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men) 需要什麽(me) 樣的書(shu) 院

受訪者：朱漢民 程方平 徐勇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初八日丁卯

          耶穌2021年3月20日

《嶽麓書(shu) 院記》（部分）資料圖片

時間：2020年1月24日

主辦單位：光明日報、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孔學堂文化傳(chuan) 播中心、光明網

主持人：李兵（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

嘉賓：程方平（中國人民大學教育學院教授）

徐勇（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部教授）

朱漢民（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

怎麽(me) 認識傳(chuan) 統書(shu) 院

主持人：書(shu) 院在中國教育史、學術史、文化史上都有著非常重要地位，是中國文化史上的璀璨明珠。從(cong) 唐代中期到清末書(shu) 院改製，書(shu) 院在中國曆史的大舞台上延續了千年之久，遍布全國各地的書(shu) 院有數千所之多。書(shu) 院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間，形成了一整套獨具特色的辦學形式、管理製度、教學方法，成為(wei) 宋代以來中國人才培養(yang) 、學術研究與(yu) 傳(chuan) 播、藏書(shu) 與(yu) 刻書(shu) 的重要機構，因此受到普遍重視。到了清朝光緒二十七年八月初二，也就是1901年的9月14日，清廷宣布書(shu) 院改製為(wei) 學堂，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書(shu) 院就從(cong) 製度層麵上走下了中國曆史的大舞台。盡管如此，書(shu) 院並沒有消失，不但一些傳(chuan) 統書(shu) 院繼續在辦學，而且現在還出現很多新式書(shu) 院。

下麵我們(men) 開始這次孔學堂冬季論辯大會(hui) ，首先請三位嘉賓來談一談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以及書(shu) 院發展的曆程。

朱漢民：今天我們(men) 討論書(shu) 院的話題，蘊含著一個(ge) 背景，就是書(shu) 院這樣一個(ge) 中國傳(chuan) 統獨有的教育、學術、文化的組織形式現在又來到了我們(men) 的生活中間。在追問“我們(men) 需要什麽(me) 樣的書(shu) 院”這個(ge) 問題的時候，我們(men) 首先需要回顧一下，到底什麽(me) 是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在我看來，書(shu) 院是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發展到最高階段出現的獨特教育組織形式。中國是一個(ge) 重視教育，以教立國的國家。春秋戰國時代，民間私學的興(xing) 起推動了整個(ge) 中國思想和文化的大轉型。先秦諸子百家之所以形成，就跟私學形態有很大關(guan) 係。兩(liang) 漢經學是跟太學、精舍這些教育組織、學術組織聯係在一起的。宋代出現的書(shu) 院，可以說把先秦諸子百家爭(zheng) 鳴的特質繼承了下來，把漢代以來的經學研究推向了一個(ge) 新的高度。書(shu) 院非常重視談一些高深的哲理，還吸收了佛教的禪修，成為(wei) 儒家士大夫進行自我心性修煉、人格修煉的場所。宋代書(shu) 院的出現不是一個(ge) 偶然的現象，正像宋代的學術是中國傳(chuan) 統国际1946伟德的集大成一樣，書(shu) 院也可以說是傳(chuan) 統教育的集大成。

宋代書(shu) 院繼承了傳(chuan) 統教育各種製度上和教育理念上的特色。在製度上，書(shu) 院把各種傳(chuan) 統教育的製度結合起來，吸收進來，融入自身之中。在教育理念上，書(shu) 院複興(xing) 了先秦儒學求道和求學相結合的基本追求。書(shu) 院不僅(jin) 是求知的地方，而且還是求道的場所。書(shu) 院是教育改革的結果，代表了宋以後整個(ge) 社會(hui) 發展的一個(ge) 大轉型。中國曆史的唐宋變革，帶來了學術上的轉型、教育上的轉型，最後就出現了書(shu) 院這樣一個(ge) 特殊的、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大成的教育機構。書(shu) 院形成之後，迅速受到了關(guan) 注和歡迎，曆經宋、元、明、清一直延續辦學，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一種主流教育形式。所以，到了晚清改學製，書(shu) 院被廢掉，很快就又有人開始倡導恢複書(shu) 院教育，這個(ge) 局麵一直延續到今天。

