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之後”

——一位北美漢學家眼中的早期中國思想史

作者：陳家寧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初五日甲子

          耶穌2021年3月17日

《孔子之後：中國古代哲學研究》，[美]金鵬程（PaulR.Goldin）著，陳家寧譯，大象出版社2019年12月，56.00元

在當代中國學術界，“中國”是各學科學者研究的核心，因此關(guan) 於(yu) “中國”的問題——中國文學、中國曆史、中國哲學等，被劃分在了不同的學科，各有各的學會(hui) 、刊物、學派甚至話語係統，學者們(men) 各自發展，相互溝通、交流的機會(hui) 並不多。我的學術成長之路是從(cong) “小學”（文字、音韻、訓詁）開始的，同時我對中國文明早期的很多問題都感興(xing) 趣，因此在學生時代，我在老師們(men) 眼中，常處在“離經叛道”的邊緣。結果就是，多年來我接觸到了國內(nei) 人文學科中幾個(ge) 不同的圈子。當我以“外行”的身份參加一些不同學科的學術活動時，常常能體(ti) 會(hui) 到學者們(men) 思考問題角度和研究方法上的差異。

相比之下，海外的漢學界是一個(ge) 小圈子，其中研究先秦兩(liang) 漢時期中國問題（稱為(wei) “早期中國”earlyChina）的更是冷門，人數尤少。常常見到，無論是召開文學、曆史，還是哲學會(hui) 議，來參會(hui) 的都是那一批人。因此學者們(men) 往往興(xing) 趣比較廣泛——對關(guan) 於(yu) 早期中國的各類問題都感興(xing) 趣，都研究。海外非華裔學者一般是在高中——甚至大學時代才開始學漢語的。盡管大多數漢學家與(yu) 他們(men) 的中國同行們(men) 一樣，也都專(zhuan) 注在少數幾個(ge) 領域做深入研究，但由於(yu) 普遍具有比中國學者更寬廣的語言、文化背景，他們(men) 往往能夠將中國問題放在一個(ge) “比較”的語境下思考——一些在中國人眼中習(xi) 以為(wei) 常的觀念，經過漢學家們(men) 的分析、闡述，常常令人恍然大悟、耳目一新。

讀金鵬程（PaulR.Goldin）教授的《孔子之後：中國古代哲學研究》（After Confucius:Studies inEarlyChinesePhilosophy）時，我就有這種感覺。盡管這本書(shu) 中所收錄的文章大多是他學術生涯早期的作品，但我相信大多數中國學者都能從(cong) 中受到啟發，發現一些自己之前沒有想到過的問題。該書(shu) “緒論”主要討論（作為(wei) 漢學家）中國古代哲學的研究方法。金教授首先將研究中國古代典籍與(yu) 閱讀人類學民族誌相類比，指出古代“典籍”所記錄的也僅(jin) 僅(jin) 是曆史（包括思想史）中的部分信息，而且在撰寫(xie) 過程中經過了作者的主觀選擇、加工和表達，在成書(shu) 過程中又有所演變，無法完全、客觀地反映曆史真麵目。對於(yu) 哲學著作，就更不能單純地當作“史料”來看待。因此，針對中國哲學的“深度描寫(xie) ”就顯得格外重要。而中國文獻特有的表達、記錄方式，尤為(wei) 西方讀者所難以理解：要想讀懂中國哲學，需要對中國語言、文字、習(xi) 俗（如取名習(xi) 慣）等有深入的了解。

本書(shu) 的八篇正文分別討論儒家“《詩》學”在戰國時代的流傳(chuan) 與(yu) 影響，《荀子》與(yu) 郭店楚簡在思想內(nei) 容上的關(guan) 係，以“自私”為(wei) 特征的韓非學說，李斯的政治生涯、思想發展及其影響，《戰國策》中的修辭手法及表達效果，《淮南子》（尤其是《主術》篇）所反映的政治哲學，西方學界（尤其是陳幼石）對班昭《女誡》的誤讀，以及近些年在西方所流行的《老子》英譯本中所存在的問題。本書(shu) 所論的問題看似龐雜，但實則主要圍繞著一個(ge) 核心：孔子時代之後（除少數例外，一直到西漢“獨尊儒術”之前）中國的思想發展。傳(chuan) 統上，我們(men) 往往把從(cong) 孔子到董仲舒時代的思想發展看成是儒學分化（“儒分為(wei) 八”，見《韓非子·顯學》）又重新整合的過程，而且後來係統化了的儒學“道統”喜歡把孔子、子思、孟子等看作“一脈相承”。甚至近年來廣泛興(xing) 起的出土文獻（如郭店楚簡）研究也並未對這種思考方式構成根本性的挑戰。但金教授在本書(shu) 中所呈現的中國古代思想世界則顯然更加豐(feng) 富多彩。他在《孔子之後》“中文版序言”中期待中國讀者對他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文化的觀點做出回應。我也熱情地期盼著中美學術界形成這種深度的思想交流——這也正是我翻譯這本書(shu) 的初衷。

金教授出生於(yu) 紐約的一個(ge) 猶太家庭，思考與(yu) 論辯是他幼年家庭教育的必修課。他天資聰穎，少年便考入賓夕法尼亞(ya) 大學讀本科，此前曾來中國遊曆，培養(yang) 起他對中國思想、文化的濃厚興(xing) 趣。其後他考入哈佛大學東(dong) 亞(ya) 語言與(yu) 文明係，師從(cong) 杜維明教授攻讀博士學位。他讀書(shu) 勤奮，思維敏捷，發表見解觀點獨到、深邃，甚至敢於(yu) 與(yu) 老師進行學術論辯。他24歲時（1996年）獲得博士學位，回母校任教，後逐漸成長為(wei) 國際知名漢學家。至今他已編著出版學術著作、論文集十餘(yu) 部，發表學術論文、書(shu) 評百餘(yu) 篇。

金教授在“英文版致謝”及“中文版序言”中兩(liang) 次提到夏含夷（Prof.EdwardL.Shaughnessy）先生的《孔子之前：中國經典誕生的研究》（Before Confucius:StudiesintheCreationoftheChineseClas⁃sics），並感謝夏先生當年對他的啟發和提攜。他以“孔子之後”命名本書(shu) ，即為(wei) 向夏先生致敬。《孔子之前》英文版初版於(yu) 1997年（紐約州立大學出版社“中國哲學文化叢(cong) 書(shu) ”），2013年出版中文繁體(ti) 版（黃聖鬆等譯，台灣萬(wan) 卷樓），2019年出版中文簡體(ti) 版（中西書(shu) 局）。主體(ti) 也由八篇文章構成，探討《周易》《尚書(shu) 》《詩經》《逸周書(shu) 》《竹書(shu) 紀年》等中國早期典籍的成書(shu) 、流傳(chuan) 、改寫(xie) ，及最終如何形成今天的麵貌等問題。夏先生著述豐(feng) 厚，在中國學術界享有盛名，多種著作有中文版出版。今天，在諸多朋友的幫助下，我翻譯的金教授《孔子之後》也得以出版，與(yu) 《孔子之前》遙相輝映，也算是我向這兩(liang) 位學者致敬的一種方式吧。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