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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耘作者簡介:丁耘,男,西曆一九六九年生於(yu) 上海。一九八七年入複旦大學哲學係學習(xi) 。一九九七年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七年起任教於(yu) 複旦大學哲學係。著有《儒家與(yu) 啟蒙:哲學會(hui) 通視野下的當前中國思想》(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1年版) ,《中道之國:政治·哲學論集》(福建教育出版社2015年出版),《道體(ti) 學引論》(華東(dong) 師範大出版社2019年版)。 |
《易傳(chuan) 》與(yu) 生生——回應吳飛先生
作者:丁耘
來源:《哲學研究》2018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十七日丙申
耶穌2018年3月4日
【摘要】本文是對吳飛先生《論“生生”》一文的回應,吳文與(yu) 筆者舊文交涉的關(guan) 鍵是如何理解“生生”。因此,本文試圖通過確定“生生”在《易傳(chuan) 》中的含義(yi) ,說明吳文所看重的“生生十六字”實則是對“損”卦的解釋,而非如他所言是對“鹹”卦的解釋。不過吳飛先生與(yu) 筆者最終的立意與(yu) 趨向並無實質差別,吳飛先生之學重人倫(lun) ,筆者進路則重道體(ti) 。
【關(guan) 鍵詞】生生 《易傳(chuan) 》 鹹卦 損卦 人倫(lun) 道體(ti)
吳飛先生的《論“生生”》[1]是近期一篇重要的中國哲學文獻。文章從(cong) 現代中國思想的曆史處境出發,梳理和辨析了對生生之道的幾種闡釋方式,進一步提出了作者關(guan) 於(yu) 自然與(yu) 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基本主張。吳文考據周詳、論證縝密、視野開闊、辨析入微,且顯然具有更為(wei) 完整的意圖,本來非我所應置喙。由於(yu) 文章在論題與(yu) 理路上均直接涉及幾年前發表的拙作《生生與(yu) 造作——論哲學在中國思想中重新開始的可能性》[2],而近來我自己也試圖推進有關(guan) 思考,故不揣冒昧,撰文回應。因篇幅有限、時間倉(cang) 促,於(yu) 西學部分隻做兩(liang) 點申辯:第一,吳飛先生以形質論判斷西方哲學的基本傳(chuan) 統,自有其合理之處。但在亞(ya) 裏士多德及其統緒中,目的論主導形質論,而非相反。目的論確有超越形質論之努力與(yu) 效驗;第二,吳飛先生對中西學關(guan) 係的看法與(yu) 筆者大本不異,而態度略有不同。吳飛先生主判析,欲劃清一切界限;筆者主統攝,欲劃清界限之後收攝西學,依中學闡釋而安頓之。唯此兩(liang) 點所涉頗大,尚需論證,且待來日。下文僅(jin) 就生生問題略申己見。
一
吳文與(yu) 拙文交涉之關(guan) 鍵,是如何理解生生。以此為(wei) 前提,才能展開進一步的工作,徹底劃清生生與(yu) 製作兩(liang) 個(ge) 模式的界限,推進中學、判攝西學。生生之為(wei) 吳文的主題,理固宜然。
在這一議題下,吳文的生生之論有三個(ge) 步驟:第一是通過內(nei) 外考證,確定“生生”在《易傳(chuan) 》中的文義(yi) ;第二,在厘定“生生”文義(yi) 的基礎上,闡釋“生生”的理義(yi) ,確定其中所蘊之中國哲學出發點——取象。第三,從(cong) 此基本取象出發,解釋整個(ge) 中國哲學的特質,尤其是它與(yu) 中國文明(人倫(lun) )的關(guan) 係。筆者先考察吳文生生之論的第一和第二步,因為(wei) 這是他所有工作的真正基礎;然後,筆者試著提出對有關(guan) 問題的看法。
吳文在考證“生生”時,廣引先秦典籍,結論為(wei) :“由‘生’疊字為(wei) ‘生生’,在先秦典籍中出現多處,其義(yi) 多為(wei) 迭言‘生’字以強調之,或為(wei) ‘進進’,或為(wei) ‘生計’,或為(wei) ‘使生者生’。孔穎達亦釋《易傳(chuan) 》的‘生生’為(wei) ‘不絕之辭’”。“這些地方(筆者按:指《易傳(chuan) 》之外有此二字的先秦典籍)的‘生生’要麽(me) 二字都是動詞……要麽(me) 第一個(ge) 為(wei) 動詞,第二個(ge) 為(wei) 名詞”。
此結論大體(ti) 可從(cong) ,然尤可益。《係辭》裏有同樣的疊詞現象,且在義(yi) 理上與(yu) “生生”關(guan) 係密切,即“成性存存”。孔穎達對此有確詁:“存,謂保其終也”;“存存”為(wei) :“存其萬(wan) 物之存,使物得其存成也。”(《周易正義(yi) 》,第274頁。)至於(yu) “生生”,孔氏則雲(yun) :“生生,不絕之辭。陰陽變轉,後生次於(yu) 前生,是萬(wan) 物恒生,謂之易也。前後之生,變化改易。”(同上,第271頁。)孔氏詁“存存”為(wei) 明確的前動後名,而其解“生生”未以此種方式,表明孔未以“生生”為(wei) 前動後名。故可確認,孔疏“生生”,“二字都是動詞”。然而嚴(yan) 格地說,孔氏於(yu) “生生”隻有解義(yi) ,並無如對“存存”那樣的字義(yi) 之詁。其解“不絕”,實因生生二字前後相聯,示前後相繼,故有恒而不絕。此來自疊詞現象,猶“綿綿不絕”、“喃喃不休”,而與(yu) 生之字義(yi) 無直接關(guan) 係。故孔氏解生生以“不絕”者,以陰陽之理義(yi) ,非生之字義(yi) 也。而其陰陽之理義(yi) ,蓋從(cong) 上文“一陰一陽之謂道”來。生生之理在陰陽,吳文對此廣引史料,解釋甚精:
京房釋“生生之謂易”雲(yun) :“八卦相蕩,陽入陰,陰入陽,二氣交互不停,故曰生生之謂易。天地之內(nei) ,無不通也。”(《京氏易傳(chuan) 》卷下)荀爽雲(yun) :“陰陽相易,轉相生也。”(《周易集解》卷十三)王弼注:“陰陽轉易,以成化生。”孔穎達疏:“生生,不絕之辭。陰陽變轉,後生次於(yu) 前生,是萬(wan) 物恒生,謂之易也。”(《周義(yi) 注疏》卷七)朱子雲(yun) :“陰生陽,陽生陰,其變無窮,理與(yu) 書(shu) 皆然也。”(《周易本義(yi) ·係辭上》第五章)李道平雲(yun) :“陽極生陰,陰極生陽,一消一息,轉易相生,故謂之易。”(《周易集解纂疏》卷八)