程方平：我因為(wei) 參加了一些書(shu) 院的籌辦，所以有些不一樣的思考和體(ti) 會(hui) ，在這裏跟大家交流。

首先，我們(men) 怎麽(me) 來認識書(shu) 院？我有兩(liang) 個(ge) 想法：第一，它為(wei) 什麽(me) 不叫學院、教院而叫書(shu) 院？這跟唐宋的文化發展，特別是印刷術、紙質書(shu) 本的出現有緊密關(guan) 係。唐宋在文化上都非常有建樹，對於(yu) 各種經典的整理、刻印、傳(chuan) 播都非常下功夫。比如說，江浙一帶在唐宋時期藏書(shu) 量大大增加，在官學藏書(shu) 可能都非常有限的情況下，地方一些豪紳、文人有著大量藏書(shu) ，他們(men) 願意把這些藏書(shu) 變成可以共享的教育資源。第二，宋代書(shu) 院的發展有“三教合一”的基礎和背景。儒學雖然有官方支持，從(cong) 漢以來有官學體(ti) 係，但是儒學的民間傳(chuan) 播不如佛教和道教。作為(wei) 官定的儒學就要想了，為(wei) 什麽(me) 人家做得這麽(me) 好？也就是說，當時的人們(men) 意識到，儒學教育資源還不夠充分，教育的生態還需要更豐(feng) 富。所以，儒學士人能夠不完全局限於(yu) 正規學校而發展出書(shu) 院這樣一種教育形式。

書(shu) 院是一種非常靈活的組織或平台，在現代教育還不充分的時候，它絕對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補充。書(shu) 院有一個(ge) 非常好的機製，就是因地製宜、因學習(xi) 的目標製宜，不必受那些標準化的形式和規範的束縛，因此成為(wei) 能夠被大家廣泛使用而且具有生命力的一種教育和文化形式。而且，書(shu) 院不僅(jin) 可以為(wei) 學曆教育服務，還可以為(wei) 改善社會(hui) 風氣服務。所以，我認為(wei) 書(shu) 院在今天仍然會(hui) 有生命力。盡管目前各類書(shu) 院魚龍混雜，但是通過深入的討論、認識、探索，書(shu) 院不僅(jin) 在中國可以有很好的發展，可能還會(hui) 給人類教育事業(ye) 的發展帶來一個(ge) 非常好的中國案例。

徐勇：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發展，我有一些基本觀點，其中也涉及對書(shu) 院的基本評價(jia) 。

我認為(wei) 唐代雖然出現了書(shu) 院之名，但是沒有書(shu) 院之實，也就是說書(shu) 院在唐代還不是一個(ge) 教育教學機構，而是一個(ge) 修書(shu) 之所，特別是一個(ge) 讀書(shu) 的地方。所以我讚同傳(chuan) 統的觀點，書(shu) 院是始於(yu) 五代，而不是唐朝。

中國書(shu) 院的黃金時期應該是在兩(liang) 宋。北宋時期，由於(yu) 科舉(ju) 製度的規範和取士名額的擴大，很多人都要求有一個(ge) 學習(xi) 的機會(hui) 。但北宋初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顧及文教，官學容納不了越來越多的讀書(shu) 人。在這種情況之下，書(shu) 院便率先發展起來，出現了所謂的四大書(shu) 院。但是隨著慶曆興(xing) 學、熙寧興(xing) 學和元豐(feng) 興(xing) 學三次大規模的興(xing) 學，初步解決(jue) 了就學的問題，書(shu) 院又開始走下坡路。書(shu) 院最好的時期應該是在南宋時期，朱熹和他的學生以書(shu) 院為(wei) 陣地，可以說是開創了書(shu) 院的傳(chuan) 統和精神。

