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唯論文”如何擊垮一名高校教師的情懷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1-03-14 01:43:50
標簽:唯論文、教師的情懷
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唯論文”如何擊垮一名高校教師的情懷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最近無意中聽到一首很流行的歌,感覺很契合現在的心情。碰巧聽多了幾次,聽清楚了其中的一句歌詞:“我願意陪你翻過雪山穿越戈壁,可你不辭而別還斷絕了所有的消息。心上人,我在可可托海等你,他們(men) 說你嫁到了伊犁……”沒錯,就是這個(ge) 意思,引起了心情上的共鳴。有一種情懷上的傷(shang) 害,一直很想說清楚,但總找不著切入口,日子過得很煎熬。歌詞中的這個(ge) 意思好像提示了我,讓我想清楚了該怎麽(me) 說。所謂情懷,就如同想娶一個(ge) 姑娘,人家分明隻看重彩禮,有人卻偏偏想著要對她多真心,恨不得為(wei) 她付出一切。人家開出了彩禮的條件,還以為(wei) 了滿足了條件就能把姑娘娶回家,卻沒想到人家還可以把姑娘嫁給拿出更多彩禮的人。有人還想說什麽(me) 真心和付出,沒想到換回的是一臉的蔑視,隻有彩禮才是真金白銀。在這種情況下,情懷遭遇不由自主的寂滅,是不是就說得通了呢?

 

是這樣的,最近又一次遭遇職稱晉升的挫敗,我被徹底打擊到了,很清晰地感受到堅守多年的情懷一下子被擊垮。但在職稱晉升路上一次又一次的失敗,這不很平常嘛,忍一忍也就過去了,我過去幾年就是這麽(me) 過來的。若說因此而放逐了自己堅守多年的情懷,怎麽(me) 可能這樣呢?我本著一名高校教師的情懷,多年來孜孜不倦,努力去做各種事情,一直都在堅守著,現在卻突然做不下去了,而且還是因為(wei) 那該死的職稱晉升問題。這事傳(chuan) 出去後,就會(hui) 變成我因遭受職稱晉升的挫折而拒絕做事。莫說別人不理解,我自己心裏也過不了關(guan) 。我怎麽(me) 可能因為(wei) 職稱問題而變得心灰意冷?而且,我分明不是衝(chong) 著職稱做這些事的,現在卻因職稱晉升的挫敗就擊垮了我作為(wei) 一名高校教師的情懷,這叫我如何自處?更何況,我經常在課堂上跟學生講道理,怎樣才能坦然地麵對人生道路上的各種挫折,不受外界因素的左右,矢誌不渝地堅守自己的初衷。難道我自己遭遇職稱晉升的挫折,居然就會(hui) 變得一蹶不振?我感覺事情再也做不下去了,就是因為(wei) 職稱這點挫折而鬧情緒、撂挑子嗎?難道真就是所有的道理都隻是說給別人聽聽,一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要真是這樣了,我今後還有什麽(me) 臉麵走入課堂麵對學生?

 

讓我倍受煎熬的正是這種無法自處的痛苦,我必須給自己一個(ge) 交代,把這件事情前前後後理順了,生活才能好好地繼續。也隻有這樣,才能向身邊那些了解和關(guan) 心我的人一個(ge) 解釋,不至於(yu) 讓他們(men) 感到太錯愕。這就不得不說起這次職稱評定的經曆,說實在的,評職稱這種事是真不想說。在學校,我感覺周圍的人對評職稱這事都有點諱莫如深的味道,我此前也從(cong) 未與(yu) 人說起過。職稱對於(yu) 老師個(ge) 人而言自然極重要,但評上了也就那麽(me) 回事,不足與(yu) 外人道,要是沒評上,隻能在心裏自個(ge) 兒(er) 受著,更是羞於(yu) 啟齒。我四年前就滿足了學校的申報條件,連續申報三年都沒成功,沒吭聲,心裏受著。最近一次不同在於(yu) ,前三次都是在學院層麵就被刷了,這一次好不容易在院係層麵通過了,卻在學校的高評委被否決(jue) 了。憑什麽(me) 否決(jue) ,不知道,沒有任何官方的理由。後來聽到一些傳(chuan) 出來的消息,說問題主要集中在論文發表上。我的論文發表也超出了學校要求的條件,但怎麽(me) 知道別人是不是比我發表得更多?這就牽涉到“唯論文”的評價(jia) 標準。這一次的不同,就在於(yu) 讓我刻骨銘心地體(ti) 會(hui) 到了“唯論文”的危害。我決(jue) 心衝(chong) 破種種忌諱也要將這次評職稱的經曆寫(xie) 出來,決(jue) 定性的原因在於(yu) ,我以為(wei) 我這次評職稱的經曆正好作為(wei) 教育部發文反“五唯”的一個(ge) 生動案例。