《周易正義(yi) 》書(shu) 影
吳文據此概括:“各家的理解均指向同一個(ge) 方向:陰陽之間的關(guan) 係。陰陽消息變化,顯然是理解生生的關(guan) 鍵。而諸家釋陰陽關(guan) 係大致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方麵,強調陰和陽的相互轉化變易;另一方麵,強調通過陰陽之間的相互作用,化生萬(wan) 物。”在筆者看來,此概括甚準確。不過,吳文所引六條材料中,主陰陽相互轉化義(yi) 的占五條,唯京房一條主陰陽相互作用義(yi) 。而在吳文後麵的關(guan) 鍵部分,對生生的理解,則隻基於(yu) 陰陽相互作用之義(yi) 。此處據材料六分之五強的陰陽相互轉化義(yi) 已消失不見,生生之義(yi) 乃等於(yu) 陰陽交合,兩(liang) 個(ge) 方麵變成了一個(ge) 方麵。這是吳文對生生文義(yi) 的梳理。
關(guan) 於(yu) 生生之理,吳文的闡述非常清楚。其所依文本為(wei) ,《係辭下》雲(yun) :“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這是言生生之理最重要的十六個(ge) 字,我們(men) 將它簡稱為(wei) ‘生生十六字’。”吳文對“氤氳”與(yu) “化醇”做了比較細致的解釋:“‘氤氳’,又作‘縕’……狀天地間之煙雲(yun) 元氣交泰之象,故所謂‘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者,指的就是天地之間,元氣蒸騰,陰陽交感,……強調天地化生萬(wan) 物之過程。”
吳飛先生又以此與(yu) 《序卦傳(chuan) 》對照:《係辭傳(chuan) 》中的生生十六字,又對應於(yu) 《序卦傳(chuan) 》中上經、下經開首的兩(liang) 段話。《序卦傳(chuan) 》以“‘有天地然後萬(wan) 物生焉’概括上經三十卦,因上經始於(yu) 乾、坤,中有泰、否,終於(yu) 坎、離,其大致結構是講天地間之萬(wan) 物,即‘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對下經的概括則是:‘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下經三十四卦“始於(yu) 鹹、恒,中有損、益,終於(yu) 既濟、未濟,主言人事,即‘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上經始於(yu) 天地乾坤,以天地化生萬(wan) 物為(wei) 主題,……下經言人類社會(hui) ,始於(yu) 鹹恒夫婦之道,與(yu) 上經乾坤兩(liang) 卦相對。”
這就是說,吳飛先生在前文所說的“陰陽相互作用”,在這裏落實為(wei) “天地氤氳”“男女構精”;吳文理解的“生生”,也就是這裏的“化醇”、“化生”。其直接所據的卦象,就是乾坤與(yu) 鹹恒。
非獨如此,在天地與(yu) 男女之間,吳文則又以男女結合更為(wei) 基本,視為(wei) 全部中國哲學的取象。而天地氤氳,則自男女構精推衍而來:“中國哲學取象於(yu) 父母的生育,並以此推衍為(wei) 天地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好像天地也是萬(wan) 物的父母,如同人類的父母那樣孕育萬(wan) 物。這一點既經確立,動物和人的交合生育,倒好像是模仿天地的交合了。”他又借《周易正義(yi) 》孔疏“十六字”的“得一”之說發揮道:“借助人間男女交合之象,推想天地氤氳之事,而抽象出陰陽兩(liang) 大原則,再以此來解釋萬(wan) 物生滅,並認為(wei) ,雌雄萬(wan) 物與(yu) 人間男女的交合,不過就是對天地氤氳的一種模仿,因而應該模仿天地自然得一的品質,不可差二。這應該就是作《易》者構造出生生這個(ge) 概念的大致思路。”
《係辭上》雲(yun)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而吳文之意,可謂“男道成乾,女道成坤”。從(cong) 卦象上說,可謂乾坤出自鹹恒,而後攝鹹恒於(yu) 其下。吳文所謂生生之理,於(yu) 卦象根植於(yu) 鹹恒二卦,以鹹恒為(wei) 生生之本。
故吳文的結論為(wei) “‘生生’之德最核心的含義(yi) ,就是父母生子這件事,這是中國哲學思考的起點,也是一切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始點。”
綜上所述,吳飛生生學說要點如下:第一,生生之義(yi) 的文本依據是《係辭下》的十六個(ge) 字,即“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第二,此又相應於(yu) 《序卦傳(chuan) 》之上下經之始,亦即乾坤鹹恒四卦;第三,乾坤之卦,因而全部六十四卦,皆是以鹹卦為(wei) 基本取象推衍而來;第四,因此,父母生子之象,是中國哲學之起點,也是中國人倫(lun) 之起點。
二
筆者對吳飛先生的一貫觀點,即“夫婦之道為(wei) 中國人倫(lun) 之起點”的看法,非常讚賞,基本同意的態度。但此文是通過證明男女結合是中國哲學的基本取象,來證明夫婦之道是人倫(lun) 起點的。筆者對吳飛先生這一觀點的證明方式,則恕難苟同。具體(ti) 而言,吳文上述理路的第一、第二、第三點,恐均有不妥之處。
第一,關(guan) 於(yu) 所謂“生生十六字”。