另外，我自己研究元代書(shu) 院。元代書(shu) 院的特點是官學化，其實它可以說徹徹底底是一種官學。一是，元代對新建書(shu) 院有一個(ge) 很嚴(yan) 格的審批程序，審批的時間很長，審批的程序很繁雜。在元代，一所書(shu) 院通過審批差不多要經曆五到十年的時間。二是，元代對書(shu) 院的管理和控製非常強，主要體(ti) 現在所謂的官派山長製度。還有一種官辦書(shu) 院，跟其他的府州縣學沒有什麽(me) 兩(liang) 樣。按照陳穀嘉、鄧洪波主編的《中國書(shu) 院製度研究》統計，元代有超過1/5的書(shu) 院是官辦的。元代的這些措施可以說徹底改變了書(shu) 院遊離於(yu) 官府控製之外的這樣一種私學的性質。而到了明清時期，情況更糟。除了王陽明、湛若水後學創辦的一些研究傳(chuan) 播心學的書(shu) 院，以及清代一些致力於(yu) 漢學研究的書(shu) 院，從(cong) 主體(ti) 上來說，明清時期的書(shu) 院就是科舉(ju) 養(yang) 成所，就是科舉(ju) 的預備學校，一個(ge) 最突出的表現，就是非常頻繁的考課。這樣一種情況，還遠不如那些平時可以在家學習(xi) ，隻是參加歲試和科試的那些府州縣學的生員。所以對元明清時期的書(shu) 院，我認為(wei) 它完全成了官學的一部分，或者是科舉(ju) 的養(yang) 成之所。這就是我對書(shu) 院曆史的一個(ge) 看法，也涉及對書(shu) 院的基本評價(jia) 。

主持人：我認可徐老師說的，書(shu) 院實際上跟科舉(ju) 的關(guan) 係還是很密切。請問各位老師在這個(ge) 主題方麵還有沒有需要再補充的？

朱漢民：徐勇兄講的這個(ge) 話題，我做一些補充。首先，就是怎麽(me) 看元明清所謂的書(shu) 院官學化。元明清時期，除了一些大儒辦的書(shu) 院，大量的普通書(shu) 院按照官學的程式，和科舉(ju) 製度結合起來，學術成就也不高，如何看待這一部分書(shu) 院？這些書(shu) 院還是具有和官學不一樣的地方。比方說，元代有很多書(shu) 院是受到了管控，但是相對官學還是更為(wei) 重視民間教育、重視學術，成為(wei) 有些不願意在元朝做官的儒家士大夫研究學問的地方。朱子是宋代儒學的一個(ge) 集大成者，在書(shu) 院的製度建設方麵也確實很重要。我在思考一個(ge) 現象，就是整個(ge) 宋代學術和書(shu) 院的這種重合。從(cong) 開端的範仲淹、孫孚、石介、胡瑗這些人物，到南宋發展到高峰，南宋的那些大儒全部辦書(shu) 院，朱子、張南軒、陸象山、包括呂祖謙等等。朱子書(shu) 院的建成也是在繼承北宋一些大儒的工作，特別是吸收了孫孚把道統和書(shu) 院結合起來的傳(chuan) 統。

如何看待新辦書(shu) 院

主持人：這些年來，隨著“國學熱”的日益升溫，實際上催生了各種當代書(shu) 院或者是新辦書(shu) 院，但也出現了一些書(shu) 院亂(luan) 象。對這些新辦書(shu) 院，各位嘉賓怎麽(me) 看？

程方平：2000年以後，書(shu) 院為(wei) 什麽(me) 複興(xing) ？跟中國人的文化自覺是有非常緊密關(guan) 係的。回顧書(shu) 院發展的曆史過程，我覺得我們(men) 今天的教育改革，如果隻有正規學校一種模式，就很難形成真正的“學習(xi) 型社會(hui) ”。所謂的“學習(xi) 型社會(hui) ”，在中國的曆史上其實就有類似的理想，比如跟農(nong) 業(ye) 經濟相對應的“耕讀傳(chuan) 家”。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除了私塾以外，更多的就是民間辦的書(shu) 院。書(shu) 院是中國的一個(ge) 文化教育傳(chuan) 統。對於(yu) 官學來說，民間的各類書(shu) 院能夠起到非常好的補充、借鑒甚至是競爭(zheng) 的作用，這就是生態。我們(men) 現在的許多教育問題，如果有了書(shu) 院的參照，不少問題就能得到很好的解決(jue) 。書(shu) 院既是一個(ge) 教育機構，也是一個(ge) 文化機構，還是一個(ge) 可以產(chan) 生廣泛社會(hui) 影響的平台。我覺得書(shu) 院是構建學習(xi) 型社會(hui) 的一種好形式、好路徑。所以，我對書(shu) 院的複興(xing) 充滿信心，也一直在極力呼籲。中國書(shu) 院的回歸，不是照搬傳(chuan) 統，其實我們(men) 已經有了好多與(yu) 時俱進的嚐試。

