為道相。然極難極險,故須秘密。所謂禪宗下一轉語即是理學,無非就是深瑜珈之“推廣”。宴坐而砍擔,固是推廣;砍擔而世間,亦是推廣。這不是什麽世俗化,而隻是菩薩行。勝義上,連菩薩行亦無。儒瑜伽於此更弱於佛道瑜伽,故不能顯革命相、惡相、魔相,至多殺伐決斷。親親仁民愛物,愈推愈弱。儒瑜伽亦愈廣愈弱。陽明後學,致良知教廣大,然而非議多。靜坐歸寂安穩,然後終究不廣,遇事則亂。故晚明歸寂一派,可以臨難一死,而絕少濟世人物。
 
51參見吳震:《陽明後學研究(增補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52頁。
 
52參見彭國翔關於聶雙江、劉獅泉、王塘南、李見羅的論述。(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第358—361、340—341頁。)
 
53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495頁。
 
54劉宗周長期師從許孚遠。黃宗羲在明案裏引用太老師的話,本就代表蕺山學派乃至廣義的“主靜”派(也包括歸寂派、修證派、東林學派)對羅近溪的批評。梨洲並非孤立地引用此語,而是附在對近溪學“有流行無主宰”的總批評之後。(參見[清]黃宗羲撰、吳光編校:《明儒學案·泰州學案》,《黃宗羲全集》第8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4頁。)
 
55參見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216—220、319—320、338—341頁。關於牟氏此判之不妥,參見丁耘:《道體學引論》,第70—71頁。牟及門弟子林月惠研究聶、羅時,賦予了更多的同情,突破了乃師的藩籬。參見林月惠:《良知學的轉折:聶雙江與羅念庵思想之研究》,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05年。當然,與明案一樣,牟宗三不是出乎單純的哲學史研究,而是基於對道體的解悟,體現為理學三係的判攝。
 
56參見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蔡世昌:《羅近溪哲學思想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9年。
 
57參見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第207頁;[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泰州學案》,《黃宗羲全集》第8冊,第3頁。
 
58參見前引《佛性與般若》中牟對禪宗的看法及此書以天台“修惡”解孔、莊、明道、五峰諸子之說。折中《從陸象山到劉嶯山》與《佛性與般若》,王學與近溪學的關係類於天台教與禪宗的關係。現成良知對應於“一念無明法性心”,吊詭的工夫對應於“詭譎的說”。二者所對立者皆為“分解”。(參見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下)》,《牟宗三先生全集》第4卷,第837頁。)
 
59參見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第207頁。
 
60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490頁。
 
61張祥龍以為,牟、唐表彰近溪有功,但隻以拆穿良知本體光景、當機指點仁體為要,未免過於籠統。(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506頁。)
 
62[明]羅洪先撰、徐儒宗編校:《答蔣道林》,《羅洪先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298—299頁。
 
63同上,第354—355頁。
 
64參見蔡世昌:《羅近溪哲學思想研究》,第50—51頁。
 
65[明]王畿撰、吳震編校:《鬆原晤語》,《王畿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42—43頁。
 
66龍溪《天泉證道紀》錄陽明接引利根人教:“即本體以為工夫……頓悟之學也。”此語在《傳習錄》卷下與錢德洪撰《陽明先生年譜》中均作“一悟本體,即見(是)工夫”。(參見[明]王畿:《王畿集》,第2頁;束景南:《王陽明年譜長編》第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1877—1878頁。)
 
67[明]王畿:《悟說》,《王畿集》,第494頁。
 
68《明儒學案》載:“[近溪]少時讀薛文清語,謂:‘萬起萬滅之私,亂吾心久矣,今當一切決去,以全吾澄然湛然之體。’決誌行之。閉關臨田寺,置水鏡幾上,對之默坐,使心與水鏡無二。久之而病心火。偶過僧寺,見有榜急救心火者,以為名醫,訪之,則聚而講學者也。先生從眾中聽良久,喜曰:‘此真能救我心火。’問之,為顏山農。山農者,名鈞,吉安人也。得泰州心齋之傳。先生自述其不動心於生死得失之故,山農曰:‘是製欲,非體仁也。’先生曰:‘克去己私,複還天理,非製欲,安能體仁?’山農曰:‘子不觀孟子之論四端乎?知皆擴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如此體仁,何等直截!故子患當下日用而不知,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先生時如大夢得醒。”(參見[清]黃宗羲:《黃宗羲全集》第8冊,第2頁。)
 
69當然,羅念庵對現成良知和主靜工夫的實證自有其曲折,對二者的缺陷有他個人的深刻認知。(參見張衛紅:《羅念庵的生命曆程與思想世界》,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第92—94、184—188頁。)
 
70參見蔡世昌:《羅近溪哲學思想研究》,第217—218頁。
 
71郭朋:《〈壇經〉對勘》,第32頁。
 
72契嵩本、宗寶本同,法海本文字有小異,惠昕本無。(郭朋:《〈壇經〉對勘》,第36—40頁。)
 
73[明]王畿:《趨庭謾語付應斌兒》,《王畿集》,第440頁。此函中多禪家語。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當出自《楞嚴經·觀世音菩薩耳根圓通章》,唯改“境”為“相”。
 
74參見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第263—264頁。
 
75同上,第295頁。
 
76[明]王畿:《答李漸庵》,《王畿集》,第271頁。
 
77參見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第146—147頁。
 
78[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泰州學案·參政羅近溪先生汝芳》,《黃宗羲全集》第8冊,第14頁。
 