 

作為(wei) 一名高校老師,對於(yu) 教育部發文反“四唯”“五唯”之類的,自然是知道的,一聽心裏就明白“唯論文”“唯項目”之類的危害。但知道是一回事,親(qin) 身經曆是另一回事。我願意將自己的親(qin) 身經曆寫(xie) 出來,用來印證“唯論文”的巨大傷(shang) 害性是如何體(ti) 現的。在教育部的文件中,關(guan) 於(yu) “唯論文”的一條有寫(xie) 道:“論文的地位被無限拔高。教師晉升職稱、年終考核、選拔人才、評國家獎、申請項目基本上以論文為(wei) 標尺,對科研工作形成錯誤導向,使科研工作越來越功利化。”就是“功利化”三字點出要害,作為(wei) 一名高校教師的情懷,便是不想那麽(me) 功利化地做事情。雖說無關(guan) 乎報酬,也無關(guan) 乎職稱,但就是願意這樣純粹地做一些有益於(yu) 學生的事情。過去這些年主要基於(yu) 這樣一種情懷做事情,當我自以為(wei) 可以自始至終堅守下去的時候,卻正是“唯論文”這樣的評價(jia) 標準,徹底擊垮了我作為(wei) 一名高校教師的情懷。

 

“唯論文”的可怕之處,不是論文發表作為(wei) 評價(jia) 標準有多可怕,而是一個(ge) “唯”字可以漠視到怎樣荒謬的程度。我將過去這些年基於(yu) 一名高校教師的情懷所做的事情,做一個(ge) 大致的匯總,列成一個(ge) 清單。清單上的每一件事都有具體(ti) 的時間和地點,都有親(qin) 身參與(yu) 的老師和同學,都花費了我不同程度的精力和心血。當有人碰巧很好奇地仔細翻閱這長長的清單時,也許會(hui) 覺得我這些年是真做了不少事,可這真沒有什麽(me) 好誇耀的,而是想一想,不隻是這些事情的每一件都抵不過一篇論文的發表,而是所有這些事情加起來也抵不過,是不是就能感受到某種荒誕乃至憤怒呢?沒錯,這就是“唯論文”的危害所在!我作為(wei) 一名高校老師所抱有的情懷,便是這樣被擊垮的。

 

不是這些事情本身有多不平常,隻是於(yu) 我而言,這些事情並不屬於(yu) 本職工作。不做不會(hui) 受到任何懲罰,做了也不會(hui) 得到任何獎勵,我尤其十分清楚,所有這些事情做下來,與(yu) 職稱晉升沒有任何關(guan) 係,全部事情在體(ti) 製內(nei) 無法得到認可。我不為(wei) 報酬或獎勵,不為(wei) 職稱晉升,無名無利,為(wei) 的是什麽(me) ?就為(wei) 一種情懷,作為(wei) 一名高校教師基於(yu) 對培養(yang) 學生的理解,在本職工作之外,我還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我願意為(wei) 學生投入更多,做更多的努力。這若不是出於(yu) 一種情懷,難道是真傻嗎?但我不傻,心裏也很明白,其中有些事情做起來還擔著風險,以什麽(me) 名義(yi) 做事,做好了不會(hui) 有人過問,一旦出了點差錯,就有責任。還有組織學生外出參加活動,不出事則已,出了任何事,我這個(ge) 組織者都脫不了幹係。可我還是心甘情願做這些事情,正是因為(wei) 沒有功利性,可以很單純地基於(yu) 一種情懷來投入。現如今,就一種已經寂滅的情懷而言,對於(yu) 這些事情其實既不想說,也不覺得值得說,但為(wei) 了能將“唯論文”的危害性揭露出來,我隻有強忍著搜羅往事。所有這些開列出來的事情,隻指向一個(ge) 目的,即其中的每一件以及所有件加起來,都抵不過一篇論文的發表,請自行品味個(ge) 中荒誕!