我們(men) 現在的書(shu) 院，其實是一種源於(yu) 學術和民間的自發組織或機構。當然，也正是由於(yu) 它們(men) 起自於(yu) 民間，所以在規範性建設方麵可能會(hui) 有一個(ge) 過程，就跟我們(men) 經濟發展的過程一樣。我想書(shu) 院複興(xing) 既然是一個(ge) 探索的過程，就會(hui) 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如果有更多的人了解了書(shu) 院的真正價(jia) 值，就一定會(hui) 按照更加綜合性的標準來審視和評價(jia) 當代書(shu) 院，包括社會(hui) 性、開放性、學術性、思想性等。至於(yu) 那些過於(yu) 商業(ye) 化的、掛羊頭賣狗肉的書(shu) 院，我覺得需要有個(ge) 過程來改善。

朱漢民：關(guan) 於(yu) 新辦書(shu) 院，我想那些冒書(shu) 院之名的所謂書(shu) 院，不應該是我們(men) 今天討論的範圍。我們(men) 討論的應是真正在繼承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精神、製度以及它的一些功能的這些書(shu) 院。這些書(shu) 院我曾經把它們(men) 分成幾類，一類就是作為(wei) 文化遺產(chan) 的書(shu) 院。這類書(shu) 院在中國曆史上有幾千所，現在被列為(wei) 文物保護單位的也有一百多所，還有很多書(shu) 院是被毀後完全重建的。這些傳(chuan) 統書(shu) 院如何發揮功能？它們(men) 不是一些死去的文物，供人憑吊的地方，而是應該鼓勵多種力量，包括政府的力量、社會(hui) 的力量、企業(ye) 的力量以及學者的力量，大家來共同推動這些書(shu) 院的複活。還有更多的新書(shu) 院，也分兩(liang) 種情況。一種是最近十多年以來大學教育體(ti) 製內(nei) 新辦的一些書(shu) 院。這些書(shu) 院基本上是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的結合，一個(ge) 方麵是在整合西方的學院製度，另一個(ge) 方麵又是在整合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製度。因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就有一套師生之間共同學習(xi) 、共同生活的形式，注重人格的全麵成長。書(shu) 院的管理方式和西方的住宿學院製度結合起來，把學生的生活事務管理和通識教育結合起來，就成為(wei) 我們(men) 現在很多大學的新辦書(shu) 院。這種通識教育和學生住宿管理結合起來的書(shu) 院，把現代教育和傳(chuan) 統書(shu) 院教育結合起來，使得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一些精華能夠從(cong) 製度上進入現在的大學體(ti) 製，來彌補現代大學的一些問題，比方說過分的專(zhuan) 業(ye) 化。當然這還是一種試點，但是我認為(wei) 這種試點是一個(ge) 很好的趨向。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書(shu) 院，比方說很多大學成立的國學院、儒學院或者就叫書(shu) 院，以國學教育和研究作為(wei) 特點和主旨。這種類型的大學書(shu) 院，其功能和價(jia) 值在於(yu) 恢複國學教育。另外，更多的是高等教育體(ti) 製之外的書(shu) 院，這確實非常複雜。這些書(shu) 院包括很多地方的社區書(shu) 院、鄉(xiang) 村書(shu) 院等，通過各種各樣的講座、課程以及人才培訓來做一些複興(xing) 國學、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方麵的事情。我認為(wei) 這種書(shu) 院可以彌補現在大學教育的不足，承擔一些社會(hui) 教化的功能。

徐勇：我覺得現在各種類型的新辦書(shu) 院，用一句話來說，大多都是有書(shu) 院之名，而沒有書(shu) 院之實。

我理解，要辦人民群眾(zhong) 滿意的教育，就需要有多樣化的教育，體(ti) 製機製就要有一定的彈性，書(shu) 院的的確確對我們(men) 現在的教育體(ti) 製有補充的作用。但是現在的書(shu) 院，我覺得它們(men) 沒有體(ti) 現書(shu) 院的精神和傳(chuan) 統。什麽(me) 是書(shu) 院的精神和傳(chuan) 統？我覺得就是書(shu) 院的魂，是書(shu) 院的性格和氣質，是一個(ge) 書(shu) 院在因應實時變化過程當中始終要恪守和堅持的那個(ge) 東(dong) 西。