“生生”在《易傳(chuan) 》中出現的地方非常清楚,就是《係辭上》的“生生之謂易”。吳飛先生不去解釋此處的文本,反從(cong) 《繋辭下》找出那與(yu) “生生”並無直接字麵聯係的十六個(ge) 字,以為(wei) 這是《周易》經傳(chuan) 關(guan) 於(yu) “生生”之義(yi) 的核心文本。這點令人費解。蓋《係辭上》多講八卦之成象。[3]亦講如何從(cong) 八卦引申出六十四卦,[4]講了卦變(錯綜等)的原則,總論卦、爻、象、辭等的產(chan) 生與(yu) 解讀原則,《係辭下》則對卦爻辭進行串講,即所謂係屬卦爻也。[5]講六十四卦多,講特定的卦變爻動關(guan) 係多,引述具體(ti) 爻辭多。上下篇關(guan) 係雖不可歸為(wei) 綱目,總別之義(yi) 則在焉。總論易道,當見《係辭上》。“生生”之說是總論易道者,非僅(jin) 屬特定卦象。生生之義(yi) ,當求之於(yu) 《係辭上》的這段話:“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周易正義(yi) 》,第268-272頁)這段總論,與(yu) “十六字”有本末輕重之別,先儒如來知德、王夫之等,皆從(cong) “一陰一陽之謂道”貫通生生之義(yi) 。下詳。這就是說,對生生大義(yi) 之出處,吳飛先生有些誤會(hui) 。那十六字是關(guan) 乎特定卦象的,不足以解釋“生生”。

來知德像
第二,即使吳飛先生所摘的“十六字”,也並非在解釋他最重視的鹹卦,而是在解釋損卦。因而與(yu) 作為(wei) 《序卦傳(chuan) 》大書(shu) 的上下經之首的乾坤鹹三卦,並不能等量齊觀。
《係辭下》對損卦的全部解釋是:“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孔穎達清楚地指出“三人行”雲(yun) 雲(yun) 為(wei) 損卦六三之爻辭。但他對“天地氤氳”等十六字的疏解則是:
“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者,絪縕,相附著之義(yi) 。言天地無心,自然得一,唯二氣絪縕,共相和會(hui) ,萬(wan) 物感之變化而精醇也。天地若有心為(wei) 二,則不能使萬(wan) 物化醇也。“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者,構,合也。言男女陰陽相感,任其自然,得一之性,故合其精則萬(wan) 物化生也。若男女無自然之性,而各懷差二,則萬(wan) 物不化生也。(同上,第310頁)
這段話恐怕就是吳飛先生靈感的來源。吳文對此用了二千多字來闡發,對比中西古典文明對待性欲與(yu) 生育的不同態度,特別讚賞不以生育為(wei) 目的之“任其自然得一”的交合。吳飛先生在這裏發揮出來的道理甚是高明,但他據之發揮的孔疏其實並非毫無問題。
孔疏在此用老子《德經》“得一”之義(yi) 理疏通此十六字(參見李道平,第653頁),脫離了損卦之象,且隱隱然指向了“感”,誤導吳文將之與(yu) 《序卦傳(chuan) 》有關(guan) 地方相聯。王弼對六三爻辭的注倒是基於(yu) 卦象的:“損之為(wei) 道,‘損下益上,其道上行’。三人,謂六三已上三陰也。三陰並行,以承於(yu) 天,則上失其友,內(nei) 無其主,名之曰‘益’,其實乃‘損’。故天地相應,乃得化醇;男女匹配,乃得化生。陰陽不對,生可得乎?故六三獨行,乃得其友。二陰俱行,則必疑矣。”(《周易正義(yi) 》,第174頁)孔穎達疏曰:“夫陰陽相應,萬(wan) 物化醇,男女匹配,故能生育,六三應於(yu) 上九……”。(同上)
王弼在注損卦時,很清楚《係辭下》裏的“天地氤氳……”十六字是解釋損卦的,故力圖將之貫穿到對此卦象的注解裏。但他又無法依據卦象來確切解釋這十六個(ge) 字,故隻泛泛地引為(wei) 陰陽相應之原理,來解釋六三與(yu) 上九之應。孔疏亦是如此。這恐怕無法解釋,為(wei) 何《係辭下》在串講損卦時,要用寶貴的篇幅來引用一個(ge) 《周易》的常識:陰陽爻在特定爻位之相應?有此相應的卦在在皆是,為(wei) 何僅(jin) 損卦提及此十六字?換言之,王、孔其實隻是依據此十六字解釋損卦,而沒有依據損卦解釋這十六字。王、孔在對損卦的注疏中,涉及天地男女處都是隨處可用的泛論。正因為(wei) 王弼對此十六字的理解本來就是原理性的,與(yu) 任何卦象都沒有確切關(guan) 係,故孔疏《係辭下》時幹脆脫離了卦象,依據《老子》發揮自己的義(yi) 理。而吳飛先生被孔穎達的這番發揮所吸引,又據此進一步發揮了他的生生之說。吳飛先生自己的學說亦非原則上不可成立,但如依據《係辭下》此十六字,則難以成立。蓋此十六字在《周易》經傳(chuan) 中決(jue) 非泛泛通理,而是有其獨特含義(yi) 的。
王弼像
天地,謂泰卦,乾下坤上,故謂天地。男女,謂損卦。此卦兌(dui) 下艮上。兌(dui) ,少女之象;艮,少男之象;故謂男女。吳飛先生偏愛的鹹卦則是艮下兌(dui) 上,也是少男少女之象,故其混淆,在義(yi) 理上亦無可厚非。但在卦象上則仍需批評,蓋損與(yu) 鹹相互是錯卦,即每一爻之陰陽皆相反。《易》係於(yu) 人倫(lun) 之原的是鹹卦,而非損卦。其中蘊含深意。下詳。
何以《係辭下》論及損卦要說“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蓋損卦是泰卦所變九卦中的一個(ge) 。這點古今治易象者皆清楚,包括吳先生非常敬重的潘雨廷先生。(參見潘雨廷,第150頁)泰卦之變為(wei) 損卦,無非泰中乾之三陽爻之一,上升至坤之上六,則乾損一陽為(wei) 兌(dui) ,坤益一陽為(wei) 艮。一得一失之間,泰變為(wei) 損矣。從(cong) 卦氣說是陽爻上行。此即《彖》所謂“損下益上,其道上行”。至於(yu) 乾之三陽爻中究竟何者上行,古之治易者有爭(zheng) 論。李道平從(cong) 虞翻,認為(wei) 是乾之初九上行(參見李道平,第374-375頁)。損從(cong) 泰來,泰下乾之三爻,損一而上,此謂之“三人行而損一人”。初九上至泰之上六,外坤卦變為(wei) 外艮卦,內(nei) 乾卦變為(wei) 內(nei) 兌(dui) 卦,兌(dui) 即友也。此即“一人行則得其友”也。李道平引虞翻曰:“兌(dui) 即‘友’(筆者注:初九)之上,據坤應兌(dui) ,故‘則得其友’,言致一也。”(李道平,第378頁)此與(yu) 王、孔引老氏之“得一”何幹耶?