 

這些事情自然沒什麽(me) 了不起的,對於(yu) 高校裏很多大佬級別的人物而言,憑著手頭大把的資源和人脈,可以很輕易地做出這些事情。但像我這種地位卑微的老師,在沒有任何資源支持的情況下做事,一件件做下來,亦可謂千難萬(wan) 難。當然,這些事情以我的名義(yi) 開列,既非我一人之力,更非我一人之功。很多的事情能得以開展,離不開我們(men) 專(zhuan) 業(ye) 師生們(men) 的支持和配合,更是得益於(yu) 兩(liang) 位同仁的信賴和指導,隻是不在學校經費的支持範圍之內(nei) 。另外,所有這些都隻是我出於(yu) 一名高校教師的情懷做出來的事情,與(yu) 學校教育息息相關(guan) 隻是不被學校認可而已,不包括那些屬於(yu) 本職工作範圍內(nei) 被學校認可的事情,也不包括那些與(yu) 學校並無直接關(guan) 係的事情。前者如每學期承擔多達五門課程的教學、指導本科生和研究生、發表學術論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承擔學術項目、參加學術會(hui) 議,等等;後者如創辦民間的欽明書(shu) 院,先後開展私塾教育、社區教學、儒商活動,推動院生教學、開展共學計劃、策劃孔廟激活乃至在新疆包地,等等。凡與(yu) 揭露“唯論文”的危害不相關(guan) 的事情,都不在我列舉(ju) 的範圍之內(nei) 。

 

既然說到評職稱的事,有些原委就得交代更清楚一些,尤其與(yu) “唯論文”評價(jia) 標準相關(guan) 的細節。前麵說到最近一次是第四年申報,卻在學校的高評委被否決(jue) 。問題在於(yu) ,學校高評委憑什麽(me) 否決(jue) 人?我在學校的評審會(hui) 上陳述時,有誰認識我?有誰了解我?有誰知道我在學校這些年表現如何,都做過哪些事情?沒有任何人知道!雖說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壓根兒(er) 沒想過對職稱晉升有什麽(me) 幫助。但學校高評委真的就可以裝作不知道?我的各項成果也是大大超出了學校的申報條件,這就好比我並未想著拿情懷當彩禮,而是已經掙夠了彩禮,可人家根本不在乎什麽(me) 情懷,不屑於(yu) 有過什麽(me) 付出,直接就奔更高的彩禮去了——有這麽(me) 欺負人的嗎?在沒有任何人了解我的情況下,又憑什麽(me) 否決(jue) 我?而且,雖說還有三分鍾的陳述環節,但陳述的模板事先提供好了,隻能陳述發表的論文、主持的項目、承擔的教學等這些數字,也就是根本沒有機會(hui) 陳述自己都做過哪些事情。陳述完後有一分鍾提問時間,但沒有人提出任何疑問。沒有疑問為(wei) 何還要否決(jue) 我?在這種情況下,我能替高評委想到的最光明正大的否決(jue) 理由,就是比拚發表論文的情況。所謂“唯論文”,這算不算做到了極致呢?對一個(ge) 老師不需要有任何了解,高評委就憑論文發表的情況決(jue) 定是否晉升,這正是以實際行動兌(dui) 現著這個(ge) “唯”字!