我們(men) 現在很多官方的書(shu) 院和高校的書(shu) 院，它們(men) 其實就是一個(ge) 開會(hui) 、教學的場所，或者是一個(ge) 虛擬的教學平台，這樣的所謂書(shu) 院，你叫它叫課堂、論壇、講座都可以，甚至遠不如一個(ge) 學院具有穩定性。這是一些比較高層次的書(shu) 院。民間的書(shu) 院，大多數都是一些低層次的，屬於(yu) 啟蒙教育階段的這樣一些書(shu) 院，往往是一個(ge) 院長帶著幾個(ge) 或十幾個(ge) 孩子，規模都非常小，學生的年紀小，沒有討論學術和學問的能力，學生之間沒有智力的啟發和相互的刺激，師生之間還是一種單向的灌輸。由於(yu) 資金的限製，缺少遊學和外部的交流，智力資源、學術資源都非常少，所以我說它依然是有書(shu) 院之名，沒有書(shu) 院之實。

什麽(me) 是書(shu) 院精神

主持人：剛才三位老師在講現代書(shu) 院、新辦書(shu) 院的時候，都講到一個(ge) 關(guan) 鍵詞——書(shu) 院精神。書(shu) 院改製，我一直認為(wei) 它不僅(jin) 使得書(shu) 院從(cong) 製度層麵上消失了，而且使得書(shu) 院在千年發展過程中間積累下的精神實際上也慢慢地消失了。其實，在書(shu) 院改製不久之後就有學者進行了反思。我想請大家講一講書(shu) 院的精神、價(jia) 值或者理念到底是什麽(me) ？

徐勇：我覺得所謂書(shu) 院的精神、書(shu) 院的傳(chuan) 統，第一個(ge) 方麵，在教育的目的上，就是追求為(wei) 己之學，追求個(ge) 人知識和德性的豐(feng) 盈，它有別於(yu) 我們(men) 現代社會(hui) 培養(yang) 各行各業(ye) 的專(zhuan) 業(ye) 人才這樣一種教育目的；而在教育的內(nei) 容上，就是所謂的人文教育、通識教育，有別於(yu) 專(zhuan) 業(ye) 教育，人文教育不在於(yu) 教授任何特定的職業(ye) 之所需，而是要為(wei) 所有的職業(ye) 奠基，它不是灌輸我們(men) 特定的內(nei) 容，而是要訓練我們(men) 的大腦怎樣去思考。

第二個(ge) 方麵，我要說的是書(shu) 院的一個(ge) 非常有個(ge) 性的辦學特色，除了一定程度的自由講學之風，這種特色突出表現在祭祀上。一個(ge) 官學跟另外一個(ge) 官學可能完全沒有兩(liang) 樣，但是就兩(liang) 個(ge) 書(shu) 院來說，有不同的祭祀對象、不同的宗師，可能建製、教學內(nei) 容、學術追求都不一樣，所以說書(shu) 院具有獨特性。

我認為(wei) 書(shu) 院最具有特色的、最值得我們(men) 現在弘揚的還有它規模小、人數少，師生朝夕相處、相互熟悉，能夠建立起這種書(shu) 院教育所必需的，或者說人文教育所必需的這樣一種親(qin) 切的氛圍。一所書(shu) 院就好像是一個(ge) 大的家庭，老師和老師、學生和學生、老師和學生之間往來非常密切，情感相通，而且相互信任，可以說構成了一個(ge) 具有高度凝聚力的共同體(ti) 。不隻是學術共同體(ti) ，也是一個(ge) 生活的共同體(ti) 。在這個(ge) 共同體(ti) 當中，他們(men) 不僅(jin) 切磋學問、交流思想，而且是你我扶持、分多潤寡，在經濟資源很匱乏的年代可以說是共克時艱。師生一起住院生活，老師對生徒的學術品行有相當的了解，老師的施教就有針對性，能夠讓生徒入腦入心，記憶深刻。另外，生徒之間互相切磋、互相砥礪，結下了在院時期學業(ye) 共進、離院之後互為(wei) 奧援的這樣一種友誼。我覺得這種文化是傳(chuan) 統書(shu) 院最珍貴、最有價(jia) 值的地方。