《周易集解篡疏》書(shu) 影
故李道平解所謂“十六字”曰:“‘天地’謂《泰》乾坤,‘男女’謂《損》艮兌(dui) 。天地交則化醇,男女合則化生”(同上)這就比王、孔泛指陰陽相應確切得多。按此解釋,天地氤氳、男女構精之間不是什麽(me) 類推關(guan) 係,而是精確的卦變關(guan) 係。天地氤氳導致男女構精,從(cong) 卦象上說,泰變為(wei) 損,即陽爻所代表的陽氣特定運動的結果。
虞翻、李道平等徑直以天地氤氳為(wei) “泰”之天地交。而明代易學者,如來知德、王夫之則更精微地區分了天地交泰與(yu) 天地氤氳。來氏在《周易集注》卷十四說:“以卦象言,地在中爻,上下皆天,有天將地纏綿之象。故曰天地絪縕。”(來知德,第676頁)這就把天地氤氳歸為(wei) 損卦自身之象,而與(yu) 泰卦的天地交有所區別。來氏也區分了化醇與(yu) 化生:“天地絪縕,氣交也,專(zhuan) 一而不二,故曰醇。男女構精,形交也,專(zhuan) 一而不二,故化生。”(同上)是天地、男女為(wei) 氣交與(yu) 形交之別。
船山《周易內(nei) 傳(chuan) 》亦以為(wei) ,損卦“有天包地之象;陽運乎外,陰處乎中,天地之化機於(yu) 此而著。”(王夫之,1996年a,第345頁)《周易外傳(chuan) 》則體(ti) 會(hui) 更精,以為(wei) 陰陽莫盛於(yu) 泰卦,損卦未如泰卦之盛,“授之成而不能成,欲致之而未可致也。”(王夫之,1996年b,第1051頁)猶如密雲(yun) 不雨、暑氣蒸騰,天地將交而未交,故雲(yun) “天地絪縕,萬(wan) 物化醇”。(同上)船山亦如來知德區分氣交、形交,為(wei) 分辨神、形留下餘(yu) 地:“‘絪縕’,二氣交相入而包孕以運動之貌。……‘化醇’,化其氣而使神。‘化生’,化其形而使長。”(王夫之,1996年a,第597頁)其《尚書(shu) 引義(yi) 》更認為(wei) :“形化者化生也,氣化者化醇也……形日以養(yang) ,氣日以滋,理日以成。”(王夫之,1996年c,第300頁。原文為(wei) “形化者化醇也,氣化者化生也”,當是筆誤,據《周易內(nei) 傳(chuan) 》之說改)而不能離形言神,故“人不能離生以養(yang) 醇”,才有吳文重視的人倫(lun) 之基:“不可專(zhuan) 歸生化於(yu) 天地以遺父母”。(王夫之,1996年a,第598頁。吳文所引王夫之的《張子正蒙注》之義(yi) 同此)
綜合上引諸易學者之說,可知吳文被孔疏所誘,以鹹感之義(yi) 解“天地氤氳”等十六字為(wei) 誤。將天地交泰與(yu) 天地氤氳等而視之,於(yu) 義(yi) 亦有未安。而此十六字所雲(yun) 化生化醇,尤非“生生”之總義(yi) ,下詳。
第三,即使撇開“天地氤氳”等十六字,依據《序卦傳(chuan) 》定生生之義(yi) ,亦非確鑿無誤。諸《易傳(chuan) 》中,《序卦傳(chuan) 》最為(wei) 可疑。豈獨宋儒非之?韓康伯雲(yun) :“《序卦》之所明,非《易》之蘊也。”(《周易正義(yi) 》,第334頁)船山語更截然:《序卦傳(chuan) 》上下“二篇必非聖人之書(shu) ,即以文義(yi) 求之,亦多牽強失理。”(王夫之,1996年a,第638頁)通達如來知德,以為(wei) 《序卦》乃為(wei) 象設,非為(wei) 理設,不失為(wei) “聖人之至精”,然亦承認其唯述一端之理而已。(參見來知德,第717頁)[6]
吳飛先生極為(wei) 重視《序卦傳(chuan) 》,以為(wei) “惜乎漢唐宋明諸儒大多不夠重視,或存而不注,或略陳數語,如孔穎達雲(yun) ‘凡《序卦》所明,非《易》之縕也,蓋因卦之次托以明義(yi) 。’。”又以為(wei) 清儒焦循、近人潘雨廷獨得《序卦傳(chuan) 》之真蘊:“焦循釋其義(yi) 曰:‘此讚伏羲作《易》之功也。父子、君臣、上下,禮義(yi) 皆本於(yu) 夫婦。伏羲定人道,製嫁娶,其教切矣。’……至潘雨廷更張大其義(yi) ,以明《周易》全經之義(yi) 理結構”。這幾條判斷恐皆有誤會(hui) 。吳文所引孔穎達語,實為(wei) 韓康伯語。(參見《周易正義(yi) 》,第334頁)而孔氏關(guan) 於(yu) 全經結構之意見,實同於(yu) 焦循,異乎韓康伯。孔氏於(yu) 《周易正義(yi) 》下經之首即疏鹹卦雲(yun) :
先儒以《易》之舊題,分自此以上三十卦為(wei) 《上經》,已下三十四卦為(wei) 《下經》,《序卦》至此又別起端首。先儒皆以《上經》明天道,《下經》明人事,然韓康伯注《序卦》破此義(yi) 雲(yun) :“夫《易》,六畫成卦,三才必備,錯綜天人,以效變化,豈有天道、人事偏於(yu) 上下哉!”案:《上經》之內(nei) ,明飲食必有訟,訟必有眾(zhong) 起,是兼於(yu) 人事,不專(zhuan) 天道。既不專(zhuan) 天道,則《下經》不專(zhuan) 人事,理則然矣。但孔子《序卦》不以鹹係離。《係辭》雲(yun) “二篇之策”,則是六十四卦舊分上下,乾、坤象天地,鹹、恒明夫婦。乾坤乃造化之本,夫婦實人倫(lun) 之原,因而擬之,何為(wei) 不可?”(《周易正義(yi) 》,第139頁)