 

其實,我當然知道,前三次職稱申報在學院層麵被否,哪一次不是在比拚論文、項目這些指標,誰會(hui) 真正在乎一個(ge) 老師做過哪些事情?那麽(me) ,為(wei) 何這一次對我的打擊特別大,徹底擊垮了我做事的情懷呢?大概由於(yu) 前三次我還可以安慰自己說,學院層麵至少有評委認識我、了解我,知道我很努力,做過很多事情,隻是我做得還不夠。哪怕這種安慰不過是自欺欺人,但這一次就連自欺欺人的餘(yu) 地也沒有了,因為(wei) 學校高評委基於(yu) “唯論文”的評價(jia) 標準,根本不需要認識和了解哪個(ge) 老師,不屑於(yu) 知道做過哪些事情,有論文發表的數據就足夠了。在這種“唯論文”的職稱評定跟前,我一直堅持抱有的情懷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蔑視,我被刺痛到窒息的地步,隻有徹底告別這種情懷才能緩過來。

 

就職稱晉升而言,我個(ge) 人的經曆倒沒什麽(me) 特殊的,雖說連續四年申報失敗,比較慘,但肯定有比我更慘的。遭遇“唯論文”“唯項目”之類的評價(jia) 標準,這還算是好的,畢竟有標準可言,更慘的是根本不知道出於(yu) 什麽(me) 標準。我不是為(wei) 了比慘,隻是想以我個(ge) 人的親(qin) 身經曆,為(wei) “唯論文”的危害提供一個(ge) 生動的實例。教育部發文說明這種危害是認識到了的,但發文隻能在思想上引起重視,生動的實例才能令人感同身受,但願我提供的這個(ge) 實例有助於(yu) 推動教育部反“五唯”的舉(ju) 措。我在為(wei) “唯論文”的危害提供實例,這一點都不假。與(yu) 此同時,我也在為(wei) 自己解惑,試圖讓自己明白,不是所有東(dong) 西都能挽回的,一種情懷的寂滅完全可能出於(yu) 不由自主,而並非出自心灰意冷。我依然會(hui) 努力地生活,認真完成各種本職工作,而不會(hui) 變得消沉和懈怠。

 

何以能這樣理解呢?有一種可能是,情懷這個(ge) 東(dong) 西大概也有限度,如同今人說智商一樣說情商。持續了這麽(me) 些年的情懷,經此一劫,有點類似於(yu) 情商不夠用了,我不得不停下來。更大的可能是,情懷被擊垮之後,如同身上的某個(ge) 器官,壞掉了就得切割,不然任由腐爛會(hui) 涉及全身,這有點斷臂求生的意思。當然,也可能就是見得道理還不夠分明,受了不該受的影響,中道而廢,未能始終如一,其他的理由都隻是借口。但不管如何,我必須把這件事給理順了,以便得以自處。無論情商有限,或是見道不明,我都辦不到了,辜負了很多人的期望,隻能向所有了解和關(guan) 心我的人說聲抱歉。我其實還是那個(ge) 我,為(wei) 人、為(wei) 學不變,為(wei) 事則往矣!就算今後隻為(wei) 稻粱謀,也請寬恕我的無能。從(cong) 今往後,師友們(men) 相見,隻論學不論事。

 

情懷這個(ge) 東(dong) 西,當然不限於(yu) 高校教師的範圍,各行各業(ye) 的人都存在抱有不同情懷的人。而可能傷(shang) 害到情懷的,也不隻是“唯論文”,高校有“五唯”,其他行業(ye) 可能還有更多的什麽(me) “唯”。每個(ge) 行業(ye) 、每個(ge) 單位或組織,其運行都有各自的規章製度。情懷固然是好東(dong) 西,但光靠情懷無法確保持久運行。不過,規章與(yu) 情懷並非此消彼長,更非針鋒相對,有容納得下情懷的規章,也有成全得了規章的情懷。情懷若時時與(yu) 規章作對,這必定是假情懷;規章若處處與(yu) 情懷為(wei) 敵,也必定是壞規章。各行各業(ye) 、各家單位或組織,沒有規章製度固然無法持久運行,但為(wei) 了追求指標或數據而陷入各種什麽(me) “唯”,傷(shang) 害了那些抱有不同情懷的人,就算能長期運行,那也如同僵屍般的存在。沒有了情懷,便是沒有了理想,沒有了單純,沒有了那股傻勁。這年頭,彩禮為(wei) 王,情懷卑下,真是不服不行。

 

正月廿四於(yu) 華西新村

 

 

 

責任編輯:近複