程方平：書(shu) 院的主要精神，第一是“自主探究”。所謂自主探究，就是能夠發揮個(ge) 人或者一個(ge) 團體(ti) 獨特的思維優(you) 長，會(hui) 有很多新的發現。從(cong) 宋代開始，很多書(shu) 院在這些方麵都做了貢獻。第二是“德藝雙馨”，就是“成人”跟“成才”並重的問題。書(shu) 院的創辦者、教學者，在學術修養(yang) 上強調“為(wei) 己之學”，又都有遠大的誌向和社會(hui) 關(guan) 懷。這些東(dong) 西是我們(men) 今天發展書(shu) 院時最需要繼承的。

朱漢民：確實書(shu) 院是一個(ge) 有自己追求的教育機構。如果要我來概括的話，我認為(wei) 跟孔子講的“成人”的理念有關(guan) 係。其實我們(men) 在宋代的那些書(shu) 院的學規、學記裏麵都可以看到，朱熹的《白鹿洞書(shu) 院學規》、呂祖謙的《白鹿洞書(shu) 院記》、張栻的《嶽麓書(shu) 院記》等都表達了這樣一個(ge) 共同的追求，就是學以成人，也就是強調為(wei) 己之學。

書(shu) 院如何“活”在當下

主持人：我們(men) 現在來探討如何讓書(shu) 院“活”在當下。也就是說，當代新辦書(shu) 院的建設方向應該是在哪裏？它們(men) 如何跟當代的教育進行融合、如何跟當代的文化建設、文化傳(chuan) 播更好地融合起來？

朱漢民：書(shu) 院之所以有價(jia) 值，曆史上，在於(yu) 它能夠補充傳(chuan) 統教育製度的不足。當代很多書(shu) 院，也能夠補充現代教育體(ti) 製的不足。現代教育體(ti) 製的不足，既體(ti) 現在教育體(ti) 製之內(nei) ，也體(ti) 現在教育體(ti) 製之外。現代大學基本上是以專(zhuan) 業(ye) 為(wei) 主體(ti) ，我們(men) 講的教育是“成人”教育，大學生在學校除了學習(xi) 某個(ge) 專(zhuan) 業(ye) 之外，還要在人格上、在做人的能力是、在人的多樣性上要有全麵的發展。那麽(me) 大學體(ti) 製之內(nei) 的書(shu) 院的興(xing) 起，就是為(wei) 了彌補這個(ge) 不足。除此之外，就是這些民間的書(shu) 院，如果真正有書(shu) 院的追求，就應該在國學教育、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方麵繼續發揮作用，也要在人的養(yang) 成方麵繼續發揮作用。我一直讚成書(shu) 院應該多元發展，一個(ge) 是政府要主導，另一個(ge) 就是民間的各種公益性組織、社團，包括企業(ye) 界，當然學者也要參與(yu) 進來。

程方平：書(shu) 院的“活化”，應該堅守我們(men) 剛才特別強調的書(shu) 院精神。沒有這個(ge) 精神，書(shu) 院就有名無實，甚至還會(hui) 有負麵作用。我覺得大學的書(shu) 院要特別注意，不要把書(shu) 院變成一種現代學院。大學辦書(shu) 院，要在這些方麵理清思路。至於(yu) 社會(hui) 上包括地方政府想辦書(shu) 院，更要搞清楚書(shu) 院傳(chuan) 統的當代價(jia) 值。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注重因地製宜、因人製宜，解決(jue) 實際的問題，又懷抱遠大的理想。對書(shu) 院未來的發展，把它做“活”，做成有中國特色的形式，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則。

再有，書(shu) 院在體(ti) 製上、在生態上可能是現代學校的補充，但是在具體(ti) 的探究上，書(shu) 院也可能會(hui) 促進改革。書(shu) 院在社區教育、鄉(xiang) 村教育、新農(nong) 村建設方麵，都會(hui) 有一些超越現行體(ti) 製、超越正規化或標準化局限的探索。可見，書(shu) 院是可以走在前麵的，書(shu) 院更積極、自主、務實的探索，可以起到更大的作用。