據孔疏,韓氏之前,即有先儒以夫婦為(wei) 人倫(lun) 之大原,故以鹹恒另起下經。上經明天道,下經明人事,故全經之“義(yi) 理結構”,不必待潘雨廷而後明也。而孔穎達之攻韓康伯,正據《序卦傳(chuan) 》。故焦循之意,絕非孤明獨發。前人之疑《序卦傳(chuan) 》,非因不同意鹹感為(wei) 人倫(lun) 之原,而實因《序卦傳(chuan) 》上經卦象關(guan) 係的紊亂(luan) 。(參見潘雨廷,第302頁)清理此關(guan) 係,方是潘雨廷之貢獻。故潘氏所明,實非“義(yi) 理結構”,而是《序》傳(chuan) 的卦象結構。而潘氏如此維護《序》傳(chuan) ,亦不能否認韓康伯之指責。潘氏論《序》傳(chuan) 雲(yun) :“《序卦》曰:‘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穉也。’此論自然現象尚可。繼之取天一生水之象而卦為(wei) 需訟。《序卦》合以人事而曰:‘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雲(yun) 雲(yun) ,殊非列卦象者之思想。”(潘雨廷,第303頁)這正是用了孔穎達的例子,來複述韓康伯的判斷:“凡《序卦》所明,非《易》之縕也……。”(《周易正義(yi) 》,第334頁)
然而潘雨廷對整個(ge) 《序卦傳(chuan) 》的態度因此顯得有些怪誕。因為(wei) 他堅持《序卦》與(yu) 《彖》的區別是,在前者,上篇僅(jin) 言天地,“於(yu) 人事宜歸下篇”。(參見潘雨廷,第303頁)這樣,他的批評就是,《序卦》之言義(yi) 理,未能堅持《序卦》本有的原則。為(wei) 何如此?因潘氏是純粹按照卦象來推衍《序卦》的。焦循亦是此意,而來知德早有此說矣。[7]如吳飛先生確尊主潘學,當如潘所做,從(cong) 卦象解釋上下經之關(guan) 係,而非僅(jin) 籠統地說:“下經言人類社會(hui) ,始於(yu) 鹹恒夫婦之道,與(yu) 上經乾坤兩(liang) 卦相對……與(yu) 上經同中有異,異中見同,參天地以成人事,明生生而言變化。”按,人倫(lun) 之原,夫婦也,鹹恒也。天地,乾坤也。於(yu) 《易》,夫婦之於(yu) 天地,即鹹恒之於(yu) 乾坤。此卦象推衍關(guan) 係,非“相對”“參照”那樣簡單。諸易家包括焦、潘於(yu) 此又微有不同。來知德、焦循以為(wei) 從(cong) 作為(wei) 上經之首之乾坤兩(liang) 卦推出。而焦循“相錯旁通”之說更精微,以乾坤六子相錯成損、益、鹹、恒等象。船山用來氏錯綜之說,以此推衍《序卦傳(chuan) 》則較來氏為(wei) 繁。[8]而虞翻、荀爽、李道平及潘雨廷等則以天地為(wei) 泰否兩(liang) 卦所含之乾坤。鹹自否來,恒自泰來。[9]無論天地取何種解釋(乾坤或否泰),無論鹹恒來自否泰(虞、李、潘等)或艮兌(dui) 震巽(焦),都是由天地直接或間接地推衍為(wei) 夫婦,不可能如吳飛先生所主張,推衍從(cong) 鹹卦體(ti) 現的夫婦之道出發。如吳飛先生堅持以夫婦之道反推天地之道,《中庸》或有比《周易》更直接的證據,《中庸》有所謂“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禮記正義(yi) 》,第1429頁)而《易》之取象則天地日月:“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周易·係辭上》)
吳飛先生極為(wei) 重視鹹恒之卦,以此為(wei) 人倫(lun) 之原。善哉斯言!誠古人之遺意也。然而他以損卦十六字詮釋鹹卦,或於(yu) 男女交合與(yu) 夫婦之道,有所混淆。損卦兌(dui) 下艮上,鹹卦艮下兌(dui) 上,皆少男少女之象,而聖人以鹹卦而非損卦為(wei) 下經之首,以男女構精之辭係於(yu) 損卦而非鹹卦之下,蓋有微意也。單純交合,尚非人倫(lun) 。鹹卦柔上剛下,男下女、止而悅,方是禮義(yi) 之象、娶女之象、婚姻之象,而非單純交合之象。故卦辭曰:“鹹:亨,利貞,取女吉。”《彖》曰:“鹹,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僅(jin) 雲(yun) 二氣感應,區分不了鹹、損二卦。故《彖》緊接著說:“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王弼注“止而說”曰:“故‘利貞’也”。孔穎達疏曰:“不失其正,所以‘利貞’也。”(《周易正義(yi) 》,第139頁)而損卦無“利貞”之德。唯雲(yun) “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必“有孚”,然後“元吉”;必“無咎可正”,然後“利有攸往”。(參見同上,第171-172頁)故來知德注曰:“人心之說易失其正,惟止而說則無徇情縱欲之私,此所以‘利貞’也。‘男下女’者,以艮之少男下兌(dui) 之少女也。凡婚姻之道,無女先男者,必女守貞靜,男先下之,則為(wei) 得男女之正,此所以‘取女吉’也。”(來知德,第374-375頁)而女先男實損卦之象。鹹損之別,宜玩味也。
綜合前人之說,損卦未必有正,而鹹卦必正也。二卦之差異,即夫婦之道與(yu) 男女交合之差異,人倫(lun) 與(yu) “化生”之差異也。故唯鹹恒為(wei) 人倫(lun) 之原,損卦十六字不與(yu) 焉。吳飛先生的整個(ge) 學說,誌在夫婦正始、彝倫(lun) 攸敘。故鹹、損差異所在,對之絕非無關(guan) 緊要。冀賢者察之。
三