79參見蔡世昌:《羅近溪哲學思想研究》,第65、226—227頁。
 
80黃宗羲《明儒學案》開篇引劉蕺山按語:“至王龍溪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懸空期個悟,終成玩弄光景,雖謂之操戈入室可也。”此斷極嚴厲。([清]黃宗羲:《明儒學案·師說》,《黃宗羲全集》第7冊,第17頁。)
 
81[明]劉宗周撰、吳光點校:《證學解二十五》,《劉宗周全集》第3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48頁。
 
82[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泰州學案》,《黃宗羲全集》第8冊,第820頁。
 
83[明]羅汝芳撰、方祖猷等編校整理:《羅汝芳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233頁。
 
84參見唐文明:《仁感與孝應》,《哲學動態》2020年第3期。
 
85可對照宋儒的說法:“蓋仁是性也,孝悌是用也。性中隻有個仁義禮智四者而已,曷嚐有孝悌來?”([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第56頁。)
 
86[東]鄭玄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第269—270頁。
 
87參見丁耘:《論現象學的神學與科學轉向》,《世界哲學》2019年第6期。
 
88[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庸章句》,第44頁。
 
89孫向晨提出的“存在於世代之中”,倒可以算是“慈”的形式顯示。參見《複見天地心》中對孝意識的時間分析。與羅近溪不同的是,這裏雖然力圖賦予孝本源的地位,但這仍是人的立場,而不是天的立場。正如朱剛指出的:“相比於對慈愛的分析而言,張祥龍對孝愛的分析要更為深入、具體,也更富哲學上的重要性。”(參見張祥龍:《複見天地心》,第164頁;朱剛:《親親與時間——論張祥龍先生的現象學儒學或親親現象學》,《哲學分析》2018年第12期,第15頁。)
 
90參見蔡世昌:《羅近溪哲學思想研究》,第158頁。
 
91參見[宋]張載撰、[清]王夫之注、湯勤福導讀:《張子〈正蒙〉注·乾稱篇上》,《張子正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230頁。
 
92[魏]王弼撰、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七章》,《王弼集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9頁。
 
93《荀子·禮論》:“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349頁。)
 
94[東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龔抗雲整理:《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484頁。
 
95[魏]王弼:《老子道德經注·五章》,《王弼集校釋》,第13頁。
 
96雖然“畏懼主是智慧的開端”,但畏懼主也是律法的開端。不信神,也就不可能真正守法。無天必然無法。
 
97這裏的“繼”就是“生”。(參見丁耘:《道體學引論》,第215—216頁。)關於用疊加狀態來比擬禪宗之“機”,參見張祥龍:《儒家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第123頁。
 
98參見朱剛:《親親與時間——論張祥龍先生的現象學儒學或親親現象學》,《哲學分析》2018年第12期,第8、24—25頁。
 
99[宋]程顥、程頤撰,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6頁。
 
100陽明曰:“良知隻是個是非之心。是非隻是個好惡。隻好惡,就盡了是非。隻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情識歸根結底就是好惡。正如氣運歸根結底就是屈伸,氣數歸根結底就是陰陽。此義容當別申。([明]王陽明撰、鄧艾民注:《傳習錄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39頁。)
 
101[後秦]僧肇等注:《注維摩詰所說經》,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26頁。
 
102同上,第126—127頁。
 
103[唐]窺基撰:《說無垢稱經疏》卷第五,《大正藏》第38冊,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第1083頁。
 
104參見[德]海德格爾:《哲學的終結與思的任務》,《海德格爾選集》,孫周興選編,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第1251—1252、1254頁。
 
105[明]劉宗周:《證學解二十五》,《劉宗周全集》第3冊,第248頁。
 
106《天泉證道紀》:“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是無善無惡的物矣。”(參[明]見王畿:《王畿集》,第1頁。)
 
107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第203、211頁。
 
108參見耿寧就寂靜意識的意向性問題針對胡塞爾現象學的發問。又參張任之的回應,以及倪梁康、方向紅、陳立勝的相關論述。注意張任之的這段話:“理解這種寂靜意識的意向性的核心就在於理解所謂‘專注於一’的‘一’或‘某個未分化的東西’。”要突破現象學家這個看起來的麻煩,有這幾步工作要做。首先是重新理解“意識”的本性與“一”的關係,“一”當然不是僅出現在“寂靜意識”這一意識形態中。其次,要借助東方的“工夫”,全盤重新考察所謂“意識”。唯識學的宗旨是“轉識成智”,在現象學考慮的凡夫的心識狀態之外,有不同境地的瑜伽師的“心識狀態”。最後,整個西方哲學傳統中的“意識”與“太一”,當然有著可以不必經由“靜坐”建立的最基本的聯係,這實際上是西方哲學的主要追求。在陽明後學裏,耿寧找到的典範是羅念庵,張祥龍找到的是羅近溪。但現象學在他們那裏遭遇的困難是一致的,即現有的現象學架構對於這種“一體”經驗來說是嚴重不足的,而“一體”問題——作為哲學的基本問題——當然並不僅出現在陽明學或中國哲學中。這才是現象學必須轉向的根本原因。(參見[瑞士]耿寧:《心的現象——耿寧心性現象學研究文集》,倪梁康、張慶熊、王慶節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466—472頁;張任之:《心性與體知——從現象學到儒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第179—199、169、179頁腳注、198頁;丁耘:《論現象學的神學與科學轉向》,《世界哲學》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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