徐勇：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我有兩(liang) 點意見。

第一，不要把傳(chuan) 統書(shu) 院看得過於(yu) 美好，更不要試圖以傳(chuan) 統書(shu) 院來取代現代學校，不要以傳(chuan) 統教育來取代現代教育。另外，我也讚同，書(shu) 院可以成為(wei) 現代教育的有益補充，甚至是一種探索的嚐試。

現在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我們(men) 現在的學校體(ti) 製完全是西方的產(chan) 物，完全是站在外在的、客觀的立場引導學生分析事物，而不是教授為(wei) 人之道，這樣的一種教育沒有能力解決(jue) 人們(men) 安身立命的問題，有必要改變現代教育這種“中體(ti) 西用”的模式，提出從(cong) 學校的建製到各項製度安排，從(cong) 教學內(nei) 容到教學形式都要全麵刷新，全麵更張，另起爐灶，有的甚至提出要以傳(chuan) 統的私塾和書(shu) 院來代替現代學校，以傳(chuan) 統教育來取代現代教育。我認為(wei) 這種觀點不僅(jin) 在實踐上不可取，在理論上也非常荒謬。說這個(ge) 話的人，其實對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不了解，把傳(chuan) 統書(shu) 院進行了神化和美化，或者是說這些人把自己對教育的理想投射和寄托到了古代書(shu) 院上，為(wei) 傳(chuan) 統書(shu) 院鍍上了一層虛幻的、不真實的光環。書(shu) 院改製的的確確像胡適所說的是“吾中國一大不幸事”，但這意味著什麽(me) ？意味著書(shu) 院從(cong) 整體(ti) 上來說已經不適應時代需求。我經常說一句話，什麽(me) 叫近代化，什麽(me) 叫現代化？所謂近代化、現代化，其實就是分化，就是專(zhuan) 業(ye) 化，社會(hui) 生活越來越豐(feng) 富，社會(hui) 分工越來越細。顯然，在現代社會(hui) ，書(shu) 院有它的局限。

第二，書(shu) 院完全可以成為(wei) 我們(men) 現代教育的補充，現代教育完全可以接納書(shu) 院。鑒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這種專(zhuan) 業(ye) 教育有著明顯的弊端，很多大學都在提倡通識教育，我覺得完全可以采用書(shu) 院製。在現在的教育體(ti) 製下談“住院”幾乎不可能，但完全可以把一些書(shu) 院的主要教師安排在校內(nei) 住宿，也可以在書(shu) 院裏頭安排供師生活動的空間，安排一些老師不間斷地值守來接待學生，還可以通過一個(ge) 導師持續地指導一個(ge) 興(xing) 趣小組或者一個(ge) 課題小組，以學習(xi) 科研工作來強化師生之間的聯係和互動。我覺得這才是我們(men) 當下“活化”書(shu) 院最有效的一種方式。

主持人：最後請三位嘉賓用一句話總結自己的觀點。

朱漢民：中國古代書(shu) 院是傳(chuan) 統士大夫的精神家園，那麽(me) 作為(wei) 現代中國知識分子，仍然需要打造一個(ge) 這樣的精神家園。

程方平：書(shu) 院應該是中國建設學習(xi) 型社會(hui) 的一個(ge) 非常好的形式，在我們(men) 的政策範圍內(nei) 給書(shu) 院發展留一些空間、做一些真正的教育或文化實驗，很可能會(hui) 對我們(men) 現有的學校教育是非常好的幫助和支持。

徐勇：書(shu) 院是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的珍貴遺存，它所追求的學以為(wei) 己、學以成人這樣一種個(ge) 性化的特質，尤其是它和諧融洽的師生關(guan) 係，都可以成為(wei) 我們(men) 現代教育的有益成分。

主持人：三位嘉賓都發表了各自的觀點。在今天，我們(men) 還需要書(shu) 院，但是不要誇大書(shu) 院的作用，更不要試圖用書(shu) 院來取代現有的學校和教育，也不希望書(shu) 院完全回到古代那種模式，而是要堅持書(shu) 院精神，與(yu) 時俱進，讓書(shu) 院活在當下。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