拜讀吳文之後,鄙人之獻疑如上。至於(yu) 拙見,將上文之批評倒轉即可明白。即筆者不主張從(cong) 鹹損等特定卦象曲通生生之義(yi) ,而當以文脈定文意,徑從(cong) 出處推闡其義(yi) 、尋繹其理。吳文已引其出處:“顯諸仁,藏諸用,鼓萬(wan) 物而不與(yu) 聖人同憂,盛德大業(ye) ,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此篇幅稍長,古人有引述極簡者,唯摘“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兩(liang) 句(參見楊樹達,第85頁)。其征雖簡,其詁則在焉,即以為(wei) 兩(liang) 句意通,合說順天改易之理。古人亦有引述極繁者,即從(cong) “一陰一陽之謂道”以下全章摘錄,方能確解“生生之謂易”,來知德、王夫之皆如此。為(wei) 將“一陰一陽之謂道”以下與(yu) “顯諸仁,藏諸用”以下合說,來、王皆破《周易正義(yi) ·係辭》之分章,[10]依朱子《周易本義(yi) 》(參見朱熹,第140-141頁),將“一陰一陽之謂道”判為(wei) 第五章首,“顯諸仁”以下段落均攝此章以下。(參見來知德,第620頁;王夫之,1996年a,第524頁)吳文引“生生之謂易”出處不全,蓋從(cong) 《周易正義(yi) 》之分章也。朱、來、王之分章頁。蓋《周易正義(yi) 》判“顯諸仁”以上為(wei) 第四章,以下為(wei) 第五章,以為(wei) “上章論神之所為(wei) ,此章廣明易道廣大,與(yu) 神功不異也”(《周易正義(yi) 》,第270頁)按,其所判第四章有“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一陰一陽之謂道”,非無易道也;所判第五章有“陰陽不測之謂神”,非無神之所為(wei) 也。要之強分神與(yu) 易道為(wei) 二章則非。所判第五章之“顯諸仁,藏諸用”當用所判第四章之“仁者見之謂之仁……百姓日用而不知”解,此王、孔自已言之(同上),何故分屬二章?故當從(cong) 朱、來、王判章,亦當從(cong) 來、王,從(cong) “一陰一陽之謂道”以下一義(yi) 直貫而解“生生之謂易”。蓋“一陰一陽之謂道”章實乃全部《係辭》乃至全部《周易》經傳(chuan) 最重要之一章,易道之通義(yi) 、天人際之微、儒家義(yi) 理之髓、儒道之分野等皆包攝其中。故不揣辭費,俱引朱、來、王本《繋辭上》第五章如下: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wan) 物而不與(yu) 聖人同憂,盛德大業(ye) 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同上,第268-272頁)

王夫之像
《周易》經傳(chuan) 中“生生”唯見乎此章。不通此章之義(yi) ,即便旁涉廣大,所得皆非《易》所謂“生生”之實義(yi) 也。此篇之難,不在文字,而在道理。孔疏文義(yi) 不精,蓋未得理義(yi) 也。此章理義(yi) ,船山解極精。然亦有所宗、有所變。其《周易內(nei) 傳(chuan) 》頗宗來注,而《周易外傳(chuan) 》取精用弘,與(yu) 《尚書(shu) 引義(yi) 》之說互為(wei) 犄角,別開生麵矣。鄙人對於(yu) 生生之見解,大體(ti) 近宗船山,遠紹明道。略釋如下。
來知德注此章,從(cong) “一陰一陽之謂道”一氣貫下。以為(wei) “一陰一陽”是理乘氣機出入。氣迭運,故太極之理流行而日新,故謂之道。(參見來知德,第620頁)此一陰一陽之道既在天地,也在天人之際,也在《易》經中。“以天人賦受之界言之”,就是繼善成性。此道在《易》一書(shu) 之中,就是生生之謂《易》。“生生”即“陽生陰,陰生陽,消息盈虛,始終代謝,其變無窮”。(見來知德,第622-623頁)以吳文所舉(ju) 兩(liang) 重釋義(yi) 衡之,來知德乃以陰陽相生,而非陰陽交入義(yi) 注“生生”。[11]來注可謂一體(ti) 貫通,而諸用殊絕。蓋以為(wei) 天、人、經三者平行,皆道之所在也。彼以“接續不息”注“繼”,則天道內(nei) 自有其繼,貞下起元,何必繼之以善?繼既在一陰一陽之道內(nei) ,為(wei) 何道後又要說個(ge) “繼”?此則猶有天人二本之疑。
船山《周易內(nei) 傳(chuan) 》解此章大處依來氏,但極重視“繼”。船山以為(wei) “道統天地人物,性則專(zhuan) 就人而言也”(王夫之,1996年a,第526頁),“繼”則示“天人相接續之際,命之流行於(yu) 人者也。”(同上)。此言固與(yu) 來注無大差別。但天命流行之後,“於(yu) 是人各有性,而一陰一陽之道,妙合而凝焉。”(同上)這就非來注所能包含的了。船山此解,本宗《中庸》“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之理。[12]雖然性小道大,但“性小而載道之大以無遺”(同上)。船山此說遠應明道之學。程顥雲(yun) :“……若如或者別立一天,謂人不可以包天,則有方矣,是二本也。”(《二程集》,第121頁)又雲(yun) :“天人無間斷。”(同上,第119頁)《周易內(nei) 傳(chuan) 》雖雲(yun) 道大性小,但性能包道,這就向破天人二本邁進了一大步。《周易內(nei) 傳(chuan) 》之於(yu) “生生之謂易”,亦宗來氏,解“易”為(wei) 《易經》。道既全凝於(yu) 性,道與(yu) 性皆為(wei) 《易》理所含。故《周易內(nei) 傳(chuan) 》注“生生之為(wei) 易”一節曰:“此以下正言《易》之所自設,皆一陰一陽之道,而人性之全體(ti) 也。”(王夫之,1996年a,第529頁)可見《周易內(nei) 傳(chuan) 》以陰陽相推之道解生生,而張大“繼”義(yi) ,以融天人為(wei) 一也。“同一道也,在未繼之前為(wei) 天道,既成之後為(wei) 人道”(同上),則天人固因“繼”而同一,而其言則似“繼”仍在天道之後、之外也。

《周易內(nei) 傳(chuan) 》書(shu) 影
《周易內(nei) 傳(chuan) 》或微有未安處,《外傳(chuan) 》則極周澈矣,唯以“繼”之一義(yi) ,貫天人、貫道善性。“甚哉,繼之為(wei) 功於(yu) 天人乎!天以此顯其成能,人以此紹其生理者……天人相紹之際,存乎天者莫妙於(yu) 繼。然則人以達天之幾,存乎人者,亦孰有要於(yu) 繼乎!”(王夫之,1996年b,第1007頁)
據此,“繼”之義(yi) 大矣哉!天人之所以非二本,蓋因天人無非皆繼而已。繼非唯存乎人道,亦存乎天道。故人之繼天,即人即天,即天即人。既是人道,也因之就是天道。反之亦然。這才叫道成於(yu) 性、至道凝於(yu) 至德。在人性中成就的,無非就是天道。故《周易外傳(chuan) 》實以“繼”釋“生生”,而又以此“生生”為(wei) 總綱回釋道體(ti) 、回釋道善性。故在《周易外傳(chuan) 》,生生為(wei) 易之說已非道在《易經》而已,而是道之總綱,遍在天人。“夫繁然有生,粹然而生人,秩焉紀焉,精焉至焉,而成乎人之性,惟其繼而已矣。”(同上)這是將人性之成,皆歸於(yu) 生生、歸於(yu) 繼。而在人之生生,無非即天道也。故“道之不息於(yu) 既生之後,生之不絕於(yu) 大道之中,綿密相因,始終相洽,節宣相允,無他,如其繼而已矣。”(同上)這就是《周易外傳(chuan) 》對“生生之謂易”的字麵解釋。保留了孔疏“不絕”之文義(yi) ,而以繼之理義(yi) 徹解之。又以大道釋“易”,徹底與(yu) 來注撇清關(guan) 係。[13]故此“繼”絕非僅(jin) 在天人之際,而是貫穿天人。“一陰一陽之謂道”者,亦無非“繼”也。故船山雲(yun) :“以陽繼陽,而剛不餒;以陰繼陰,而柔不孤;以陽繼陰,而柔不靡;以陰繼陽,而剛不暴。”(同上)至此,船山生生之說大明,無非一繼而已。一陰一陽之謂道者,繼也。天人之際者,繼也,人之成性者,亦繼也。繼故不絕。惟生生不絕,故“天人無間斷”。天人無間斷,天道乃凝成於(yu) 人性。性理即生理也。人之紹天者,非與(yu) 天了不相幹,而即天道所立、至道之凝也。此流行不已、成人凝道之總體(ti) ,即生生,即道體(ti) 也。
此即鄙人所依之船山“生生”說,舊文判釋牟、海、亞(ya) 氏之學,無非為(wei) 引出此道體(ti) 而已。船山此說,蓋以“繼”為(wei) “生生”之理義(yi) ,下通孔疏“不絕”之文義(yi) 。鄙意“不絕”為(wei) 文義(yi) 亦不確。蓋生生故不絕,非生生文義(yi) 即“不絕”也。故略呈考證,為(wei) 船山釋補一文義(yi) 。《春秋公羊傳(chuan) ·莊公三十二年》有“(叔)牙謂我乎:‘魯一生一及’”。何休解詁曰:“父死子繼曰生,兄死弟繼曰及”。(《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216頁)《史記·魯周公世家》則雲(yun) :“叔牙曰:‘一繼一及,魯之常也。’”裴駰集解引何休:“父死子繼,兄死弟及。”(《史記》,第1532頁)何解較裴引尤精。兩(liang) 處正文相參可知,繼即生也。故船山解非獨合《易傳(chuan) 》之理義(yi) ,亦合其文義(yi) 。生之為(wei) 繼,乃可作用於(yu) 自生。生即繼其生,意即生生。生有此理故不絕不息。而此理非獨見於(yu) 天道之一陰一陽,亦見於(yu) 人道之仁義(yi) 禮信。人道之仁義(yi) 禮信,即一陰一陽之繼與(yu) 成也。唯如此,儒家義(yi) 理之學,乃與(yu) 道家判然有別。[14]生生之說,實道體(ti) 所係。故曰:“‘生生之謂易’,是天之所以為(wei) 道也。天隻是以生為(wei) 道,繼此生理者,即是善也。”(《遺書(shu) 》,見《二程集》,第29頁)
以上是鄙人關(guan) 於(yu) 生生的基本見解。[15]與(yu) 吳學大旨,並無實質差別,隻入路不同。吳飛先生取道陰陽之交、夫婦之合,鄙人取道陰陽相繼、天人相紹。吳說重人倫(lun) ,鄙說重道體(ti) 。鄙說可包吳說,吳說也可推出鄙說,要皆易理也。故《係辭》雲(yun) :“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周易·係辭下》)
注釋:
[1] 本文據以摘引的是吳飛先生於(yu) 2017年9月13日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做的學術講座之全文。張奇峰博士、裴延宇同學與(yu) 蘇杭同學為(wei) 本文收集資料提供了幫助,特此致謝。
[2] 此文刪節版發表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2013年第4期,題目亦改為(wei) 《哲學在中國思想中重新開始的可能性》。後收入丁耘文集《中道之國》,標題恢複為(wei) 《生生與(yu) 造作》。(參見丁耘,第249頁)
[3]如“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見來知德,第608頁)即講乾坤如何產(chan) 生其六子:震巽艮三男與(yu) 坎離兌(dui) 三女。
[4] “……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周易正義(yi) 》,第282頁)
[5] 故《係辭下》篇首即雲(yun)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見來知德,第17頁)
[6]“物不可久居其所,泛論物理也。如人臣居寵位之久者是也。豈有夫婦不久居其所之理?《序卦》止有一端之理者正在於(yu) 此。”(來知德,第722頁)此來氏對《序卦傳(chuan) 》之微詞也。
[7] 來知德雲(yun) :“殊不知《序卦》非為(wei) 理設,乃為(wei) 象設也。”(來知德,第717頁)
[8] 焦循曰:“乾坤,父母也……六子一父母所生,不可以合。故必相錯旁通”。(焦循,第221頁)八卦相錯,見其《易圖略》卷四“八卦相錯圖第四”。乾坤相錯為(wei) 否泰,震巽相錯成恒益,艮兌(dui) 相錯成鹹損。(見同上,第914、915頁)焦氏之“旁通”雖與(yu) 虞翻用語相同,實較虞為(wei) 繁。其相錯亦非來氏所謂“錯”。船山則用來氏錯綜之法,推衍《序》傳(chuan) 諸卦。(參見王夫之,1996年b,第1099頁)
[9] 泰否皆含乾坤,皆含天地。否變為(wei) 鹹,泰變為(wei) 恒。夫婦之道,鹹恒一貫,非獨取鹹。皆由天地出,是所謂有天地而後有男女,有男女而後有夫婦也。(參見李道平,第314、315、320頁)
[10] 《周易正義(yi) 》之分章蓋從(cong) 周氏。先儒亦有其它分章方式,然均不同於(yu) 朱子。(參見《周易正義(yi) 》,第256-257頁)
[11]焦循以反複推移解生生,亦以為(wei) 此句說《易》經而非易道,與(yu) 來注無實質差別:“生而又生,往來交易,此易所以名易也。”(焦循,第164頁)
[12] 鄭玄注“凝”為(wei) “成之者性”也之“成”。(參見《禮記正義(yi) 》,第1455頁)
[13]此處可參程子之說:“易是個(ge) 甚?易又不隻是這一部書(shu) ,是易之道也。”(《二程集》,第31頁)
[14] 近人劉武注《逍遙遊》,以《周易·乾·彖》解“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謂:“夫《莊子》此書(shu) ,所以明道也。其所謂道,非仁義(yi) 之謂,乃陰陽之謂也”。(劉武編著,第16頁)其說固是,然而道家雖排仁義(yi) ,儒家則不排陰陽也。非獨不排,在儒家,仁義(yi) 方成就陰陽,天道凝成於(yu) 人德,此即《易傳(chuan) 》繼善成性之理、生生之理也。
[15] 篇幅所限,言不盡意,詳見即將出版之拙著《道體(ti) 學引論》。
參考文獻:
《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2014年,上海古籍出版社。
丁耘,2015年:《生生與(yu) 造作——論哲學在中國思想中重新開始的可能性》,載《中道之國》,福建教育出版社。
《二程集》,2004年,王孝魚點校,中華書(shu) 局。
焦循,2012年:《易章句》,載《焦循著作集·雕菰樓易學五種》,陳居淵主編,鳳凰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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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記正義(yi) 》,1999年,見《十三經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
劉武編著,1987年:《莊子集解內(nei) 篇補正》,中華書(shu) 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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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1996年a:《周易內(nei) 傳(chuan) 》,載《船山全書(shu) 》第一冊(ce) ,嶽麓書(shu) 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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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c:《尚書(shu) 引義(yi) 》,載《船山全書(shu) 》第二冊(ce) ,嶽麓書(shu) 社。
楊樹達,2006年:《周易古義(yi) 老子古義(yi) 》,上海古籍出版社。
《周易正義(yi) 》,1999年,見《十三經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
朱熹,1992年:《周易本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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